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十二

萊蒙特 《農民》
那個重大夜晚的第二天,村民興奮極了,全麗卜卡村的人蜂擁而來,活像螞蟻窩被頑童塞進一根棍子似的。 天剛破曉,大家才開始揉眼睛醒來,就不約而同地趕到火災的現場。有人甚至一路走一路禱告,以節省時間,跟趕集差不多。 那天朦朦朧朧,像是有濃霧,雪花呈柔軟的大薄片落在地下,將萬物罩上一層濕漉漉、襤襤褸褸的外衣。不過,沒有人在乎天氣,大家都站成一圈一圈,在現場連站幾個鐘頭,低聲談夜裡的怪事,豎起耳朵聽別人提供的新消息。 草堆已成廢墟——完全燒毀,除了原先的兩根支架,什麼都沒有。兩根支架則像燒掉一半的木柴。畜欄和棚屋的茅頂也掀掉了,直燒到大梁的地方。小徑和鄰居的田地布滿焦茅頂、木骨胎碎片、草灰、焦木片,遠達半塊田野之外。 雪繼續下著,過了一會兒,萬物蒙上一層亮晶晶的白雪,有些地方被泛紅的餘燼燒融了。到處有濃煙或嘶嘶的弱火焰從草堆掉下的茅草里冒出來,大家用樹籬鉤去耙草,用木鞋踩熄火焰,用棍子打草,罩上雪花。 他們正在處理一堆冒煙的茅草,有個小伙子找到一塊燒焦的破布,高舉在空中。 「是雅歌娜的圍裙!」柯齊爾大媽冷笑說。他們都知道怎麼回事,或者猜個八九不離十。 「好好搜,小伙子,你們說不定會找到一件緊身褲哩。」 「噢,不!他好好帶走了……除非掉在路上!」 「幾位姑娘一直跟蹤他們,但是有人手腳更快,先逮到了。」 村長憤恨不平說,「安靜,多嘴婆!你們存心來找樂子,對鄰居幸災樂禍嗎?走開,女人!回家,你們站在這邊幹什麼?」 柯齊爾大媽回嘴說:「別管我們的閒事,管好你自己的事情……那才是你的責任!」她的聲音很尖,語含憤怒,村長正視她的面孔,吐一口痰表示噁心,就退到院子裡去了。沒有人移動半寸,女人開始用木鞋去撥燒焦的圍裙,兇巴巴地聚在一起議論著。 柯齊爾大媽高聲說:「對付這種人要像當年對付女巫——點上蠟燭,用撥火棍趕出村外!」 席科拉的太太附和說:「不錯!這些不都是她害的?」 梭哈大媽柔聲說:「天主發慈悲,全村沒被燒掉!」 「真的,奇蹟,的確是奇蹟。」 「是的,沒有風,他們又馬上發布警報。」 「而且警鐘響了,我們也剛睡下不久。」 「牽熊的人由酒店走來,好像是他們最先發現的。」 「噢,不,老天爺!波瑞納逮到他們在草堆里,剛拆散他們,火就燒起來了。昨天晚上我在克倫巴家看他們一起出去,我就相信會出這種事情。」 「老頭子早就一心想抓他們。」 柯伯斯大媽說:「我兒子說他在克倫巴家門外逛了好久,等他們露面。」 「一定是安提克記仇,放火燒草堆。」 「他不是威脅說要放火嗎彳」 柯齊爾大媽插嘴說:「免不了會有這一類的結果,免不了的。」 這時候,另外一群主婦也存說悄悄話,但是聲音較低,內容也較隱晦。 「你知不知道?老波瑞納痛打雅歌娜一頓,她現在身體不舒服,躺在娘家!」 「不錯,他大清早把她趕出去,她的衣櫃和什物也送走了。」巴爾瑟瑞克太太剛才沒說話,現在開口說。 普洛什卡的太太反駁她: 「請別亂講,我剛剛進屋,她的衣櫃還在那兒。」 她提高嗓門說:「不過,她結婚那天我就預言會有這種下場。」 梭哈大媽舉起攤開的手掌說:「噢,我的天!好可怕的事情!」 「啊,算了,他會因此而坐牢,如此而已!」 「這才公道,我們全村差一點被燒光。」 普洛什卡的太太說:「我剛要入睡,陪牽熊人跑來跑去的魯克猛敲我的窗板大叫說:『失火了!』——耶穌瑪麗亞!窗戶紅得像餘燼……我嚇昏了,動都不能動……接著警鐘響了,大家拚命叫……」 有人插嘴說:「我聽到波瑞納家失火,知道準是安提克乾的。」 「我沒看到他,但是大家都說是他。」 「咦,雅固絲坦卡好久以前就低聲傳過這種話。」 「他們一定會給他上足枷,然後關進監牢。」 巴爾瑟瑞克大媽以通曉法律為榮,她嚷道:「但是他們對他有什麼辦法呢?誰看見了?有什麼證人?」 「咦,波瑞納老頭不是當場逮到他嗎?」 「是啊,但不是逮到那件事。就算逮到了,他的證言也不能作準,因為他們父子不和!」 「這畢竟是法庭的事情,不關我們的事。」 「不過,皇天和眾人在上,這一切如果不怪雅歌娜那賤人,又該怪誰呢?」巴爾瑟瑞克大媽提高嗓門,繼續苛責道。 「你說得對!啊,好邪門,好墮落!」她們重數雅歌娜以前的過失,齊聲附和,說話更小聲,彼此擠得更近。 她們指責雅歌娜的行為,聲音漸漸加大。一切舊恨如今又襲上心頭,大家針對她說了一大堆警戒、責難、威嚇甚至惡毒的話,她們憤怒到極點,此時她若出現在她們面前,一定會挨揍。 相反的,男人都在議論安提克,態度比較平和,敵意卻不見得淺多少。人人都滿懷憤慨和辛酸。不止一個人握拳威嚇,不止一句狠話傳出來。馬修起先袒護他,現在連他也捨棄他了,只說一句: 「噢,這個人若敢做這種事,他一定是發瘋了。」 於是鐵匠加入戰團,氣沖沖地大聲說話,向他們指出安提克早就威脅要燒父親的房子,老波瑞納已經知道他的企圖,夜夜警戒。 「是的,我可以發誓是他幹的。何況有證人可以作證,他一定——一定要接受處罰!他不是經常跟長工們合謀,鼓動他們反對尊長,慫恿他們做壞事嗎?是的,我知道。」他用威嚇的口吻大聲說,「那些長工我認識不止一個——仿佛活生生看他們在我面前,乖乖說話……但他們竟敢起而維護這種流氓——污染全村的壞蛋!……去坐牢,去西伯利亞受罪吧!什麼——跟繼母亂來!又加縱火罪,這個罪還不夠可怕嗎?我們還活看,真是奇蹟!……」他滔滔不絕,熱烈喊叫,有人猜測他別有用心。 羅赫陪克倫巴站在不遠的地方,注意到這一點,就說: 「你鼓譟眾人反對他,但是你昨天還跟他在酒店喝酒呢!」 「凡是損害全村的人就是我的仇敵!」 克倫巴正色說:「但是,大地主可不是你的仇敵喲!」 鐵匠大步在民眾間穿梭,鼓動他們,要他們報復,列舉安提克不為人知的罪行,聽眾已經很激動,馬上就達到憤怒的高峰。有人開始嚷道,縱火犯應該抓起來,戴上腳鐐手銬,交給警察庭,有些人天性更火暴(尤其是過去被安提克打過肋骨的人),如今紛紛找棍子,打算把他由家裡拖出來,痛打一頓,叫他臨死都忘不了。 叫囂、威脅、詛咒和擾攘的聲音愈來愈大,民眾東搖西擺,像疾風中的雜樹林,在圍牆的欄杆之間滾動,準備由大門衝上路面。社區長來勸他們冷靜一點,但是沒有效;村長和村中的長輩也勸不動他們。長者的聲音被叫囂淹沒了,他們自己更被人群推著走。沒有人聽他們的話,人人在前沖,叫得聲嘶力竭,整群人被仇恨的暴風颳著,有如中了邪。 此時柯齊爾大媽在前擠,高聲喊叫: 「有兩個罪人,把他們倆拖到犯罪的地方去審判!」 已婚婦人——尤其是最窮的一群——都可怕兮兮地狂吼,手臂伸在前面,圍到她身邊。暴民氣沖沖向前闖。 他們走著走著,吼聲一直加大,圍籬路很窄,大家的速度稍微微慢下來,他們都擠在一塊兒,如波濤洶湧,尖叫、揮拳,互相跌跌撞撞,邪惡的目光炯炯有神,打心底進出一種野蠻的混合音,激憤的狂喊,他們匆匆前進,打算逼進目標——突然前面的人嚷道: 「神父!神父!拿著聖餅哩!」 暴民聽了,緊張兮兮地晃動,仿佛被一條鏈子纏住了——猶豫,散在路上,止步不前,拆成一個個小團體,霎時鴉雀無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跪在地上,低垂著腦袋。 真的是神父,正由教堂出來,手持聖餅——臨終的聖糧。安布羅斯走前面,一路搖鈴,手上的燈籠搖來搖去。 他匆匆過去,很快在旋轉的雪花中漸去漸遠,宛如窗外的一個模糊小黑點。他們這才站起身。 「去看菲利普卡。昨天她在森林裡又餓又凍,天亮到現在簡直沒法呼吸。聽說她撐不到晚上了。」 「他還要去看鋸木廠的巴特克。」 「他怎麼啦?」 「咦,你不知道?一棵樹幹倒下來,把他壓成重傷,看來是不會康復了。」他們低聲耳語,眼睛仍目送神父,他的背影幾乎看不見了。 好幾位老太婆跟在神父的行列尾端,一大群男人也跟去了,其他的人猶豫不決地站著,像一群看牧羊犬轉向的羊兒。他們的憤慨煙消雲散,騷亂的後援散掉了,嗓音也平息不少。他們面面相覷,搔搔頭,喃喃說些不連貫的話,有幾個人感到慚愧,在地上吐口痰溜走了。部分民眾就這樣像流水般漏掉,悄悄穿過圍牆,走進路旁的房屋。柯齊爾大媽一個人邊罵邊走,威嚇安提克和雅歌娜,但是她看沒人擁護她,就跟羅赫(他告訴她幾件事實)舌戰,然後回村里去了。最後只剩幾個人在出事的地點守望,免得火勢再起。 鐵匠也留在岳父家的院子裡,對事態的發展很不滿意。他不再跟人說話,躡手躡腳徘徊,偷看坑洞和屋角,拉帕一直跟著他亂吠,他不止一次揮手趕它。 這一段時間到處看不到老波瑞納。聽說他在床上睡得正香,只有幼姿卡哭紅了眼睛,偷看門外一會兒,馬上又不見了。雅固絲坦卡一個人在庭院幹活兒,那天早上脾氣特別壞。跟她說話等於白說,回話像蕁麻一樣刺人,沒有人願意再試。 正午時分,一名書記和幾名憲兵抵達麗卜卡。他們寫了不少筆錄,細細偵詢火警的起因,在場的人趕快升溜,怕被傳去當證人。 路上看不到一個人影,不過這是下雪的關係。雪花落個不停,比剛才更濕,還沒墜地就融掉了,全鄉遍野罩上一層半液態的爛泥。在家的村民像蜂箱裡的蜜蜂,活潑得很,那天他們意外獲得休息,很少人工作,有幾處農莊的母牛對著空秣槽低吼。每一家都忙著討論昨晚的大事,常有人到鄰家串門兒,尤其是老太婆,趁機大嚼舌根。於是消息像烏鴉四處亂轉,由這家的爐邊傳到那家的爐邊。窗口、前門和圍牆內的其他地方出現很多好奇的面孔,等著安提克露面,受法律制裁! 他們的好奇心時時增強,仍然未獲得滿足。不時有人衝進屋,氣喘吁吁宣布憲兵在安提克家;或一口咬定他打倒憲兵,掙斷枷鎖逃掉了。別人則提出其他的報告,肯定性不亞於上列這幾種說法。 有一件事毋庸置疑。懷特克曾跑到酒店去買伏特加酒,波瑞納家的煙囪曾冒出很大的炊煙,可見屋裡正在準備好酒菜。 薄暮時分,書記和憲兵乘社區長的四輪馬車走了,安提克並沒跟他們一起走。 村民很詫異也很失望。人人都指望他戴上腳鐐手銬被抓走。他們聚在一起猜測老頭子的證詞,根本白費工夫。只有社區長和村長知道:他們保密不說。全村好奇得要命,提出各種假設,有些簡直不可思議。 夜幕慢慢落下來,又黑又靜,此時不再下雪,有微霜的徵兆,天上閃現一兩顆星星,一股寒風使腳下開始製成薄片的積雪又硬化了。屋裡點上燈光,村民擠在一塊兒,安撫那天的情緒,也盡情發揮更多的臆測和疑念。 揣測的範圍很廣。安提克沒有被抓,草堆不是他燒的。那麼是誰下的呢?一定不是雅歌娜,沒人想到是她。也沒有人責怪老波瑞納。 於是他們暗中摸索,找不到謎題的答案。沒有一家不辯論這個問題,也沒有一家查出真相。辯論惟一的結果是大家不再指責安提克。連仇敵的嘴巴都堵住了,馬修等朋友再度說他的好話。另一方面,他們對雅歌娜卻愈來愈痛恨。女人用殘酷的舌頭對付她,宛如拖著她爬過荊棘堆。多明尼克大媽也有份,而且受罪不輕哩,因為沒有人打聽得到雅歌娜的下場。老母親把好管閒事的人都趕出門外,像趕一群煩人的野狗,大家因此更惡毒地對待她。 但是大家一致同情和憐恤漢卡,衷心為她難過,衷心安慰她。克倫巴太太和席科拉甚至當天晚上就去看她,帶著一包包禮物送給這可憐的婦人。 難忘的一天過去了,第二天事情又恢復常態。好奇和憤慨已平息,激憤也緩和不少,大家又開始日常的工作,引頸架軛,接受天主給他們的命數。 說真的,大家不時談起那件事,但次數愈來愈少,興趣也愈來愈淡。 三月到了,天氣變得難以忍受:陰暗,沉悶,雨雹泛濫,非呆在室內不可。太陽似乎失落在低低的雲塊間,往往一整天不露面。雪融了,也可以說只是軟化了,呈暗綠色,像發霉的牆壁。田畦積水,淹沒了低地和農場的外屋,夜裡常下霜,要在滑溜溜的道路和小徑行走還真不簡單哩。 天氣惡劣,大家更不去想上次的火災了,何況老波瑞納、安提克和雅歌娜都不公開露面,不掀起大家的好奇心。於是那件事慢慢被人遺忘,宛如石子投入溪流,水面出現漩渦,起漣漪,裂裂,顫動著……又靜靜向前流。 情況維持到四旬齋之前的最後一天——周二懺悔節。 那天等於假日,大清早各家就東忙西忙的。幾乎每一家都有人進城去買各種用品,尤其是肉類——至少買塊臘腸或肥鹹肉。只有最窮的人必須吃青魚(向猶太人賒賬買來)加一碟鹽煮馬鈴薯。 打從中午,有錢的主婦就忙著炸圈餅,燒油脂、烤肉及各種食物的香味更誘人,全村的空氣瀰漫著菜香。 牽熊人又出現了,挨家挨戶表演,隨行小伙子的叫聲一下由村莊這頭傳來,一下由村莊那頭傳來。 黃昏吃過晚餐後,樂隊在酒店表演,能移動雙腿的人都趕到那兒,根本不在乎薄暮傾盆的冰雹。 他們玩得特別起勁、因為這是復活節之前最後一次容許跳舞。馬修吹長笛,波瑞納家的長工彼德用小提琴伴奏,「顛三倒四」亞斯葉克則敲鼓。 大家興沖沖跳舞,直跳到教堂鐘聲宣布午夜來臨——狂歡節過去了。 樂隊霎時收兵,舞會也停下來,每個人把剩下的食物吃完,紛紛回家——只有安布羅斯例外,他醉醺醺,一直在酒店外面唱歌,這是他的慣例。 除了多明尼克大媽家,到處看不見燈火,據說社區長和村長在她家商量事情,直談到第二次雞啼時分,想叫雅歌娜和老波瑞納和好。 全村熟睡,大地也休息了,午夜時分雨過天晴,他們還在開會。 但是安提克家可沒有快樂的狂歡節,無法安歇,甚至根本不得安寧。 漢卡在屋外碰見她丈夫,而他逼她進屋以後,漫長的幾天幾夜只有上帝知道她想些什麼,沒有一個人猜出半點端倪。 那天晚上,她由姐姐薇倫卡口中聽到了一切。 悲痛屠殺了她內在的靈魂,它像赤裸裸的屍體,臉色可怕極了。頭一兩天她坐在卷線杆和紡車輪前面,幾乎沒起來過,也沒紡紗,只足呆呆移動手指,像昏睡的人,暗暗想著心事,面對內心痛苦的風暴,面對亂糟糟的熱淚、自己所吃的虧、所受的欺侮。她一直不吃不睡,連孩子的哭聲都喚不醒她。薇倫卡心生同情,替她照顧小孩和老父——說來真糟糕——他去森林回來一直生病,躺在烤爐頂,低聲哀號。 安提克等於從來不在家,黎明出去,半夜才回來。但是她自覺沒辦法跟他說一句話。不可能:她的靈魂仿佛在火里燒硬,已變成一塊石頭了。 第三天她才宛如噩夢初醒,但是變化好大!她由死亡的昏睡中還魂,外表完全變了一個人:臉色灰白枯槁,布滿皺紋,看來老了好多歲,又硬又僵,仿佛是木頭刻成的。只有眼睛炯炯發光,冰冷又銳利,嘴巴緊緊閉著。她變得好瘦,穿在身上的衣服宛如掛在釘子上。 她就這樣甦醒了。雖然昨日的她已燒成灰燼,但是她覺得靈魂中有一種從未感受的力量——一種倔強的生存和戰鬥力,以及她最後必能制勝的肯定感。 她立即沖向哭泣的小孩,把他們摟在懷裡,吻得他們透不過氣來,陪他們流下一大串甜蜜的眼淚,心裡真的輕鬆多了,痛苦緩和不少。 她迅速整理房屋,跑過去謝謝薇倫卡幫忙,求她原諒過往的一切。她們姐妹立即和好,而姐姐當然也接受了她的誠意。漢卡並非沒譴責安提克,或抱怨她自己命苦——這個事實無法抵賴。 她說:「我現在心情像寡婦,孤單單一個人,得為小傢伙著想,考慮一切。」 那天晚上她去看克倫巴夫婦和其他的故交,向他們打聽波瑞納家的情形,上次她聽到老波瑞納的話,一直記在心頭。 當時她沒有立刻去看他,等了幾天,直到「灰星期三」才穿上最好的衣服,把小傢伙交給薇倫卡照顧,甚至不弄早餐,就打算出去。 「這麼早要去哪裡?」安提克問她。 「參加灰星期三的禮拜式,」她慢慢規避說。 「你不先做早餐?」 她忍不住說:「你到酒店去,猶太人還會賒給你,」這句話是不知不覺說出來的。 他跳起來,仿佛挨了一拳,但是她不理不睬走出去。 如今他的叫聲,他的憤怒都嚇不倒她了。他是陌生人,離她好遠好遠,她自己想起來都大吃一驚。雖然舊情的餘光偶爾由覆蓋和踩滅的灰燼中往外冒,她想起自己所受的欺侮,立刻把情焰壓熄。 她踏上白楊路,善男信女剛要上教堂。 以本季來說,今天是特別明朗的日子。太陽掛在東方,夜裡雪地上凍結的薄冰層還沒有融掉,茅頂上掛著一串串晶瑩的冰珠,馬路和陰溝凍結的水面像許多明鏡亮閃閃的,結霜的大樹在太陽下發光。純藍的天突掛著一大堆乳白色的小雲朵,在亮處飄浮,像羊群在開滿藍色亞麻花的大田地玩耍。空氣清純,寒冷又爽快,吸起來真舒服。全鄉一片喜氣,水窪亮晶晶,雪地像玻璃映出金色的倒影。孩子們跳躍,滑冰,歡呼不停;老頭子到處倚牆曬太陽;家犬追獵啄食的烏鴉,興奮得汪汪叫。 漢卡一進教堂,馬上感染了深沉、冷靜、虔誠又沉默的氣氛。高壇上正在做小彌撒,民眾專心禱告,在教堂中央擠得密密實實,那兒有一長條一長條的光線向下照。 漢卡不想跟人群為伍。她進入一條暗蒙蒙的甬道,密不透光,只有幾道冰冷的光束,她想單獨面對自己的靈魂和上帝。她跪在專為聖母升天而奉獻的側壇前面,吻著石磚,手臂伸出去,眼睛凝視「慈悲聖母」甜蜜的臉蛋兒,霎時專心祈禱。 在「受難安慰者」的聖足下,她終於吐露心聲,以最謙卑最浩大的信心傾訴她所受的欺侮,並由衷招認她的罪孽。聖母——波蘭之母——她真心懺悔一一切過失。看哪!她有罪,已遭到主耶穌的責罰! 「是的,我曾對鄰居不好,瞧不起他們,有時候還吵架,又不愛清潔,貪吃好酒菜,懶得工作,做禮拜也不勤,我有罪。」這是她泣血悔悟的心聲,她認真祈求上帝原諒安提克可悲的大罪。噢,她熱心祈求上蒼開恩!就像家禽即將受死,猛撞玻璃窗,哀聲啼叫,懇求保住一命! 她哭得全身顫動,一串禱告發自內心,活像從流血的傷處噴出來,眼淚像帶血的珍珠一滴滴在下淌,沾濕了冰冷的石磚地。 彌撒完了,全體會眾深深悔悟,走到聖壇的欄杆邊,低頭接受香灰,神父大聲念懺悔祈禱文,等他們跪下,就用灰在他們的眉毛上畫個十字。 漢卡不等儀式完成,先走出去,對上帝的幫助滿懷信心,自覺增強了不少力量。 她伸直腦袋,一路走一路答覆人家的問候,最後勇氣倍增,甚至迎拒不少好奇的眼光。但是她走到波瑞納家的圍牆,心情仍不免激動和緊張。 天哪!她好久沒進去了,是的,她多少次懷著悲哀的心情,遠遠走過來看一眼,現在她可以瀏覽整個地方了——住宅、外屋、樹籬、罩著白霜的樹木——目光充滿多情的追憶,仿佛這些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 她心裡喜滋滋的。剛走到門廊,拉帕衝出來,跳到她身上,樂得鼻子哼哼響;接著幼姿卡走出來,嚇一大跳,簡直不相信自己的感官。 「漢卡!天哪,漢卡!」 「是的,是我,你不認識我啦?爹在不在家?」 「當然,當然——啊,你終於來了,你終於來了,漢卡!」小姑娘哭哭啼啼吻她的手,簡直把她當做自己的母親。 老頭子聽見她的聲音,親自出來請她進去,又問起小孩子,為她忍受的困苦而難過。她心情霎時平靜多了,一五一十告訴實情。但是她對公公的改變也大吃一驚,他老了很多,背駝得厲害,看來又干又瘦。但是他臉上的表情跟往日差不多,甚至比以前更嚴厲,更果決。 他們談了很久,過了一個鐘頭左右,漢卡準備回家,老波瑞納叫幼姿卡包一大堆能送的東西給她。結果包袱太大,她自己拿不動,得由懷特克用平底雪橇載著走。她踏出門,老波瑞納塞了幾茲洛蒂給她「當鹽錢」,並說: 「常來嘛——你若走得開,天天來。沒有人知道我會出什麼事,請你照顧這個家。幼姿卡又喜歡你。」 她一路走一路想他的話,不大注意懷特克胡扯些什麼。他是告訴她社區長和村長天天來逼老爺和雅歌娜和好,老爺甚至跟多尼明克大媽到過神父家——昨晚她跟老爺商量到半夜——又說了不少他以為漢卡會感興趣的消息。 她發現安提克還在家,正在修理靴子。他甚至沒抬頭向她這邊望,看見懷特克載包袱來,罵道: 「討飯回來,我明白了。」 「乞丐非討飯不可。」 懷特克進門,安提克認出是他,大發脾氣。 「狗養的!我不准你去爹家!」 「他親自邀請——我去了,我沒開口,他自動給我東西——我收了——難道我和小孩該活活餓死嗎?你無所謂,但我不願意這樣子。」 他大叫說:「把東西都拿回去,我不要那個人的東西。」 「你不要,我和小孩要!」 「我說拿回去,否則我自己拿……是的,把他的施捨品灌進他的喉嚨,噎死他!你聽到沒有?我要把這些東西扔到門外!」 「你敢試試看!碰它一下你等著瞧!」她尖叫著,抓起小型的家用碾壓機,不惜拚命保衛公公給她的禮物。她看來好兇猛,好氣憤,他被這突來的抵抗而嚇得往後縮。 他咆哮道:「他廉價收買你。買得真便宜——只用一塊麵包,活像引誘一條狗!」 她脫口說:「你出賣了我們——和你自己——賣得更便宜,只換到雅歌娜的……襯裙!」安提克仿佛被刺了一刀,不禁跳起來。漢卡突然像瘋子一樣。她連珠炮般一一列舉丈夫對不起她的地方,道出她從來沒說過的往事和悲哀,一點都不留情,沒漏掉一項過失,用語言的連枷狠狠打擊他,她若有辦法,真恨不得當場打死他。 他傻愣愣面對她的怒火,覺得心如刀割。低頭聽她說話,好狼狽,羞愧感灼痛了他的心,於是他抓起帽子逃出戶外。他直到很久很久才弄清她經歷了什麼奇異的變化。像一條被踢出門外的狗,他匆匆逃開,根本不知道要上哪兒,照每天的習慣漫無目標亂走。 自從火災發生後,他內心起了可怕的變化,可以說他暗暗發瘋了。磨坊主多次派人來請他,他卻不肯再去工作,整天只在鄉間亂逛,或者坐在酒店喝酒,腦子裡一直轉些復仇的念頭,別的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連縱火的嫌疑他也漠不關心。 「誰要是當面說我……看他敢不敢!」他在酒店對馬修嚷嚷,聲音很大,在場的人都聽見了。 僅存的小母牛他賣給猶太人,跟同伴把貨款喝得精光。現在麗卜卡村的廢物全都成了他的酒友,例如巴特克·柯齊爾、河水對岸的菲利普、磨坊夥計法蘭克等下流胚,或者經常坐牢的賤民古爾巴梭斯嫂家的子弟們——這些人隨時準備縱情享受,老是像野狼在鄉間徘徊,儘可能摸點東西和猶太人換幾口酒喝。但是他不在乎他們的人品,他們陪伴他,像小狗對主人般向他搖尾乞憐。他偶爾會打打他們,但是他甘願請他們喝酒,保護他們不受別人欺壓。 這一夥很快就干下不少違法的勾當,妨害治安,天天都有人向社區長甚至神父告狀。 馬修勸他當心,根本白費唇舌。克倫巴基於好心,求他及時收手,別毀掉一生,說了也等於白說。誰的話他都不聽,乾的壞事愈來愈大膽,酒愈喝愈烈,成為全村人見人怕的禍源。 總之,他迅速滾下自毀前程的險坡。全麗卜卡村都盯著他——滿心懷疑和恐懼。關於失火案,他們意見分歧,但是他們親眼看見他做的壞事,敵意一天天加強,而且鐵匠老是鼓動人家反對他。連他以前的朋友都漸漸和他疏遠;但是安提克報仇心切,什麼都不在乎。 除此之外,他仿佛存心跟大家為敵,繼續和雅歌娜來往。吸引他的是愛情還是什麼?天知道。反正他們在多明尼克大媽的穀倉里幽會,沒讓老人家知道,不過西蒙自願幫助他們,他希望安提克協助他娶娜絲特卡。 約會是雅歌娜勉強答應的。丈夫的鞭痕還在身上,她無心談情說愛,但是她怕安提克。安提克曾傳話說,除非他一叫她就來,否則他會到她家,大白天當眾揍她一頓,揍得比老波瑞納更凶! 俗語說:「罪犯對於害他們墮落的人,一點好感都沒有。」但是她畏懼他的威脅,不得不赴約。 不過,這種情況沒維持多久。四旬齋的第二天,西蒙匆匆到酒店,把安提克拉到一旁,告訴他雅歌娜和丈夫和好,已經回家去了。 就算一根棒子打在他頭上,也不會比這個消息更叫他吃驚。頭一天她和他會面,一句話都沒提。 他思忖道:「哦!她瞞著我!」薄暮一來他就趕到波瑞納家。 他在父親家門外徘徊很久,四處找她,在柵欄邊乾等;但是她沒有露面。他氣極了,拔起一根木樁,跨進圍牆裡,不惜採取任何行動——甚至想闖進屋內;事實上,他已來到走廊,手放在門閂上:……這時候內心突然起了一種莫名的恐懼,逼得他退離門邊!父親的面孔突然活生生浮在他面前,他嚇得往後縮,逃避那一幕心像。 他到底怎麼回事,他現在為什麼跟以前在塘邊那一夜一樣,突然畏縮不前,他一輩子搞不懂。 後來幾天,他雖然守著柵門,像野狼在四周出沒了好幾個晚上,還是看不到她的芳蹤。 星期天到了,他存教堂前面等了很久,但是她沒有露面。 他想晚禱課也許會碰見她,跟她說幾句話。於是他去參加晚禱。 他去得很晚。晚禱儀式已經開始了。教堂擠滿了人,暗蒙蒙的,垂死的日光只照亮最高的圓頂,到處點幾根小燈心草蠟燭,供民眾看書;高壇前面燈火輝煌,民眾圍在附近。他擠到內殿的欄杆邊,回頭偷找雅歌娜,但是沒看到她的蹤影。相反的,很多好奇的目光對他射過來。 他們正在唱「苦哀歌」,因為今天是四旬齋的第一個禮拜天。神父身穿聖袍,手持書本坐在聖壇旁,不止一次地用嚴苛的眼神瞥視他。 風琴奏出感人的音樂,全體會眾齊聲高歌。頌歌不時中斷,音樂也暫停,高高的琴塔傳出斷斷續續的聲音,朗讀主耶穌受難日的感想文。 但是安提克什麼都聽不見。他漸漸忘了自己身在何處,為什麼來這兒,頌歌打進他心坎,消除了他的緊張,他渾身麻木,更有一種安詳的感覺,仿佛他已奔逃到很遠的地方——飛入充滿光明的區域。每次他甦醒,睜開眼睛,就迎見神父的目光老是盯著他,眼神銳利,安提克不禁轉開昏昏欲睡的腦袋,又落入痴痴呆呆的狀態。突然問。他被一首熟悉的頌歌吵醒: 「看哪!天主釘在十字架上: 為你的罪過而流淚,噢,人類啊, 為你贖罪而死!」 頌歌的大聲浪宛如由一個大喉嚨發出來,氣氛好悲哀,哭聲好響,連牆壁都隨之震動! 他們這樣唱了好久,牆壁反彈出悲涼的餘韻、嘆息和認真含淚的祈禱聲。 安提克不再昏昏欲睡了,他心裡湧出不可抗拒的悲哀,威力很大,他只能拚命忍住滿眶的淚水,他正要離開教堂,風琴聲又停了,神父站在聖壇前面,開始說話。 民眾密密麻麻往前擠,現在走不開,安提克被擠到欄杆邊。全場一片肅靜,神父的每一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先提主耶穌受難,然後痛罵罪惡,搖手做出威嚇的手勢,安提克站在他面前,只是位置較低,神父不時瞪他一眼,他被神父灼熱的眼光懾住了,無法避開視線。 聽眾間很快就傳來哭泣和嘆息聲,有人召喚耶穌的聖名,甚至有人苦哼。這時候神父說話更大聲,語氣也更嚴格。大家覺得他好像長高了,眼睛射出閃電,一字一句像石頭彈出來,像火紅的鐵塊燒進大家的心坎。他談起大家的惡行和各種罪孽,談起他們之間不肯改過的罪人,說他們忘了上帝的戒律,經常吵架、打架和鬧飲。他熱心勸他們,使他們戰戰兢兢,每一顆心都為悲哀所融化,眼淚像露珠在下淌,全場哭聲陣陣。懺悔的嘆聲四起。接著神父突然低頭面對安提克,以有力的嗓音指責燒父親家園的不孝子,指責通姦和不法的罪人,說地獄的永恆烈火和人間的審判都饒不過這種人。 全體會眾嚇得半死,屏住呼吸。每一隻眼睛都像火鏢投向安提克。他面如白紙,幾乎透不過氣來,僵立在那兒,這些話打擊他,活像教堂在他耳邊崩塌。他回頭似乎想求援,但是他身邊出現一塊空地,邊線列著幾張險惡或害怕的面孔。村民閃避他,像閃避瘟疫病人——現在神父大聲呼籲他懺悔,哀求他,懇求他,要求他,最後又轉向民眾,伸長手臂勸他們當心這個壞人,避免受他傷害,不給他水、火、食物——是的,甚至不讓他進門。「因為這種人會玷辱你們大家,你們一碰他,就會變壞,萬一他不改過,不糾正惡行,不懺悔,你們就該把他當做野生會刺人的蕁蔴,連根拔掉,把他扔進地獄!」 聽了這些話,安提克突然回頭,大家避開他,紛紛向左右兩旁退,他由中央的通路往外走,神父的聲音由背後跟過來,重重打擊他,像一頓鞭笞,每一鞭都鮮血淋漓。 此時一陣絕望的狂喊傳遍教堂,安提克沒聽見。他儘快走出門,怕自己悲痛而死——怕那些炯炯的目光,怕那陣可怕的聲音。 他走上公路,來到通在樹林的白楊路上,不時驚慌地止步歇腳,他仍然聽得見神父的聲音,像喪鐘在耳邊迴響。 這是有風的寒夜。白楊樹鬧哄哄搖擺,偶爾有樹枝划過他的面頰,風勢減弱後,一陣冰涼的三月小雨漾漾打進他的眼睛。但是安提克毫不在意,繼續往前走,迷惑,驚訝,充滿難言的恐懼。 他站定了,終於呢喃道:「現在情況最糟!是的,他說得對,他說得對!」 他突然用手抓住腦袋,尖叫說:「噢,耶穌!我的耶穌!」他霎時看出自己的罪孽有多深,心中起了不平凡的謙卑感,痛苦極了。 他坐在樹下沉思很久,眼睛凝視黑夜,聆聽樹木低沉、顫抖、古怪的濤聲。 他突然滿心憤怒和怨恨。「都是那個人害的——那個人!」他大聲驚呼,以前的憤怒又湧出來,腦子裡再度布滿復仇的渴望,黑得像滿天烏雲。 他低吼道:「我決不饒他!不,決不!」魯莽的性格又恢復了。他立刻跳起來,走回村莊。教堂現在上了鎖,民宅的窗口很亮。他走過時,遇見好幾群人,儘管下雨,他們仍站著說話。 他經過酒店,由窗口向里瞧,發現裡面客人很多,就大膽走進去,只當沒事人似的。但是他上前跟人數最多的圈子打招呼,只有一兩個人跟他握手,別人都匆匆退避,離開那兒。 一分鐘後,酒店只剩他一個客人。除了吧檯後面的猶太老闆,只有一個「化緣叟」坐在爐邊。 他一來,大家都走光了!這是一粒苦藥,但是他乖乖吞下,叫了一些伏特加酒,原封不動擺在那兒,就衝出門外。 他沿著水塘岸徘徊,眼睛茫茫然瞪著民家窗口射出的紅光,紅光柱掃過濕雪地,在覆滿冰層的水面上一閃一閃的。 他心裡浮出比較溫和的想法。心情沉重得難以形容,他覺得好孤單,好想跟人說說話,找個火爐坐坐,於是他直接走向最先到的普洛什卡家。 那兒有個大聚會,但是他一進去,大家都嚇得跳起來。斯塔荷也在那兒,連他跟安提克都無話可說。 他咕噥道:「你們瞪著我,當我是殺人犯!」就走到隔壁的巴爾瑟瑞克家。 這家人對他冷冷淡淡,以含含糊糊的字句來回答他的問候,甚至不請他坐下來。 他這樣拜訪了好幾戶人家,結果都差不多。他走投無路,不在乎最後的屈辱和痛苦,乾脆跑去找馬修。但是馬修不在,他母親在門檻上當場趕他出門,像趕一條野狗。 他沒還嘴,如今也不再憤慨了,此時一切酸楚都離他而去。他慢慢穿過黑暗的世界,不時停下來看看四周的村子,很多家窗口都點了燈,他茫然望著那些窗戶,也望著四面八方聳立的矮屋,仿佛從來沒見過似的。那些樹籬、果園、燈光有一種奇異的魔力,把他拴在那兒,很難理解,總之他體驗到一種抗拒不了的威力,突然攫住他,將他捆縛在地上——使他引頸接受束縛,心裡則懷著難言的恐懼。 他打量燈火通明的窗戶,恐懼占滿他的靈魂。他覺得大家都在看他,窺探他,跟蹤他,要用堅牢的鎖鏈束縛他,奴役他。他再也逃不了,動不了,也叫不出來。他倚在一棵樹上,悲痛欲絕,仔細聽……聽見——每家每戶、四周的陰影、田地,甚至天空——都傳來同樣冷酷的判決,如今已得到全而卜卡村人的公認! 他用嘶啞的嗓門說:「很公平!很公平!」謙卑到極點,由悲哀的靈魂深處吐出這句話,對全能的上帝——多數人的心聲——滿懷畏懼。 漸漸的,燈光全部熄滅,村民落入夢鄉。天空還下著毛毛雨,雨絲淅淅瀝瀝由樹梢往下淌。到處靜悄悄的。偶爾可聽見一兩聲狗吠。此時安提克完全恢復知覺,突然站起來。 「是的,他說得公道,他的話不假。但是我不讓另外一個人太平無事——不!狗養的!無論發生什麼事,他要負責!」 他的話像瘋人的狂喊,他向麗卜卡和全世界揮拳頭。 他把帽子戴在頭上,又往酒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