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 · 九

萊蒙特 《農民》
安提克離開會場,像一隻貓被趕離牛奶缽,心裡十分不情願。他甚至盤算該不該回去,看見憲兵跟著他,突然起了一個念頭。半路上,他折了一根大樹枝,倚著一道圍牆,將樹枝削成棍子,眼睛瞟著「棕襖仔」,他們雖然儘量放慢步伐,仍然很快就追上他。 他用嘲諷的語氣問年紀較長的一位說:「老人家,去哪裡?」 「執行公務!農場主先生——我們是不是去同一個地方?」 「我樂意同行,不過我們大概不同路。」 他環顧四周,發現附近只有他和兩個人,不過現場離行政官署太近了:於是他跟他們走,貼近樹籬,當心對方襲擊他。 那位「老人家」很謹慎,繼續用和善的口吻交談,抱怨說他大清早到現在沒吃過一點東西。 安提克回答說,「書記官請首長吃飯,豐盛極了,他一定留了好東西給你吃。老人家!——哎呀!鄉下可沒有這種精品——只有『克魯斯基』或捲心菜!這些粗菜怎麼能招待你這種大人物呢?」他語含戲謔,故意惹他們發火。年輕的一位很健壯,目光炯炯,低聲咆哮,但是「老人家」沒答腔。 安提克跟這兩個人開玩笑,健步如飛,他們費好大的力氣才跟得上他,笨手笨腳隨他涉過水窪,被無數坑洞絆倒。 鄉野空曠又荒涼,陽光熱得叫人吃不消。偶爾有個農民在背後瞪著他們,或者幾個小孩子由陰涼下偷看他們,只有村犬跟在他們後面,狂吠不已。 「老人家」點了一根煙,叼在上下牙之間,繼續說話,抱怨自己命苦,日夜服務,永遠不得休息! 「真的?可見今天要榨取農民的錢不太容易!」 「老人家」出口咒他,並用髒話罵他母親。安提克不想跟他們對罵,緊抓住棍子,現在公然攻擊憲兵說: 「我說的是實話,你們在各村服勤,只招來狗吠聲;至多有個可憐的傢伙偶爾將最後一文錢塞進你們口袋裡!」 「老人家」雖然氣得臉色發青,一手握住劍柄,但他仍然忍耐,快要通過村子最後一間民房時,他出其不意撲向安提克,對同伴大喊: 「抓住他!」 突擊並未成功。遠沒碰到安提克,他已揮出兩棍,打得他們蹣蹣跚跚往後倒。他跳向一邊,背對民宅而立,猛揮棍子,露出野狼般的白牙,嗄聲說出幾個連貫的句子: 「滾吧……你們休想抓到我!……四個人都不夠看!……瘋狗!我要打斷你們的牙齒!……你們要什麼?……我又沒犯罪!……你們要打架嗎?很好,但是先雇輛車來拉你們的屍體……來吧——碰我一下看看——讓我瞧瞧……」他大聲咆哮,棍子在空中咻咻響。他恨不得殺人哩。 他們看他這樣,嚇得愣愣站著。安提克體形高大,如今怒火中燒,氣魄顯得更了不起,棍子在他手上揮舞,聲音聽來好可怕!——「老人家」覺得攻擊他不可能得手,就改口說這件事是開玩笑。 「哈!哈!棒極了!……上當啦!上當啦!我們跟你開了一個大玩笑!」他捧腹大笑,兩個人退了好幾步(假裝忍不住);但是,他退出危險區之後,口氣突然變了,揮拳怒吼道:「爺們兒,這不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我們還要再談談!」 他回罵說:「願瘟疫先奪走你們倆的性命!咦,你們怕我出手攻擊,就把剛才的事當做笑話!我也要跟你們談談……一對一,單獨談。」他望著他們消失,大聲怒吼。 他暗想道:「這兩個傢伙——居然攻擊我,傻瓜!他們是獵犬,我是野兔!」他暗自沉思:「是為了我在會場上說的話!確實不太合他們的胃口。」 現在他來到村外的貴族官邸花園附近,坐在那兒休息,鎮定一下。隔著木圍牆,官邸依稀可見,襯著落葉松林的背景,色調顯得很白,敞開的窗口暗蒙蒙的,像許多岩窟。列柱迴廊上有幾個人坐在那兒,可能在吃東西,傭人徘徊在四周,陶器哐啷響,有時候還夾著愉快的笑聲。 「他們真舒服,這些人!吃喝玩樂,什麼都不關心!」他一面沉思,一面吃漢卡放在他口袋裡的麵包和乳酪。 用餐時,他瀏覽路旁的大菩提樹,如今樹上開滿鮮花,群蜂環繞,水蒙蒙的香氣聞起來很舒服。一隻鴨子在附近的水塘呱呱叫,青蛙也懶洋洋叫著,四周的密林隨著各種生物的聲音而顫動,田野傳來蟋蟀的協奏曲,時強時弱。過了一會兒,這一切聲響仿佛在灼熱的陽光下靜止下來。到處靜悄悄的,一切生命都避開荒蕪的暑氣——只有燕子老是到處飛。 艷陽照得他兩眼發疼,連陰涼下他都覺得焦渴。最後的幾處水窪慢慢幹了,疾風由將熟的麥田和干焦的休耕地飄過來,活像開口的烤爐里吹出來的。 安提克充分休息後,飛速走向附近的樹林,他由陰涼下走到烈焰中,不禁全身發抖,仿佛進入一個熾熱的熔爐。頭巾外套脫掉了,襯衫緊黏著又濕又臭的身體,簡直像熾熱的鑄鐵片。他把皮靴也脫下來,赤腳走過燙人的沙地。 零零落落又發育不良的矮樺樹簡直沒什麼陰涼,路邊的黑麥穗垂頭喪氣,花也在強光下低著頭。 四周悶熱又安靜:看不見人,看不見小鳥,看不見生物。樹葉和草葉一動也不動。大概是「中午的守護神」衝下來襲擊鄉村,以結實的嘴唇吸走了垂死大地的一切精力吧。 安提克繼續走,愈走愈慢,想起開會的情形:一會兒生氣,一會兒蔑然大笑,一會兒又沮喪到極點。 「對這些人有什麼辦法呢?來個憲兵,他們就嚇得半死!……人家若叫他們照憲兵的靴子行事,他們也會乖乖服從!全都是綿羊,傻羊!」他心裡又是難過又是同情。 「對!我們的情況都不好——像受苦的鱔魚忐忑不安地蠕動著!人人都慘兮兮,簡直透不過氣來!何必為不相干的事情費心呢!啊,可憐的人,好愚昧,好可憐!連自己需要什麼都搞不清楚!」想到他們的苦難,他很傷心,一顆心飛到他們身旁。 「豬玀很難將臉嘴伸向天空——人也一樣!」他很煩惱,但是苦思無益,只覺得自己情況跟別人一樣悽慘——說不定比別人更慘,卻想不出辦法來。 「只有生活如意的人從來不思考!」 他揮手做個絕望的姿勢,繼續往前走,冥想出神,差一點碰到一位坐在麥田邊的猶太人——一位拾荒者。 他佇立片刻說:「休息,是不是?天氣實在熱得可怕。」 猶太人嚷道:「熱?簡直像火爐,這是天譴!」他站起來,將一條肩帶提上衰老的肩膀,人固定在手推車上,開始用力推。車上塞滿破布和木盒,上面堆放好幾籃雞蛋和一籠小雞;路上沙土很厚,天氣又熱得叫人吃不消,他只得拚命掙扎前進,不時停下來休息。 他含淚白責,自言自語地說:「奴欽,你會趕不及,安息日快到了。推呀!奴欽!往前推!你壯得像一匹馬!喏,奴欽!一——二——三」他發出絕望的呼喊,推車走了二十步,然後又停下來。 安提克點點頭,想要超過去,但是猶太人懇切招呼他: 「農場主先生,我拜託你!幫幫忙,我會酬賞你的。我推不動了,我真的推不動了!」他向前一倒,身體撞到手推車,氣喘吁吁,面白如紙。 安提克不說一句話,掉轉頭,把頭巾外套和靴子扔在手推車上,抓住把手用力推,車輪嗡嗡響,揚起好多灰塵。猶太人在他身邊小跑,一路走一路喘氣,順便吱吱喳喳說話,想勾起被助者的興致。 「推到樹林就好了,那邊的路況很不錯。不遠。我會給你五科培!」 「滾你的五科培!傻瓜,我豈會在乎你的錢?你們猶太人以為金錢就是一切。」 「別生氣,老爺,我送點漂亮的玩具給你的小孩玩。不要?那我給你卷餅、麵包或糖……或別的東西?我樣樣都有——農場主先生,說不定你願意向我買包煙?還是要我請你喝一杯高級伏特加酒?我只請好朋友喝——憑良心,只請好朋友。」 說到這兒,他突然咳嗽,眼珠子都快進出來了……安提克稍微放慢步子,猶太人抓著手推車,設法前進。 他轉變話題說:「今年的收成一定好,黑麥跌價了。」 「是啊,收成如果太差,進賬就減少。無論怎麼樣,對農夫都是壞消息!」 「不過天主賜給我們好天氣,麥穗中的穀粒乾乾的。」他拿手抓幾粒穀子,放在口中嘗嘗。「很好,但是主耶穌對我們的大麥太狠心,損失慘重。」 一個話題接著一個話題,最後他們談起早晨的大會,猶太人在這方個顯然有特殊的情報。他仔細看看四周才說: 「你知不知道?行政區首長去年冬天就跟一位建築商簽好了麗卜卡學校的合約!我的女婿擔任他的代理人。」 「什麼,去年冬天,遠在表決之前?你究竟在說什麼?」 「他需要求什麼人批准?他在整個行政區不是等於大地主在自己的地產上一樣嗎?」 安提克問了幾個問題,奴欽一一回答,並說出許多奇怪的細節,最後用寬容又溫厚的口吻說: 「事情只得這樣。農夫靠種地生活,商人靠買賣生活,大地主靠他的不動產,神父靠他的教區……官員靠每一個人。非如此不行,這樣也好。人人都該有謀生之道,不是嗎?」 「我認為,一個人剝削別人是不應該的,人人都該照上蒼的命令,公平過日子。」 「有什麼辦法呢?人得儘可能活下去呀。」 「噢,我知道俗語說:『人人自削大頭菜』,不過事情就這麼搞壞了。」 猶太人點點頭,卻堅持他自己的意見。 他們終於來到樹林,那邊的路面沙土淺一點。安提克放下手提車,為孩子買了一茲洛蒂的糖果。猶太人要謝他,他嚷道: 「你真傻!幫助你只是我一時的興致。」 於是他快步走向麗卜卡村。如今樹陰密布,頭頂只看得見一線天空,下面也只滲進一線陽光。橡林、松林和樺樹林年代古老,樹幹很高,密密擠在一起,腳下長了密密的榛樹、白楊、杜松和角樹等灌木,疏疏落落雜著幾叢冷杉,一直向上長,想要吸取陽光。 昨天下雨,林間道路仍有許多水窪,斷枝和振落在地上的樹梢也不少。有些地方細瘦的樹木連根倒地,橫在路中央,路面安靜、涼爽又陰暗,有糞土和蘑菇的氣息。 樹木一動也不動,仿佛思念天空,想得入神,隔老遠才透進一兩線陽光,像金色的遊絲線,照著青苔和蒼白的草地間散列的野草莓,草莓紅得像凝血。 安提克迷上森林的涼意和寧靜感,坐在一棵樹下,不知不覺打起瞌睡來,聽見一匹馬狂奔的聲音,才完全驚醒。原來是大地主出來兜風,他上前和安提克搭訕。 他們照常客客氣氣地寒暄。 騎士摸摸蠢蠢不安的母馬說:「熱得可怕,呃?」 「是啊——再過一星期就要收割了。」 「摩德利沙的人已經割下黑麥。」 「那邊的土壤沙質很重,不過今年到處都會提早收割。」 大地主問起行政區官署的集會,聽見現場的情形,瞪大了眼睛。 「你真的要求一所波蘭文學校?這麼公開,這麼堅決?」 「我說過了:我從來不說假話。」 「好大膽!當著首長的面要求!噢,噢!」 「法律明文規定的,我有權利要求。」 「但是你怎麼會指出要求建一所波蘭文學校呢?」 「怎麼會?因為我是波蘭人——不是德國人,也不是其他民族的人。」 他走近來,壓低了嗓門問道:「是誰為你出的主意?」 他規避說:「不用人教,小孩子都懂得正確思考。」 他繼續用同樣的口吻說:「啊,我看羅赫對你們下的功夫已開花結果了……」 「他跟閣下的『親人』一起教我們。」 安提克打斷大地主的話,並特彆強調「親人」一辭,眼睛猛盯著他。大地主很不自在,想轉變話題,但是安提克故意談這個題目,談起農民的悲哀和他們愚昧無依的景況。 「那是因為他們不聽人規勸。我知道教會人員要他們好,勸他們勤奮做工……結果白費力氣。」 「講道不能達成這個目標,正如香爐不能喚醒死人!」 「那請問什麼才有效?我看你在監獄中學了不少東西。」他反駁說。這句話使安提克眼冒火光,面紅耳赤,但是他靜靜地回答說: 「我學到不少。尤其知道我們吃苦頭該怪貴族人士!」 「傻話!他們對你們有什麼損害?」 「損害?波蘭自由的時候,他們不關心民眾,只用鞭子驅策他們做苦工,壓迫他們,自己吃喝玩樂,跳舞,把國家都毀了。所以我們現在得從頭做起,重新建國。」 大地主是一個性急的人,他發脾氣說: 「你這傲慢的農夫!別管貴族和他們的作為——還是去扒糞吧——你!閉好嘴巴,否則有人會割你的舌頭!」 他揮鞭打馬,沿著大路奔馳而去。 安提克也同樣生氣和憤慨。 他怒氣沖沖咕噥道:。「這群獵犬!大紳士!當真!狗養的!他需要農民的時候,跟大家『幸會幸會』個不停!害蟲——他還不如一隻虱子!」他大步前進,氣得踩碎了路上的毒菌。 由森林轉出白楊路,他聽見兩個熟悉的人聲,向前一看,瞥見一輛俄式馬車在森林邊的樺樹樹陰下,車上沾有灰塵,風琴師的兒子亞涅克和雅歌娜站在那兒,相隔一兩步。 他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沒有錯。兩個人離他不到二十步,彼此對望,臉上布滿奇妙的光輝。 他很驚訝,注意聽他們說什麼,但是只聽出他們正在談話而已。 她走出樹林,碰見亞涅克驅車要到村子去:是偶然碰見的,他起先這麼想。但是他心裡疑雲重重,心頭湧出一陣悲哀。 「不!他們一定是相約見面。」 安提克再掃視小伙子天真的輪廓,看看他臉上聖徒般莊重的表情,心裡平靜多了,只是他仍想不通雅歌娜為什麼穿了這麼考究的衣裳到森林來,她的藍眼睛為什麼亮閃閃,她的紅唇為什麼發顫,她為什麼喜氣洋洋。雅歌娜胸部一起一伏,探身拿一個小樹皮籃子給亞涅克,他取出籃里的草莓,吃了幾顆,又塞幾顆到她嘴裡,安提克里看她,眼睛像就狼似的。 「……他快當神父了,還像小娃娃一樣貪玩!」 他用同情的口吻說出這句話,迅速溜回家,看太陽就知道現在該吃下午的餐點了。 「我的爛瘡(他是指雅歌娜)疼得厲害,卻只在我碰它的時候才發疼……噢!她的眼睛痴痴盯著那個小伙子!好像要把他吞下去似的!算了!隨她去!隨她去!」 但是,無論他怎麼做,他的「爛瘡」仍痛得刺人。 「她逃避我,像逃避瘟疫似的!……這傢伙是她的新歡——幸虧她對亞涅克等於白費工夫——啊!」他現在愈來愈激動。「有些女人天性如此,只要有男人對她們吹口哨,她們就會去追他。」 他走得很快,炙人的回憶也跟著他疾行。好幾個人擦肩而過,他卻沒看見。到了村子,他看見亞涅克的母親坐在一條水溝邊,么兒在她旁邊的沙地上打滾,一群鵝在白楊樹之間吃草,他才鎮定下來。 他停下來擦汗說:「伯母,你趕鵝趕得真遠!」 「我出來接亞涅克,他隨時會到這兒。」 「我剛剛看見他在森林邊。」 「啊!他已經離這麼近了!」她歡呼著跳起來,罵鵝群闖進路邊的黑麥田,造成相當的損害。 「他的馬車停在十字架附近,他正跟一個女人說話。」 「是的,他一定是碰見熟人,聊聊天。好心的孩子!他遇見一隻陌生的狗,都要拍拍它哩。她是誰呀?」 「我不敢確定,我想是雅歌娜。」他看見老太太聽了她的名字,撅起嘴巴,就意味深長加上一句:「我不敢確定,他們溜進密林去了。一定是天氣熱的關係。」 「天主的聖徒啊!你究竟起了什麼念頭?亞涅克!跟這種人混在一起!」 他突然生氣了,反駁說:「她跟別人差不多!說不定比別人好一點。」 風琴師太太低頭編織,手指動得更快。 「什麼!亞涅克快要當神父了,還跟這種女人有瓜葛!」她想起幾則跟神父們有關的傳聞,心情亂紛紛,將一根毛線針插在頭髮上,決心問個明白……但是安提克已經走了。如今路上起了一團塵煙,兩分鐘後,亞涅克親昵地擁抱母親,真心叫道: 「噢,親愛的母親!」 「天主的聖徒啊!放開,你這小巨人,放開,你會把我給悶死!」但是兒子一鬆手,她就抱他吻他,眼睛盯著他不放。 「可憐的小東西!他們害你好消瘦,好蒼白,可憐的兒子!看來真悽慘!」 他笑著回答說:「喝聖水湯不可能長胖的!」他將小弟弟拋在空中,小弟弟高興得直叫。 「別怕,我們會讓你吃個飽,很快就胖起來!」她說著,親昵地摸他的臉頰。 「好啦!我們坐車走吧,娘!馬上就到家了。」 「啊!這些鵝!天哪!天哪!又到黑麥田去了!」 他跑過去趕鵝,它們正在咬麥莖,吃穀粒。接著他把小弟弟放在車上,自己在路中央步行。 他母親叫道:「看!這娃兒的臉弄得好髒!」她指指馬車上的小男孩。 「是啊!他亂抓草莓!吃吧,吃吧——我碰見雅歌娜拿著草莓由樹林裡出來,她給了我一點。」他滿面紅暈。 「小波瑞納剛才說他碰見你們倆……」 「我沒看見他,他一定是遠遠經過。」 「孩子,小村莊的人能隔牆看事情——連沒有發生的事情他們都看得見!」她強調這句話,低頭望著閃亮的毛線針。 亞涅克顯然沒聽懂她的意思。他看一群鴿子低飛過黑麥田上空,拿一粒石頭瞄準它們,快活地說: 「是神父家的鴿子,好胖啊,誰都認得出來。」 「安靜!亞涅克!別人會聽見的!」她輕輕斥責他,只是內心已想像他當上教區神父,自己老來住在他身邊,安享餘年的情景。 「菲利克什麼時候回來度假?」 「咦,娘,你不知道嗎?他坐牢了。」 「天主的聖徒啊!坐牢?犯了什麼罪?我老是說他不會有好下場——一個淘氣鬼——他若當上低層書記——就夠好了——但是磨坊主偏要他當博士,當真!……他們好驕傲,以他們的寶貝兒子為榮!現在他坐牢了——對他們可真是一大安慰!」她幸災樂禍,高興得全身發抖。 「娘,根本不是那回事,他關在華沙堡。」 「華沙堡?那麼(她壓低了嗓門)是政治罪名囉!」 亞涅克大概不能或不想進一步說明,她用顫抖的聲音說: 「孩子!記得別扯上這種事情。」 「不!我們學校誰若談政治問題,就會被趕出去。」 「你明白了吧?他們會驅逐你,你永遠當不成神父,我——我會羞愧和傷心而死!噢,上帝!對我們發發慈悲吧!」 「娘,別為我擔心。」 「你要知道,我們為了培植你,多麼刻苦,多麼節儉;我們費了好大的心力——人口多,收入老是減少,要不是我們有一小塊地,神父會害我們餓死。是的,現在婚禮和葬禮他都直接跟農民談:誰聽過這種事!他說你爹向農民收太多錢——他成了他們的大恩人,拿別人當犧牲品!」 亞涅克結結巴巴地說:「不過,爹真的收了太多錢!」 「什麼!你要起來審判自己的父親——就算真有其事,他貪心是為了誰?為他自己?不!為你們大家,為你的學費!」她非常傷心。 亞涅克正要求她原諒,剛好聽見水塘另一側傳來叮叮噹噹的鈴聲,便嚷道: 「娘,你聽!一定是神父拿臨終的聖糧去看某一位病人!」 「他可能是搖鈴阻止蜜蜂飛走,它們現在大概聚集在他家的花園。他對他的蜜蜂和公牛比教堂更感興趣。」 他們正要經過教堂基場,突然聽見好大的嗡嗡聲,亞涅克及時對車夫喚道: 「蜜蜂來了——抓穩馬兒,否則它們會亂奔亂竄。」 一大群蜜蜂在教堂方場附近嗡嗡飛,像一團吱吱作響的霧霧,飛來飛去找一處好地方棲身。有時候低飛,在樹林間飄浮。神父跟在後面,只穿襯衫和短褲,光著頭,氣喘吁吁,不斷用用水器的水去噴灑蜜蜂。安布羅斯也在附近,沿著灑水的陰影爬行,用力搖鈴吶喊。他們繞著墳場跑兩圈,步伐不敢放慢;蜜蜂愈飛愈低,似乎想停在一棟民宅上,受驚的孩子已匆匆奔逃,接著,它們升高一點,直接向亞涅克的馬車飛過來。他母親尖叫一聲,將衫裙蓋在頭上,跑到最近的陰溝去避難;鵝群搖搖拍拍走掉了;要不是車夫用布蒙住馬兒的眼睛,它們會亂跳亂跑。亞涅克仰頭靜靜站著;蜂群在他頭頂盤旋,往鐘塔飛去。 神父吼道:「水,快一點,趁它們沒飛走以前!」他隨後奔來,追上它們灑了好多水,蜜蜂的翅膀濕淋淋,再也飛不動了,開始落在鐘塔的窗戶上。 「安布羅斯!扶梯和篩子!快,否則它們又飛走了!快走哇!——你好,亞涅克?用香爐盛幾塊燃燒的煤炭來給我:我們得用香來熏它們!」他興沖沖大嚷,不停地用水灑落地的蜂群。不到一篇「萬福瑪麗亞」的時間,扶梯已拿來了,安布羅斯搖鈴,亞涅克燒香,芳香的煙霧活像由煙囪排出來似的,神父爬上去,低頭看蜂群,尋找蜂后。 「哈!在這兒!讚美上帝!現在它們飛不遠了!不過,它們散開囉:亞涅克,由底下熏!」他空手去抓蜜蜂,篩子上,蜂群數目眾多,他一面抓一面跟蜂群談話,它們落在他頭上,爬了他滿臉,他一點都不害怕。 「當心!它們很激動,可能會蜇人!」他一面警告別人,一面爬下來,身邊圍了一大圈雲煙,四面八方翻滾,直嗡嗡做聲。他到達地面,小心翼翼舉起篩子,活像捧聖體匣似的。亞涅克搖著香爐陪侍在一旁,安布羅斯跟上來,一會兒搖鈴一會兒用水去灑蜜蜂。他們就這樣進行到神父住宅後面的養蜂場,獨立的圍院中大約設有二十個蜂房,全都嗡嗡做聲,好像每一群都要起飛了。 神父將蜜蜂弄進新蜂房,亞涅克又累又餓,靜靜溜回家。 家人看見他,非常高興,圍著他嚷,圍著他忙上忙下。他們叫他坐在餐桌前,拿出各種好東西,勸他逼他逗他吃,滿屋子熱鬧極了,人人想待在他身邊,替他做點事情。騷亂中,社區長的弟弟喬治來訪,焦急地問他們有沒有看見羅赫。他們沒看見。 他頹然說:「到處找不著他。」他沒留下來說話,又轉往別家去找他。他剛走,神父就派人來找亞涅克。亞涅克儘可能拖延,最後當然只得去一趟。 神父坐在門廊上,像慈父般擁抱他,要他坐在身邊,和藹地說: 「你來我真高興,我們一起做每日祈禱。不過,你知不知道今年我有幾群蜜蜂?十五群!比任何老蜂更活躍,有些已經采滿四分之一房的蜂蜜。以前群數更多,但是我叫安布羅斯當心群飛的狀況,他睡著了,這個白痴!現在那些蜜蜂呢?在樹林和森林裡!磨坊主偷走了一群。真的!它們飛上他的梨樹,他說是他的蜜蜂,不肯歸還。他為公牛的事情生氣,藉此報仇……盜匪!什麼,你聽到菲利克的消息沒有?……啊!這些壞蛋,蜇人像黃蜂似的!」他突然住口,用手帕去趕禿頭上的蒼蠅。 「我只知道他在華沙堡。」 「但願只是這樣而已!……我警告過他!……那笨驢不聽我的話,現在他進退維谷……他老爸是大嗓門的野豬,但是我為菲利克難過。他是聰明的小淘氣,拉丁文流利極了,比得上任何一位主教!俗話怎麼說來著?啊!『別碰不許碰的東西,遠離禁物。』……還有:『溫馴的小牛長得好,活像吃兩頭母牛的奶水長大的。』是……是……」他繼續趕蒼蠅,聲音慢慢減弱。「記住,亞西奧(『亞涅克』的正式稱呼),記住。」他的頭在後仰,沉入大扶手椅中打瞌睡。亞涅克起身告辭,他睜開眼睛咕嚷道:「這些蜜蜂給累慘了!改天傍晚來陪我做每日禱告……當心別跟農民們太親密。聽好:『跟麥糠混在一起的人會被豬仔吃掉!我告訴你——那就完囉。」他說完用手帕蓋臉,一眨眼就睡著了。 神父說的話正是亞涅克他爹的想法。長工由草地牽馬回來,亞涅克跳上其中一匹,老頭子喊道: 「快下來!教士騎無鞍馬,或者跟牧人結伴,太不成體統!」 他雖然愛騎馬兜風,卻只好乖乖下來,薄暮時分到了,他進花園去做晚禱。但是他無法專心。有位姑娘在附近唱歌,幾個女人在鄰家的果園閒聊,一字一句由帶露珠的草地飄進他的耳膜;孩子們在水塘洗澡,大聲喊叫,另外一個方向有蛙聲傳來,還有牛叫聲,神父的珠雞那清脆的啼叫。劃破了長空,該地百音雜陳,像一房嗡嗡吵鬧的蜜蜂。這一切叫他惱火,等他終於集中精神,跪在黑麥田邊,眼睛望著星空,靈魂瞻仰天國的上帝,突然聽見刺耳的尖叫、哭嚎和詛咒,他嚇得要命,折回屋裡去問他母親(她正好來叫他吃晚餐)怎麼回事,是不是有人在打架。 「噢,是約瑟夫。瓦尼克由警察局回來,稍微喝高了,正跟他太太打架。那個女人早就該換一頓打了。別擔心,她不會受傷的。」 「不過她叫得好慘,活像有人生生剝她的皮。」 「她一向如此,他只要拿一根棍子去找她,她就受不了啦。明天她去找他算賬,她會的——來,心肝,否則晚餐要涼了。」 他上床的時候,累得要命,而且沒吃什麼東西。第二天太陽一出來,他就下床走動。漫步田間,拿苜蓿餵馬,逗弄神父的火雞,惹得它們忽然對他咯咯叫;又跟狗做朋友,看門狗對他搖尾乞憐,差一點掙斷鐵鏈;他撒些穀粒給鴿子吃,幫小弟趕牛,幫麥克劈柴;查看果園的梨樹成熟沒有,陪小雄駒嬉鬧,到處跑;看到什麼東西都充滿愛憐,像朋友和兄弟似的——甚至問候開滿鮮花的蜀葵、陽光下的豬仔、野草和蕁麻!他母親用慈愛的目光看他玩耍,笑眯眯咕嚷道: 「他簡直發神經——真的發神經!」 他就這樣四處徘徊,燦爛得像七月天:含笑,晴朗,充滿溫情,真心擁抱全世界……後來彌撒鐘響了,他撇下一切,匆匆趕到教堂。 這是一場還願彌撒,亞涅克身穿新祭司服,配上紅緞帶,在神父前面走出聖器室。鳳琴響了,唱歌班席位傳出大低音,震得聖坦的燭火微微顫動。彌撒開始後,不少崇拜者跪在聖壇四周。 亞涅克雖然協助做彌撒,唱聖歌和執行任務的空當還熱烈禱告,但是他仍發覺雅歌娜的深藍眸子盯著他,櫻唇微啟,掛著一抹微笑。 散會後,神父直接帶他到自己家,叫他抄抄寫寫,直忙到中午,然後任他在村子裡訪問故交。 他先去看最近的鄰居克倫巴氏,發現沒有人在家,由兩頭的走廊望去,看見有樣東西在屋角挪動,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 「我在這兒……我,愛嘉莎!」她爬起來,驚訝地伸出老手。「主啊,是亞涅克少爺!」 「請你不要起來!……什麼,你身體不舒服?」他和和氣氣問她,並坐在一個他帶來的樹樁上,檢視她的面孔,她變得異常憔悴、消瘦,他幾乎認不出來了。 「我正在等候天主,期待他的恩澤。」她的嗓音嚴肅得出奇。 「你怎麼啦?」 「沒什麼。死神在我體內成熟,等著收穫呢。克倫巴家人收容我,讓我死在親人間,所以我在這兒——禱告等死……等骷髏夫人敲門說:『跟我走,你這疲憊的靈魂!』」 「你為什麼不躺在裡面——屋子裡?」 「啊,大限未來前,我不想妨礙人家。他們得牽走小牛,為我騰出空間……不過,他們答應我在世的最後幾個鐘頭要把我安頓在居室內——放在聖像下的一張床上,手持臨終的蠟燭……請來神父,給我穿最好的衣服,為我舉行真主婦的喪禮!是的,我已交出各種費用,他們是正直的人,大概不會欺騙一個可憐又孤單的老太婆吧。我不會麻煩他們太久,他們曾在證人面前保證過——在證人面前!」 「但是,你一個人躺在這兒,不嫌膩煩嗎?」他的聲音仿佛淚汪汪,不太穩定。 「亞涅克少爺,我在這裡真的很舒服。隔著一道門口看得見很多畫面:來往的行人,交談的鄉親,有人進來看看,有人甚至對我說幾句好話,我等於走遍全村。他們都下田以後,我可以看家禽扒垃圾;麻雀跳進走廊,陽光照進來一會兒,某一位頑童向這邊扔一團土塊;日子不知不覺就過去了。……晚上……他們來看我——噢,好多人!……」 「他們?誰,啊!來的是誰?」他俯身貼近她,望著她看似半盲的眼睛。 「去世很久的故人:親戚和朋友。我說的是真話,少爺;他們真的來過!還有一次,」她泛出狂喜的笑容說,「有一次聖母親自來跟我說:『躺著,愛嘉莎,主耶穌會酬賞你。』是欽斯托荷娃的聖母。我看她的冠冕和斗篷綴滿金珠和珊瑚珠子,立刻認出是她。她摸我的頭髮說:『寂寞的人兒,別怕;你在天國會成為首要的貴婦,高階層的夫人。』」 老婦人有氣無力說了這一番話,活像一隻慢慢睡去的小鳥。亞涅克俯身向著她,注意看注意聽:仿佛凝視深淵,聽秘密的泉聲,看人類無法知道的神秘光影!他感到恐懼,卻又不忍離開這卑微的老人,這枯萎的麥穗,這個像黑暗中消失的光芒一般顫抖著,卻夢想重生和榮顯的生命!他從未如此接近人類的命數,體會之後不禁駭然。他滿心悲哀,淚如泉湧,懷著深切的同情拜倒在地上,唇邊驟然吐出一串熱烈的祈禱。 老愛嘉莎爬起來,抬頭歡呼道: 「噢,亞涅克!噢,最神聖的青年!親愛的神父,我摯愛的年輕人!」 事後他逗留很久,倚牆而立,吸取太陽的暖意,飽覽亮麗的白天和他四周沸騰的生命。 就算他身邊有一個人在死神手裡掙扎,又有什麼關係呢? 太陽仍普照大地,麥田沙沙響;遠遠的頭上有白雲飄浮;孩子們在路上玩耍;枝頭的蘋果紅艷艷,鐵錘敲著打鐵鋪的鐵砧,他們正在造一輛篷車,打一把收割用的鐮刀;空中滿是新烤的麵包香味,女人聚在一起閒聊,圍巾沿著樹籬、田野和圍院移動:人類永遠不變,擁擠,奔忙,充滿憂慮和小計謀,甚至沒有人想知道誰會搶先落入深淵! 於是亞涅克甩掉他的悲哀,繼續巡遊村子。 馬修正在築斯塔荷新居的牆壁,已經砌得相當高了,亞涅克陪他一會兒,跟正在漂衣服的普洛什卡大媽說幾句話,又去造訪仍然臥病的幼姿卡,聽社區長太太發牢騷,到打鐵鋪去看鐵匠淬硬鐮刀,在鐮鉤上弄出一排鋸齒,他也到過婦女和姑娘們工作的菜園:人人都樂於看見他,以朋友的身份向他歡呼,以他為榮——一個麗卜卡村的子弟——他們之中的一分子! 他最後造訪多明尼克大媽家。她坐在外面紡紗,他想不通她雙眼上了繃帶怎麼個紡法。 她說:「線好不好,粗不粗,我用手指摸得出來。」亞涅克來訪她很高興,連忙呼喚院子裡幹活兒的雅歌娜。 她立即出來,只穿罩衫和圍裙,一看見亞涅克,連忙藏起雙手,跑進屋內,臉色紅得像櫻桃。 「雅歌娜,端些牛奶來,亞涅克少爺一定願意喝一點。」 她提來一大桶牛奶和一個喝奶用的圓勻杯。她身上披了一條圍巾,仍覺得很尷尬。她垂著眼皮倒牛奶,雙手發顫,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他在場期間,她沒說過一句話,他要走的時候,她陪他到大門口,目送他消失。 他身上有一種氣質深深吸引她,激勵她。為了不追隨他出去,她奔到果園,抓住一棵樹,雙手用力抱緊。她站著那兒,透不過氣來,幾乎要發狂了,身子藏在低垂的蘋果樹枝下,半閉看眼瞼,唇邊浮起幸福的微笑,不過她也依稀感到害怕,感到一種可怕卻快活的激情:跟春天那一晚隔窗看他的心情差不多。 她對他也有吸引力,只是他沒發現自己受吸引罷了。他不時到她家坐一會兒,感到難以解釋的快感,他看她天天上教堂,彌撒期間老是跪著,仿佛祈禱得入迷,他心裡不禁產生怡人的情緒,有一天他向母親提起她信教的誠心。 「噢,若有人需要禱告求饒,那就是她!」母親答道。 亞涅克的心靈純得像世上最白的花朵,他沒聽出這句話的真正含義。而且,她以前常到他們家,人人都喜歡她,如今看她這麼虔誠,他實在沒想到她是哪一種人。他只覺得回來後沒看她上他們家,有點奇怪。 他母親回答說:「我剛剛叫人去找她,有很多衣服要燙。」 她霎時趕到,但是衣著太華美了,他大吃一驚。 「什麼?你是不是要去舉行婚禮?」 有一位姑娘大聲說:「她已接受某人的求婚。」 她大笑:「他們敢!我馬止叫他們滾蛋!」人人都盯著她,她臉紅得像玫瑰。 亞涅克的母親立即叫她去燙衣服,姊妹們跟她在一起,亞涅克也跟去。不一會兒,他們鬧得好開心,為一點點小事哄堂大笑,老太太只得來罵他們。 「安靜,你們這些鵲鳥——亞涅克,你最好到花園去。你坐在這兒嬉笑,不成體統。」 他只得照平時的習慣,來到村外的田野,甚至到麗卜卡村的疆界外頭,坐著看書或思考。 雅歌娜一想就知道他愛去哪些地方,該上哪兒去找他,她老是圍著他打轉,像飛蛾圍著燭光,無法自拔。她忍不住走向他,徹底遵從內心的衝動,順從那股大驅力,宛如被急流推著走,她甚至不想知道以後將登上什麼堤岸,一切將如何收場。 無論深夜躺下來休息,或者大清早爬起來,她總是隨著心跳聲念道: 「我要見他——見他——再見他一次!」 神父出來做彌撒的時候,她常跪在聖壇前面,風琴彈出激盪人心的曲子,香爐冒起薰香,低低的祈禱傳至上帝的寶座,但是她充滿敬意的眼睛只盯著亞涅克一個人,他穿著白衣,身體瘦瘦的,看來很優美,在香霧和花玻璃窗流下的彩虹光中合掌移動。她覺得他像畫框走出來的真天使,笑眯眯地向她滑過來。這時候整個天國進入她的心坎,她願拜倒在塵土中,吻他走過的地面,激動得神魂顛倒,跟別人一起唱聖歌:「神聖,神聖,神聖!」恍恍惚惚感到至高的幸福。 有時候彌撒做完,信徒都回家了,安布羅斯甩著鑰匙來關教堂門。她還跪在那兒,凝視亞涅克到過而如今空無一人的教堂——心裡有一種神聖又安詳的感覺,醉人的喜悅,濃得近乎痛苦——流下水晶般清澈的眼淚。 現在她覺得每天都像莊嚴的節日,偉大的教區狂歡節,享受永遠激動人心的敬拜之樂;每當她眺望鄉野,成熟的麥穗、曬乾的泥土、結實緊緊的果園、遠處的森林、飄過的雲彩和那輪聖體般聳在世界上空的大太陽——這一切的一切都在她心靈中唱著同一首聖歌,聲震天際:「神聖,神聖,神聖!」 她暗想:「這種時候,人的感覺多麼強烈啊!簡直可以跟上帝抗爭!——征服死神——甚至抵抗命運!對於這種情況下的人來說,生命永遠是一種喜悅,連最卑微的蟲子都得到他的歡心!……每天早晨他跪地感謝天主,每天晚上他讚美逝去的一天:他願意交出一切,內心仍感到富足,他愛人愛物的能力隨著奇蹟般的日子一天天加強!」 「他的靈魂往上升——往上升——升上全世界上空!他仰望星辰,仿佛看身邊的事物,他大膽向天國伸手,祈求永恆的幸福,覺得世間沒有任何力量能限制他愛人愛物的能力,也沒有任何力量能阻擋它。」 日子照常過去——準備收割的乏味日子。她東忙西忙,努力工作,卻跟雲雀一樣愛唱歌,永遠高高興興,渾身散發著喜悅的光彩,像一株玫瑰或華麗的蜀葵,或者不如說是天國花園來的一朵奇花——看來好迷人,美妙的眼睛光彩奪目、滿面的笑容終年綻放!連老頭子的目光都跟著她打轉,小伙子又成群聚在她屋外,仰慕嘆息。但是她回絕了每一位追求者。 「你高興就在這兒生根吧,你不會有收穫的。」她嘲笑每一個人說。 他們向馬修抱怨說:「她瞧不起我們大家,她像貴族領地的夫人一樣高傲。」他只嘆息一聲,他自己除了傍晚跟她母親說說話,瞥見雅歌娜在屋外奔忙,聽聽她唱的歌,可曾受過更大的禮遇?他看著聽著,每次回家,心情一天比一天鬱悶,常常到酒店喝酒,回來就拿身邊的每一個人出氣,對苔瑞莎尤其冷酷。她深受折磨,覺得生命是一種負擔,有一天她碰見雅歌娜,忍不住表明她的恨意——轉身背對她吐口水。 但是雅歌娜茫然直視遠方,連看都沒看到她就走過去了。 苔瑞莎很生氣,對水車池邊洗衣服的女孩子說: 「她大模大樣走過去——無論白天或晚上,從來不看人一眼,你們看見了吧?」 另外一位姑娘說:「瞧那打扮,活像今天是本地的大節日似的!」 「她天天梳頭梳到中午。」 「她老是買緞帶和頭飾。」她們充滿怨恨附和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次她在村子裡露面,到處都有女人用銳利的眼光盯著她——銳利得像貓爪,尖得像毒蛇的利牙。每一次她們都會想些壞話來批評她。她走過的時候,主婦在普洛什卡的圍院裡說悄悄話: 「她自以為高人一等,真叫人受不了。」 「穿得像貴族領地的夫人,錢是哪裡來的?」 「她不是很得社區長歡心嗎?」 「聽說安提克對她出手也很大方。」 雅固絲坦卡打岔說。「噢,不,安提克對她一點興趣都沒有,正如老狗不想要第五條腿,她現在結交的是另外一個人。」她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她們都纏著要她說出是誰。她不肯說,只告訴她們: 「我不是搬弄是非的人。你們有眼睛,自己去查嘛!」 從那時候開始,一百雙眼睛比從前更嚴密地探查雅歌娜的一舉一動,像好多獵犬追一隻野兔! 雅歌娜經常受監視,卻渾然不覺,照常來來去去,就算知道了,只要能天天看到亞涅克,痴痴望著他的眼睛,她才不在乎呢。 她幾乎天天到風琴師家,總是趁亞涅克在家的時候去。有時候他恰好坐在她旁邊,她知道對方的眼睛正盯著她,不禁滿面紅暈,全身像火燒,雙足顫抖,一顆心像鐵錘叮叮咚咚亂跳。有時候他在隔壁房間教導妹妹,她屏息靜聽,專心聽他甜蜜的嗓音。有一次老太婆問她為什麼這麼專心。 「亞涅克少爺教的東西好深奧,我完全聽不懂!」 她帶著憐憫的笑容說:「你這麼想學?我兒子讀的可不是普通學校呢!」她以兒子為榮,談亞涅克談了好一會兒。她疼雅歌娜,喜歡她來,這個女孩子擅長各種工作,還常常帶東西來——梨啦,野草莓啦,有時候甚至帶一塊新鮮的奶油。 雅歌娜專心聽她講話,但是亞涅克一踏出家門,她立刻告辭——說是要回娘家。她喜歡遠遠打量他,有時候躲在黑麥田或大樹後面,痴痴望著他良久良久,心中充滿柔情,不自覺流下眼淚。 不過,她最喜歡短暫、晴朗、暖和的夏夜。母親睡著後,她將被褥搬到果園裡,仰臥著,欣賞樹梢間閃爍的星星,夢想「無涯的世界」。悶熱的夜風拂過她的面孔,星星俯視她睜開的眼睛,芳香的暗處傳來人聲、樹葉的呢喃、酣眠的人畜那急促的沙沙聲——微弱的嘆息、沉悶的呼喊和怯懦的笑聲——在她心裡融成古怪的音樂,一陣熱流遍及她全身,使她屏息,發抖,倒地,像樹上落下來的果實,在清涼帶露的草皮上翻滾。她趴在那兒,渾身無力,被大自然的威力所掌握,就像成熟的田野、果實纍纍的樹枝、寬闊的黃色麥田,等著鐮刀、小鳥、疾風或任何命運來襲,漠然等待一切! 雅歌娜就這樣度過短暫、溫暖、清爽的夏天和炙人的七月天:日子像美夢般過去,日復一日卻一天比一天迷人。 她走來走去,恍如夢中,幾乎不知道當時是白天還是黑夜。 多明尼克大媽發現雅歌娜有點異常,卻不知道怎麼回事,她只為女兒意外的虔誠而高興,常常說: 「雅歌娜,我告訴你,凡是尋找上帝的人,上帝必來到他身邊!」雅歌娜靜靜露出期待幸福的謙卑笑容,一句話也不說。 有一天,她無意間碰見亞涅克坐在村界的土丘上,手持書本。她不能逃開,只好靜靜地站著,心慌意亂,臉紅得厲害。 「咦!你在這邊幹什麼?」他問道。 她結結巴巴地說了一句話,惟恐對方猜中她的心情。 「坐下,我看你又熱又累。」 她遲疑不決,不知道該不該照辦,他拉起她的小手,叫她坐在身邊,她忙將赤裸的腳板藏在裙子下面。 亞涅克也不太自在,他似乎尷尬又煩惱,以困惑的眼光四下張望。 附近沒有人。麗卜卡村的屋頂和果園像麥海中遙遠的小島,麥浪隨風飄搖,空氣中有野麝香草夾著黑麥的氣味。一隻小鳥在他們頭頂上空飛翔。 為了打破尷尬的寂靜,他說:「天氣熱得可怕。」 她說:「昨天也很熱,」她的嗓子因高興和害怕而沙啞,差一點說不出話來。 「馬上要開始收割了。」 「是的。」她說著,眼睛盯著他的面孔。 他笑一笑,設法裝出自在的口吻說: 「咦,雅歌娜,你一天比一天漂亮!」 「我漂亮?才不呢!」她說話結結巴巴,面紅耳赤,深藍色的眸子射出火光,唇邊浮出暗自歡喜的笑容。 「雅歌娜,告訴我,你不打算再嫁嗎?」 「決不再嫁!我獨身不是很快樂嗎?」 「世上沒有你中意的人?」他膽子漸漸大起來。 「沒有,沒有!」她搖搖頭,一雙夢樣的眼睛痴痴望著他,道出了幸福的意念。他弓身看那一雙蔚藍的眸子。她的眼神含有祈求的意味,充滿深刻的信賴感——像做彌撒最神聖的一刻信徒們真摯的呼喊。她的靈魂深深悸動,像陽光照上田野,像鳥兒飛翔,在地球上空歌唱。 他突然往後縮,心煩意亂,揉揉眼睛站起來。 「我得回家了。」他點頭向她道別,由田間向村子走去,一面走一面翻書閱讀。他的眼睛偶然離開書頁,回頭看一眼,突然停下來。 雅歌娜跟在後面,和他只隔兩三步哩! 她怯生生解釋說:「這也是我回家最近的一條路。」 他粗聲粗氣地說:「那我們並肩走吧!」他不太喜歡她同行,一邊走一邊出聲念書。 她看看敞開的書頁,問道:「書上說些什麼?」 「你若願意,我念幾句給你聽。」 不遠的地方有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於是他坐在樹陰下開始讀,雅歌娜面向他蹲著,用手支頜專心聽,眼睛貪婪地盯著他的形貌。 過了一會兒,他抬頭問道:「你喜不喜歡?」她滿面通紅,把視線偏開,難為情地說: 「我怎麼說——這不是國王的故事吧?」 他顯得很懊惱,繼續往下念,這次念得很慢,很清晰,強調每一個字。內容提到田野和麥田……樺樹林中的貴族領地……返鄉的大地主少爺……和一位跟小孩子坐在花園中的少女!全部用韻文寫成,跟虔誠的聖詩祈禱書一樣,音韻與神父布道時唱的頌歌相仿佛。一字一句打動她的心坎,她真想嘆氣流淚,在胸前畫十字。 不過,他們坐的地方熱得可怕。黑麥環列在四周,被糾結的矢車菊、野豌豆和牽牛花給糟蹋了,形成一道密牆,透不進一點涼風。只有蕩漾的麥穗、枝頭啁啾的麻雀、嗡嗡飛過的蜜蜂打破了四周的沉寂。從亞涅克嗓子中聽來的很甜美很和諧,雅歌娜雖然盯著他,像盯一副美麗的圖畫,耳朵也不錯過他的每一句話,但是她覺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才保持清醒,腦袋不時點幾下。 幸虧他不再念了,眼睛直視她的眸子。 「嘿,內容不是很美嗎?」 「是的,很美,很像布道文!」 他兩眼發亮,臉蛋兒發紅,向她說明這首詩,引了許多描述田野和森林的段落,但是她插嘴說: 「咦,每個嬰兒都知道樹木長在森林裡,水在河裡流,人下田播種,何必把這種事情印在書上呢?」 亞涅克跳起來,覺得吃驚和不悅。 她繼續說:「我只喜歡國王、龍、鬼怪的故事——叫人聽了直起雞皮疙瘩,心裡燒得像煤炭……羅赫偶爾說那種故事,我可以聽一整天一整夜——你有沒有這方面的書?」 「誰看這種書?純粹是垃圾,純粹是寓言!」他大聲嚷嚷,語含輕蔑和憤怒。 「寓言?咦,羅赫念給我們聽,是印在書上的!」 「那他是讀妄語和無意義的廢物給你們聽!」 「什麼,那些奇蹟故事都是妄語和虛構的傳說?」 「正是!」 「午間幻影的故事呢?火龍的故事呢?」她愈來愈失望。 他失去耐心。「我告訴你,那些都是假的!」他說。 「全都是假的——主耶穌和聖彼德旅行的故事昵?」 他沒有時間回答,突然問,柯齊爾大媽仿佛由地底冒出來,以猜忌的笑容望著他們倆。 她柔聲說:「亞涅克少爺,他們找你找遍了麗卜卡村。」 「究竟有什麼事呢?」 「三輛車載滿憲兵,開進村子裡來了。」 他心裡很不舒服,一躍而起,儘快離開。 雅歌娜也憂心忡忡回村子,柯齊爾大媽走在她旁邊。 「我恐怕打斷了你們……的祈禱!」她噓道。 「才不呢。他正念一本書上的韻文故事給我聽。」 「噢,我以為是另外一回事呢。他母親求我找他……我走這條路,四下張望,沒看見半個人……於是我到這棵梨樹下來看……看哪,我的兩隻斑鳩正喁喁談情呢——真是方便的地點……沒有人會看見!——是的,是的!」 雅歌娜氣得由她身邊跑開,大叫說:「願你的髒舌頭永遠發不出聲音!」 柯齊爾大媽在她身後叫道:「隨時有人聽你懺悔,為你求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