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十一

萊蒙特 《農民》
他們穿過果園,急速滑行,由積雪的樹枝下彎腰通過,像受驚的小鹿,穿越一座座穀倉,進入幽暗的雪原,進入沒有星星的寒夜,進入深不可測的寂靜荒野。 他們就這樣往前奔,被陰影吞噬,很快就忘了世間的一切。各自用手摟著對方的腰,握緊不放,低著頭疾走,臀部貼著臀部——歡欣鼓舞,卻懷著恐懼,悶聲不響,內心卻充滿歌聲——橫過四周籃灰色的朦朧境界。 「雅歌娜?」 「親親?」 「你真的在這兒?」 「你不相信嗎?」 他們不再說話,時時停下來喘氣。 他們心跳得好厲害,說不出話來,又不得不壓抑心底的感情,免得突然狂嘯,他們只瞥視對方,眼睛射出安靜卻熱情的光芒,嘴唇急切切貼在一起,心底的渴望太強了,兩個人都興奮得頭暈目眩,直喘氣,覺得地球在腳下碎裂,他們則落入火紅的深淵——以灼熱得睜不開的眼睛彼此對望,此外什麼都看不見!他們再在前沖——要到哪兒,他們也說不上米,只渴望到更遠更遠的地方——投入最暗的陰影間,投入最濃的暗夜。 又過了一片田野——再一片!更遠更深——直到什麼都看不見——直到他們忘記全世界,忘了他們的存在,進入仙境,宛如置身在奇怪的夢中,類似他們剛剛在克倫巴家做過的清醒迷夢!說真的,他們還感受到剛才聽的神秘奇譚的影響,模糊而鮮麗,他們的節拍仍屬於奇蹟和神跡的音域,那些古怪的神話使他們的靈魂撒滿非塵世的花朵:迷惑、敬畏,強烈的恍惚,陶醉的幸福,難以壓制的欲望! 是的,他們仍裹在神妙和理想故事的彩虹色斗篷中,可以說追隨著剛才所見的壯觀行列,橫越陌生的神話國,經歷一切的超人場面,一切的奇蹟,一切的迷惑,一切神奇的符咒。他們看見幻影在暗處搖動,在空中飄浮,仿佛慢慢展開,以極大的威力打動他們的心,他們嚇得不能喘氣,貼緊對方呆站著,沉默,害怕,凝視晦暗無底的夢境深淵。此時他們的心靈開出奇異的花朵——美麗的信仰和愛情之花……他們潛入崇拜和狂喜忘我的深淵。 然後,他們又回到世間,以困惑的眼神搜索黑夜,簡直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個世界,是奇蹟應驗了,抑或只是幻影和腦子的產物。 「嘿,雅歌娜,你不怕吧?」 「我?我願意跟你到天涯海角——跟你一起死!」她用力貼近他,信誓旦旦地說。 過了一會兒,他問道:「你是不是在那邊等我?」 「親親,每次門一開,我就希望是你!我是為你才去的,我好怕你不來!」 「我來了,你卻假裝沒看到我!」 「胡說。那麼多人盯著我,我怎能看你呢?啊,我思慕得太厲害,簡直要在椅子上昏倒。」 「可人兒!」 「你坐在我後面,我知道,但是我不敢回頭——不敢說話:心一直撲騰撲騰亂跳,我想別人一定聽到了。」 「我起初想到克倫巴家找你,一起離開。」 「我本來想直接跑回家……但是你強迫我……」 「你不願意?……說,雅歌娜!」 「不……不止一次……我覺得這種場面會發生!」 「你這麼想嗎?你這麼想嗎?」他熱情洋溢地說。 「當然,安提克——何況……經常……在柵欄外……對我們不太好。」 「對——這兒沒有人會打擾我們。只有我們倆。」 「是的,只有我們倆,暮色好濃!」她低聲呢喃,並用手摟著他的脖子,熱情如火般擁抱他。 現在沒有風,只有一點點微風偶爾撫摸並吹涼他們滾燙的面頰。天上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天空暗沉沉,濃雲密布,宛如罩著一層破羊毛,呈深棕色,像一群公牛在光禿禿的荒地上吃草。遠處的景物模模糊糊,仿佛世界只是霧的薄紗,由四面滾來的黑暗所構成,由翻卷的夜浪所構成。 空中有一種動靜——一種不安的震盪感,幾乎難以察覺,似乎由森林向前飄,融入夜色里。 四周很暗,在可怕而煩亂的氣氛中,他們察覺到一種沉悶又怪異的動感,無靜止的奇怪震動,可怕的呢喃和沒有形狀的怪影。有時候雪地的慘白色突然由浩瀚的薄暮中閃現,幾道閃光——寒冷、潮濕、黏黏的閃光在陰影那一頭的蛇狀山窩盤起又伸直,接著夜神閉上她的眼瞼,黑暗傾盆而下,黑得什麼都看不清。眼睛再也無法辨識景物,如今潛入不祥的黑暗深淵,墳墓般的死寂使心靈麻痹,一點力氣都沒有——但是,暖昧之網有時候仿佛被一種大力量劈成兩半,隔著大裂縫可以看見天堂的黑幕,肅穆晴朗,鑲滿星星。 現在——是由田野還是民家,由頭上的天堂,還是暗蒙蒙的地平線?誰知道呢?……有什麼傳過來……顫抖著……呢喃著……悄悄滑行?是什麼?是人聲,微光,幾乎聽不到的迴響——你愛叫它什麼就叫它什麼。死亡已久的實體和聲音的幽靈如今又徘徊世間,似乎列隊走來走去,在遠處奄奄一息,像星光在天堂深處熄滅。 但是他們兩個人很少注意這些。他們內心有一股風暴,一分一秒加強,難以表明的情慾、發亮的眼神,戰慄的痛苦、灼熱的親吻、悶雷般結結巴巴不連貫又不清晰的語言、沉默如死的片刻、愛撫得窒息又擁抱得發痛的情感,都像颶風由我心傳到你心,為了享受愛情的劇痛,他們掙扎著傷害對方,並求取對方的傷害,他們的眼睛蒙上一層膜,什麼都看不見! 他們被這股情感的狂風所推動,對四周的一切渾然無知,幾近痴狂,忘了一切,燃燒著共同的烈火,在這黑暗可掬的夜裡,他們逃入寂寞的荒原,準備將自己完全獻給對方,「直到死亡拆開他們」,內心有一股欲望未滿足的饑渴感,真心誠意相愛。 此時他們說不出話來,只是由心底發山幾聲直覺的狂喊,宛如抽筋,宛如怪病發作,宛如火焰冒起的幾聲悶叫——瞎話,胡話,瘋話——目光含著饑渴,狂亂夾著恐懼、充分泄露出內心的風暴。最後他和她抽搐得好厲害,因渴望而痙攣,完全失去理智,終於狂喊一聲……倒在地上! 整個世界隨他們旋轉,筆直裂成深淵! 「噢,我發狂了!」 「安靜,親親,安靜!」 「不行,否則我會發瘋的!」 「我的心進裂成兩半!」 「我的血液燙傷了血管!」 「死亡!是死亡來了——還是昏迷?」 「我的人兒,我的人兒!」 「噢,安提克!」 宛如構成生命的元素在每年的頭幾個月甦醒,被永恆的親和力所驅迫,到天涯海角去互相追尋,由地球和天空的這一端到那一端,春天終於相會、結合,生出我們驚嘆的花朵、嬰兒、風中呢喃的大綠樹。 同樣的,他們相思和痛苦了許多日子,現在重逢了,遂大喊一聲交融成一體,奔入對方的懷抱,緊緊交纏,就像兩棵松樹被暴風颳倒,絕望地擁抱,全力掙扎,緊纏著廝扭、迴旋、轉動、反彈——終於墜地而死! 黑夜女神用陰影的面紗籠罩著他們兩個,好讓要發生的事情順利發生。 暗影間傳來鷓鴣的叫聲,近在眼前,整群移棲的過程聽得好清楚。先是一陣迅速的沙沙聲——翅膀拍雪準備向上飛。別的聲音不時打破寂靜,尖尖的,不遠處的村莊傳來一陣被東西擋住卻仍然響亮的雞啼。 「時間一定很晚了。」她怯生生耳語道。 「噢,離午夜還早得很,是天氣改變,它們才喔喔啼。」 「要融雪了。」 「是的,現在雪比較軟。」 他們坐在岩石下,不遠處有幾隻野兔高興地玩耍和跳躍,接著整隊衝過去,離他們好近,他們惶然在後縮。 「是交配時節,小畜生好興奮,什麼都不怕……春天快要到了。」 「我想有一樣大生物向我們衝過來!」 他突然嚇得噓道:「噓!身子伏低一點!」 他們默默爬近岩石。因為雪光反射,現在夜色沒那麼黑了,暗處出現幾條長影,偷偷走向獵物,貼著地面慢慢走,有時候完全消失——仿佛被大地吞噬了,只有眼珠子閃著綠色的磷光,像樹叢里的螢火蟲。它們大約在四十碼外,但是很快就走遠,消失在黑暗中……這時候,附近突然傳來一隻野兔生死掙扎的叫聲……腳步刮地和挪動……疾走和狂嘯,啃骨頭的聲音,兇猛的怒吼,然後四周又是一片深沉可怕的寂靜。 「野狼——把一隻野兔活生生撕成碎片。」 「萬一它們聞到我們的氣味,怎麼辦呢!」 「不可能,風對著我們吹。」 「我害怕。我們走吧。我渾身冰冷。」她打個寒噤說。 他伸手摟著她。她回報他的熱吻,再度忘了一切。一隻手抱著對方的腰,兩個人走上零零落落的通道,來同搖晃,像大樹開滿鮮花,隨蜜蜂的嗡嗡聲左右款擺。 他們很少說話,但是他們的親吻、嘆息和熱情的呼聲,他們幸福的呢喃和狂喜的心跳在頭頂和四周震動,宛如春天的暖風在田地上空顫抖。此刻他們就像開滿鮮花的大平原,浸潤著歡樂的光輝與和諧感,他們就這麼神采飛揚,眼如花苞;他們的靈魂就這麼反哺出陽光下草地的熱香,溪流的光影,鳥兒微弱的啾啾聲。他們狂跳的心和這些春天的領域合而為一。他們的話——寥寥幾句,充滿含義,幾乎聽不清楚——由內心深處湧出來,像五月清晨的嫩芽從母樹萌生,他們的氣啟、像撫摸穀粒的西風。他們的靈魂像春天的某一個白晝——像欣欣向榮的麥葉,充滿雲雀的歌聲,充滿光明、耳語、眩人的綠色和難以抗拒的生命喜悅! 接著他們突然噤聲和止步,對即將來臨的未知世界充滿敬畏:像雪彩蓋住太陽,世界突然靜止又含悲,暗蒙蒙充滿疑惑。 但是他們很快就抖開這種心情,歡樂又熊熊漲滿心胸,幸福再度橫掃心弦,現在他們因幸福而高飛,不得不翱翔——不知不覺唱出熱情和夢囈般的歌曲。 他們隨著歌聲搖擺,而歌聲宛如乘著多彩的羽翼飛翔,穿過死寂的黑夜,奔出去尋找星星。 現在他們整個發狂了,一直往前逛,身子倚著對方,被一種盲目的衝動驅趕著,愛得忘了形,把一切拋到腦後,被超脫的情緒迷住了,升上狂喜的巔峰,以沒有時限、無形又無言的頌歌來發抒感情! 那真是狂野如風暴的頌歌,由他們燃燒的心靈湧出來,以征服一切的愛情節拍注入世界! 情歌在混亂的夜空中發出火焰,像沙漠中燃燒的灌木,照亮了荒野! 如今它像流水加強力量,抖掉冰封時那種沉悶的低吼。 如今幾乎聽不見了——化為一股甜蜜的和諧的耳語,微微響著,像陽光下搖擺的穀物。 過了一會兒,它類似受驚的鳥兒鼓翼向陽,終於(胸脯展開,飛向無盡的高峰)吐出大地的勝利頌,不朽的生命呼聲。 安提克悄悄說:「雅歌娜!」知道她在身邊,仿佛嚇了一跳。 「我在這兒。」但是她的回答似乎壓低了,而且很傷感。 如今他們來到環村的小徑,和環形穀倉群隔著一段距離,卻在老波瑞納農場隔壁的山坡上。雅歌娜突然哭了起來。 「咦,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我突然覺得不對勁,眼淚就流下來了。」 他深覺懊惱,叫雅歌娜陪他坐在一棟屋樑突出的穀倉邊;溫柔地摟住她,在胸口輕輕搖,把她當做小孩子。她的眼淚還流個不停,像花露由鮮花滲出來,他為她擦掉,淚水仍然在外淌。 「你是不是怕什麼?」 「請問,怕什麼?只是我心裡好靜好靜,仿佛死神站在我身邊,但是有一種力量提升我,我恨不得爬上天空,跟浮雲飄去。」 他沒有搭腔。他們靈魂的亮光突然熄滅了,一道陰影掠過心頭,打擾了他們的平靜,帶來一種奇異的渴慕感,使他們更貼近對方,更希望相扶持,競相渴望飛入未知的世界。 起風了,大樹鬼模鬼樣招搖,灑了他們一身的濕雪水,密集的烏雲迅速裂開和飄走,低低的顫吟聲傳過野地。 「時間不早了,不早了,我們得跑回家。」她半挺起身子說。 「別怕,大家還沒睡呢!我聽見他們在路上!大概剛由克倫巴家回來。」 「但是我把食料盆撇在牛舍里,母牛會摔斷腿。」 他們聽見的聲音起先逐步擴大,然後漸去漸遠,他們則默默站著。但是有一邊——看來是同一條路上——雪地嘎吱嘎吱響,一個高高的人影由暗處浮現,看來好清晰,他們都嚇得跳起來。 「那邊有人,躲在樹籬後面!」 「只是幻想罷了,夜雲常常會投下這種移動的影子。」 他們一直盯著暗處,用心聽。 接著他對她耳語道,「來,我們到草堆去,那邊比較舒服。」 他們小時憂心忡忡四處張望,屏息聆聽,但是四周寂靜如死。於是他們在前走,小心翼翼彎著腰,終於來到草堆,躲進離地面不遠的一個大深洞。 四處又黑漆漆了,烏雲聚在一塊兒,形成無法穿透的厚雲塊,蒼白的星光熄滅了,黑夜合上眼睛,深深入睡,寂靜更深更可怕,只聽見積雪的樹枝搖搖擺擺,遠處水車輪下河水汩汩流。 隔了好一會兒,路上的積雪再度被人踩裂、仍是豺狼般偷偷摸摸的步伐。一個人影貼牆走過,蹲下來,穿越積雪,愈走愈近……愈來愈大……停下很多次……又在前走……由外側繞過草堆,爬到凹洞附近,傾聽了很久。 後來那個黑影走向柵欄,消失在樹影間。 大約一分鐘後,那個黑影又出現了,手持一束茅草,停下來聽了一會兒,然後跳向草堆,將茅草塞進洞內,塞得很緊很緊……又劃了一根火柴。茅草市即燒起來,吐出許多道火舌,很快燃燒成一片火海,籠罩著草堆的一側。 老波瑞納手持草耙,低著頭站在那兒看,臉色白得像一襲屍衣! 他們霎時明白自己的處境,一道紅光已經照亮了他們躺臥的凹洞,空中滿是刺鼻的濃煙。他們左右亂打,找不到出路,簡直嚇瘋了,差一點不能呼吸。但是安提克運氣很好,恰好發現柏油防水布罩,全力一推,把它扯下來,連人帶布滾在地上。他還沒站起身,老波瑞納用草耙攻擊他,想把他釘在地上。結果沒叉中,安提克一躍而起,趁老頭子還沒叉第二耙,立刻用拳頭打他的心窩!然後逃走了。 老波瑞納霎時爬起來,沖向草堆,但是雅歌娜也不在那兒,她已經溜走,消失在夜色中。這時候,他用氣瘋了的口吻大叫說:「失火啦!失火啦!」繞過草堆,猛揮草耙,在紅光下真像惡魔——現在火勢已蔓延到整個草堆——嘶嘶,嗡嗡,隆隆響,火焰和煙霧躥起半天高。 大家匆匆跑過來,「失火」的叫聲迅速傳遍全村。有人敲警鐘,人人都嚇得要命。但是火焰愈來愈高,紅斗篷由這一邊卷到那一邊,撒得各建築物上空火星點點,撒遍房屋附近和整個村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