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八
接近晌午,溫度愈來愈高。民眾聚在行政區官署外面,但是行政區首長還沒來。書記官好幾次到門檻上,用手遮住眼眉,望著寬闊的馬路和兩排多節瘤的柳樹。路上除了昨天陣雨留下的水坑,什麼都沒有——一輛車慢慢駛過來,一位農民的白頭巾外套在樹木間招展。
他們耐心等候。社區長一個人忙上忙下,坐立不安,心情很煩亂,一會兒看看路面,一會兒催官署廣場填地坑的工人動作快一點。
「快一點,小伙子!快一點,拜託!你們還沒填好,他就來了!」
眾人中有人叫道:「當心別驚嚇過度,發生意外!」
「現在,老鄉,動動手!我是來執行公務,這種玩笑不合時宜。」
「人人都知道,我們的社區長只怕上帝!」一位爾茲普基村的農民說。
社區長生氣了,大聲尖叫:「誰若多講一句話,我就抓他去坐牢!」說著跑到高崗上的公墓去,行政區官署就在同一處高崗上。
那兒古樹林立,隔著樹枝可以看見灰色的教堂尖塔,黑十字架聳立在石牆和貫通村子的馬路上空。
還沒看見什麼動靜,社區長撇下村長和村民,自己走進官署。不斷有人被書記官叫進屋,書記官趁機提醒村民稅金未付,法院大樓的捐款未繳……以及其他更重要的事情。這些提示每個人都不喜歡:時局這麼艱難,又在收穫季節以前,他們怎麼付得出來呢?所以大家只向他深深一鞠躬,有人甚至吻他的手,有人將最後一茲洛蒂塞進此人伸出的手掌上。但是人人都求他等收穫季或下一次市集後再收錢。
這位書記官他真是狡猾的浪子,奸詐的老狐狸!他剝削村民的辦法可多著呢!他靠諾言對付某些人,利用百姓怕憲兵的心理對付另外一些人。甲類的人他用花言巧語來爭取,乙類的人他靠大方的友情收服他們的心。他總有辦法從每個人手上拿點東西。他需要燕麥,或者需要幾隻小鵝去交給行政區的首長;不然就逼人答應送幾條草繩給他綁麥束。不管願不願意,村民總會答應他的要求。然後——他們要走的時候——他會將最熟的人拉到一邊,用友善的口吻說:
「喂,贊助學校,你若反對,我們的首長生氣了,說不定會取消你跟大地主的森林協約。」
普洛什卡驚叫說:「怎麼會?咦,我們是雙方自由立約。」
「是的,但是你不知道嗎?『貴族跟貴族要好,貴族不可能愛農夫。』」
普洛什卡惶然出去,他繼續叫人進來,用不同的方法恫嚇每一個人,逼大家做同一件事。
現在來了好多人——總共兩百多個——起先各村各村的人聚成一堆,只和相識在一起:麗卜卡村民陪著麗卜卡村民,以此類推。但是,大家知道行政區首長要他們贊助學校後,他們開始來往,由這一圈走到那一圈。只有爾茲普基的「貴族」看不起別的農民,對人敬而遠之。其他的人很快就像同一個盤子裡的扁豆,混在一塊兒,遍布會場,不過大抵聚在會場的樹陰下或者車陣附近。
人最密的地方是大酒店周圍。酒店在行政區官署對面,四周圍著一叢叢大樹,宛如立在陰涼的叢林中。很多人在強光下站久了,特意到那邊去喝杯啤酒。酒店擠滿了人,好多團體在樹下遊蕩,討論消息,專心看官署和房屋另一側書記官住的地方,那兒最吵最熱鬧。
書記官太太不時由後窗伸出胖臉,尖叫說:
「趕快,瑪格達!噢,你這懶骨頭!願你弄斷兩隻腿!」
女傭不時在屋裡屋外奔忙,玻璃窗隨著她的步伐震動,有個小孩大聲哭,後面的家禽緊張得格格叫,一位氣喘吁吁的警官在麥田和路上追雞仔。
有人說:「他們大概要請首長吃飯。」
「聽說書記官昨天運進半車的火酒。」
「那他們會跟去年一樣,喝得爛醉。」
「噢,他們喝得起。老百姓不是交錢了嗎?誰來監視他們拿了些什麼?」馬修說。另外一個人馬上對他叫道:
「閉嘴!憲兵來了。」
「他們像野狼蕩來蕩去,誰知道他們去哪裡,走哪一條路?」
憲兵在官署前排成一列,村民嚇得不敢說話,好多人圍在憲兵身邊:最醒目的有磨坊主、社區長和鐵匠——與他們隔一段距離,顯得機警又殷勤。
「那個磨坊主像餓犬猛對他們搖尾巴!」
喬治大聲說:「有憲兵出現,留心行政區首長!」他轉到安提克、馬修、克倫巴和斯塔荷交談的地方。然後他們分開來和村民為伍,以強有力的態度提出自己的主張並加以解釋。村民默默聽他們說話,有人哼一聲,抓抓頭,似乎很尷尬,或者偷瞟漸漸站攏的憲兵一眼。
安提克背對著酒店的屋角,說話簡單扼要卻十分堅決,頗有權威。馬修在另外一個團體中說話,措辭風趣,好多人都被他的話給逗笑了。另外一群人在公墓附近,喬治講話的技法很高明,仿佛正在念一本敞開的書!
他們的話都指向同一目標:對抗首長,不贊助(俄文)學校,不理那些經常在官員身邊打轉的人。別人一語不發,卻都點頭讚許——連最笨的傻瓜都知道這種學校毫無意義,只是白白繳一筆新稅罷了:誰也不喜歡。
不過,村民踟躕不安,兩腿不停地挪動,咳嗽,清喉嚨——他們不敢對抗首長和他的跟班們。
他們面面相覷,暗自擔心該怎麼辦才好,人人都留心有錢人是什麼想法。至於磨坊主和其他各村的大人物,他們似乎故意上前,希望給憲兵和書記官留下好印象。
安提克去跟他們講話,磨坊主粗聲粗氣地說:「只要不是傻瓜,誰都知道該怎麼表決!」說完就轉向鐵匠,鐵匠投合每個人的看法,在各團體間穿梭,猜測事情會有什麼結果。他跟書記官交談,跟磨坊主聊天,請喬治吸一撮鼻煙——同時保留自己的意見,到頭來沒有人知道他站在那一邊。
大多數人漸漸打算不贊助學校了。他們散列在廣場四周,不計較中午的暑氣,高聲而大膽地說出他們的觀點,這時候書記官由敞開的窗口叫道:
「喏,你們來個人!」
沒有人動。
「誰到貴族領地去拿魚。早上就該送來的,我們還等著呢。來,快!」他威風凜凜地叫道。
有人大膽地說:
「我們不是來當你的傭人!」
「叫他自己去嘛!他討厭拖著大肚子來來去去!」村民聽了大笑,他的肚子真的像一面大圓鼓。
書記官咒罵一聲。過了一會兒,社區長由房屋後面出來,繞過酒店後方,溜到村外不遠的貴族領地去了。
「他剛才一定在書記官夫人家為娃兒們換尿布和洗尿布:所以他出去吸一點新鮮的空氣。」
「啊,是的,夫人不喜歡房間裡臭氣衝天。」
「她馬上會找些別的雜差給他做。」
他們有些驚訝地說:「奇怪怎麼沒看見大地主。」鐵匠露出狡猾的笑容說:
「他有見識,才不來呢。」
他們用探詢的眼光望著他。
鐵匠解釋說:「他何必贊助學校……或者跟行政區首長相爭呢?他絕不會贊助的,想想他要出多少錢!不,他很精明。」
「但這是你——你是不是跟我們站在同一邊,麥克?」馬修急於知道他的立場,逼問他說。
鐵匠像一條被人踩到的蟲子,扭來扭去,很為難。嘴裡嘀嘀咕咕說一兩句話,就過去跟磨坊主交談,磨坊主已來到農民身邊,正跟老普洛什卡大聲說話,存心說給別人聽。
「我勸你照官員的意思表決。學校非設不可,即使最差的學校也比沒有好些。你希望的那種學校不可能成立。用不著拿腦袋去碰石牆。你們不贊助——那他們就不求你們許可,自己辦了。」
一位旁觀者大聲說:「但是,我們若不交錢,他們有什麼辦法?」
「你真傻。他們會來收。你不交——他們會賣掉你的最後一頭母牛,另外還以叛亂的罪名送你入獄。夠清楚了吧?」他轉向麗卜卡村民說:「你們現在要遷就的不是大地主,而是行政區首長,這個人不能等閒視之——我告訴你們,照他們的吩咐去做,感激上帝事情並不比現在更糟糕!」
贊成他主張的人齊聲附和,老普洛什卡想了一會兒,突然說:
「你說得對,羅赫誘騙了我們村民。」
一位普奇勒克村的農民強調說:
「他跟貴族領地的人要好,所以鼓勵我們跟政府作對。」
四面八方都有人反對這位農夫,他根本不怕,一有機會就繼續發言。
他自作聰明地看看四周說:「幫他的是傻子。誰若不贊成我的話,叫他來,我要當面叫他傻瓜。這些人不知道事情從來就如此:貴族叛變,逼我們去送死,但是到頭來誰倒霉?咦,是我們農夫!哥薩克軍駐紮在你們村子裡,誰挨揍?誰受苦和坐牢?只有我們農夫!上流人物不會為你動一根指頭。他們自己開溜,把你扔在險地,這些叛徒!而且,他們會在貴族領地宴請大官!」
「哈!民眾在他們心目中算得了什麼,他們怎麼會為人民動指頭呢?」有人叫道。
另外一個人說:「他們若有辦法,明天就會恢復農奴制度!」
前一位發言人繼續說:「喬治說,『叫當局用波蘭文授課,他們若不肯,我們就不贊助學校,也不出錢。』很好。但是,只有僱工能對主人說,『我不干』,然後辱罵主人再逃走,免得挨一頓揍。我們有地的農夫不能逃,必須留下來挨打。所以我說建學校的代價比抵抗官員來得低。不錯,他們不肯教我們的語言,但是他們也不可能把我們變成俄國人,我們向上帝祈禱或彼此交談,沒有一個人會不用母語!
「最後我再說一遍,只維護你們自己的利益!讓貴族彼此打得頭破血流,不關我們的事。讓他們廝咬和打架,反正都不是我們的兄弟。滾他們的!」
說到這兒,有一群人圍在他四周,大聲喝止他。磨坊主和少數人支持他也沒有用。支持喬治的人上前揮拳頭,情況看來很糟糕,普里契克老頭叫道:「憲兵們正注意聽呢!」
這一來,大家紛紛住口,老頭趁機用憤怒的口吻說:
「他說了一句真話,我們得為自己謀利益!安靜!你們說完了,讓別人說說!這些傢伙亂喊亂叫,自以為是大人物!如果尖叫代表思考,那每一個大嗓門的人都比神父更有腦筋囉!你們笑我,但是我告訴你們:我們的貴族造反……那年是什麼情況。記不記得他們怎麼欺瞞你們,發誓說只要波蘭存在,我們就可以順自己的意思行事……擁有田地和森林——一切的一切。他們許下諾言,發表演說,我們都出力幫忙;現在我們有什麼?你們若是傻瓜,不妨聽貴族的話,但是我是老鳥,用粗糠才逮不住我呢!」
「打他的嘴巴,讓他安靜!」有人叫道。
他繼續說:「現在我跟他們一樣是貴族,我有自己的權利,誰也不敢動我一根汗毛!」
他的聲音被四面八方的冷笑聲淹沒了。
「你這隻豬玀,有個豬欄睡,有滿滿一槽的食物,就高興得呼嚕呼嚕做聲!」
「一旦養肥,你就知道棒子敲頭,屠刀架在喉嚨口的滋味!」
「上次市集不是有個憲兵鞭打他嗎?他還吹牛說沒有人敢碰他!」
「真是大貴人,隨時有被虱子吃掉的自由!」
「他皮靴里塞的茅草都比他有腦筋!」
「他連一隻雞的價值都判斷不清,卻到這裡來教導我們!」
老頭子氣得口吐白沫說:
「你們這些土渣……甚至不尊敬老人的灰發?」
「怎麼?一隻灰馬因為毛色泛灰,就該受人尊敬嗎?」
民眾哄堂大笑,不久他們的注意力轉向官署的屋頂,納瑟夫警官爬到上面,抱住一根煙囪,眺望遠處。
他們高高興興喊道:「約瑟夫!閉上嘴巴,免得有東西掉進去!」因為有一群鴿子在他頭上盤旋。但是他全力喊道:
「他來了……來了!由克里拉克通過彎口!」
現在民眾聚在建築物四周,靜靜凝視空無一人的路面。
書記官匆匆穿上最好的衣服,現場又傳出他太太的叫喊,托盤的吭啷聲,家具的移動聲,以及許多隻腳來來去去的聲音。不一會兒,社區長也露面了,站在門階上,臉色紅得像甜菜根,汗流浹背,氣喘吁吁,身上戴了官職鏈。他瞥一瞥身邊的民眾,用兇巴巴的口吻大聲說:
「安靜,鄉親!官署不是酒店。」
「過來,彼德!我跟你說句話!」克倫巴叫他說。
「這裡沒有彼德!我是一名官吏。」他傲然回答說。
這句話立即被人打斷,當做笑柄,大家捧腹大笑,不過社區長突然一本正經地說:
「讓路!讓路給行政區的首長!」
一輛馬車出現在大路上,顛顛簸簸走過車轍和深坑,在官署前面停下來。
首長碰一碰帽子,農民們脫帽致敬,接著肅靜了一段時間,社區長和書記官衝過去扶他下車,憲兵在門口旁邊立正。
他下了車,脫去白色的防塵外衣,回頭看看全體民眾,摸摸金色的鬍子,正色點點頭。然後他走進書記官家,書記官的身子弓得像鐵環,連忙請他進去。
馬車開走了,農民們擠在現場擺出的大桌周圍。他們以為會議要開始了。但是行政區首長遲遲不露面,書記官家傳出酒杯相碰的聲音和笑聲,還飄出一陣香味,叫人直流口水。
他們等累了,又被暑氣熏得吃不消,很多人想溜進酒店。但是社區長不准。
「別走開!誰缺席誰就要被罰款。」
這一來他們不敢動,卻說了不少罵人的狠話,焦急地望著書記官家簾幕深垂的窗口。
「他們喝酒,不好意思被人看見!」
「他們做得對:我們看了會更渴,卻只有唾液可吞!」
現在警官由官署大樓的拘留所走出來,拉著一匹小牛的韁繩,它全力抵抗,突然沖向他,把他給撞倒,然後奔逃而去,尾巴翹得半空高,塵煙滾滾。
「攔住小偷!攔住小偷!」他們大笑說。
「噢,大膽的流氓,越獄逃走,甚至對社區長大人翹尾巴哩!」
他們還對警官大肆嘲諷,他靠在場的所有村長幫忙才將小牛抓進庭院。一行人抓住小牛,還沒喘口氣兒,社區長就吩咐他們徹底打掃拘留所,他自己當監工,並動手幫著做,惟恐行政區首長來視察。
「但是,社區長親親!你得燒香,否則他的鼻子會聞出犯人是誰!」
「別怕,喝了幾打藍的酒,他什麼都聞不到。」
他們還用別的話諷刺社區長,他只咬牙瞪眼睛。最後他們受不了陽光、飢餓和等待的滋味——再也說不出笑話了。所以,他們不管社區長斥罵,全部走到酒店和樹下,喬治更對他說:
「你不妨叫到天黑,我們不是狗,才不跟在你後面呢!」
說完這句話,他很高興脫離憲兵的監視,又在民眾問穿梭,個別提醒每個人該如何表決。他作個結論說:「別怕,我們這方有理。事情會照我們表決的結果來進行,我們不要的東西,誰也不能硬塞給我們。」
不過,他們剛開始乘涼,吃一口東西,各村村長就來叫人,社區長更跑來大叫:
「首長來了——快回來——我們現在開會!」
他們慢慢走向官署,很不高興地咕噥道:「美食的香味對他發生了效果。我們不急,讓他等吧!
每一位村長站在各村前面,社區長跟書記官的助手坐在桌邊,助手猛吹口哨,想嚇走屋頂上白花花盤旋的一群鴿子。
一名憲兵突然立正,用俄文喊道:「肅靜!」
來的只是書記官而已,大家非常失望,他手拿幾張文件,側身坐在大桌後面的一張椅子上。
社區長搖鈴,威風凜凜地說:
「好鄉親!我們開會。安靜,摩德利沙村的人!我們的書記官要念一份跟這所學校有關的公文,只要你們用心聽,就可以全部聽懂。」
書記官戴上眼鏡,開始一字一句慢慢宣讀。
沉默片刻之後,有人大聲說:
「咦,我們一句都聽不懂!」
「用我們的話宣讀!我們聽不懂!」很多人重複說。
憲兵狠狠瞪著民眾。
書記官臉色陰森森的,卻繼續念文件,並翻譯成波蘭文。
現在全場靜悄悄的,大家專心聽每一句話。書記官從容不迫地念下去:
「當局決定在麗卜卡村設立一所學校,也供摩德利沙、普奇勒克、爾茲普基和鄰近的村莊使用……」
公文接著指出這是特惠教育,政府日夜想辦法幫助民眾進步,教化民眾,免於受惡勢力影響……後面接著計算地皮、建築物和教師的年薪要花多少錢,最後估計每英畝地該出二十科培的補助費。他停了半晌,擦擦眼鏡,加上一段他自己的話:
「行政區的首長告訴我,你們現在若贊助這筆費用,他答應今年開始建校舍,明年秋天你們的子弟就可以上學了。」
他說完,沒有人開口。人人都低頭沉思,仿佛受不了這新來的負擔。最後社區長說:
「你們聽見書記官向你們宣讀的文件了吧?」
「我們聽見了!我們不是聾子!」幾個聲音同時答道。
「那麼,反對這個計劃的人站出來講話。」
沒有人敢先上前,最多只是互望一眼,用手肘互相推來推去。
社區長說:「那我們趕快贊助這筆費用,然後回家。」
書記官鄭重其事地說:「很好,你們全體一致贊成這個計劃?」
喬治大聲吆喝:「不,不!」大約有二十個人跟他一起叫。
「我們不需要這種學校!我們不要!稅已經夠重了!不!」現在反對聲四起,愈來愈大膽。
行政區首長聽見聲音,走出來站在門口。一看這個場面,鬧聲立刻平息了。他摸摸鬍子,和藹地說:
「噢,好農夫,你們好吧?」
前面的人回答說:「多虧大人問起!」後面的人擠上來聽行政區首長說話,擠得他們晃來晃去。現在他倚著門柱,用俄文說了幾句話,因為猛打嗝,效果減低不少。
憲兵上前,對民眾大喊:
「脫帽,脫帽!」
有人大膽罵他們:「滾出去,你們這些討厭鬼,別干涉我們的事情。」
行政區首長說話雖和藹可親,卻以命令的口吻用波蘭文說:
「贊助這筆費用,而且馬上表決,我沒有時間。」
他對村民怒目而視。他們心中起了恐懼,意志動搖了,怯生生的低語聲傳遍各行列。
「啊,我們該不該贊助?嘿,普洛什卡,我們怎麼辦?喬治呢?首長吩咐我們贊助哩!來,弟兄們,我們表決吧!」
喬治上前,大膽宣布說:「這種學校我們不出半文錢!」騷亂化為暴風雨。
「我們不出!不,我們不出!」一百個嗓音跟著喊。
首長聽了皺起眉頭。社區長嚇壞了,書記官的眼鏡由鼻樑上掉下來。喬治直視大人物的眼睛,一點都不怕,他正要進一步發言,普洛什卡擠上前去,彎腰諂媚說:
「希望行政區首長閣下容許我說自己的語言,持自己的想法。若說贊助學校,我們是願意的,但是一英畝出二十科培對我們來說似乎太多了。現在時局艱苦,金錢短缺。如此而已。」
首長沒答腔,似乎正在思考,只偶爾點點頭,揉揉眼睛。受了這種姿態的鼓舞,社區長熱烈支持學校,他的黨羽也紛紛發言,其中以磨坊主最突出,他不理會喬治的黨羽打岔,最後喬治生氣地嚷道:「我們等於將空容器投入虛空!」他趁機上前,大膽地問道:
「我們想知道將來新立的是哪一種學校。」
「跟別的學校一樣啊!」他睜大了眼睛說。
「那正是我們不想要的學校。我們願意每畝地出半盧布來贊助一所波蘭文學校,卻不出一文錢贊助其他的學校。」
有人叫道:「那種學校一點用處都沒有。我的孩子念了三年,連ABC都不認識。」
首長咆哮說:「安靜,老鄉,安靜!」
綿羊活潑起來,野狼正在等恰當的時機。
「這些說話無法無天的傢伙!他們會害死民眾!」
現在人人都大聲說話,鬧聲震耳欲聾,每個人堅持他的觀點。他們散成一小群一小群,爭論不休,愈來愈激動。喬治的黨羽尤其反對設俄文學校。社區長、磨坊主和那邊的人走來走去說明、懇求、甚至威脅有可怕的事情要發生,一點用處都沒有:大多數民眾不聽他們管制,激動到極點,說話說得聲嘶力竭。
行政區首長坐在那邊,似乎無視眼前的騷亂,跟書記官耳語,讓他們說個夠,等他判定他們無意義的吵鬧已經鬧夠了,就叫社區長搖羚。
各村的村長吼道:「安靜!安靜!注意聽。」
鬧聲還沒有完全靜止,命令就下來了:
「聽著,學校非建不可。服從,聽命行事。」
他的語氣非常嚴厲,但是民眾不再怕他,克倫巴當場還嘴。
「我們不逼別人倒立走路,別人也要容許我們說自己的語言,上帝給我們的語言!」
社區長尖叫說:「閉嘴!」他搖鈴沒什麼效用。「安靜,你這狗養的!」
「我重複剛才的話:我們的學校必須教我們的語言!」
「卡本柯!伊凡諾夫!」社區長呼叫人群中央的憲兵,但是農民圍在他們四周,他們聽見一聲低語:「你們只要有一個人碰我們農民一下——我們人數有三百——你們看著吧!」
民眾慢慢讓出一條路給他們通過,又在他們身後聚攏,圍在行政區首長四周,像憤怒的暴民嗡嗡響,屏住氣息,低聲詛咒,不時有一兩個人說出下列的話:
「每一種生物都有自己的聲音,只有我們不准說自己的話!」
「老是命令,只會下命令!農民們,聽話,付錢,用帽子掃地!」
「再過不久,我們到穀倉後面都要請求批准呢!」
安提克大聲說:「好偉大的人,叫他下令豬仔像夜鶯般歌唱!」大家笑了,他激動地往下說:
「不然就叫白鵝學牛叫!等它們練成了,我們才贊助(俄文)學校!」
「他們收稅,我們交,他們徵兵,我們去,但是要當心……」
「安靜,克倫巴!沙皇陛下會用最清晰的字體下詔說,我們的學校和法庭可以用波蘭文!是的,沙皇親自下詔,我們服從他!」安提克大聲吆喝。
「你是誰?」行政區首長盯著他的臉說。
「我是誰?——白紙黑字印得清清楚楚,」安提克大膽回答,並指著桌上的文件,其實他心跳得好厲害。他傲然地加上一句,「我不是鳥蛋!」
首長跟書記官交談幾句,過了一會兒,書記官宣布安提克·波瑞納的一項罪名尚未澄清,沒有權利參加社區大會。
安提克氣得滿臉通紅,但是,他還沒開口說話,行政區首長就叫道:「趕他出去!」並用意味深長的表情向憲兵指一指他。
「鄉親們,別贊助這所學校!我方有理,不用怕!」安提克不屈不撓地大喊。
他無奈地走出村子,回頭看看慢吞吞跟著他的憲兵,像一隻狼怒目瞪看兩條野狗。
出了這件意外,會場又亂紛紛了。每個人似乎都中了邪——尖叫、咒罵、吵架、威嚇——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他們不但罵學校和安提克,也罵完全不相干和不重要的事務——好像突然得了瘋病似的。喬治和他的黨羽拚命叫大家冷靜,硬是沒效果。他們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氣沖沖地對罵,像養雞場上憤怒的火雞。
最後,有一位村長看見屋檐下擺著一個空桶,起意用棍子猛敲,聲音好大好響,才使民眾恢復了部分理智。
行政區首長氣瘋了,大叫說:「胡言亂語鬧夠了!肅靜!我說話的時候,肅靜!聽我的話——贊助學校。」
全體一時嚇呆了:他們渾身打了個冷戰。你看我,我看你,眼前這位惡狠狠的大人物用殘暴的眼睛盯著受驚的民眾,他們做夢都不敢違抗他。
他又坐下,社區長和他的黨羽再度威嚇農民遵命。
「贊助學校——我們非這樣不可!」
「你們沒聽到嗎?大禍要臨頭了!」
這時候,書記宮宣讀名冊。「在!在!」的答覆聲不絕於耳。
唱名之後,社區長下令支持立校的人到右邊去,並舉起手來。
很多人去了,但是大部分民眾一動也不動。
於是行政區首長皺著眉頭,下令點名投票「以便公平處斷一切。」
喬治聽到命令,非常驚慌。他知道大多數人會軟化下來,不敢投反對票。
人數眾多,登記姓名花去很長的時間,最後宣布結果:
「贊成者,兩百人;反對者,八十人。」
喬治等人大聲抗議。
「我們受騙了!重新投票!」
有一個人堅稱:「我說『不』!他們卻將我的一票記在支持學校那一邊。」很多人也跟著喊;比較熱烈的人提議撕毀文件,廢除贊成票。
當時正好有一輛貴族領地的馬車通過官署門外,民眾只得勉強後退。行政區首長念完僕人遞給他的名單,鄭重地宣布說:「很好,麗卜卡村將設一所學校。」
沒有人再說話,他們都默默地望著他。
他簽署幾張文件,然後坐上馬車走了。
他們都鞠躬倒地。他不理他們,看都不看人一眼;跟憲兵說了幾句話,就由一條邊道轉往庫德利沙貴族領地。
大家靜靜目送他。最後,喬治的一位朋友說:
「那隻綿羊,看來好溫順,齜起牙來卻比惡狼更凶——是的,在我們最意外的時候,將我們踩在腳底!」
「我們若不是傻瓜,他們若嚇不倒我們,他們怎能當統治者?」
喬治用力喘氣,環顧四周,低聲說:
「今天我們輸了,很難受,民眾還不懂得抵抗。」
「既然事事都叫他們心慌,他們不太可能學到什麼。」
「老天!好一個人物!連法律都踩在他腳下。」
「是啊,法律是為我們訂的,不是為他!」
這時候一位普奇勒克的農夫過來向喬治訴苦。
「我本來要投票支持你們,但是你看!他眼睛盯看我,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書記官就照他的意思登記了。」
「怨聲四起,我們不妨去請願。」
馬修嚷道:「大家到酒店來!願燧石打中他們大家!」然後轉向民眾大喊:「鄉親們,你們知不知道行政區首長忘了告訴你們一句話?你們是一群亂糟糟的綿羊和野狗。你們乖乖聽話,會得到酬賞;你們這種白痴該活生生被人剝皮——而不止花錢了事。」
他們紛紛還嘴,有人甚至罵他,但是一輛由猶太人駕駛的板車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亞涅克坐在裡邊。
亞涅克很快就被民眾包圍,喬治把剛才的事情告訴他。亞涅克注意聽,並跟他們談了一會兒就坐車走了。
其他的人轉往酒店,兩杯酒下肚之後,馬修大吼:
「我告訴你們,一切都怪社區長和磨坊主!」
普洛什卡附和道:「對極了,他們一直勸誘我們,逼迫我們,威嚇我們!」
有人結結巴巴地說:「行政首長威脅我們,他似乎知道羅赫的一切!」
「他若不知道,一定有人告發他。我們之中有奸細!」
喬治憂心忡忡看四周一眼,問道:「那些憲兵呢?」
「往麗卜卡村的方向去了。」
喬治跟別人在酒店四週遊盪了一會兒,但是他很快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去,由一條田間的捷徑走回麗卜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