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 第二十二回

吳敬梓 《儒林外史》
認祖孫玉圃聯宗 愛交遊雪齋留客 話說卜老爹睡在床上,親自看見地府勾牌,知道要去世了。即把兩個兒子、媳婦叫到跟前,都吩咐了幾句遺言;又把方才看見勾批的話說了,道:「快替我穿了送老的衣服,我立刻就要去了!」兩個兒子哭哭啼啼,忙取衣服來穿上。穿著衣服,他口裡自言自語道:「且喜我和我親家是一票!他是頭一個,我是末一個,他已是去得遠了,我要趕上他去。」說著,把身子一掙,一頭倒在枕頭上。兩個兒子都扯不住。忙看時,已沒了氣了。後事都是現成的。少不得修齋理七,報喪開弔,都是牛浦陪客。 這牛浦也就有幾個念書的人和他相與,乘著人亂,也夾七夾八的來往。初時卜家也還覺得新色,後來見來的回數多了,一個生意人家,只見這些「之乎者也」的人來講呆話,覺得可厭,非止一日。 那日,牛浦走到庵里,庵門鎖著,開了門,只見一張帖子掉在地下,上面許多字,是從門縫裡送進來的。拾起一看,上面寫道: 「小弟董瑛,在京師會試,於馮琢庵年兄處,得讀大作,渴欲一晤,以得識荊。奉訪尊寓不值,不勝悵悵!明早幸駕少留片刻,以便趨教。至禱!至禱!」 看畢,知道是訪那個牛布衣的。但見帖子上有「渴欲識荊」的話,是不曾會過,「何不就認作牛布衣和他相會?」又想道:「他說在京會試,定然是一位老爺,且叫他竟到卜家來會我,嚇他一嚇卜家弟兄兩個,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即在庵里取紙筆寫了一個帖子,說道: 牛布衣近日館於舍親卜宅,尊客過問,可至浮橋南首大街卜家米店便是。 寫畢,帶了出來,鎖好了門,貼在門上。回家向卜誠、卜信說道:「明日有一位董老爺來拜。他就是要做官的人,我們不好輕慢。如今要借重大爺,明日早晨把客座里收拾乾淨了;還要借重二爺,捧出兩杯茶來。這都是大家臉上有光輝的事,須幫襯一幫襯。」卜家弟兄兩個,聽見有官來拜,也覺得喜出望外,一齊應諾了。 第二日清早,卜誠起來,掃了客堂里的地,把囤米的摺子搬在窗外廊檐下;取六張椅子,對面放著;叫渾家生起炭爐子,煨出一壺茶來;尋了一個捧盤、兩個茶杯、兩張茶匙,又剝了四個圓眼,一杯里放兩個,伺候停當。直到早飯時候,一個青衣人,手持紅帖,一路問了來,道:「這裡可有一位牛相公?董老爺來拜。」卜誠道:「在這裡。」接了帖,飛跑進來說。牛浦迎了出去,見轎子已落在門首。董孝廉下轎進來,頭戴紗帽,身穿淺藍色緞圓領,腳下粉底皂靴,三綹須,白淨面皮,約有三十多歲光景。進來行了禮,分賓主坐下。董孝廉先開口道:「久仰大名,又讀佳作,想慕之極。只疑先生老師宿學,原來還這般青年,更加可敬。」牛浦道:「晚生山鄙之人,胡亂筆墨,蒙老先生同馮琢翁過獎,抑愧實多。」董孝廉道:「不敢。」卜信捧出兩杯茶,從上面走下來,送與董孝廉。董孝廉接了茶,牛浦也接了。卜信直挺挺站在堂屋中間。牛浦打了躬,向董孝廉道:「小价村野之人,不知禮體,老先生休要見笑。」董孝廉笑道:「先生世外高人,何必如此計論?」卜信聽見這話,頭膊子都飛紅了,接了茶盤,骨都著嘴進去。牛浦又問道:「老先生此番駕往何處?」董孝廉道:弟已授職縣令,今發來應天候缺,行李尚在舟中。因渴欲一晤,故此兩次奉訪。今既已接教過,今晚即要開船赴蘇州去矣。」牛浦道:「晚生得蒙青目,一日地主之誼也不曾盡得,如何便要去?」董孝廉道:「先生,我們文章氣誼,何必拘這些俗情?弟此去若早得一地方,便可奉迎先生到署,早晚請教。」說罷,起身要去。牛浦攀留不住,說道:「晚生即刻就來船上奉送。」董孝廉道:「這倒也不敢勞了;只怕弟一出去,船就要開,不得奉候。」當下打躬作別,牛浦送到門外,上轎去了。 牛浦送了回來,卜信氣得臉通紅,迎著他一頓數說道:「牛姑爺,我至不濟,也是你的舅丈人,長親!你叫我捧茶去,這是沒奈何,也罷了。怎麼當著董老爺噪我!這是那裡來的話!」牛浦道:「但凡官府來拜,規矩是該換三遍茶。你只送了一遍,就不見了。我不說你也罷了,你還來問我這些話!這也可笑!」卜誠道:「姑爺,不是這樣說,雖則我家老二捧茶,不該從上頭往下走,你也不該就在董老爺眼前灑出來!不惹的董老爺笑!」牛浦道:」董老爺看見了你這兩個灰撲撲的人,也就夠笑的了!何必要等你捧茶走錯了才笑!」卜信道:「我們生意人家,也不要這老爺們來走動!沒有借了多光,反惹他笑了去!」牛浦道:」不是我說一個大膽的話,若不是我在你家,你家就一二百年也不得有個老爺走進這屋裡來!」卜誠道:「沒的扯淡!就算你相與老爺,你到底不是個老爺!」牛浦道:「憑你向那個說去!還是坐著同老爺打躬作揖的好,還是捧茶給老爺吃,走錯路,惹老爺笑的好?」卜信道:「不要噁心!我家也不希罕這樣老爺!」牛浦道:「不希罕麼?明日向董老爺說,拿帖子送到蕪湖縣,先打一頓板子!」兩個人一齊叫道:「反了!反了!外甥女婿要送舅丈人去打板子!是我家養活你這年把的不是了!就和他到縣裡去講講,看是打那個的板子!」牛浦道:「那個怕你!就和你去!」當下兩人把牛浦扯著,扯到縣門口,知縣才發二梆,不曾坐堂。三人站在影壁前,恰好遇著郭鐵筆走來,問其所以。卜誠道:「郭先生,自古『一斗米養個恩人,一石米養個仇人』!這是我們養他的不是了!」郭鐵筆也著實說牛浦的不是,道:「尊卑長幼,自然之理。這話卻行不得!但至親間見官,也不雅相。」當下扯到茶館裡,叫牛浦斟了杯茶坐下。卜誠道:「牛姑爺,倒也不是這樣說!如今我家老爹去世,家裡人口多,我弟兄兩個,招攬不來。難得當著郭先生在此,我們把這話說一說。外甥女少不的是我們養著,牛姑爺也該自己做出一個主意來。只管不尷不尬住著,也不是事。」牛浦道:「你為這話麼?這話倒容易。我從今日就搬了行李出來,自己過日,不纏擾你們就是了。」當下吃完茶,勸開這一場鬧,三人又謝郭鐵筆。郭鐵筆別過去了。 卜誠、卜信回家。牛浦賭氣,來家拿了一床被,搬在庵里來住;沒的吃用,把老和尚的鐃鈸叮噹都當了。閒著無事,去望望郭鐵筆。鐵筆不在店裡,柜上有人家寄的一部《新縉紳》賣。牛浦揭開一看,看見淮安府安東縣新補的知縣董瑛,字彥芳,浙江仁和人。說道:「是了!我們不尋他去?」忙走到庵里,卷了被褥,又把和尚的一座香爐、一架盤,拿去當了二兩多銀子;也不到卜家告說,竟搭了江船。恰好遇順風,一日一夜就到了南京燕子磯。要搭揚州船,來到一個飯店裡,店主人說道:「今日頭船已經開了,沒有船,只好住一夜,明日午後上船。」牛浦放下行李,走出店門,見江沿上繫著一隻大船,問店主人道:「這隻船可開的?」店主人笑道:「這隻船你怎上的起?要等個大老官來包了才走哩。」說罷,走了進來。走堂的拿了一雙筷子,兩個小菜碟,又是一碟臘豬頭肉,一碟子蘆蒿炒豆腐乾,一碗湯,一大碗飯,一齊搬上來。牛浦問:「這菜和飯是怎算?」走堂的道:「飯是二厘一碗,葷菜一分,素的一半。」牛浦把這菜和飯都吃了,又走出店門,只見江沿上歇著一乘矯,三擔行李,四個長隨。那轎里走出一個人來,頭戴方巾,身穿沉香色夾紬直裰,粉底皂靴,手拿白紙扇,花白鬍須,約有五十多歲光景,一雙刺蝟眼,兩個鸛骨腮。那人走出橋來,吩咐船家道:」我是要到揚州鹽院太老爺那裡去說話的。你們小心伺候,我到揚州,另外賞你。若有一些怠慢,就拿帖子送在江都縣重處!」船家唯唯連聲,搭扶手,請上了船。船家都幫著搬行李。 正搬得熱鬧,店主人向牛浦道:「你快些搭去!」牛浦掮著行李,走到船尾上,船家一把把他拉了上船,搖手叫他不要則聲,把他安在煙篷底下坐。牛浦見他們眾人把行李搬上了船,長隨在艙里拿出「兩淮公務」的燈籠來掛在艙口;叫船家把爐銚拿出來,在船頭上生起火來,煨了一壺茶,送進艙去。天色已黑,點起燈籠來。四個長隨都到後船來辦盤子,爐子上頓酒。料理停當,都捧到中艙里,點起一隻紅蠟燭來。牛浦偷眼在板縫裡張那人時,對了蠟燭,桌上擺著四盤菜,左手拿著酒杯,右手按著一本書在那裡點頭細看。看了一回,拿進飯去吃了。少頃,吹燈睡了。牛浦也悄悄睡下。是夜東北風緊,三更時分,瀟瀟颯颯的下起細雨,那煙篷蘆席上,漏下水來。牛浦翻身打滾的睡不著。到五更天,只聽得艙里叫道:」船家,為甚麼不開船?」船家道:「這大呆的頂頭風,前頭就是黃天盪,昨晚一號幾十隻船都灣在這裡,那一個敢開?」 少停,天色大亮。船家燒起臉水,送進艙去,長隨們都到後艙來洗臉。候著他們洗完,也遞過一盆水與牛浦洗了。只見兩個長隨,打傘上岸去了;一個長隨,取了一隻金華火腿,在船邊上向著港里洗。洗了一會,那兩個長隨買了一尾時魚,一隻燒鴨,一方肉,和些鮮筍、芹菜,一齊拿上船來。船家量米煮飯,幾個長隨過來收拾這幾樣肴饌。整治停當,裝做四大盤,又燙了一壺酒,捧進艙去與那人吃早飯。吃過,剩下的,四個長隨拿到船後板上,齊坐著吃了一會。吃畢,打抹船板乾淨,才是船家在煙篷底下取出一碟蘿蔔乾和一碗飯與牛浦吃。牛浦也吃了。 那雨雖略止了些,風卻不曾住。到晌午時分,那人把艙後開了一扇板,一眼看見牛浦,問道:「這是甚麼人?」船家陪著笑臉說道:「這是小的們帶的一分酒資。」那人道:「你這位少年何不進艙來坐坐?」牛浦得不得這一聲,連忙從後面鑽進艙來,便向那人作揖,下跪。那人舉手道:「船艙里窄,不必行這個禮。你且坐下。」牛浦道:「不敢拜問老先主尊姓?」那人道:「我麼,姓牛,名瑤,草字叫做玉圃。我本是徽州人。你姓甚麼?」牛浦道:「晚生也姓牛,祖籍本來也是新安。」牛玉圃不等他說完,便接著道:「你既然姓牛,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和你祖孫相稱罷。我們徽州人稱叔祖是叔公,你從今只叫我做叔公罷了。」 牛浦聽了這話,也覺愕然;因見他如此體面,不敢違拗,因問道:「叔公此番到揚有甚麼公事?」牛玉圃道:「我不瞞你說,我八橋的官也不知相與過多少。那個不要我到他衙門裡去?我是懶出門。而今在這東家萬雪齋家。也不是甚麼要緊的人,他圖我相與的官府多,有些聲勢,每年請我在這裡,送我幾百兩銀,留我代筆。代筆也只是個名色。我也不奈煩住在他家那個俗地方。我自在子午宮住。你如今既認了我,我自有用的著你處。」當下向船家說:「把他的行李拿進艙來,船錢也在我這裡算。」船家道:「老爺又認著了一個本家,要多賞小的們幾個酒錢哩。」 這日晚飯就在艙里陪著牛玉圃吃。到夜風住,天已晴了。五更鼓已到儀征。進了黃泥灘,牛玉圃起來洗了臉,攜著牛浦上岸走走;走上岸,向牛浦道:「他們在船上收拾飯費事,這裡有個大觀樓。素菜甚好,我和你去吃素飯罷。」回頭吩咐船上道:「你們自料理吃早飯,我們往大觀樓吃飯就來。不要人跟隨了。」說著,到了大觀樓,上得樓梯,只見樓上先坐著一個戴方巾的人。那人見牛玉圃,嚇了一跳,說道:「原來是老弟!」牛玉圃道:「原來是老哥!」兩個平磕了頭。那人問:「此位是誰?」牛玉圃道:「這是舍侄孫。」向牛浦道:「你快過來叩見。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老弟兄,常在大衙門裡共事的王義安老先生。快來叩見。」牛浦行過了禮,分賓主坐下,牛浦坐在橫頭。走堂的搬上飯來,一碗炒麵筋,一碗膾腐皮,三人吃著。牛玉圃道:「我和你還是那年在齊大老爺衙門裡相別,直到而今。」王義安道:「那個齊大老爺?」牛玉圃道:「便是做九門提督的了。」王義安道:「齊大老爺待我兩個人是沒的說的了!」正說得稠密,忽見樓梯上又走上兩個戴方巾的秀才來:前面一個穿一件繭紬直裰,胸前油了一塊;後面一個穿一件元色直裰,兩個袖子破的晃晃蕩盪的,走了上來。兩個秀才一眼看見王義安,那穿繭紬的道:「這不是我們這裡豐家巷婊子家掌柜的烏龜王義安!」那穿元色的道:「怎麼不是他?他怎麼敢戴了方巾在這裡胡鬧!」不由分說,走上去,一把扯掉了他的方巾,劈臉就是一個大嘴巴,打的烏龜跪在地下磕頭如搗蒜,兩個秀才越發威風。牛玉圃走上去扯勸,被兩個秀才啐了一口,說道:「你一個衣冠中人,同這烏龜坐著一桌子吃飯!你不知道罷了;既知道,還要來替他勸鬧,連你也該死了!還不快走,在這裡討沒臉!」牛玉圃見這事不好,悄悄拉了牛浦,走下樓來,會了帳,急急走回去了。 這裡兩個秀才把烏龜打了個臭死。店裡人做好做歹,叫他認不是。兩個秀才總不肯住,要送他到官。落後打的烏龜急了,在腰間摸出三兩七錢碎銀子來,送與兩位相公做好看錢,才罷了,放他下去。 牛玉圃同牛浦上了船,開到揚州,一直攏了子午宮下處,道士出來接著,安放行李,當晚睡下。次日早晨,拿出一頂舊方巾和一件藍紬直裰來,遞與牛浦,道:「今日要同往東家萬雪齋先生家,你穿了這個衣帽去。」當下叫了兩乘轎子,兩人坐了,兩個長隨跟著,一個抱著氈包。一直來到河下,見一個大高門樓,有七八個朝奉坐在板凳上,中間夾著一個奶媽,坐著說閒話。轎子到了門首,兩人下轎,走了進去。那朝奉都是認得的,說道:「牛老爺回來了?請在書房坐。」 當下走進了一個虎座的門樓,過了磨磚的天井,到了廳上。舉頭一看,中間懸著一個大匾,金字是「慎思堂」三字;傍邊一行:「兩淮鹽運使司鹽運使荀玫書」。兩邊金箋對聯,寫:「讀書好,耕田好,學好便好;創業難,守成難,知難不難」。中間掛著一軸倪雲林的畫,書案上擺著一大塊不曾琢過的璞,十二張花梨椅子,左邊放著六尺高的一座穿衣鏡。從鏡子後邊走進去,兩扇門開了,鵝卵石砌成的地。循著塘沿走,一路的朱紅欄杆。走了進去,三間花廳。隔子中間,懸著斑竹簾。有兩個小么兒在那裡伺候,見兩個走來,揭開帘子,讓了進去。舉眼一看,里而擺的都是水磨楠木桌椅,中間懸著一個白紙墨字小匾,是「課花摘句」四個字。兩人坐下吃了茶,那主人萬雪齋方從裡面走了出來,頭戴方巾,手搖金扇,身穿澄鄉繭紬直裰,腳下朱履,出來同牛玉圃作揖。牛玉圃叫過牛浦來見,說道:「這是舍侄孫。見過了老先生!」三人分賓主坐下,牛浦坐在下面。又捧出一道茶來吃了。萬雪齋道:「玉翁為甚麼在京耽擱這許多時?」牛玉圃道:「只為我的名聲太大了,一到京,住在承恩寺,就有許多人來求。也有送斗方來的,也有送扇子來的,也有送冊頁來的,都要我寫字、做詩。還有那分了題,限了韻來要求教的。晝日晝夜,打發不清。才打發清了,國公府里徐二公子,不知怎樣就知道小弟到了,一回兩回打發管家來請。他那管家都是錦衣衛指揮五品的前程,到我下處來了幾次,我只得到他家盤桓了幾天。臨行再三不肯放,我說是雪翁有要緊事等著,才勉強辭了來。二公子也仰慕雪翁,尊作詩稿是他親筆看的。」因在袖口裡拿出兩本詩來遞與萬雪齋。萬雪齋接詩在手,便問:「這一位令侄孫一向不曾會過。多少尊庚了?大號是甚麼?」牛浦答應不出來。牛玉圃道:「他今年才二十歲,年幼還不曾有號。」萬雪齋正要揭開詩本來看,只見一個小廝飛跑進來稟道:「宋爺請到了。」萬雪齋起身道:「玉翁,本該奉陪,因第七個小妾有病,請醫家宋仁老來看,弟要去同他斟酌,暫且告過。你竟請在我這裡寬坐,用了飯,坐到晚去。」說罷,去了。 管家捧出四個小菜碟,兩雙碗筷來,抬桌子,擺飯。牛玉圃向牛浦道:「他們擺飯還有一會功夫,我和你且在那邊走走。那邊還有許多齊整房子好看。」當下領著牛浦走過了一個小橋,循著塘沿走,望見那邊高高低低許多樓閣。那塘沿略窄,一路栽著十幾顆柳樹。牛玉圃走著,回頭過來向他說道:「方才主人問著你話,你怎麼不答應?」牛浦眼瞪瞪的望著牛玉圃的臉說,不覺一腳蹉了個空,半截身子掉下塘去。牛玉圃慌忙來扶,虧有柳樹攔著,拉了起來,鞋襪都濕透了,衣服上淋淋漓漓的半截水。牛玉圃惱了,沉著臉道:「你原來是上不的台盤的人!」忙叫小廝氈包里拿出一件衣裳來與他換了,先送他回下處。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旁人閒話,說破財主行蹤;小子無良,弄得老生掃興。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