農民 · 十
就在同一天,大家工作完畢,薄暮向晚時分,克倫巴家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參加盛大的紡紗宴。
克倫巴大媽請了幾位年長的主婦,大部分是她的親戚或好朋友,她們都適時抵達,儘量不遲到,免得怠慢了她的邀請。
瓦尼克大媽照例最先來,帶了不少羊毛,腋下夾著好幾個紡錘;接著是馬修的母親幕拉布,老是皺著一張苦臉,老是發牢騷;繼之而來的是多嘴婆瓦倫蒂大媽——愛生氣的女人,像母雞咯咯叫;還有席科拉的太太,可怕的碎嘴子,瘦得像掃帚柄,對鄰居的糾紛很感興趣;接著普洛什卡的妻子踉踉蹌蹌進來,矮胖,紅臉,紅血球過多,服裝一向太考究,對人高傲又威風,說話的本領超強,大家因此討厭她;然後巴爾瑟瑞克大媽悄悄溜進來,她骨瘦如柴,體形特別小,枯乾又狡猾,脾氣壞,愛打官司,跟半村的人吵架,月月上法庭;現在佛依特克的妻子柯伯斯太太大膽地走進屋(不請自來),她是惡毒的長舌婦,也是厲害的潑婦,大家對她敬而遠之,歪嘴喬治的太太也喘著氣匆匆進來,她是酒鬼、騙子、喜歡玩鬼把戲——尤其愛損害鄰居;再下來是梭哈大媽(克倫巴的親家母),文文靜靜,信教很虔誠,除了多明尼克大媽,就數她上教堂的時間最多了。還有別的客人,難以描寫,如同一群的母鵝,除了服裝,大家都沒什麼特色。她們都來了——一群中老年婦人,各自帶一兩樣東西:帶羊毛、亞麻或粗麻來紡,有人帶衣物來縫,或者帶羽毛來做被褥——不希望空手來,顯得純粹來聊天似的。
她們在屋子中央的吊燈下圍成一個大圈圈,像一叢灌木,成熟、飽經秋霜,個個年齡都不小了,而且歲數相近。
克倫巴大媽和和氣氣地問候每一個人,但是說話聲音很低,她中氣不足,有肺病,病情嚴重。克倫巴是通情達理的人,喜歡跟每一個人和睦相處,他對客人各說幾句好話,親自為她們擺桌子和板凳。
隔了一會兒,雅歌娜跟幼姿卡、娜絲特卡和另外幾個女孩子來了,隨後又來了幾個年輕小伙子。
這是一場大聚會。嚴冬凜冽,日子很難捱。大家不想上床,正如鳥類不想進雞舍,躺到天亮時間太長,身子會累得酸疼。
他們分別坐下,有的坐板凳,有的坐柜子,克倫巴的兒子從庭院拿幾個樹樁來給男孩子坐,屋裡的空間容得下所有的客人。這間房子不高,卻十分寬敞,照舊格局築成,很可能是克倫巴的高祖父建的,有一百五十年以上的歷史。年久失修,已經快要倒了,像駝背的老人歪歪斜斜的,有些地方茅頂的屋檐幾乎碰到下面的樹樁,得用柱子撐著。
過了一會兒,談話愈來愈大聲,也愈來愈普遍,紡錘在地板上嗡嗡轉,到處是紡車輪嗚嗚叫。
克倫巴有四個兒子,都是高高瘦瘦的年輕人,鬍子剛要萌芽,他們坐在門邊扭草繩。其他的小伙子坐在角落裡抽菸,咧著嘴笑,逗弄小姑娘,鬧得她們哧哧偷笑,滿屋子鬧哄哄的。
最後,他們盼望已久的羅赫走進來,馬修跟在後面。
有人問他:「是不是還有風?」
「一點風都沒有,天氣要變了。」
克倫巴說:「一定會融雪,我們聽見森林哀哀叫。」
羅赫如今在克倫巴家教課,住在那兒,也在那兒用餐,到另一張桌子前面坐下來吃晚飯。馬修跟某些客人打招呼,但是看都不看雅歌娜一眼,她雖然在他面前,他卻假裝沒看到她。她苦笑一下,眼睛盯著門口。
梭哈大媽說:「噢,颳風颳了一整天,上蒼救救我們!有幾個女人由森林爬回來,凍得半死,聽說同行的漢卡和她父親失蹤了。」
柯伯斯大媽哼道:「啊,是的,『無論窮人上哪兒,風總是對著他吹。…
「哎呀!漢卡真的潦倒了……」普洛什卡大媽止要說下去,看雅歌娜滿臉通紅,立即住口,改談別的話題。
「雅固絲坦卡沒來嗎?」羅赫問道。
「她不受歡迎,我們的來賓不喜歡誹謗和謠言。」
「她真是邪門的夜叉婆!今天她在社區長太太和村長太太面前搬弄是非,害她們吵得好厲害,要不是大家阻止,她們會打起來呢。」
「那是因為她們隨她亂說。」
「沒有人為她的惡毒話和惡作劇而懲罰她。」
「但是人人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何必聽她謾罵呢?」
「對,我們永遠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說謊,什麼時候沒說謊。」
「大家任她胡說,因為他們都喜歡聽她批評別人。」普洛什卡太太說。
一位軍人的太太苔瑞莎嚷道:「叫她說我的壞話看看!她會大吃苦頭!」
巴爾瑟瑞克之妻聽了,諷刺說;
「咦,她不是整天在村子裡說你的閒話嗎?」
她滿面羞紅,大叫說:「不管你聽到什麼,再說一遍——再說一遍!」村民都知道她跟馬修過從甚密。
「等你丈夫退伍回來,我會說,而且當你的面說。」
「當心別批評我!什麼,你要在這兒吱吱喳喳亂扯?」
普洛什卡太太斥責說:「沒有人指控你,你何必大聲嚷嚷!」但是苔瑞莎的怒氣久久不消,她自言自語了好一會兒。
為了改變話題,羅赫說:「他們帶『熊』來了沒有?」
「他們此刻在風琴師家,馬上來。」
「演出人是誰?」
「咦,古爾巴斯和菲利普卡的兒子,除了他們這些淘氣鬼還有誰!」
姑娘們大喊:「他們來了!」屋前響起一陣長長的吼聲,接著是各種動物的叫喊,公雞喔喔啼,羊兒咩咩叫,馬兒長嘶,都以嬸笛伴奏。最後門開了,一個年輕小伙子走進來,反穿羊皮襖,頭戴高高的軟毛帽,臉色塗黑,看來活像吉普賽人。他用繩子牽著所謂的「大熊」,大熊渾身罩著蓬蓬的棕色豆草,只露出軟毛腦袋和可自由搖擺的紙耳朵,舌頭則伸出一尺多長,手臂上扎著木板,以豆草纏著,看來好像用四肢爬行。它後面是另外一個牽熊的人,一手揮草鞭,一手拿一根釘滿尖楔子的短棍,楔子上掛著小塊小塊的肥鹹肉、麵包和大包里。隊伍由風琴師的學徒麥克吹短笛殿後,還有不少小伙子手持細棒,一面敲地板,一面大聲吆喝。
牽熊的人「讚美上帝」,喔喔啼,咩咩叫,學猖狂的種馬長嘶,然後提高嗓門說:
「我們這些牽熊的人來自異國,遠在大洋和無數森林的彼岸,那邊的人上下顛倒走,用臘腸做欄杆,生火來納涼,鍋爐放在陽光下煮,下雨就下伏特加雨,我們這隻野熊就是那兒帶來的!據說本村有富裕的農夫,好脾氣的主婦——也有漂亮的姑娘。因此我們從異鄉來這兒,穿越多瑙河,希望受到好招待,需求得到補充,千辛萬苦能有代價!阿門。」
克倫巴說:「那你表演你的本事,說不定食品室有東西給你吃。」
「馬上表演——嗬,吹短笛吧,大熊,你跳舞!」牽熊的人大聲說。接著短笛吹出最甜美的曲調,小伙子用細棍敲地板,叫聲抑揚頓挫,牽熊人則模仿很多野獸的聲音,「大熊」四肢著地跳跳蹦蹦,耳朵抽搐,舌頭伸進伸出,追逐女孩子。牽熊的人作勢拉它回來,用鞭子抽每一個他打得著的人,叫道:
「姑娘,你還沒找到丈夫?讓你挨鞭,姑娘!」
屋裡又是吵鬧,又是追打,又是尖叫,噪音愈來愈大,嬉鬧達到高潮,大熊開始胡鬧,在地板上打滾、吼叫、跳著玩兒,用長長的木臂抓女孩子,要她們隨麥克吹出的短笛曲跳舞,這時候兩位牽熊的人和作陪的小伙子大聲笑鬧,舊房子差一點被噪音和鬧劇給哄垮。
接著克倫巴太太慷慨招待演出者,他們就告辭而去,路面老遠傳來眾人大嚷和群狗亂吠的聲音。
場面靜下來之後,梭哈大媽問道,「大熊是誰扮演的?」
「你看不出來?咦,是『顛三倒四』亞斯葉克嘛。」
「他披了一頭蓬鬆的軟毛,我怎麼認得出來?」
柯伯斯大媽說,「親親,玩這種遊戲,這呆瓜的腦筋還應付得來。」
娜絲特卡袒護說:「亞斯葉克不像外表看來那麼傻!」沒有人反駁她,但是很多張面孔偷偷泛出意味深長的微笑。他們又坐下來聊天。以幼姿卡為首的小姑娘最不害羞,圍在羅赫坐的火爐旁,哄他逗他,要他說些秋天在老波瑞納家講過的那一類故事。
「好,幼姿卡,你記不記得我當時說的故事?」
「當然,說的是主耶穌和它的忠狗布瑞克。」
「你若愛聽,今天晚上我來談談我們古代的國工。」
他們在燈下為他擺一張小凳子,在他身旁圍成一個圓圈,他坐在那兒,宛如開墾地的霜白老橡樹,四周圍著許多灌木叢,他說話從容不迫,語氣十分安詳。
全場一片肅靜,只有紡錘嗚嗚轉,爐上的木塊不時劈啪地響聲。羅赫對他們說了不少神奇的故事:談古代的國君和血腥的戰爭,談深山有一群中邪的戰士睡在那兒,等號角一響,就要起來反抗敵人,淨化邪惡的土地;談某些大古堡的皇宮有中邪的白衣公主等人解救,在月夜哀哭;談某些地方晚上空房間會傳出音樂,眾人聚集跳舞,雞啼就消失,回墳墓去了。他們注意聽,手下的紡錘不再轉動,他們的心思飄入奇蹟的世界,眼睛發光,眼眶流出喜悅的淚水,心胸幾乎為渴望和訝異而進裂。
最後羅赫說起一位被貴族匿稱為「農夫國王」的君主,他仁慈、公正,對各種人都很好,又談起可怕的戰爭,談起他喬裝農民流浪,在全國巡遊,跟人民生活在一起,親如兄弟,所以他知道人間的惡事,能平反冤情;巡遊後他跟農民更是一條心,娶了克拉科附近一位農夫的女兒,名叫蘇菲亞,他帶她到該城的堡壘,治國許多年,是百姓之父,也是全國最好的農夫。
他們聽這些故事聽得入迷,一個字都不放過,甚至屏住呼吸,惟恐打斷奔涌的流泉。至於雅歌娜,她根本沒法紡紗,雙手垂在兩側,低著頭,一邊的臉頰頂著卷線杆上方,玉藍的眸子盯著羅赫的面孔。她覺得他真像畫框裡走出來的聖徒;外表好神聖,頭髮花白,白鬍子長長的,淺色的眼睛仿佛盯著遠處的某一樣東西,她用心聽——付出整個容易感動的心靈——認真吸收他所講的一切,激動得差一點喘不過氣來。他的話使一切情景平鋪在她眼前,他帶路,她的靈魂全力追隨。她最感動的是國王和農民皇后的故事,噢,她覺得太美了!
沉默了好半天之後,克倫巴問道:「國王真的這麼生活——跟農民為伍?」
「是的。」
娜絲特卡低聲說:「主啊!若有國王跟我說話,我會嚇死!」
雅歌娜激動地說:「我要追隨他跑遍世界,只求聽他說一句話……一句話……」
於是他們紛紛向羅赫提出問題。那些古堡在什麼地方?那支軍隊呢?還有那些大寶藏和美麗的東西?那些偉大的國王——在什麼地方?
他一一答覆,用悲哀卻明智的態度指出許多深刻的事實和神聖的格言,大家紛紛嘆氣,開始沉思上帝在世間的行徑。
克倫巴說:「是的,今天屬於我們,明天屬於天主!」
但是羅赫累了,需要休息。大家對剛才說的神秘故事都很感興趣,於是每個人說出他們聽過的奇譚,起先低聲耳語,然後愈來愈大聲。
某人說了一個故事,另外一個人說了第二個,這一來第三個人想起別的奇事……每一則都掀起新的興致。於是故事像紡好的線一直在外滑,柔得像月光,照亮了秘密森林的幽暗死水。他們談到一個淹死的女人被嬰兒的哭聲吸引,回來餵他吃奶,棺中吸血鬼的心臟必須用白楊柱子貫穿,才不會出來吸人血;又說田間小巷有白晝幽靈潛伏著,會勒死小孩。他們大談會說話的樹,可怕的午夜暗鬼、吊死鬼,女巫、來世間懺悔的不自由靈魂——還有許多可怕的怪事,叫人毛骨悚然,心臟因害怕而委頓,聽者嚇得打寒噤,血液凍結。然後他們靜坐著,恐怖兮兮你看我,我看你,注意聆聽。他們幻想有人在天花板上的閣樓走動,或躲在窗外,怒目由窗口瞪著他們,或者有暗影躲在角落和暗處,不止一個人在胸前畫十字,牙齒喀噠發顫,口誦祈禱文。但是這種心境很快就過去了,像浮雲掠過陽光下,大家已忘了它的存在。接著大家又開始聊天,紡長長的紗線,羅赫用心聽,最後他加入談話,講了一個跟馬有關的寓言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有五英畝地的窮農大養了一匹馬,它生性懶散又邪門。他善待馬兒,根本沒有用,他好好餵養它,它從來不滿足。它一點活兒都不干,把馬具扯碎,用力甩尾巴,沒有人能走近它……最後主人看好心沒有效果,非常生氣,將犁田機套在馬兒脖子上,要它犁一塊很久沒耕的田,想累倒它,叫它乖乖聽話。它不肯拉犁,於是主人用力鞭打它,想叫它馴服和做工。但是它覺得自己受了虐待,想起來就不滿,渴望找個恰當的時機報仇。有一天農夫彎腰替它解後腿的機具,它蹄子一伸,當場把主人給踢死了,它自由自在出門去遊蕩。」
「整個夏天,一切都相當順利。它躺在樹陰下,或者在陌生人的田地吃穀子。但是冬天來了,下雪了,沒什麼東西吃,它冷得發抖。於是它愈走愈遠,出去找食物。它得日夜狂奔,狼群跟在它後面,常深深咬進它的肋骨。」
「它跑呀、跑呀、跑呀,甚至跑到冬天的邊界——到一處天氣比較暖的草地,草深及膝,小溪在陽光下閃爍,岸邊的涼陰移來移去,頭頂吹著愉快的和風。它餓得半死,過去吃那片草皮,但是,每次想嘗一口,咬到的總是一口硬石頭,青草不見了。於是它想喝點水,清水消失,換成臭泥潭!它找樹陰安歇;涼陰飄走了,它被太陽烤得好難受。這時候它想回森林,森林也不見了!可憐的馬兒哀聲長嘶,別的馬兒紛紛應和,它循聲一直走,終於過了草地,來到一個大農舍。整棟房屋好像銀子做的,窗板則由寶石構成,房頂像滿天星斗的天空,有不少人在那兒走來走去。它悄悄跟在他們背後,現在它願意做工,無論多苦都無所謂,總比餓死強多了。但是它興沖沖徘徊一整天,沒有人來為它套韁繩。不過,傍晚有人出來了,是農場主人。原來他就是『大農夫』『最聖者』主耶穌啊!主說:
『你這懶骨頭,你害死過一個人,這裡沒有事情給你做。要等詛咒你的人為你求福,我才讓你進我的馬廄。』」
「『我只是反擊,因為他打我呀。』」
「『他打你,已經對我負責了,一切公道都掌握在我手上。』」
「馬兒哀嘶道:『我好餓,好渴,好痛苦!』」
「『我說過了。走開!我會叫野狼侵襲你,追獵你。』」
「馬兒只好回到冬天的國度,拖拖拉拉在前走,又餓又冷又怕,上帝的獵犬——野狼——一直追它,以狼嗥來嚇它。最後,一個春天晚上,它站在主人的住宅門前,長嘶幾聲,希望人家放它進去。」
「但是寡婦和孤兒聽到聲音跑出來,抓起細棒、粗板和棍子,一面打它,一面罵它干下壞事,害他們落入悲哀的慘境。」
「它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得回到樹林。野獸上前攻擊它,它不自衛,它現在覺得生不如死。然而,它們只碰碰它的肋骨,為首的野獸說:
『看,你太瘦了——只剩皮包骨!我們不吃你,也不白費牙齒的力氣……但是我們會同情你,幫助你。』」
「它們帶它走,第二天領它到主人的田地,套上在那兒擺著的一具犁田機。」
「它們說,『有人會跟你一起犁田,讓你長胖,秋天我們再來為你解犁具!…
「後來寡婦下田了,雖然她看它回來要犁田,大叫『奇蹟』,但是想起它以前做的壞事,不禁痛罵它,用力打它。第二天還是如此,日後一直為它的罪孽而懲罰它。整個夏天它耐心做苦工,知道自己活該受罪。幾年後,那名寡婦又嫁了一個丈夫,還向鄰居買了不少地,她才對馬兒發慈悲,說道:
『你非常對不起我們,但是憑你的幫助,主耶穌給了我們好收成,我又嫁到能幹的丈夫,買了一些土地,我完全原諒你。』」
「你瞧,那天晚上,他們正舉行嬰兒施洗宴,天主的使者——野狼——把馬兒帶出馬廄,領它到天國樂園去了。」
他們對這段話深表驚訝,也深感擔憂,覺得主耶穌老是懲罰惡事,酬賞善行,仔細監守一切,馬兒的故事充分證明這一點。
「連這扇牆裡面的蛀蟲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羅赫又說,「連最秘密的念頭和下流的欲望都髒不了她。」
雅歌娜聽了,嚇一大跳,因為安提克正好走進來,只是很少人注意他。當時瓦倫蒂大媽正在講一個中邪公主的奇事,紡錘不再轉,大家都坐著一動也不動,痴痴聆聽。
他們就這樣度過陰冷的二月黃昏。
他們的心靈都著火了,像樹脂木柴熊熊燃燒,喃喃的情緒——想啦,美夢啦,願望啊——像蝴蝶在屋裡亂晃。
他們為自己編織好大的奇蹟之網——亮晶晶充滿變化的虹彩色調——暫時把他們生活的悲哀、灰暗、悽慘世界推出門外。
他們徘徊在幻光遍野的黑暗平原上,徘徊在滿耳怪歌、神秘叫聲和汩汨波濤的銀溪邊,穿過充滿魅力——武士、巨人、鬧鬼古堡、噴火怪能——的大樹林。他們恐怖兮兮站在交岔路口,那兒有吸血鬼狂笑,吊死鬼嗚咽,未施洗的嬰兒靈魂乘蝙蝠翅膀亂飛。他們游經暗蒙蒙的墓地,追隨自殺悔罪的鬼影,他們聆聽古堡和教堂廢墟那毛骨悚然的聲音,看見可怕的幻影排成無止盡的隊伍走過去,參加以前的戰爭,看水底的燕子列隊安眠,每年春天等聖母叫醒它們,使它們恢復生命!
他們穿過天堂和地獄——穿過天譴的靈群,穿過天恩的柔光,穿過無法形容的狂歡、奇事、神跡的區域和時光,穿過狂喜或做夢才見得著的世界——當時大家傻愣愣地望著,昏昏沉沉,痴痴呆呆,不知道他仍在世上還是已到達來生。
此時他們和現實世界之間隔著一堵穿不透的障礙牆——是迷惑和奇蹟構成的障礙——像一個大海擋在前面,使世界、房屋和濃濃的黑夜都逐漸消失——大家忘了這個煩惱、不幸、冤屈、流淚、願望不能滿足的塵世——睜眼看另外一個壯觀、美麗得難以形容的世界!
他們已進入神話世界,神話生活的虹彩圍繞著他們,夢境的寓言在他們眼中成真了,他們狂喜得奄奄一息,找到了新生命——偉大的新生命,豐富又神聖,奧秘奇蹟混在一起:所有的樹都會說話,所有的石頭都有生命,所有的樹林都著了魔,每一片草皮都有未知的神力,偉大、隱形、超人的萬物活在世間——具有難以想像的崇高生命。
他們對那種生活懷著至高的渴望和狂歡的思慕,要用它堅牢的鏈子把萬物——幻想和現實,奇事和願望——連成一列叫人迷惑的夢境生活,他們今生今世處境悽慘,疲憊又不健全的靈魂渴望那種生活。
說真的,他們的生活有什麼內容呢?這麼沉悶,這麼卑賤,他們每天的遭遇又如何呢?活像病人的視線,蒙著痛苦的霧網——只有黑暗——悲哀無聊的夜晚,除了死亡,肉眼從未見過奇蹟。
噢,人類啊,你活得像牛軛下的馱獸,只想捱過今天,從來不想想身邊的一切——美妙的薰香——由什麼樣的聖壇飄來——瀰漫世界——也不想想到處潛伏著什麼樣的怪事!
噢,人類啊!你的視力不比深水的岩石好多少,噢,人類啊!你們摸黑犁生命之田,只用眼淚、煩惱和悲哀來播種!
噢,人類啊!你這顆星辰般的靈魂,你竟讓它在泥潭和沼地里打滾!……
他們繼續交談,羅赫欣然參加,他的話老是充滿奇蹟、憂傷和眼淚,其他的人則驚嘆、傷心和飲泣……
偶爾有一陣長長的休止期,幾乎聽得見心臟快跳出來的悸動聲,看得見他們的眼睛含著淚,水汪汪的。驚嘆和渴慕聲四起,他們的靈魂跪在主耶穌腳下,在他的奇蹟殿堂高唱偉大的感恩歌。他們的心靈齊聲頌揚,狂喜,戰慄,和天主神秘靈交,像春天大地在陽光下顫動,像黃昏的湖海,圖畫安靜下來,水面滿是震盪和珠光,或者像五月初下午的小穀子,不斷呢喃,慢慢揮舞細緻的葉片和羽毛般的穗子,祈禱謝恩。
雅歌娜如在天堂。她深深體會這一切,各種畫面具體呈現在她面前,她可以輕輕鬆鬆用色紙剪成圖案。他們遞給她幾張羅赫教的小孩寫過字的紙張;她一面聽奇譚和故事,一面剪紙畫兒,有幽靈、國王、吸血鬼、龍或其他美妙的東西,剪得棒極了,他們一眼就認得出來。她剪了好多好多,足夠貼滿整個屋樑,並用安提克遞給她的赭石一一塗上顏色。她專心工作,專心聽傳奇故事,他站在那兒干著急,想吸引她的注意,她卻沒發現他,別人同樣深感興趣,也沒注意到他所做的手勢。
門外的狗突然狺狺狂吠,似乎嚇壞了,克倫巴的一個兒子出去看。他回來說,他看見窗外有個農夫,已經逃走了。
沒有人理會他的話,後來狗叫聲停了,有一張面孔由窗外匆匆閃過,就此消失,也沒有人多加往意。只有一個女孩子看到,嚇得尖叫,眼珠子亂轉。
「側走過去——那兒——那兒——在院子裡!」
「是的,我聽見腳步聲嘎吱嘎吱穿過雪地!」
「牆邊有摩擦聲!」
「『說惡靈,惡靈就到了!』」
他們起了一陣恐慌,現在恐怖兮兮地坐著,嚇得一動也不動。
有人用受驚的口氣低語說,「啊,我們正在談惡靈——也許把他給喚來了——他現在說不定正盯著我們之中的某一個人!」
「耶穌瑪麗亞!」他們恐懼得大叫。
「小伙子們,到外面看一看好不好?只是幾條狗在雪地上嬉戲罷了。」
「噢,不過我從窗戶看他看得好清楚——頭大得像木桶,眼睛像燃燒的煤炭!」
羅赫說:「你的視力不靈光。」他看沒有人想進院子,就親自出去,好叫他們安心。
他回來說:「我要跟你們說一個聖母的故事,你們的幻想馬上消散。」他坐上原來的位子,他的冷靜使大家也平靜下來。
「故事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只有很老的古書才有記載。克拉科附近的一個村子住了一位自由農夫,名叫卡西米爾,別名『老鷹』。他家世不錯,世代住在那兒,有很多塊三十五英畝的田地。他自己有一片森林,住處像貴族領地,河邊還有水車。天主保佑地,樣樣都很順利。他的穀倉經常裝滿穀子,錢箱老是裝滿金錢,他的子嗣興旺,太太無懈可擊,他自己也是精明又仁慈的人,心地不傲慢,對人都公平講理。」
「他在人群中當領袖,猶如慈父,老是主持正義,專事講求正直,樂於幫助和拯救鄰居。」
「他就這麼樸實、安靜、快樂地生活,天主常在他身邊。」
「有一天國王派人召國民去對抗回教徒。」
「『老鷹』心裡很煩惱,他不想離家到外地去打仗。」
「但是這時候,國王的信差站在門口,叫他趕快去。」
「那是一場大戰爭。下流胚土耳其人已經攻入波蘭,燒村莊,劫教堂,殺神父,把很多人處死,或用繩子綁起來,趕到他們的異教國家。」
「抵抗他們是一種責任。一個人若為了保衛家園和親屬、同胞和國家,心甘情願獻出生命,他一定能得到永恆的接濟。」
「於是他召集民眾,儘量選最壯最勇敢的男人,第二天做完彌撒,全體出發了,有人騎馬,有人乘戰車。」
「全村含著眼淚,唉聲嘆氣,陪他到欽斯托荷娃聖母的雕像前面,隊列立在卜字路口的道路,他打了一年,兩年……最後再也沒消息了。」
「別人回來好久,『老鷹』還在很遠的地方。大家認為他一定被土耳其人殺掉或擄走了,而且,過路的『化緣叟』和流浪漢暗中說了不少話,使他們也抱著這種想法。」
「最後,到了第三年中期,他在初春回來了。孤單單一個人,沒有親信,沒騎馬,沒乘戰車,窮得要命,像乞丐拿著一根拐杖回來。」
「他跪在聖母的雕像前,為自己返鄉而致謝,然後快步走向村莊。」
「但是沒有人歡迎他,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村犬攻擊他,他揮棍趕它們走。」
「他終於到家了……揉揉眼睛……在胸前畫十字……想不通是什麼意思。」
「耶穌瑪麗亞啊!眼前沒有穀倉,沒有果園,連樹籬都沒有!牲口沒半頭。房子只剩燒焦的殘垣。也沒有孩子!一切都徹底毀滅了。他太太聽見他走來,從她病臥的草蓆上坐起身,流下最辛酸的眼淚。」
「他站在那兒,如遭雷殛。」
「原來他打仗,為天主驅敵的時候,瘟疫傳入他家,害死他的家小,閃電又擊中房屋,把它燒毀了,狼群吃掉他的牲口。鄰居搶走他的田地,穀物因乾旱而枯死,其他的收成也遭了雹害——他一無所有。」
「他癱倒在門檻上,臉色像死人。黃昏來臨,奉告祈禱鐘響了,他一躍而起,用可怕的聲音詛咒和褻瀆神明!」
「『我流血為上帝服務,竟得到這個下場?保衛上帝的教堂,竟得到這個下場?…
「他太太想勸他平靜,但是說不動他,她跪在他腳邊哀求,也沒有奏效,他繼續詛咒和褻瀆神明。」
「『什麼!我受傷、挨餓、正直又虔敬,居然落得這個下場?無論我怎麼樣,天主已捨棄了我,下詔要我失去一切!』」
「他用最下流的字眼詛咒上蒼,哭說他要向撒旦投降,只有撒旦不捨棄向他求援的受難者。」
「他一說完這句話,看哪,撒旦馬上來到他面前!」
「『老鷹』非常氣憤,如今不顧後果,嚷道:
『噢,魔鬼啊,你若能幫助我,請便,因為我受到最可悲的待遇!』」
「他是傻瓜。不懂那些全是考驗,天主要試探他!」
「撤旦噓聲說,『我會幫助你,不過你肯不肯把你的靈魂交給我呢?』」
「『我願意——現在就交!』」
「於是他們簽了一張合同,以卡西米爾的鮮血畫押。」
「從那天開鑽,萬事都漸漸恢復正常。他自己很少動手。只下令和監督。麥克勒(魔鬼的化名)替他工作,由別的魔鬼當助手,喬裝成長工或德國人,過了不久,農場整齊多了,比以前更大更發達。」
「只是他們不再生孩子。他們怎麼能降生在如此不受天佑的家庭呢?」
「這一點『老鷹』覺得很遺憾。晚上他想起日後要忍受永恆的地獄之火,心裡很悲哀。」
「但是麥克勒毅然說,一切富人——爵爺啦,國君啦,學者啦,連世間威風凜凜的主教——都把靈魂賣給他了。他們沒有一個人關心死後的遭遇,只想玩個夠,飽嘗此生的一切樂趣。」
「這一來卡西米爾自在多了,他變成上帝的大敵。他親手砍掉森林的十字架,把家裡的聖像扔出門外,甚至要把欽斯托荷娃城聖母的雕像搬走,因為它擋了他犁田的通道。他太太祈禱、哭泣、哀求,勉強才說服他不要搬。」
「日子像奔流一年年過去。他的財富大量增加,地位也愈來愈重要,國王親自來看他,請他進宮廷,讓他擔任侍從的職位。」
「現在他神氣了,瞧不起大家,壓迫窮人,把正直的品德拋到腦後,再也不關心世上的任何人。」
「他還愚蠢地摒除有一天他要付出大代價的念頭。」
「但是算賬的時候終於到了。」
「天主對這個罪人,終於失去了耐心和慈悲心。」
「噩運和懲罰撲向他。」
「首先他生了重病,病痛無休無止地折磨他。」
「瘟疫奪走了他飼養的所有牲畜。」
「然後,他的農舍被閃電擊中,燒成瓦礫。」
「再後來,他的穀物都被雹害給毀了。」
「接著又來了可怕的旱災,樣樣都枯死,燒成灰燼,地面裂痕累累,樹木因缺水而枯掉。」
「人人都厭棄他,匱乏便守在他家的門檻上。」
「他病得很厲害——皮肉脫落,骨頭開始糜爛。」
「他叫麥克勒和小鬼們來救他,但是沒有用。上帝生氣懲罰某一個人,撒旦一點辦法都沒有。」
「惡魔不但不救他,知道他已經屬於他們了,更在他的傷處燒火,使他痛得更厲害。」
「現在除了上帝發慈悲,誰也救不了他。」
「秋末一個颳風的夜晚,疾風把屋頂和所有的門窗都掀掉了,一群魔鬼跟著進來,手持草耙闖到房間中央,徑自跳舞,而『老鷹』在那兒奄奄一息。」
「他太太盡力保護他,把一座聖像推到他面前,在門窗上用粉筆畫十字,把魔鬼趕出去,但是她很怕丈夫沒跟上帝和解,沒行最後的聖禮就死掉。但他至死執迷不悟,不許她找神父,雖然撒旦一心想阻攔她,她卻找機會溜到教區神父的住宅。」
「但是他剛要駑車出門,不願意去看這麼邪惡的壞蛋。」
「『上帝已經捨棄他……他只能歸撒旦所有……我幫不上忙。』神父說完,就去跟貴族領地的人玩牌去了。」
「這個女人傷心痛哭,跪在欽斯托荷娃聖母的雕像前面,衷心為丈夫哀求。」
「聖母動了憐憫之心,跟她說話。」
「她說,『女人,別哭了……你的祈禱已蒙允諾。』」
「她由聖壇走下來,頭戴金冠,身穿滿撒星辰的天藍斗篷,身旁掛一串念珠……聖母宛如星星,渾身發出慈愛的光芒!女人趴倒在地。」
「聖母大慈大悲用聖手扶她起來,為她擦去眼淚,柔聲說:
『忠僕啊,帶我上你家,也許我能想辦法。』」
「她望著垂死的罪人,慈悲的心腸深深不忍。」
…你丈夫死前不能沒有神父,聽懺悔、赦人罪的威力是神父由上帝手中接過來的,我沒有那種威力,因為我是女人。那個神父是惡人,不關心子民。這一點他要對上帝負責,不過只有他能行赦免儀式……我親自到貴族領地去接這個賭鬼——這是我的念珠……我沒回來以前,用它抵擋惡魔。』」
「但是怎麼去呢?夜色黑漆漆,風大雨大,到處泥濘。何況要走很遠,而魔鬼又到處設障礙來阻攔她。」
「聖母什麼都不怕。她只用一件粗毛呢包住身體,抵禦惡劣的天氣,就走入黑暗中。」
「她筋疲力盡,渾身濕淋淋來到貴族領地敲門,謙卑地哀求神父去看一位病人,但是神父以為她是貧婦,又知道門外有暴風雨,就派人傳話說他太忙,第二天才去。於是他繼續玩牌、喝酒,跟那邊的紳士們盡情享樂。」
「聖母為他邪惡的舉動深深嘆息,她立即變出一輛鍍金的馬車、馬兒和僕人,穿著堡主夫人的衣裳走進屋內。」
「神父當然馬上跟她走,而且很熱心。」
「他們及時趕到,那個人快要斷氣了,神父帶聖餐抵達之前,惡魔拚命想衝進屋,活生生拉他下地獄。」
「『老鷹』認罪、懺悔、獲赦,終於斷氣了。聖母親自合上他的眼睛,她賜福給寡婦之後,轉向發愣的神父說:
『你跟我來!』」
「他遵命行事,愈來愈吃驚,但是,他看看門外,既沒有馬車也沒有僕人——只有風雨、泥濘、黑暗——他走一步,死神就跟一步!他害怕極了,跟著聖母到禮拜堂。這時候他看見她回到聖壇原位,身披斗篷,頭戴冠冕,身邊有天使環繞唱詩。」
「這時候他才知道她是天上的聖母,嚇得要命。他跪地痛哭,求她發慈悲。」
「但是聖母忽然看著他說:
『你要跪在此地懺悔幾百年,才能贖清你的罪過!』」
「他立刻化為石頭,一直跪著,夜夜哭泣,伸手求她,等著聖母施恩原諒他。他已經跪了多少多少年代。」
「阿門!……」
「直到現在,多姆布羅娃城還看得見那個神父。石像立在教堂外,永遠紀念這件事,警告天下的罪人。」
大家專心聽,溫溫順順,滿心嘆服和敬畏,沒有人開口說話。
這時候他們能說什麼呢——靈魂像火中燒熱的鐵塊,泛著激情和榮光,只要有人敲一下,它就射出火星,像天地之間高懸的彩虹,他們能說什麼呢?
他們就這樣默不作聲,等著滿心的光熱慢慢減退和消失。
馬修拿出長笛,以靈活的手指奏出一首聖歌,「求你保佑,聖母……」曲調動人,無節拍,鮮明生動,像灑了遊絲的露珠,他們都低聲跟著唱。
於是,他們一個一個慢慢回到日常的心境和話題。
過了一會兒,年輕人微笑和大笑,軍人之妻苔瑞莎正在問他們幾個滑稽的謎語。隔一段時間,有人來報告說老波瑞納由法庭回來,正跟同伴們在酒店暢飲。雅歌娜聽了,悄悄溜出去,安提克也溜出門,在外門的門檻追上她,抓住她的手,牽她到外院,穿越過果園,走到穀倉的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