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 第二十三回

吳敬梓 《儒林外史》
發陰私詩人被打 嘆老景寡婦尋夫 話說牛玉圃看見牛浦跌在水裡,不成模樣,叫小廝叫轎子先送他回去。牛浦到了下處,惹了一肚子的氣,把嘴骨都著坐在那裡。坐了一會,尋了一雙干鞋襪換了。道士來問可曾吃飯,又不好說是沒有,只得說吃了,足足的飢了半天。牛玉圃在萬家吃酒,直到更把天才回來,上樓又把牛浦數說了一頓。牛浦不敢回言,彼此住下。 次日,一天無事。第三日,萬家又有人來請,牛玉圃吩咐牛浦看著下處,自己坐橋子去了。牛浦同道士吃了早飯。道士道:「我要到舊城裡木蘭院一個師兄家走走。牛相公,你在家裡坐著罷。」牛浦道:「我在家有甚事,不如也同你去頑頑。」當下鎖了門,同道士一直進了舊城,一個茶館內坐下。茶館裡送上一壺干烘茶,一碟透糖,一碟梅豆上來。吃著,道士問道:「牛相公,你這位令叔祖可是親房的?一向他老人家在這裡,不見你相公來。」牛浦道:「也是路上遇著,敘起來聯宗的。我一向在安東縣董老爺衙門裡。那董老爺好不好客!記得我一初到他那裡時候,才送了帖子進去,他就連忙叫兩個差人出來請我的轎。我不曾坐轎,卻騎的是個驢。我要下驢,差人不肯,兩個人牽了我的驢頭,一路走上去;走到暖閣上,走的地板格登格登的一路響。董老爺已是開了宅門,自己迎了出來,同我手攙著手,走了進去,留我住了二十多天。我要辭他回來,他送我十七兩四錢五分細絲銀子,送我出到大堂上,看著我騎上了驢,口裡說道:『你別處若是得意,就罷了;若不得意,再來尋我。』這樣人真是難得!我如今還要到他那裡去。」道土道:「這位老爺,果然就難得了!」牛浦道:「我這東家萬雪齋老爺,他是甚麼前程?將來幾時有官做?」道士鼻子裡笑了一聲道:「萬家,只好你令叔祖敬重他罷了!若說做官,只怕紗帽滿天飛,飛到他頭上,還有人摭了他的去哩!」牛浦道:「這又奇了!他又不是娼優隸卒,為甚那紗帽飛到他頭上還有人撾了去?」道士道:「你不知道他的出身麼?我說與你。你卻不可說出來。萬家他自小是我們這河下萬有旗程家的書童,自小跟在書房伴讀。他主子程明卿見他聰明,到十八九歲上就叫他做小司客。」牛浦道:「怎麼樣叫做小司客?」道士道:「我們這裡鹽商人家,比如托一個朋友在司上行走,替他會官,拜客,每年幾百銀子辛俸:這叫做『大司客』。若是司上有些零碎事情,打發一個家人去打聽料理:這就叫做『小司客』了。他做小司客的時侯,極其停當,每年聚幾兩銀子,先帶小貨,後來就弄窩子。不想他時運好,那幾年窩價陡長,他就尋了四五萬銀子,便贖了身出來,買了這所房子,自己行鹽;生意又好,就發起十幾萬來。萬有旗程家已經折了本錢,回徽州去了,所以沒人說他這件事。去年萬家娶媳婦,他媳婦也是個翰林的女兒,萬家費了幾千兩銀子娶進來。那日大吹大打,執事燈籠就擺了半街,好不熱鬧!到第三日,親家要上門做朝,家裡就唱戲,擺酒。不想他主子程明卿清早上就一乘轎子 抬了來,坐在他那廳房裡。萬家走了出來,就由不的自己跪著,作了幾個揖,當時兌了一萬兩銀子出來,才餬的去了,不曾破相。」正說著,木蘭院裡走出兩個道土來,把這道士約了去吃齋,道士告別去了。 牛浦自己吃了幾杯茶,走回下處來。進了子午宮,只見牛玉圃已經回來,坐在樓底下,桌上擺著幾封大銀子,樓門還鎖著。牛玉圃見牛浦進來,叫他快開了樓門,把銀子搬上樓去;抱怨牛浦道:「適才我叫看著下處,你為甚麼街上去胡撞!」牛浦道:「適才我站在門口,遇見敝縣的二公在門口過。他見我就下了轎子,說道:『許久不見』,要拉到船上談談,故此去了一會。」牛玉圃見他會官,就不說他不是了,因問道:「你這位二公姓甚麼?」牛浦道:「他姓李,是北直人。──便是這李二公,也知道叔公。」牛玉圃道:「他們在官場中,自然是聞我的名的。」牛浦道:「他說也認得萬雪齋先生。」牛玉圃道:「雪齋也是交滿天下的。」因指著這個銀子道:「這就是雪齋家拿來的。因他第七位如夫人有病,醫生說是寒症,藥里要用一個「雪蝦蟆」。在揚州出了幾百銀子也沒處買,聽見說蘇州還尋的出來,他拿三百兩銀子托我去買。我沒的功夫,已在他跟前舉薦了你。你如今去走一走罷,還可以賺的幾兩銀子。」牛浦不敢違拗。當夜牛玉圃買了一隻雞和些酒,替他餞行,在樓上吃著。牛浦道:「方才有一句話正要向叔公說,是敝縣李二公說的。」牛玉圃道:「甚麼話?」牛浦道:「萬雪齋先生算同叔公是極好的了,但只是筆墨相與,他家銀錢大事,還不肯相托。李二公說,他生平有一個心腹的朋友,叔公如今只要說同這個人相好,他就諸事放心,一切都托叔公。不但叔公發財,連我做侄孫的將來都有日子過。」牛玉圃道:「他心腹朋友是那一個?」牛浦道:「是徽州程明卿先生。」牛玉圃笑道:「這是我二十年拜盟的朋友,我怎麼不認的。我知道了。」吃完了酒,各自睡下。次日,牛浦帶著銀子,告辭叔公,上船往蘇州去了。 次日,萬家又來請酒,牛玉圃坐橋子去。到了萬家,先有兩位鹽商坐在那裡:一個姓顧,一個姓汪。相見作過了揖,那兩個鹽商說都是親戚,不肯僭牛玉圃的坐,讓牛玉圃坐在首席。吃過了茶,先講了些窩子長跌的話,抬上席來,兩位一桌。奉過酒,頭一碗上的「冬蟲夏草」萬雪齋請諸位吃著,說道:「像這樣東西,也是外方來的。我們揚州城裡偏生多,一個「雪蝦蟆」就偏生尋不出來!」顧鹽商道:「還不曾尋著麼?」萬雪齋道:「正是;揚州沒有,昨日才托玉翁令侄孫到蘇州尋去了。」汪鹽商道:「這樣希奇東西,蘇州也未必有;只怕還要到我們徽州舊家人家尋去,或者尋出來。」萬雪齋道:「這話不錯;一切的東西,是我們徽州出的好。」顧鹽商道:「不但東西出的好,就是人物也出在我們徽州。」牛玉圃忽然想起,問道:「雪翁,徽州有一位程明卿先生是相好的麼?」萬雪齋聽了,臉就徘紅,一句也答不出來,牛玉圃道:「這是我拜盟的好弟兄。前日還有書子與我,說不日就要到揚州,少不的要與雪翁敘一敘。」萬雪齋氣的兩手冰冷,總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顧鹽商道:「玉翁,自古相交滿天下,知心能幾人!我們今日且吃酒,那些舊話也不必談他罷了。」當晚勉強終席,各自散去。牛玉圃回到下處,幾天不見萬家來請。那日在樓上睡中覺,一覺醒來,長隨拿封書子上來,說道:「這是河下萬老爺家送來的,不等回書去了。」牛玉圃拆開來看: 「刻下儀征王漢策舍親令堂太親母七十大壽,欲求先生做壽文一篇,並求大筆書寫。望即命駕往伊處。至囑!至囑!」 牛玉圃看了這話,便叫長隨叫了一隻草上飛,往儀征去。當晚上船。次早到丑壩上岸,在米店內問王漢策老爺家。米店人說道:「是做埠頭的王漢家?」他在法雲街朝東的一個新門樓子裡面住。」牛玉圃走到王家,一直進去,見三間敞廳,廳中間椅子上亮著一幅一幅的金字壽文;左邊窗子口一張長桌,一個秀才低著頭在那裡寫,見牛玉圃進廳,丟下筆,走了過來。牛玉圃見他穿著繭紬直裰,胸前油了一塊,就吃了一驚。那秀才認得牛玉圃,說道:「你就是大觀樓同烏龜一桌吃飯的,今日又來這裡做甚麼?」牛玉圃上前同他吵鬧。王漢策從裡面走出來,向那秀才道:「先生請坐,這個不與你相干。」那秀才自在那邊坐了。王漢策同牛玉圃拱一拱手,也不作揖,彼此坐下,問道:「尊駕就是號玉圃的麼?」牛玉圃道:「正是。」王漢策道:「我這裡就是萬府下店。雪翁昨日有書子來,說尊駕為人不甚端方,又好結交匪類,自今以後,不敢勞尊了。」因向賬房裡稱出一兩銀子來遞與他,說道:「我也不留了,你請尊便罷。」牛玉圃大怒,說道:「我那希罕這一兩銀子!我自去和萬雪齋說!」把銀子摜在椅子上。王漢策道:「你既不要,我也不強。我倒勸你不要到雪齋家去。雪齋也不能會。」牛玉圃氣忿忿的走了出去。王漢策道:「恕不送了。」把手一拱,走了進去。 牛玉圃只得帶著長隨在丑壩尋一個飯店住下,口口聲聲只念著:「萬雪齋這狗頭,如此可惡!」走堂的笑道:「萬雪齋老爺是極肯相與人的,除非你說出他程家那話頭來,才不尷尬。」說罷,走過去了。牛玉圃聽在耳朵里,忙叫長隨去問那走堂的。走堂的方如此這般說出:「他是程明卿家管家,最怕人揭挑他這個事;你必定說出來,他才惱的。」長隨把這個話回復了牛玉圃,牛玉圃才省悟道:「罷了!我上了這小畜生的當了!」當下住了一夜。次日,叫船到蘇州去尋牛浦。上船之後,盤纏不足,長隨又辭去了兩個,只剩兩個粗夯漢子跟著,一直來到蘇州,找在虎邱藥材行內。牛浦正坐在那裡,見牛玉圃到,迎了出來,說道:「叔公來了?」牛玉圃道:「『雪蝦蟆』可曾有?」牛浦道:「還不曾有。」牛玉圃道:「近日鎮江有一個人家有了,快把銀子拿來同著買去。我的船就在閶門外。」當下押著他拿了銀子同上了船,一路不說出;走了幾天,到了龍袍洲地方,是個沒人煙的所在。是日,吃了早飯,牛玉圃圓睜兩眼,大怒道:「你可曉的我要打你哩!」牛浦嚇慌了道:「做孫子的又不曾得罪叔公,為甚麼要打我呢?」牛玉圃道:「放你的狗屁!你弄的好乾坤哩!」當下不由分說,叫兩個夯漢把牛浦衣裳剝盡了,帽子鞋襪都不留,拿繩子捆起來,臭打了一頓,抬著往岸上一摜,他那一隻船就扯起篷來去了。 牛浦被他摜的發昏,又慣倒在一個糞窖子跟前,滾一滾就要滾到糞窖子裡面去;只得忍氣吞聲,動也不敢動。過了半日,只見江里又來了一隻船。那船到岸就住了,一個客人走上來糞窖子裡面出恭。牛浦喊他救命。那客人道:「你是何等樣人?被甚人剝了衣裳,捆倒在此?」牛浦道:「老爹,我是蕪湖縣的一個秀才。因安東縣董老爺請我去做館,路上遇見強盜,把我的衣裳行李都打劫去了,只饒的一命在此。我是落難的人,求老爹救我一救!」那客人驚道:「你果然是安東縣董老爺衙門裡去的麼?我就是安東縣人,我如今替你解了繩子。」看見他精赤條條,不像模樣,因說道:「相公且站著,我到船上取個衣帽鞋襪來與你穿著,好上船去。」當下果然到船上取了一件布衣服,一雙鞋,一頂瓦楞帽,與他穿戴起來,說道:「這帽子不是你相公戴的,如今且權戴著;到前熱鬧所在,再買方巾罷。」牛浦穿了衣服,下跪謝那客人。扶了起來,同到船里,滿船客人聽了這話,都吃一驚,問:「這位相公尊姓?」牛浦道:「我姓牛。」因拜問:「這位恩人尊姓?」那客人道:「在下姓黃,就是安東縣人。家裡做個小生意,是戲子行頭經紀。前日因往南京去替他們班裡人買些添的行頭,從這裡過,不想無意中救了這一位相公。你既是到董老爺衙門裡去的,且同我到安東,在舍下住著,整理些衣服,再往衙門裡去。」牛浦深謝了,從這日就吃這客人的飯。 此時天氣甚熱,牛浦被剝了衣服,在日頭下捆了半日,又受了糞窖子裡熏蒸的熱氣,一到船上,就害起痢疾來。那痢疾又是禁口痢,里急後重,一天到晚都痢不清,只得坐在船尾上,兩手抓著船板由他痾。痾到三四天,就像一個活鬼。身上打的又發疼,大腿在船沿坐成兩條溝。只聽得艙內客人悄悄商議道:「這個人料想是不好了。如今還是趁他有口氣,送上去;若死了,就費力了。」那位黃客人不肯。他痾到第五天上,忽然鼻子裡聞見一陣菉豆香,向船家道:「我想口菉豆湯吃。」滿船人都不肯。他說道:「我自家要吃,我死了也無怨!」眾人沒奈何,只得攏了岸,買些菉豆來煮了一碗湯,與他吃過。肚裡響了一陣,痾出一拋大屎,登時就好了。扒進艙來謝了眾人,睡下安息。養了兩天,漸漸復元。到了安東,先住在黃客人家。黃客人替他買了一頂方巾,添了件把衣服,一雙靴,穿著去拜董知縣。董知縣果然歡喜,當下留了酒飯,要留在衙門裡面住。牛浦道:「晚生有個親戚在貴治,還是住在他那裡便意些。」董知縣道:「這也罷了。先生住在令親家,早晚常進來走走,我好請教。」牛浦辭了出來,黃客人見他果然同老爺相與,十分敬重。牛浦三日兩日進衙門去走走,借著講詩為名,順便撞兩處木鐘,弄起幾個錢來。黃家又把第四個女兒招他做個女婿,在安東快活過日子。 不想董知縣就升任去了,接任的是個姓向的知縣,也是浙江人。交代時候,向知縣問董知縣可有甚麼事托他。董知縣道:「倒沒甚麼事。只有個做詩的朋友,住在貴治,叫做牛市衣。老寅台清目一二,足感盛情。」向知縣應諾了。董知縣上京去,牛浦送在一百里外,到第三日才回家。渾家告訴他道:「昨日有個人來,說是你蕪湖長房舅舅,路過在這裡看你。我留他吃了個飯去了。他說下半年回來,再來看你。」牛浦心裡疑惑:「並沒有這個舅舅。不知是那一個?且等他下半年來再處。」 董知縣一路到了京師,在吏部投了文,次日過堂掣籤。這時馮琢庵已中了進士,散了部屬,寓處就在吏部門口不遠。董知縣先到他寓處來拜,馮主事迎著坐下,敘了寒溫。董知縣只說得一句:「貴友牛布衣在蕪湖甘露庵里……,」不曾說這一番交情,也不曾說到安東縣曾會著的一番話,只見長班進來跪著稟道:「部里大人升堂了。」董知縣連忙辭別了去,到部就掣了一個貴州知州的簽,匆匆束裝赴任去了,不曾再會馮主事。 馮主事過了幾時,打發一個家人寄家書回去,又拿出十兩銀子來,問那家人道:「你可認得那牛布衣牛相公家?」家人道:「小的認得。」馮主事道:「這是十兩銀子,你帶回去送與牛相公的夫人牛奶奶,說他的丈夫現在蕪湖甘露庵里。寄個的信與他,不可有誤。這銀子說是我帶與牛奶奶盤纏的。」管家領了主命,回家見了主母,辦理家務事畢,便走到一個僻巷內,──一扇籬笆門關著。管家走到門口,只見一個小兒開門出來,手裡拿了一個筲箕出去買米。管家向他說是京里馮老爺差來的。小兒領他進去站在客坐內,小兒就走進去了;又走了出來問道:「你有甚說話?」管家問那小兒道:「牛奶奶是你甚麼人?」那小兒道:「是大姑娘。」管家把這十兩銀子遞在他手裡,說道:「這銀子是我家老爺帶與牛奶奶盤纏的。說你家牛相公現在蕪湖甘露庵內,寄個的信與你,免得懸望。」小兒請他坐著,把銀子接了進去。管家看見中間懸著一軸稀破的古畫,兩邊貼了許多的斗方,六張破丟不落的竹椅;天井裡一個土台子,台子上一架藤花,藤花旁邊就是籬笆門。坐了一會,只見那小兒捧出一杯茶來,手裡又拿了一個包子,包了二錢銀子,遞與他道:「我家大姑說:『有勞你,這個送給你買茶吃。到家拜上太太,到京拜上老爺,多謝,說的話我知道了。』」管家承謝過,去了。 牛奶奶接著這個銀子,心裡悽惶起來,說:「他恁大年紀,只管在外頭,又沒個兒女,怎生是好!我不如趁著這幾兩銀子,走到蕪湖去尋他回來,也是一場事!」主意已定,把這兩間破房子鎖了,交與鄰居看守,自己帶了侄子,搭船一路來到蕪湖。找到浮橋口甘露庵,兩扇門掩著。推開進去,韋馱菩薩面前,香爐,燭台,都沒有了。又走進去,大殿上槅子倒的七橫八豎,天井裡一個老道人坐著縫衣裳,問著他,只打手勢,原來又啞又聾。問他這裡面可有一個牛布衣,他拿手指著前頭一間屋裡。牛奶奶帶著侄子復身走出來,見韋馱菩薩旁邊一間屋,又沒有門。走了進去,屋裡停著一具大棺材,面前放著一張三隻腿的桌子,歪在半邊。棺材上頭的魂旛也不見了,只剩了一根棍。棺材貼頭上有字,又被那屋上沒有瓦,雨零下來,把字跡都剝落了,只有「大明」兩字,第三字只得一橫。牛奶奶走到這裡,不覺心驚肉顫,那寒毛根根都豎起來。又走進去問那道人道:「牛布衣莫不是死了?」道人把手搖兩搖,指著門外。他侄子道:「他說姑爺不曾死,又到別處去了。」牛奶奶又走到庵外,沿街細問,人都說不聽見他死;一直問到吉祥寺郭鐵筆店裡。郭鐵筆道:「他麼?而今到安東董老爺任上去了。」牛奶奶此番得著實信,立意往安東去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 錯中有錯,無端更起波瀾;人外求人,有意做成交結。 不知牛奶奶曾到安東去否,且聽下回分解。

譯文

孔緯 魯國公孔緯做丞相後,對他的外甥侄子說:「我不久前任兵部侍郎時,和晉公王鐸,充當弘文館學士,審理館中事務。上任後,巡視辦公廳。晉公說他從前任兵部侍郎時,和宰相邠公杜悰充當了弘文館直學士,審理館中事務。晚春,留他在這個大廳內觀賞牡丹,說道:'這個辦公廳等到讓無逸住時,只要一間。現在如此壯麗,你很不知道,它不久將會化為灰燼',他聽了這話,記在心裡。他又告訴我說,'明公將來也會占據這個位置。或許還可以。從你以後的人,就會遭遇那種事'。從我今天的情況來看,邠公的話,已說中了現在的大致情況。」這時昭宗繼承帝位,孔緯任宰相,朝廷各種體統,破壞無餘,所以孔緯感於從前邠公的話而傷感時勢。 李克助 李克助是大理寺正卿,昭宗帝在華州。鄭州縣令崔鑾,有百姓告發他提高絲綢價格。刺史韓建命令登記按貪贓處理,上奏朝廷請讓三司給他定罪。御史台刑部上奏:按罪應當絞死。大理寺幾個月沒有上奏,韓建問李尚書:「崔鑾是你的親戚嗎?為什麼不上奏?」李克助說:「是幫助您的辦法呀。」韓建說:「崔縣令貪贓,為什麼說是我的過錯呢?」李克助說:「聽說你提高價格,數量將要達到上萬了。」韓建說:「我是華州節度使,華州百姓是我的百姓。」李克助說:「華州百姓是天子的,不是你的。像你所說,那麼鄭縣百姓就是崔縣令的百姓了。」韓建佩服李克助的看法。於是免了崔鑾的死罪,把他貶為潁陽尉。 京都儒士 近來京城裡有幾個讀書人聚在一起飲酒,便說起來人有勇敢和怯懦的,都來自內心的膽氣。膽氣如果強盛,自己就無所恐懼,這樣的人可謂是男子漢。在座的有一個儒士自我介紹說:「若說膽氣啊,我是真有哇。」眾人笑著說:「必須先試試,然後才可信你。」有個人說:「我的親戚有座宅院,過去非常不吉祥,而今已經無人居住鎖上門了。如果您能獨自住宿在這個宅子裡,一夜不害怕,我們幾個人酬謝你一桌酒席。」這個人說:「就按你們說的辦。」第二天便去了。其實並不是不吉祥的宅子,只是沒人住罷了。就備置酒肉瓜果燈燭,送到宅院裡。大家說:「你還要什麼東西?」他說:「我有一把劍,可以自衛。請你們不要擔憂。」於是大家都出了宅子,鎖上門回去了。這個人實際是個怯懦的人。到了晚上,這人把驢拴到另一間屋子裡,僕人也不許跟隨。他就在臥室里住宿,一點也不敢睡,只是熄滅了燈,抱著劍坐著,驚恐不止。到了半夜,月亮升起來了,從窗縫中斜照進來。這人看見衣架上面有個東西像鳥在展翅,飄飄地動。他鼓起勇氣勉強站了起來,把劍一揮,那東西隨手落在牆根,發出了聲音,後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了。因為特別害怕,所以也不敢找尋,只握著劍坐在那裡。到了五更,突然有個東西,上台階來推門,門沒有推開,卻從狗洞裡伸進個頭來,咻咻地喘氣。這人害怕極了,握著劍向前砍去,不由自主自己卻倒在了地上。劍也失手落在地上。此人又不敢去找劍,怕那東西進來。他鑽到床下蜷伏著,一點也不敢動。突然困倦起來,睡著了,在不知不覺中天亮了。人們已來開門,到了內室,但見狗洞裡鮮血淋漓雜亂。大家吃驚地大聲呼喊,儒士才醒過來,開門時還在戰慄。於是他詳細地說了昨晚與怪物搏鬥的情形,大家也異常害怕,就到牆壁下去找。只見到帽子破成兩半散在地上,就是昨夜所砍的那個「鳥」。原來是那箇舊帽子,已經破爛,被風一吹,像鳥在扇動翅膀。劍在狗洞旁邊,大家又繞屋尋找血跡,原來是他騎的那驢,已被砍破了嘴,唇齒破損。原來是天快亮時掙脫了韁繩,頭伸入狗洞裡才遭了這麼一劍。眾人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大家攙著儒士回去,儒士驚恐心跳,十天才好。 孟乙 徐州蕭縣,有個打獵的百姓孟乙擅長用網網狐狸、貉子,網一百次也沒有一次失誤。偶而有一天趁著空閒,手持長矛走在曠野中。當太陽偏西時,看見道邊數百步處,有高大的野墳;在草地中的小道上像是有人的腳印。於是他走了進去。孟乙用長矛在黑暗處亂攪,忽然覺得好像有人把長矛拽住,攪不動了,就問:「你是人是鬼?是妖怪還是鬼魅?為什麼抓住我的長矛不放?」黑暗中回答說:「我是人哪。」就讓孟乙把他救出來。他把實情如實地告訴了孟乙,說:「我姓李,從前是個小偷,被關押在兗州軍候的監獄中,受到各種體罰,被棍子和荊條打的地方傷痕累累,便找了個機會越獄逃了出來。逃到這個地方,生死聽天由命吧。」孟乙可憐他,把他帶回了家,藏在夾壁中,後來遇大赦才從壁中出來。孟乙因為擅長打獵出了名,飛禽走獸之類沒有能夠逃脫的,卻忽然在荒墳之中,把一個從獄中逃跑的囚犯帶回家。聽到這事的人都大笑起來。 振武角牴人 光啟年間,左神策軍四軍軍使王卞出朝鎮守振武。舉行宴會,奏樂舞蹈之後,就下令摔跤比賽。有一個男人特別魁梧高大,是從鄰州來此地比力氣的。,軍中十幾個人在體形外貌、體力方面,都比不過他。主帥也覺得他很健壯,就選了三個人,相繼和他比試,魁梧的人都勝了。主帥和座上客人都稱讚了他好久。當時有一個秀才坐在席上,突然站起來告訴主帥說:「我可以打倒這個人。」主帥對他說的話很吃驚,因為他堅決請求,於是就答應了他。秀才下了台階,先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出來了。把衣服繫緊一些,握著左拳走上前去,魁梧的人微笑著說:「這人我一指就得倒下。」等到二人漸漸靠近時,秀才迅速展開左手讓他看,魁梧的人不知不覺地倒在了地上。滿座大笑。秀才慢慢走出圈外,洗洗手又登上了坐席。主帥問他:「是什麼招術?」他回答說:「近年旅遊,曾在途中遇到過這個人。當時此人剛近飯桌,就踉踉蹌蹌倒在地上。有個同伴說:'他怕大醬,見到就暈倒。'我聽到後就記在心上。剛才去廚房,要了點大醬,握在手中,這個人見到後,果然倒了。姑且為宴會助興取樂罷了。」有個叫邊岫的判官,親眼看到了這件事。 趙崇 趙崇這個人莊重、清高、耿直,家中沒閒雜的客人,羨慕王濛、劉真長的風度。格調高潔,不寫文章,號稱「無字碑」。每次遇到調任他職,按慣例需推薦一人代替自己,可趙崇從未推薦過任何人。他說:「朝廷里沒有能夠代替我的。」世人因此看不起他。 韓偓 韓偓,天復初年進入翰林院。那年冬天,皇帝巡幸鳳翔,韓偓有隨從護駕的功勞,國家由亂而治之初,皇帝當面答應讓韓偓做宰相。韓偓啟奏道:「您運氣符合中興,用人當用有大德的人,以安定風俗。我當年的主考官右僕射趙崇,可以符合陛下這個選擇。請收回成命改授趙崇,天下的百姓一定很幸運。」皇帝很讚嘆。第二天,皇帝下令用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為宰相。當時梁太祖(朱溫)在京城,一向聽說趙崇很輕佻,他又與王贊有隔膜,就迅速騎馬入宮請見皇帝。在皇帝面前,全面陳述了二人的優缺點。皇帝說:「趙崇是韓偓推薦的。」當時韓偓在場,梁太祖叱責他。韓偓啟奏:「我不敢同大臣爭辯。」皇帝說:「韓偓,你出去吧!」不久他被貶到福建做官。所以韓偓的詩中寫道:「手風慵展八行書,眼病休看九局基。窗里日光飛野馬,案前筠管長蒲盧。謀身拙為安蛇足,報國危曾捋虎鬚。滿世可能無默識,未知誰擬試齊竽。」 薛昌緒 岐王李茂貞稱霸秦隴一帶。涇州書記官薛昌緒為人迂腐怪僻,天性如此。在快速寫作方面,就誰也不能趕上了。與妻子見面也有時有刻,必有禮節法度:先命使女去通告一聲,往來多次,允許了,然後才拿著蠟燭到室內,高談闊論一番,喝杯茶,吃些水果就回去了。有時想到臥室去,那禮節也是這樣。他曾經說:「我把傳宗接代的事看得很重要,總想事先算好那恰當的聚會日子。」必須等候邀請才可以。等到跟著涇州大帥統領大兵到天水與蜀人對峙在青泥嶺時,岐王將士因被用人拉車運東西所限制,又聽說梁人也入了境,於是就偷偷地在夜裡逃跑了。涇州大帥很害怕蜀人偷襲。涇州大帥臨走時,剛要上馬,忽然想到了薛昌緒,說:「傳話給書記官,快請他上馬。」連催幾回,薛昌緒仍在草庵中藏身,說:「告訴太師,請他們先走,今天是我不高興的日子。」軍帥很生氣,派人把薛昌緒提上馬鞍,然後用棍子打那馬趕它走。在這時薛昌緒仍用東西蒙住自己的臉說:「忌日按禮應當不見人。」這大概是人妖吧。秦隴人都知道這件事。 姜太師 蜀地有個姓姜的太師,弄不清叫什麼名,是許田人,小的時候遭到黃巾軍搶掠,失去了雙親。跟隨先主劉備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後來接受了幾個鎮的軍權,官至正一品。他手下有個管馬圈的姜老頭,從事餵牲口的活兒有數十年了。姜太師每次進牲口圈,看到姜老頭有點兒過失,就一定用鞭子抽他。就這樣好多年,計算一下,姜老被打將近幾百次。後來姜老頭實在受不了鞭打,便哭著告訴姜太師的夫人,乞求姜太師能讓他回故鄉。夫人說:「你是哪裡人?」姜老頭回答說:「是許田人。」又問:「你還有什麼親人?」回答說:「當初被搶掠的時候,有一個妻子和一個兒子,至今不知道下落。」又問他兒子的小名及妻子的姓氏,排行次第、家族分支、親屬和比較近的親戚,姜老頭都說了。等到姜太師回府,夫人告訴說:「姜老頭要請假回鄉,我問出了姜老頭所失去的男女親屬姓名。」姜太師聽後非常驚訝,疑心姜老頭是他的父親。便派人前去細問他兒子身上有什麼記號。回答說:「我兒子腳心上有一個黑痣。剩下的都不記得了。」姜太師大哭起來,於是暗地裡派人把姜老頭送出劍門關外。然後奏明先主,說:「為臣的父親最近從關東來。」於是用金帛、車馬把姜老頭迎入府中,恢復了當初的父子關係。姜太師為了彌補鞭打父親的過錯,把數萬錢的齋食施捨僧人,並且一生中再也不打隨從了。 康義誠 後唐長興年間,侍衛使康義誠,曾經從軍隊中派人到他自己家中充當僕人,也曾經輕微地用板子荊條打過他。忽有一天,康義誠可憐這個僕人衰老了,就詢問他的姓氏,說姓康。又問了他的故鄉、親屬、家族、子女、後代,才知道這僕人是他父親,於是兩人擁抱痛哭。聽到的人無不感到驚奇。 高季昌 後唐莊宗過了黃河。荊渚人高季昌對他的門客梁震說:「我在後梁太祖手下做事,得到的僅僅是自己沒有被處罰。龍德初年以來,只求安穩地活著。我現在去朝見莊宗,試探試探。他若是想得天下,一定不會囚系我。要是進軍別的地方,那可是子孫的福分。這次行動決定了。」從皇宮回來以後,他告訴梁震說:「新國主經歷百戰,才得到河南。對功臣自誇他親手抄錄《春秋》。又豎起指頭說:'我從指頭上得到天下。'這意思就是功勞在一個人身上。哪還有輔佐的大臣!而且去遊玩打獵十天不回來,朝廷內外人們的心情怎麼受得了?我現在高枕無憂了。」於是在西南加築了羅城,又修造了用來阻擋敵人的用具。不到三年,莊宗果然沒有守住。英雄預料的,一點沒錯,難怪要說留給子孫了。 沈尚書妻 有個沈尚書已弄不清叫什麼名,曾經做過秦地主帥的親近小吏。他的妻子性格貪暴兇殘而且不謹慎,又生性嫉妒。沈尚書常常像生活在監牢里一樣。後來因為閒散而辭了官,帶著妻兒,寄住在鳳州。自己卻到東川遊玩散心,想和自己的這位怨偶永不來往了。華洪鎮守東蜀,和沈尚書在未當官時就有交情,稱沈為兄。沈到達後,華到郊外迎接,拉著手敘述久別之情,待他像自己的親哥哥。於是特地為他建了一所住宅,僕人、馬匹、金銀、綢緞、器具、玩物,沒有什麼缺的;送他小妾僕人十多個,堅決不讓沈尚書回北方去。沈尚書也約略地告訴了他有關妻子的一些事情,表示沒有心思再回家了。一年後,家信到了,說他的妻子己離開鳳州,自己奔東川來了。沈尚書聽了非常害怕,就告訴了華洪,並且派人去讓她回去。他的妻子又送信來,重新立下誓言,說:「從此一定改掉以前的性格,願意和你白頭到老。」不幾天他妻子就到了。她剛來到時,也很溫柔和平,經過十天後,又舊病復發,小妾侍女僕人們被她鞭打得四散奔逃,丈夫的頭和臉都被揪抓得傷痕累累。華洪聽到這種情況,叫來沈尚書對他說:「我想替哥哥殺了她,怎麼樣?」沈尚書不讓。就這樣十天後沈妻又發作一次。沈尚書於是來到衙門,精神沮喪,華洪一看就明白了。於是偷偷地派兩個人拿著劍,把沈妻拉出屋,在台階下殺了,並把屍體扔進了潼江,然後告訴了沈尚書。沈尚書聽了後,異常驚恐,以至於失去了正常的神態。沈妻的屍首在急流中停住了不走,就派人用竹竿撥動,隨水漂走了。可是第二天,又停在原來的急流上了,這樣反覆了多次。華洪派人把石頭捆在屍體上,才使屍體沉下去。沈尚書不到十天,就像掉了魂似的死去了。大概是那個不和睦的配偶報仇吧?可悲呀,沈尚書早先與她有仇嗎? 楊蘧 王贊,是朝中有名的人士。有個弘農地方的楊蘧,曾經到過五嶺山脈以南,看到陽朔荔浦的山山水水,心裡非常喜歡,讚不絕口。楊蘧曾出入王贊門下,漸漸有些放鬆,就不自覺地問道:「您曾見過陽朔荔浦的山水嗎?」王贊說:「不曾把人打得唇裂齒落,怎麼能見到那裡的山水呢?」於是大笑起來。這是說,五嶺以南的地方,不是被貶的人是不去的。 袁繼謙 晉將少作監袁繼謙曾說過:「剛到東方土神廟,借了一間房住下,就聽說這裡多出現凶神惡怪,天一黑人們就不敢出門,一家人都很害怕,沒有能睡安穩的。忽然有一晚,聽到吼叫聲,好像有什麼在大瓮中呼叫,聲音渾濁,全家人恐怖極了,認為一定是個大妖怪。就趴在窗縫窺視,看見一個蒼黑色的東西,在庭院中來回走。這一夜月色陰暗,看了很長時間,覺得身子像狗,可是頭不能抬起來。就用撾打它的頭,突然'轟'的一聲,家犬驚叫著跑了。原來那天村里人到這納稅,就在那地上做粥,鍋里還有剩餘,狗就把頭伸到中空的器具里,卻不能脫出來。全家人大笑後,安安穩穩睡下了。」 帝羓 後晉開運末年,契丹國王耶律德光從汴梁回國,死在趙地的欒城,契丹國人剖開他的腹腔,把五臟都拿了出來,用十斗左右的鹽裝進腹內,用車運回國,當時人把這叫做「帝羓」(帝王的干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