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今注今譯 · 六 王

周室東遷於洛陽,故洛陽一帶之民間歌謠,即謂之王風。周公經營洛邑為會合東方諸侯之地,以其居於四方之中,來會者道路均等故也。至幽王亂政,平王東遷,於是周室卑矣。 (一)黍離 這是周室大夫行役於西京時,見故國宗廟宮室,盡為禾黍,不禁感慨系之,徘徊不忍離去,故作此詩。 黍:黃米。離離:繁盛的樣子。 稷:高粱,北方謂之秫秫,或曰紅秫秫。 行邁:行進、行走。靡靡:遲緩的樣子,無精打采的樣子。 搖搖:不定的樣子。 心憂:痛心於故國宮室之成為廢墟農田。 悠悠:高遠的樣子。 彼黍離離  ,彼稷  之苗。行邁靡靡  ,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  蒼天,此何人哉? 今譯 那黍子正茂盛,那高粱正在成苗,這農野一片,原是故國宮殿,如今夷為平地,叫我如何能不傷感!我無精打采地在此徘徊憑弔,內心搖搖不定。知道我者,以為我是在此留戀悲傷;不知道我者,以為我是在此尋找什麼東西。高高的蒼天啊,這是什麼人所造成的悲劇呀!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今譯 那黍子正在盛長,那高粱正在吐穗,這農野一片,原是故國宮殿,如今夷為平地,叫我如何能不傷感!我無精打采地在此徘徊憑弔,內心顛亂如醉。知道我者,以為我是在此留戀悲傷;不知我者,以為我是在此找尋什麼東西。高高的蒼天啊,這是什麼人所造成的不幸呀! 噎:食物塞住喉嚨或胸口。 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今譯 那黍子正茂盛,那高粱正在結實,這農野一片,原是故國宮殿,如今夷為平地,叫我如何能不傷感!我無精打采地在此徘徊憑弔,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塞住似的。知道我者,以為我是在此留戀悲傷;不知我者,以為我是在此找尋什麼東西。高高的蒼天啊,這是什麼人所造成的浩劫呀! (二)君子於役 這是婦人懷念其行役丈夫之詩。 君子:指其丈夫。 曷至哉: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呀?與下段之「曷其有佸」相同,都是指時間的遙遙無期而言。這裡的「至」字,「佸」字,「來」字,「括」字,都是指回家而言。 塒:音時,養雞的圍籬。 羊牛下來:牛羊放在山上吃草,到了日落便回家。與下段之「羊牛下括」相同。 君子  於役,不知其期,曷至哉  ?雞棲於塒  ,日之夕矣,羊牛下來  。君子於役,如之何勿思? 今譯 夫君行役於外,不知道確定的歸期。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呀?雞兒都歸窩了,太陽西下了,牛羊也都下山回家了,唯獨夫君行役未歸,叫我如何不想他? 不日不月:沒有確定日期和月份。 佸:會也,至也。 桀:系牲畜用的小木樁。 括:至也,會也。「佸」與「括」,音義皆同。 苟無饑渴:希望之詞,庶幾沒有饑渴,此言深盼其歸而不能歸,只好盼其在外一切平安,身體健康。 君子於役,不日不月  ,曷其有佸  ?雞棲於桀  ,日之夕矣,羊牛下括  。君子於役,苟無饑渴  。 今譯 夫君行役於外,沒有確定的日期和月份,什麼時候才能團圓啊?雞兒都歇息在桀上了,太陽西下了,牛羊也都下山回家了。唯獨夫君行役未歸,但願他在外不受饑渴,平安健康。 (三)君子陽陽 這是詠樂舞之詩。 陽陽:同「揚揚」,得意的樣子,快樂的樣子。 左執簧:左手執簧,簧者,大笙也。 右招我由房:由房,馬瑞辰解釋為游放,遊戲,與下文之「由敖」同義,「由敖」者,游遨也。以右手招呼我參加戲樂。 只且:語助詞。且音居。 君子陽陽  ,左執簧  ,右招我由房  。其樂只且  ! 今譯 得意的君子,左手拿著大笙,以右手招呼我來玩樂,玩得真快活啊。 陶陶:快樂的樣子。 由敖:同「游遨」。 君子陶陶  ,左執 [1],右招我由敖  。其樂只且! 今譯 快樂的君子,左手拿著舞羽,以右手招呼我來玩樂,玩得真快活啊。 (四)揚之水 這是周卒久戍於外思念家室之詩。 揚之水:以手或他物所捧出或激起之水,謂之「揚之水」。可見水之少而無力量,比喻周室本身沒有力量,全靠諸侯之捧,如果諸侯不捧,就政令不行了。因為政令不行,所以諸侯應當戍守者不戍,沒有辦法,周室只好自己派兵去戍,久戍不得歸,當然士兵發牢騷,所以此詩一面諷刺政令不行,另一面斥責那些該戍不戍的諸侯,呼他們為「彼其之子」,言外帶有極憤責之意。 彼其之子:指該戍不戍之諸侯國家的人而言。意思就是說,他們該來代戍了,而你們不服從周天子命令,竟不來戍。因為沒有人接代,所以就久戍不得歸。如果把「彼其之子」,解為戍者之婦人,就錯了,因為婦人沒有當兵的義務,同時軍人又不准帶家眷,那他何必怪罪他的婦人不和他共戍呢?很顯然,是別人該來戍而不來,以致他久戍不得歸,所以他才懣怨。因此,「彼其之子」,就是指諸侯國家該來接戍之兵卒而言。 申:地名,今河南省信陽市。 揚之水  ,不流束薪。彼其之子  ,不與我戍申  。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今譯 用手揚起的水,連一束薪柴也流不動。那些不服從政令的諸侯們,該派兵來戍守,而偏偏不來,害得我歸家不得。真是想家呀,真是想家呀!哪一個月,我才能回家呢? (關於本章的解釋,以歐陽修《詩本義》所解釋為較佳,《詩本義》曰:「激揚之水,其力弱不能流移束薪,猶東周政衰,不能召發諸侯,獨使周人遠戍,久而不能代耳。『彼其之子』,周人謂其他諸侯國人之當戍者。『曷月予還歸哉』,久而不得代也」。以「揚之水,不流束薪」,譬喻東周力衰,政令不行,就如同「揚之水,不流束薪」一樣。) 楚:小木也。 甫:地名,今河南省南陽市。 揚之水,不流束楚  。彼其之子,不與我戍甫  。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今譯 用手揚起的水,連一束小木也流不動。那些不服從政令的諸侯,該派兵來戍甫,而偏偏不來,害得我歸家不得。真是想家呀,真是想家呀!哪一個月,我才能回家呢? 蒲:蒲草。 許:地名,今河南省許昌市。 揚之水,不流束蒲  。彼其之子,不與我戍許  。懷哉懷哉!曷月予還歸哉? 今譯 用手揚起的水,連一束蒲草也流不動。那些不服從政令的諸侯們,該派兵來戍許,而偏偏不來,害得我回家不得。真是想家呀,真是想家呀!哪一個月,我才能回家呢? (五)中谷有蓷 這是婦人自嘆遇人不淑而被遺棄之怨詩。 蓷:音推,草名,即益母草。 暵:音漢,乾燥的樣子。 仳離:別離也。 嘅其嘆矣:即慨然而嘆息也。其:嘆息的聲音。 遇人之艱難矣:遇到一個合適的丈夫,真是不容易啊!這「艱難」二字,不作「窮困」講,而作「不容易」講。 中谷有蓷  ,暵  其干矣。有女仳離  ,嘅其嘆矣  。嘅其嘆矣,遇人之艱難矣  ! 今譯 谷中的蓷,因為缺乏雨水而乾枯了。有個女子,因為被丈夫遺棄,而感慨嘆息。嘆息什麼呢?嘆息著嫁一個合適的丈夫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脩:干肉,形容其干。 條:失意長嘆的樣子。嘯:嘆之深也。 中谷有蓷,暵其脩  矣。有女仳離,條其嘯矣  。條其嘯矣,遇人之不淑矣! 今譯 谷中的蓷,因為缺乏雨水而干縮了。有個女子,因為被丈夫遺棄,而失意長嘆。長嘆什麼呢?長嘆著嫁了一個這樣無情無義的男人。 濕:乾枯的樣子。 啜:短氣的樣子,喪氣的樣子。 何嗟及矣:嗟嘆怎來得及呢?嗟嘆也來不及了,後悔也來不及了。 中谷有蓷,暵其濕  矣。有女仳離,啜  其泣矣。啜其泣矣,何嗟及矣  ! 今譯 谷中的蓷,因為缺乏雨水而乾枯了。有個女子,因為被丈夫遺棄,而喪氣地哭泣。哭泣有什麼用處呢?哭泣也來不及了。 (本詩以谷中的蓷的乾枯,來比喻夫婦之失調,雨水不調而蓷乾枯,愛情不調而夫婦仳離。) (六)兔爰 這是亂世之民,自傷生命毫無保障,苦痛百端,而消極無聊,不樂其生之詩。 爰爰:緩緩也,緩緩而行也。 雉:野雞。離:罹也,陷入也。 尚無為:還沒有多大的禍亂,指當時局勢還算平定,人民還可以活得下去。尚無,還沒有。 逢此百罹:罹,憂患也。百罹,極言其憂患之多。時世大亂,人民活不下去了。 尚寐無吪:因為活不下去,而無樂生之心,故消極厭世,寧願死去,這「尚寐無吪」一句,即極端厭世之情。這裡的「尚」字,當希望、庶幾的意思講。「寐無吪」者,即一睡不醒,長眠不起之意。「尚寐無吪」者,即希望一覺睡過去,永離人世之謂也。這種觀念,是亂世之民必然的觀念,當一個人痛苦百端,無法解脫,只有一死了之,速死為快,亂世之民,皆無樂生之念也。如果說在亂世,應當拿定更積極的意思,撥亂反正,那只是極少數有抱負的人的志氣,非所望於林林總總之一般平民也,此詩乃一般平民之心理寫照而已。吪:音鵝,動也。 有兔爰爰  ,雉離  於羅。我生之初,尚無為  。我生之後,逢此百罹  。尚寐無吪  ! 今譯 有個兔兒在緩緩地走,有隻野雞陷入了羅網。我生之初,時世還沒有大亂,人民還可以活得下去;我生之後,時世大亂,遭受了無窮無盡的磨難,人們真是活不下去了,活著真不如死了的好!我希望一覺離去,長眠不醒,永脫苦海! 罦:音孚,用覆車做的網。 造:人為的災禍。 有兔爰爰,雉離於罦  。我生之初,尚無造  。我生之後,逢此百憂。尚寐無覺! 今譯 有個兔兒在緩緩地走,有隻野雞陷入了羅網。我生之初,時世還沒有大亂,人民還可以活得下去;我生之後,時世大亂,遭受了無窮無盡的憂患,人民真是活不下去了,活著真不如死了的好!我希望一覺離去,長眠不醒,永脫苦海! 罿:音童,網羅。 庸:戰亂之事。 聰:聽。 有兔爰爰,雉離於罿  。我生之初,尚無庸  。我生之後,逢此百凶。尚寐無聰  ! 今譯 有個兔兒在緩緩地走,有隻野雞陷進了羅網。我生之初,時世還沒有大亂,人民還可以活得下去;我生之後,時世大亂,遭受了無窮無盡的兇險,人們真是活不下去了,活著真不如死了的好!我希望一覺睡去,長眠不起,什麼都聽不見才好! (七)葛藟 這是描寫世亂民散,漂流異鄉,無依無靠,潦倒乞憐之詩。 綿綿葛藟:綿綿,連續不斷,互相支援的意思。葛、藟,皆蔓生之藤類。以綿綿葛藟之互相蔭托,比喻家人父母兄弟之互庇以生。一個人如果離開了父母兄弟,漂流異鄉,就苦不堪言。但是由於世亂年荒,又不能不各奔生路,於是父母兄弟離散之悲劇發生。這就是那幕悲劇的鏡頭。 滸:水涯也。 綿綿葛藟  ,在河之滸  。終遠兄弟,謂他人父。謂他人父,亦莫我顧。 今譯 河邊的葛藟,綿綿聯聯,互為蔭援。我自從離開了兄弟,漂泊異鄉,生活逼迫,向人乞憐。我厚著臉皮,喊他人為爸爸。即使喊他人為爸爸,還是沒有人照顧我! 涘:水邊。 有:親近。 綿綿葛藟,在河之涘  。終遠兄弟,謂他人母。謂他人母,亦莫我有  。 今譯 河邊的葛藟,綿綿聯聯,互為蔭援。我自從離開了兄弟,漂泊異鄉,生活逼迫,向人乞憐。我厚著臉皮,喊他人為媽媽。即使喊他人為媽媽,還是沒有人親近我! 漘:水邊。 昆:哥哥。 綿綿葛藟,在河之漘  。終遠兄弟,謂他人昆  。謂他人昆,亦莫我聞。 今譯 河邊的葛藟,綿綿聯聯,互為蔭援。我自從離開了兄弟,漂泊異鄉,生活逼迫,向人乞憐。我厚著臉皮,喊他人為哥哥。即使喊他人為哥哥,還是沒有人答應我! (八)采葛 這是一首男子對女子相思之詩。 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今譯 那一位采葛的女郎啊,我一日不見你,就仿佛是三月之久似的! 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今譯 那一位采蕭的女郎啊,我一日不見你,就仿佛是三秋之久似的。 彼采艾兮:采葛、采蕭、采艾,並不是三個女子,而是一個女子時而采葛,時而采蕭,時而采艾而已。 彼采艾兮  ,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今譯 那一位采艾的女郎啊,我一日不見你,就仿佛是三歲之久似的! (九)大車 這是一首征夫思念其妻、告慰其妻之詩。 檻檻:音坎,車行的聲音。 毳:獸的細毛,用獸毛製衣,可以防雨,古時大夫出巡之衣。菼:荻草,青色。 子:指大夫,長官。 大車檻檻  ,毳衣如菼  。豈不爾思?畏子  不敢。 今譯 大夫乘著檻檻的大車,披著青色的毳衣,不斷地巡查。我豈有不想你的道理?但是,我害怕上級長官,所以我不敢私自離去。 啍啍:車行的聲音。 大車啍啍  ,毳衣如 [2]。豈不爾思?畏子不奔。 今譯 大夫乘著啍啍的大車,披著紅色的毳衣,不斷地巡查。我豈有不想你的道理?但是,我害怕上級長官,所以我不敢私自逃亡。 榖:生也,能吃榖,表示活著,如果死了,便不能吃榖,所以「榖」就是生。 穴:墓穴。 皦:音皎,明亮的。 榖  則異室,死則同穴  。謂予不信,有如皦  日。 今譯 我們活著的時候,雖然不能在一塊,但是我們死了以後,必然埋在一塊。你若是不相信我的話,我敢對太陽起誓。 (這段是安慰他的妻室之話。) (十)丘中有麻 這是一首女子對男子約會之詩。 丘中有麻:男女相約之地。 彼留子嗟:彼,指麻中也。留,藏身在麻中。子嗟,男子名也。 將:發語詞。施施:徐行的樣子。 丘中有麻  ,彼留子嗟  。彼留子嗟,將其來施施  。 今譯 丘中有麻,子嗟就藏在麻田中。藏在麻田中的子嗟啊,你慢慢地出來吧。 子國:男子名。 丘中有麥,彼留子國  。彼留子國,將其來食。 今譯 丘中有麥,子國就藏在麥地里。藏在麥地里的子國啊,你來吃點東西吧。 之子:男子的籠統稱呼。 玖:黑色的玉。 丘中有李,彼留之子  。彼留之子,貽我佩玖  。 今譯 丘中有李,男子就藏在李園中。藏在李園中的男子,贈給我黑色的佩玉。 [1] :音到,舞者所持之羽也。 [2] :紅潤的玉。言毳衣之色如滿玉一樣的紅潤。 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