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 · 宋詞三百首 二
蝶戀花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18],樓高不見章台路[19]。 雨橫風狂三月暮[20],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注釋】
[18]「玉勒」句:謂丈夫在外遊冶。玉勒雕勒,指丈夫所乘的馬,有鑲玉的馬籠頭和雕繪的馬鞍,極其華麗。遊冶處,指妓院。
[19]章台路:漢長安章台下有章台街,多妓居,後來便成為妓院的代稱。
[20]雨橫:雨勢兇猛。橫,去聲。
【集評】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末句參之「點點飛紅雨」句,一若關情,一若不關情,而情思舉蕩漾無邊。
楊慎《詞品》:一句中連用三字者,如「夜夜夜深聞子規」,又「日日日斜空醉歸」,又「更更更漏月明中」,又「樹樹樹梢啼曉鶯」,皆用疊字也。
張宗《詞林紀事》:《南部新書》記嚴惲詩:「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此闋末兩句似本此。
張惠言《詞選》:庭院深深,閨中既以邃遠也;樓高不見,哲王又不悟也;章台遊冶,小人之徑;雨橫風狂,政令暴急也:亂紅飛去,斥逐者非一人而已。殆為韓、范作乎?又云:此詞亦見馮延巳集中,李易安詞序云:「歐陽公作《蝶戀花》有『庭院深深深幾許』之句,予酷愛之,用其語作『庭院深深』數闋,其聲即舊《臨江仙》也。」易安去歐公未遠,其言必非無據。
王又華《古今詞論》引毛稚黃論詞:詞家意欲層深,語欲渾成,作詞者大抵意層深者,語便刻畫;語渾成者,意便膚淺,兩難兼也。或欲舉其似,偶拈永叔詞云:「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此可謂層深而渾成。何也?因花而有淚,此一層意也;因淚而問花,此一層意也;花竟不語,此一層意也;不但不語,且又「亂紅」「飛過鞦韆」,此一層意也。人愈傷心,花愈惱人,語愈淺而意愈入,又絕無刻畫費力之跡,謂非層深而渾成耶?然作者初非措意,直如化工生物,筍未出而苞節已具,非寸寸為之也。若先措意,便刻畫愈深,愈墮惡境矣。此等一經拈出後,便當掃去。
孫麟趾《詞徑》:如「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江上柳如煙,雁飛殘月天」「西風殘照,漢家陵闕」,皆以渾厚見長者也。詞至渾,功厚十分矣。
黃蘇《蓼園詞選》:首闋因楊柳煙多,若簾幕之重重者,庭院之深以此。即下句章台不見,亦以此,總以見柳絮之迷人。加之雨橫風狂,即擬閉門,而春已去矣。不見亂紅盡飛乎?語意如此,通首詆斥,看來必有所指。第詞旨濃麗,即不明所指,自是一首好詞。
譚獻《譚評詞辨》:宋刻玉玩,雙層浮起;筆墨至此,能事幾盡。
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數詞纏綿忠篤,其文甚明,非歐公不能作。延巳小人,縱慾偽為君子,以惑其主,豈能有此至性語乎?
王國維《人間詞話》:固哉皋文之為詞也!飛卿《菩薩蠻》、永叔《蝶戀花》、子瞻《卜算子》,皆興到之作,有何命意,皆被皋文深文羅織。
【賞析】
此為代閨中怨婦立意之作,通首如一藝術電影。起筆三句,鏡頭慢入,只見景,不見人。實則暗指庭院深邃,閨中寂寞,富貴人生,不及夫婦和合親愛。「玉勒」二句鏡頭調轉,譴責男子風流狂盪,但切於貴婦人身份,溫厚婉曲,怨而不怒。過片陡起波瀾,「雨橫風狂」殆亦女主人公心上境耳。「門掩」二句,是詞人加入的話外音。更承以「淚眼問花」之特寫鏡頭,便有蘊藉不盡之致。
蘇舜欽 一首
蘇舜欽(1008—1048),字子美,其先梓州(今屬四川)人,家開封(今屬河南)。景祐元年(1034)進士,歷官大理評事、集賢校理、監進奏院。與歐陽修、梅堯臣諸公交篤。名士風懷,映照一世。後坐用故紙錢除名,居蘇州作滄浪亭以自適。終湖州長史。有《滄浪集》。今存詞一首。
水調歌頭
滄浪亭
瀟灑太湖岸,淡佇洞庭山[1]。魚龍隱處,煙霧深鎖渺彌間[2]。方念陶朱張翰[3],忽有扁舟急槳,撇浪載鱸還[4]。落日暴風雨,歸路繞汀灣。 丈夫志,當景盛,恥疏閒。壯年何事憔悴,華發改朱顏。擬借寒潭垂釣,又恐沙鷗猜我[5],不肯傍青綸[6]。刺棹穿蘆荻[7],無語看波瀾。
【注釋】
[1]淡佇:安靜佇立。洞庭山:太湖中的島嶼,有東洞庭、西洞庭之分。
[2]渺彌:湖水充盈,瀰漫無際。
[3]陶朱:春秋越國范蠡,輔佐勾踐滅吳後,鑒於勾踐難於共富貴,遂棄官從商,號陶朱公。張翰:字季鷹,吳(今江蘇蘇州)人。西晉文學家。齊王(司馬囧)執政,任為大司馬東曹掾,在洛。知囧將敗,又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不久,囧果被殺。
[4]撇浪:把波浪拋在後頭。撇,拋。
[5]沙鷗猜我:別本作「鷗鳥相猜」,不合平仄,必誤。《列子·黃帝》篇載,有人與鷗鳥親近,但當他懷有不正當心術後,鷗鳥便不信任他,飛離很遠。這裡反用其意,借鷗鳥指別有用心的人。
[6]青綸(guān):青絲織成的印綬,代指為官身份。
[7]刺棹:即撐船。
【集評】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引《東軒筆錄》:蘇子美謫居吳中,欲游丹陽。潘師旦深不欲其來,宣言於人,欲拒之。子美作《水調歌頭》,有「擬借寒潭垂釣,又恐沙鷗猜我,不肯傍青綸」之句,為是也。
【賞析】
宋仁宗慶曆四年,蘇舜欽因細故被朝廷除名,來到吳中,訪得一廢地,以四萬錢得之,營為滄浪亭。亭既成,除了寫有著名的《滄浪亭記》,更留下了這首《水調歌頭》。這也是作者傳世的唯一一首詞。開篇四句,先寫滄浪亭所處環境,「方念」三句,自寬之辭,謂久有隱逸之志,被朝廷除名,正好能令自己拋撇官場風浪,一遂其願。「落日」二句,表現出對剛過去的一場政治風波心有餘悸。「丈夫志」五句,見得其仍不自釋懷,對落職不用,依然心懷耿耿,更有自傷老大之嘆。「擬借」三句,意謂我雖遭除名,而名心未去,恐沙鷗也會猜疑我是否真能做到「不肯傍青綸」。「刺棹」二句當有所指。唐詩人王維有「人情翻覆似波瀾」之句,「無語看波瀾」,脫化於此。全詞一氣直下,卻仍有令人回味的余致,正自難得。
司馬光 一首
司馬光(1019—1086),字君實,陝州夏縣(今山西聞喜)涑水鄉人,世稱涑水先生。仁宗寶元二年(1039)進士,歷官大理評事、開封府推官、同知諫院,進知制誥,改天章閣待制兼侍講。英宗朝,進龍圖閣直學士。神宗即位,擢為翰林學士,判西京留司御史台。王安石執政,多次上疏,反對新法,認為「祖宗之法不可變也」,於是出知永興軍。哲宗即位,高太后攝政,拜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盡廢新法。卒,贈太師、溫國公,諡曰文正。撰有《資治通鑑》。為人恭儉誠信,於學無所不通,自謂「平生所為,未嘗有不可對人言者」。能詩文,有《司馬文正公集》。存詞三首。
西江月
佳人
寶髻松松挽就[1],鉛華淡淡妝成[2]。紅煙翠霧罩輕盈[3],飛絮遊絲無定[4]。 相見爭如不見[5],有情還似無情。笙歌散後酒初醒[6],深院月明人靜。
【注釋】
[1]寶髻:婦女頭上漂亮的髮結子。
[2]鉛華:鉛粉。婦女用以傅面的妝飾品。
[3]紅煙翠霧:形容以珠翠飾冠的盛美。輕盈:一本作「娉婷」,形容儀態纖弱。
[4]飛絮遊絲:形容步行時的儀態。遊絲,蜘蛛或青蟲所吐之絲,飛揚於空中,俗稱遊絲。
[5]爭:怎。
[6]醒:醉解曰醒(xīng)。
【集評】
虢壽麓《歷代名家詞百首賞析》:此為詠歌伎之詞。上段寫佳人妝飾之美,下段寫作者眷戀之情。寶髻,就形寫;鉛華,就色寫;紅煙翠霧、飛絮遊絲,就妝飾、容態寫。不描眉目,而輕盈美艷,自然塗抹出來。相見、不見,說明一見傾倒。有情、無情,表示高不可攀。及至歌止酒醒,月明人靜,回溯彼美,渺不可尋。繫戀之情,其何能已。前幅以詞麗勝,後幅以意曲工,總見筆精墨妙。
【賞析】
此詞因過片二句而膾炙人口。實則全詞竟體空靈,非僅爭一字之煉,一句之奇也。詞為當筵付諸歌人之作,寫歌伎淡雅的裝束、輕盈的體態,逸筆草草,卻不遜工筆渲染。「飛絮」句就心理感受側寫,尤為精警。過片「相見」句有相逢恨遲之慨,「有情」句患得患失,一片痴心,更襯出其人色貌傾城。一結悵惘無端,曲終人散,夜深酒醒,那人留下的美感,卻仿佛成了永恆。文辭清麗,情思動人,在歌頌女性美的作品中,允稱傑作。
王安石 三首
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臨川(今屬江西)人。慶曆二年進士。神宗朝,除翰林學士,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加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封舒國公,改封荊國公。晚居金陵,自號半山老人。卒諡文。他為了改革朝政,創行新法,因反對之人甚多,沒有成功。他同時是詩人、古文家。他的詞剛勁豪放,別具一格。有《臨川先生歌曲》一卷,《補遺》一卷,見《彊村叢書》。
桂枝香
金陵懷古
登臨送目[1],正故國晚秋[2],天氣初肅[3]。千里澄江似練[4],翠峰如簇[5]。歸帆去棹殘陽里[6],背西風[7]、酒旗斜矗[8]。彩舟雲淡[9],星河鷺起[10],畫圖難足[11]。 念往昔、繁華競逐[12]。嘆門外樓頭[13],悲恨相續[14]。千古憑高[15],對此謾嗟榮辱[16]。六朝舊事隨流水[17],但寒煙、衰草凝綠。至今商女,時時猶唱,後庭遺曲[18]。
【注釋】
[1]登臨:登山臨水,指遊覽。送目:遠望。
[2]故國:故都。指金陵,即今南京,為南朝的舊都。晚秋:農曆九月。
[3]天氣初肅:天氣開始寒冷。
[4]澄江:指長江。練:白絹。謝脁《晚登三山還望京邑》詩:「餘霞散成綺,澄江靜如練。」
[5]「翠峰」句:謂綠色山峰尖削如箭頭。簇,箭頭。
[6]歸帆去棹:來來去去的船隻。
[7]背西風:背向西風。
[8]酒旗:酒家旗幟。矗:豎立。
[9]「彩舟」句:遠望江上船隻,由於水天相接,好像行駛在雲霧之中。彩舟,船的美稱。
[10]星河:銀河,此借指長江。鷺起:金陵西南長江中有白鷺洲,上多白鷺。
[11]畫圖難足:謂金陵長江風景壯麗,難以完全描繪出來。
[12]競逐:競爭、追逐。
[13]門外樓頭:杜牧《台城曲》:「門外韓擒虎,樓頭張麗華。」謂隋大將韓擒虎已進軍到金陵城的朱雀門外,而陳後主陳叔寶還和寵妃張麗華在結綺閣上賦詩作樂。
[14]悲恨相續:國破家亡的悲恨,相繼發生。
[15]憑高:站在高處。
[16]謾嗟:空嘆。榮辱:指興盛和敗亡。
[17]六朝:指以金陵為都城的三國吳、東晉、宋、齊、梁、陳。
[18]後庭遺曲:指陳後主所作歌曲《玉樹後庭花》。後人說它是亡國之音。杜牧《泊秦淮》詩:「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集評】
《景定建康志》引《古今詞話》:金陵懷古,諸公寄調《桂枝香》者三十餘家,唯王介甫為絕唱,東坡見之,嘆曰:「此老乃野狐精也。」
陳廷焯《雲韶集》:詩情畫境,風韻自勝。憑弔流連,筆力蒼秀。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李易安謂介甫文章似西漢,然以作歌詞,則人必絕倒。但此作卻頡頏清真、稼軒,未可謾詆也。
【賞析】
自唐劉禹錫《金陵五題》以後,金陵懷古之作,層出不窮。昔白居易覽劉禹錫詩,「嘆賞良久,且曰:《石頭》詩云『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後之詩人,不復措詞矣」。然介甫《桂枝香》詞,正可頡頏劉詩。詞以「故國晚秋,天氣初肅」興起,為全詞定下沉鬱悲涼的基調。「千里」二句,以似練的澄江與如簇的翠峰對比,剛柔相濟,更顯得秋色之凝重。更接以「歸帆去棹」「斜陽」「西風」「酒旗」之意象,勾勒出秋景的衰颯蕭疏。至「彩舟」二句,以濃墨重彩,更事渲染,潑畫出一幅壯麗的長江秋景圖。下片轉入議論、抒情,詞人感慨,六朝定都金陵,因競賽豪奢而頃刻敗亡。作者本是政治家,他對前朝敗亡史跡的感嘆,自然有著較一般人更深切的悲慨。曰「悲恨」、曰「寒煙、衰草凝綠」,是詞人內心的真切紀錄。「至今」三句,批評現實,隱喻風諫,意蘊更深一層,即杜牧《阿房宮賦》「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之意。
菩薩蠻
數間茅屋閒臨水,窄衫短帽垂楊里。花是去年紅[19],吹開一夜風。 梢梢新月偃[20],午醉醒來晚。何物最關情,黃鸝三兩聲。
【注釋】
[19]「花是去年紅」二句:《臨川集》作「今日是何朝,看予度石橋」。當是後來改定。
[20]偃:斜。
【集評】
黃庭堅《菩薩蠻》詞副題:王荊公新築草堂於半山,引八功德水作小港。其上壘石作橋。為集句云:「數間茅屋閒臨水,窄衫短帽垂楊里……」云云。
【賞析】
一派光風霽月的清和氣象。此詞作於安石退居金陵半山草堂之後。短帽輕衫,從容自得,人品之高可見。此詞多集唐人成句為之,開集句填詞之始。如「數間茅屋閒臨水」即出自劉禹錫《送曹璩歸越中舊隱》詩。「花是去年紅」則出自殷益《看牡丹》詩。「梢梢新月偃」出於韓愈的《南溪始冷》。第六句「午醉醒來晚」,則方棫《失題》中句。凡此等等,多舉唐詩成句,化裁萬象,以寫自家襟抱,其格之高,其才之妙,令人有觀止之嘆。
漁家傲
平岸小橋千嶂抱[21],柔藍一水縈花草[22]。茅屋數間窗窈窕[23],塵不到,時時自有春風掃。 午枕覺來聞語鳥[24],敧眠似聽朝雞早[25]。忽憶故人今總老,貪夢好,茫然忘了邯鄲道[26]。
【注釋】
[21]千嶂抱:被千嶂環抱。千嶂,千山。
[22]柔藍:形容水色澄藍而柔和。
[23]窈窕:幽閒貌。
[24]語鳥:鳥鳴不休,如人相語,故謂語鳥。
[25]欹眠:欹側而眠。聽:去聲。朝(cháo)雞:鳴叫得絕早的一種雞,官員入朝,以之警醒。
[26]邯鄲道:唐人小說《枕中記》,記呂翁於邯鄲邸舍遇盧生,生自嘆困頓。翁授以枕曰:「枕此,當令君榮適如意。」生在夢中,娶妻仕進,官至宰輔,三十餘年,崇榮無比。及醒,見呂翁在他未入睡時蒸炊的黃粱,尚未炊熟。翁笑曰:「人世之事,亦猶是也。」後人稱為「黃粱夢」。
【集評】
沈際飛《草堂詩餘》:《雪浪齋日記》云:荊公此詞,略無塵土思。黃玉林《詞選》云:半山老人此詞,極能道閒居之趣。
吳聿《觀林詩話》:半山嘗於江上人家壁間見一絕,云:「一江春水碧揉藍,船趁歸潮未上帆。渡口酒家賒不得,問人何處典春衫。」深味其首句,為躊躇久之而去。已而作小詞,有「平岸小橋千嶂抱,揉藍一水縈花草」之句,蓋追用其語。
【賞析】
此詞作於荊公晚年。詞人久閱名場,終因小人呂惠卿告密,第二次被罷免丞相,隱居金陵。詞意看似灑脫,實則心中仍有不平。上片寫隱居之景,「平岸」三句,靜謐嫻雅。但「塵不到」二句,意在言外,蓋謂終能擺脫播弄是非的小人。過片寫午夢醒來,聽到鳥鳴之聲,恍如在朝廷之日,聽著朝雞的鳴叫等著上朝。可見荊公一心眷戀魏闕,仍想積極用世。然而詞人亦知政治上再難有作為。往日的老朋友,也多年衰老邁,或竟下世。還不如貪圖夢鄉美睡,在廣闊無邊的睡夢世界中,忘卻功名富貴吧。
章楶 一首
章楶(jié)(1027—1102),字質夫,建州浦城(今屬福建)人。英宗治平二年(1065)進士。知陳留縣,歷提舉、轉運諸職。紹聖元年(1086),權成都府路轉運使。元祐二年,知越州。徽宗建中靖國元年(1101),拜同知樞密院事。以資政殿學士、中太乙宮使卒,諡莊簡。
水龍吟
燕忙鶯懶花殘,正堤上、柳花飄墜。輕飛點畫青林,誰道全無才思[1]。閒趁遊絲,靜臨深院,日長門閉。傍珠簾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 蘭帳玉人睡覺[2],怪春衣、雪沾瓊綴。繡床旋滿,香球無數,才圓卻碎。時見蜂兒,仰沾輕粉,魚吹池水。望章台路杳[3],金鞍遊蕩,有盈盈淚。
【注釋】
[1]全無才思:韓愈《晚春詩》:「楊花榆莢無才思,唯解漫天作雪飛。」才思(sì),猶言才華。
[2]睡覺(jué):睡醒。
[3]章台:見歐陽修《蝶戀花》(庭院深深)注②。
【集評】
魏慶之《魏慶之詞話》:章質夫詠楊花詞,東坡和之。晁叔用以為:「東坡如毛嬙、西施,淨洗腳面,與天下婦人斗好,質夫豈可比?」是則然矣。余以為質夫詞中,所謂「傍珠簾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亦可謂曲盡楊花妙處。東坡所和雖高,恐未能及。詩人議論不公如此耳。
《詞苑萃編》卷四引《詞苑》蘇軾語:(質夫)柳花詞絕妙,使來者何以措辭。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此詞雖不及東坡和作,而「珠簾」四句、「繡床」三句賦本題,極體物瀏亮之能。若無名作在前,斯亦佳制。
蔡厚示《宋詞鑑賞詞典》:藝術上層巒迭出,一峰更比一峰高的現象是經常出現的。但不能因為後者而否定前者,若沒有章楶的巧麗之作,也不會有蘇軾的奇思壯彩之篇。
【賞析】
上片寫輕風吹拂著的楊花姿態:「傍珠簾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正欲落下,又被風扶了起來。這個「扶」字,窮形極相,真是妙到毫巔了,從來寫楊花者無此手段。下片寫穿帷入帳的春絮,逗弄出金閨玉人睡醒後的情景。想起了遊蕩章台的浪子,不禁盈盈淚下,一縷情思,隨著楊花飄蕩天涯。這樣的楊花,怎麼能說它全無才思呢?「誰道」二字,可說是對楊花之被誤解的一篇翻案之作。
晏幾道 五首
晏幾道(1038—1110),字叔原,號小山,晏殊的幼子。監潁昌許田鎮。崇寧四年(1105),為開封府推官。幾道生於宰相之家,而無貴家子弟習氣。黃庭堅撰《小山詞序》,說他有「四痴」:一、沉於下僚,而不肯「依傍貴人之門」;二、文章「自有體」,不肯「作新進士語」;三、不善理財,費資千百萬而家人饑寒;四、待人厚道,「人百負之而不恨,己信人,終不疑其欺己」。這就描繪出他的精神面貌。詞與其父齊名,詞風亦相近,但感情風流綺麗,世稱「小晏」。幾道擅長小令,小令到幾道手中發展到了新的高度。有《小山詞》。
臨江仙
夢後樓台高鎖,酒醒簾幕低垂[1]。去年春恨卻來時[2]。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3]。 記得小初見,兩重心字羅衣[4]。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5]。
【注釋】
[1]「夢後」二句:寫酒醒夢覺後所見。「樓台高鎖,簾幕低垂」,表示人去樓空之意。
[2]「去年」句:追憶去年春間離別時的愁恨。卻來,又來。
[3]「落花」二句:全用五代翁宏《春殘》詩:「又是春殘也,如何出翠幃。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寓目魂將斷,經年夢亦非。那堪向愁夕,蕭颯暮蟬輝。」
[4]「記得」二句:小,歌女名。兩重心字羅衣,指當時小所穿內外兩層羅衣,衣領屈曲如篆體的「心」字。兩重心字,暗示心心相印,亦即「心有靈犀一點通」之意。
[5]彩雲歸:喻小行動如彩雲飄過。李白《宮中行樂詞》:「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
【集評】
楊萬里《誠齋詩話》:近世詞人,閒情之靡,如伯有所賦,趙武所不得聞者,有過之無不及焉。是得為好色而不淫乎?唯晏叔原云:「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可謂好色而不淫矣。
張宗《詞林紀事》:按小山詞跋:「始時沈十二廉叔、陳十君寵家有蓮、鴻、、雲,品清謳娛客,每得一解,即以草授諸兒。吾三人持酒聽之,為一笑樂。已而君寵疾廢臥家,廉叔下世,昔之狂篇醉句,遂與兩家歌兒酒使俱流轉人間。」云云。此詞當是追憶、雲而作。又按小山詞尚有《玉樓春》兩闋,一云:「小尚解愁春暮。」一云:「小蓮未解憐心素。」其人之娟姿艷態,一座皆傾,可想見矣。
陳廷焯《雲韶集》:「落花」十字,工麗芊綿。結尾依依不盡。
譚獻《譚評詞辨》:「落花」兩句,名句千古,不能有二。末兩句,正以見其柔厚。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小山詞如「去年春恨卻來時。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又:「當時明月在,曾照彩雲歸。」既閒婉,又沉著,當時更無敵手。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起二句純是《華嚴》境界。
【賞析】
此詞記初見歌女小,所受之藝術衝擊,以及所激起的情感漣漪。詞之開篇,寫得迷離惝恍,如真似幻。「落花」二句,純系借用翁宏詩句,但在整首詞婉約的風格中,顯得特別清壯頓挫、高華熨貼。過片二句,如電影特寫鏡頭,定格住初見小時的訝異,也定格住小的永恆之美。「琵琶」句由「色」的描寫轉入「聲」的描摹,更有「心」的悸動。結二句寫曲終人散的悵惘之情,全以興象出之,意在言外,餘味無窮。
鷓鴣天
彩袖殷勤捧玉鍾[6],當年拚卻醉顏紅[7]。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8]。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9]。今宵剩把銀照[10],猶恐相逢是夢中。
【注釋】
[6]「彩袖」句:穿彩衣的歌女捧著玉杯殷勤勸飲。玉鍾,玉質酒杯。
[7]「當年」句:回憶當年歡飲,不惜一醉。拚(pán)卻,不惜、甘願。卻,了。
[8]「舞低」二句:描寫徹夜的狂歌酣舞。「舞低」句,謂由於歌舞時間很長,照到樓中的月光,逐漸從楊柳梢頭低沉下去。「歌盡」句,謂唱歌時不停地揮動繪著桃花的扇子,到最後終於停了下來。
[9]魂夢與君同:在夢中和你歡聚。
[10]銀(gāng):銀制燈台。
【集評】
趙令畤《侯鯖錄》:晏元獻(按:應是晏叔原)不蹈襲人語,風度嫻雅,自是一家。如「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知此人必不生於三家村中者。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詞情婉麗。
王楙《野客叢書》:晏叔原「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蓋出於老杜「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戴叔倫「還做江南夢,翻疑夢裡逢」、司空曙「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之意。
劉體仁《七頌堂詞繹》:「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叔原則云:「今宵剩把銀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此詩與詞之分疆也。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末二句驚喜儼然。
陳廷焯《雲韶集》:清麗絕世。仙乎,仙乎?真有此情。又《白雨齋詞話》:下半闋曲折深婉,自有艷詞,更不得不讓伊獨步。
黃蘇《蓼園詞選》:「舞低」二句,比白香山「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台」,更覺濃至。
【賞析】
此詞記愛人別後重逢的濃摯熾熱,入骨相思,一泄無餘。上片是把昔年歡會情景倒敘逆入,故尤覺筆力清健。詞人追憶的是當筵侑酒之風情、竟夜歌舞的歡娛。「舞低」「歌盡」,不止寫出歌舞的凌風超月,更見出女主人公用情之深,她是以整個的靈魂在歌舞,沒有一點保留。下片變空靈婉約為密實沉著,愛人久別,夢中時得相見,而真箇重逢,卻翻疑眼前的現實是夢境,寫出愛人之間患得患失、乍驚乍疑的獨特情愫,字字拙重,而字字深情。王鵬運所謂「重大拙」之境,拙不是質樸鄙野,而是能如此詞下片一樣,以真情濃至見勝。雖連用杜甫、戴叔倫、司空曙詩意,卻讓人全無知覺,只覺字字句句皆自肺腑中噴泄而出。此境最不易到。
清平樂
留人不住,醉解蘭舟去[11]。一棹碧濤春水路[12],過盡曉鶯啼處。 渡頭楊柳青青,枝枝葉葉離情。此後錦書休寄[13],畫樓雲雨無憑[14]。
【注釋】
[11]蘭舟:見柳永《雨霖鈴》(寒蟬淒切)注②。
[12]一棹:一槳,猶言一舟。
[13]錦書:織錦的書信。蘇蕙以迴文詩織於錦上,寄給出征的丈夫,後指代情書。見《晉書·列女列傳》。
[14]雲雨:用宋玉《高唐賦》典故,指行蹤無定。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淒艷芊綿,讀者感傷。
周濟《宋四家詞選》:結語殊怨,然不忍割。
【賞析】
此為別情之作,而高華悃摯如此。詞人佇立渡頭,目送著留不住的伊人解舟遠去,消失在碧濤春水與鶯聲不斷的江畔,楊柳枝枝,莫非離愁別緒。「錦書」二句,又愛又恨之痛語。正如周濟所云:「結語殊怨,然不忍割。」黃庭堅云:「叔原樂府,寓以詩人句法,清壯頓挫,能動搖人心。合者《高唐》《洛神》之流,下者亦不減《桃葉》《團扇》。」正此之謂也。
木蘭花
鞦韆院落重簾暮,彩筆閒來題繡戶[15]。牆頭丹杏雨余花[16],門外綠楊風后絮。 朝雲信斷知何處?應作襄王春夢去[17]。紫騮認得舊遊蹤[18],嘶過畫橋東畔路。
【注釋】
[15]彩筆:五色筆,喻有文采的辭章。繡戶:華美的房子。
[16]丹杏:紅杏。雨余:雨後。
[17]「朝雲」二句:宋玉《高唐賦》載:「楚襄王與宋玉游於雲夢之台,望高唐之觀。其上獨有雲氣……變化無窮。王問玉曰:『此何氣也?』玉對曰:『所謂朝雲者也。』」朝雲,即楚襄王夢中所遇之神女。
[18]紫騮:駿馬名。
【集評】
沈謙《填詞雜說》:填詞結句,或以動宕見奇,或以迷離稱勝,著一實語敗矣。康伯可「正是銷魂時候也,撩亂花飛」、晏叔原「紫騮認得舊遊蹤,嘶過畫橋東畔路」、秦少游「放花無語對斜暉,此恨誰知」,深得此法。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雨余花、風后絮,入江雲、黏地絮,如出一手。
陳廷焯《雲韶集》:遣詞琢句,秀色可餐。情真。
黃蘇《蓼園詞選》:首二句別後,想其院宇深沉,門闌緊閉。接言牆內之人,如雨余之花;門外行蹤,如風后之絮。後段起二句言此後杳無音信。末兩句言重經其地,馬尚有情,況於人乎?
【賞析】
傷心之至的懷人之作,卻特以淡雅之筆寫之。首句謂斯人去後,深院空寂,唯有重簾中的鞦韆獨對斜暉。次句暗用唐代詩人崔護題門之典,崔護嘗以口渴求飲,識一女子,次年重訪,不見其人,因題其門曰:「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只說「閒來」,是故意蘊藉其情,隱約其辭。「牆頭」二句,句式精煉,是自駢文句法「牆頭丹杏,雨余浥露之花;門外綠楊,風后沾泥之絮」提煉而出。過片二句謂追憶向日歡娛,直如頃襄之夢,不可復得。結二句看似不經意,實謂馬猶有情,何況人乎?與《小山詞》中縱情歌哭的一般風格不同,這首詞表達的是噙淚不語的深悲。
阮郎歸
天邊金掌露成霜[19],雲隨雁字長[20]。綠杯紅袖趁重陽[21],人情似故鄉。 蘭佩紫,菊簪黃[22],殷勤理舊狂。欲將沉醉換悲涼,清歌莫斷腸[23]。
【注釋】
[19]金掌:指銅仙手掌。《三輔故事》:「漢武帝以銅作承露盤,高二十丈、大十圍,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飲之以求仙。」後世稱銅人為銅仙或金銅仙人。露成霜:謂深秋天氣逐漸寒冷。《詩·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20]「雲隨」句:目盡雁群飛過之處,都是綿綿的雲。雁字,雁群飛行,組成一字或人字,故謂雁字。
[21]「綠杯」句:謂與歌女飲酒唱歌,莫辜負重陽佳節。綠杯,翡翠杯或碧玉杯,以作酒杯的美稱。白居易《醉中戲贈鄭使君》詩:「密坐移紅毯,酡顏照綠杯。」紅袖,婦女衣袖。趁,陸校本《小山詞》作「稱」,當從之。享用之意。蘇軾《望江南·超然台作》:「詩酒趁年華。」
[22]「蘭佩紫」二句:佩掛紫色的秋蘭,頭上插著黃色的秋菊。
[23]「清歌」句:唱的清曲莫要是傷心的曲調。清歌,指歌女唱歌侑酒。斷腸,《世說新語·黜免》:「桓公入蜀,至三峽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緣岸哀號,行百餘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絕。破視其腹中,腸皆寸寸斷。」指悲傷過甚。
【集評】
況周頤《蕙風詞話》:「綠杯」兩句,意已厚矣。「殷勤理舊狂」五字三層意,「狂」者,所謂一肚皮不合時宜,發見於外者也。「狂」已「舊」矣,而「理」之,而「殷勤理」之,其「狂」若有甚不得已者。「欲將沉醉換悲涼」,是上句註腳。「清歌莫斷腸」,仍含不盡之意。此詞沉著厚重,得此結句,便覺竟體空靈。小晏神仙中人,重以名父之貽,賢師友相與沆瀣,其獨造處,豈凡夫俗眼所能及?「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以是為至,烏足以論小山詞耶?
琦君《詞人之舟》:最後「清歌莫斷腸」以反語作結,自勸莫斷腸,其實是真斷腸,「莫」字值得擊節三嘆,如改為「欲」或「已」字就索然。此詞必須細細體味,方能與詞人苦澀的心靈相融會,才見得他無限溫柔敦厚處。其蘊藉婉轉,極似韋莊的《菩薩蠻》「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
【賞析】
詞作於小山晚年,斯人自道,是其哀樂過人、自甘畸零的人生總結。首二句暗用杜牧《早雁》詩的句意:「仙掌月明孤影過,長門燈暗數聲來。」二句自蘊無限慷慨悲涼。「綠杯紅袖」,以明亮的色澤襯托情感的低沉,更有耐人尋繹的深味。「人情似故鄉」乃謂他鄉人情之厚,略如故鄉,實是異鄉人自我寬慰,在灑落中飽含熱淚。過片二句,句法勁健,詞人重理舊日清狂的同時,也必然追想自己狷介不群的一生。他的心底必然充滿了承受悲劇命運的驕傲。他的人生已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太多的悲涼,這才希望能用筵前的片時沉醉,忘記悲涼的苦況。也叫那清歌侑酒的歌女,莫要唱出斷腸的曲子。此詞風格沉鬱頓挫,堪稱小山詞的壓卷之作。
蘇軾 十二首
蘇軾(1037—1101),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眉山(今屬四川)人。嘉祐二年(1057),與弟轍同中進士。父洵亦能文,世稱三蘇。蘇軾雖早享盛名,仕途卻十分坎坷。他反對王安石變法,卻也不贊成司馬光盡廢新法,「不復較量厲害,參用所長」的態度,導致他迭遭貶逐。晚年更遠謫儋州(今屬海南)。徽宗立,遇赦歸,卒於常州(今屬江蘇)。蘇軾是北宋文壇的主將,詩詞散文,無不精妙。其《東坡樂府》更是宋詞發展史上的重要里程碑。他所開創的豪放詞派,清曠雄奇,氣象萬千,豐富了表現手法,擴大了詞的領域,有著截斷眾流、別開風氣的作用。正像胡寅在《酒邊詞序》中所說:「及眉山蘇氏,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而逸懷浩氣,超乎塵垢之外。」高度肯定了他的歷史性貢獻。
水龍吟
次韻章質夫《楊花詞》[1]
似花還似非花[2],也無人、惜從教墜[3]。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4]。縈損柔腸,困酣嬌眼[5],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6]。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7]。春色三分[8],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注釋】
[1]章質夫:名楶,時與作者同官汴京。章有《楊花詞》(見前),一時傳誦。東坡乃次韻和作。
[2]「似花」句:是說楊花既像花又不像花。
[3]從教墜:任憑它墜落飄零。
[4]無情有思:雖無情意,卻有餘恨。韓愈《晚春》詩:「楊花榆莢無才思,唯解漫天作雪飛。」蘇軾此句謂楊花看似無情,實是有思。思(sì),悲。如李商隱詩:「一弦一柱思華年。」
[5]「縈損」三句:把楊花和飄零的女子合寫。縈,迴繞。表示輾轉思戀之情,即「九轉迴腸」之意。縈損柔腸,表示極度苦惱。嬌眼,指初生的柳葉。困酣嬌眼,是以擬人化手法,形容女子的慵態。
[6]「落紅」句:很難把落花重新系回枝上。落紅,落花。難綴,難以連接。
[7]萍碎:作者自註:「楊花落水為浮萍,驗之信然。」傳說楊花落水,化為浮萍。碎,形容浮萍細碎。
[8]春色:指楊花,它大半化作塵土,小部分付之流水,就這樣消逝了。
【集評】
朱弁《曲洧舊聞》:章楶質夫作《水龍吟》詠楊花,其命意用事,清麗可喜。東坡和之,若豪放不入律呂。徐而視之,聲韻諧婉,便覺質夫詞有繡織工夫。
曾季狸《艇齋詩話》:東坡和章質夫楊花詞云:「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用老杜「落絮遊絲亦有情」也。「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即唐人詩云:「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即唐人詩云:「詩人有酒送張八,唯我無酒送張八。君有陌上梅花紅,儘是離人眼中血。」皆奪胎換骨。
張炎《詞源》:後段愈出愈奇,真是壓倒今古。
沈謙《填詞雜說》:東坡「似花還似非花」一篇,幽怨纏綿,直是言情,非復賦物。
李攀龍《草堂詩餘雋》:隨風萬里尋郎,惜楊花神魂。又云:讀他人文字,精靈尚在文字裡面。此老只見精靈,不見文字。
許昂霄《詞綜偶評》:與原作均是絕唱,不容妄為軒輊。
先著、程洪《詞潔》:起句入魔,非花矣,而又似,不成句也。「拋家傍路」四字欠雅,「綴」字趁韻不穩。「曉來」以下,真是化工神品。
劉熙載《藝概》:《水龍吟》起句云:「似花還是非花。」此句可作全詞評語,蓋不離不即也。
李佳《左庵詞話》:東坡詞:「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葉青臣詞:「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風雨。」蒙亦有句云:「十分春色,欣賞三分,二分懊惱,五分拋擲。」用意不同而同。
鄭文焯《手批東坡樂府》:煞拍畫龍點睛,此亦詞中一格。
王國維《人間詞話》:東坡《水龍吟》詠楊花,和韻而似原唱,章質夫詞,原唱而似和韻,才之不可強也如是。
【賞析】
詠物詞,以不粘不脫,緣物寄情為貴。比如此詞,即借漂蕩無定的柳絮來形容被蹂躪、被拋棄的女子的身世之痛,把那種心已碎、情已斷而余恨難了的情態,真是惟妙惟肖地表現到了極致。換頭三句,闌入議論,筆勢一頓,隨即放筆直書。流水落花,俱成陳跡,是惜花還是惜人?是嘆物還是自嘆?但覺神光離合,一片渾茫。卒章以離人眼淚叫破本題,最是警拔,有直指本心的力量。和韻而不為韻所限,既纏綿又清奇。東坡文心,真如建章千門,莫測端倪。
水調歌頭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9]。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10],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11],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12]。 轉朱閣[13],低綺戶[14],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15]。
【注釋】
[9]丙辰:熙寧九年(1076)。達旦:到天亮。子由:蘇軾之弟蘇轍字子由。時在濟南,已七年不見了。
[10]宮闕:宮殿。宮門兩側的樓觀曰「闕」。
[11]瓊樓玉宇:月中宮殿。
[12]何似:何如。
[13]轉朱閣:謂月亮從朱閣東面轉到西面。朱閣,華麗的樓閣。
[14]低綺戶:謂月亮低下來,照進綺戶。綺戶,雕刻花紋的窗戶。
[15]嬋娟:美女,色態美好貌,這裡指月光。
【集評】
張炎《詞源》:詞以意趣為主,要不蹈襲前人語意。如東坡中秋《水調歌頭》……此數詞皆清空中有意趣,無筆力者未易到。
先著、程洪《詞潔》:凡興象高,即不為字面礙。此詞前半,自是天仙化人之筆。唯後半「悲歡離合」「陰晴圓缺」等字,苛求者未免指此為累,然再三讀去,摶捖運動,何損其佳。
鄭文焯《手批東坡樂府》:發端從太白仙心脫化,頓成奇逸之筆。湘綺誦此詞,以為此全字韻可當三語掾,自來未經人道。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中秋詞自東坡《水調歌頭》一出,余詞盡廢。又云:先君嘗云:坡詞「低綺戶」當雲「窺綺戶」。二字既改,其詞愈佳。
《湘綺樓詞選》:「人有」三句,大開大合之筆,他人所不能。
李佳《左庵詞話》:此老不特興會高騫,直覺有仙氣縹緲於毫端。
陳元靚《歲時廣記》引《古今詞話》:神宗讀至「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乃嘆曰:「蘇軾終是愛君。」即量移汝州。
蔡絛《鐵圍山叢談》:歌者袁,乃天寶之李龜年也。宣和間,供奉九重。嘗為吾言:東坡公昔與客游金山,適中秋夕,天宇四垂,一碧無際,如江流傾瀉。俄月色如晝,遂共登金山山頂之妙高台,命歌其《水調歌頭》。……歌罷,坡為起舞,而顧問曰:「此便是神仙矣。吾輩文章人物,誠千載一時,後世安所得乎?」
李治《敬齋古今黈》:東坡《水調歌頭》:「我欲乘風歸去,只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一時詞手,多用此格。如魯直云:「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浩氣展虹霓。只恐花深里,紅露濕人衣。」蓋效坡語也。近世閒閒老亦云:「我欲騎鯨歸去,只恐神仙官府,嫌我醉時真。笑拍群仙手,幾度夢中身。」
劉體仁《七頌堂詞繹》:「瓊樓玉宇」,《天問》之遺也。
董毅《續詞選》:忠愛之言,惻然動人。神宗讀「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之句,以為終是愛君,宜矣。
卓人月《古今詞統》:畫家大斧皴,書家擘窠體也。
劉熙載《藝概》:詞以不犯本位為高,東坡《滿庭芳》:「老去君恩未報,空回首,彈鋏悲歌。」語誠慷慨,然不若《水調歌頭》「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尤覺空靈蘊藉。
陳廷焯《雲韶集》:落筆高超,飄飄有凌雲之氣。謫仙而後,定以髯蘇為巨擘矣。筆致疏散。
黃蘇《蓼園詞選》:按通首隻是詠月耳。前闋是見月思君,言天上宮闕,高不勝寒,但仿佛神魂歸去,幾不知身在人間也。次闋言月何不照人歡洽,何事又有恨,偏於人離索之時而圓乎?復又自解:人有離合,月有圓缺,皆是常事,唯望長久共嬋娟耳。纏綿惋惻之思,愈轉愈曲,愈曲愈深,忠愛之思,令人玩味不盡。
【賞析】
清曠雄奇,中秋詞之絕唱。上片即景生情,寫出了「乘風歸去」的出世思想與「何似在人間」的對現實生活的執著。中間用「又恐」二句側轉,一波三折,層深而意遠。下片以理遣情,「朱閣」二句,點離恨,所指甚廣,不專於個人。「不應」二句指月,故發獃想,愈見天真。以下節節趕下,皆就人與月兩面言之,章法錯綜。「但願」二句,以長保平安為祝,可謂圓滿光昌。情致高曠,結響遒逸。
念奴嬌
赤壁懷古[16]
大江東去[17],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18],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遙想公瑾當年[19],小喬初嫁了[20],雄姿英發[21]。羽扇綸巾[22],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23]。故國神遊[24],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25]。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26]。
【注釋】
[16]赤壁:山名。此指湖北黃岡山名,與嘉魚之赤壁有別。
[17]大江:長江。
[18]故壘:古代營壘。
[19]公瑾:周瑜字。
[20]小喬:東吳喬公有二女,皆國色。大喬孫策之妻,小喬周瑜之妻。
[21]雄姿:指風貌。英發:英氣勃勃。
[22]羽扇綸(guān)巾:儒將裝束。綸巾,配有青色絲帶的便帽。
[23]檣櫓:指戰船。桅杆曰檣,槳曰櫓。灰飛煙滅:指被燒掉的曹操水軍船隻。
[24]故國:此指舊戰場。
[25]「多情」二句:「多情應笑我」是倒裝句。其句應是:應笑我多情。華發,白髮。
[26]尊:酒器。酹:澆酒祭奠,弔唁之意。
【集評】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東坡「大江東去」赤壁詞,語意高妙,真古今絕唱。又:苕溪漁隱曰:《後山詩話》謂:「退之以文為詩,子瞻以詩為詞,如教坊雷大使之舞,雖極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余謂:後山之言過矣。子瞻佳詞最多,其間傑出者,如「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赤壁詞)、「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中秋詞)、「落日繡簾卷,庭下水連空」(快哉亭詞)……凡此十餘詞,皆絕去筆墨畦徑間,直造古人不到處,真可使人一唱而三嘆。若謂以詩為詞,是大不然。
俞文豹《吹劍續錄》:東坡在玉堂,有幕士善謳,因問:我詞比柳七何如?對曰:柳郎中詞,只合十七八女孩兒,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須關西大漢,執鐵綽板,唱「大江東去」。公為之絕倒。
元好問《題閒閒書赤壁賦後》:夏口之戰,古今喜稱道之。東坡赤壁詞殆戲以周郎自況也。詞才百餘字,而江山人物無復余蘊,宜其為樂府絕唱。
陳廷焯《雲韶集》:滔滔莽莽,其來無端,千古而下,更有何人措手?大筆摩天,自是東坡本色。東坡詞句,調多不尊古法,不可為訓,然正是此老神明變化處,後人不能學也。
黃蘇《蓼園詞選》:題是懷古,意謂自己消磨壯心殆盡也。開口「大江東去」二句,嘆浪淘人物,是自己與周郎俱在內也。「故壘」句至次闋「灰飛煙滅」句,俱就赤壁寫周郎之事。「故國」三句,是就周郎拍到自己。「人生如夢」二句,總結以應起二句。總而言之,題是「赤壁」,心實為己而發。周郎是賓,自己是主。借賓定主,寓主於賓。是主是賓,離奇變幻,細思方得其主意處。不可但誦其詞,而不知其命意所在也。
【賞析】
詞作於元豐五年(1082)。蘇軾出獄後謫居黃州已經兩年多了,憂患餘生,片長莫展。面對形勝江山,追想古人的勳業,不免有早生華髮、人間如夢的慨嘆。但這僅是壯志未酬的感喟,並不頹唐。他筆下的赤壁山河、英雄烈慨,無不雄渾壯麗,壓倒千古。可說是戛然獨造的奇境,被譽為宋金十大曲之一,歷來廣為傳頌。
西江月[27]
春夜蘄水中,過酒家飲。酒醉,乘月至一溪橋上。解鞍,曲肱少休。及覺,已曉。亂山蔥蘢,不謂塵世也。書此詞橋柱。
照野瀰瀰淺浪[28],橫空曖曖微霄[29]。障泥未解玉驄驕[30],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明月,莫教踏破瓊瑤[31]。解鞍欹枕綠楊橋,杜宇一聲春曉[32]。
【注釋】
[27]《蘇詩編年總案》云:元豐五年壬戌(1082)三月作。
[28]瀰瀰:水波蕩漾貌。
[29]曖曖:雲氣朦朧貌。
[30]障泥:馬韉兩旁下垂之飾物,用以遮擋泥土者。玉驄:良馬。
[31]瓊瑤:謂月色如玉。
[32]杜宇:杜鵑。
【集評】
楊慎《詩品》卷一:蘇公詞「照野瀰瀰淺浪,橫空曖曖微霄」,乃用陶淵明「山滌余靄,宇暖微霄」之語也。
陳廷焯《雲韶集》:《西江月》一調,最易入於俚俗。此作卻灑落有致,通首寫醉後踏月,極有神致。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下闋四句,清狂自放,有萬象賓客之概。覺相如題橋,未能免俗也。
【賞析】
此詞作於黃州貶所。夜行水畔,小憩溪橋,眼目所及,無非清波淺浪,明月雲霄。如此良宵水色,怎忍讓馬蹄破浪,踏碎這玉樣的瓊田水景呢?還不如欹枕橋頭,諦聽杜宇的曉唱吧。儼然是天仙化人的靈境,哪有一點羈人的悵悒?此為山行醉曉之作,仙氣姍姍,有疑非塵世之感。東坡之高曠真率,無人可及。
定風波[33]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34],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35],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注釋】
[33]定風波:此詞作於元豐五年(1082)三月黃州貶所。東坡前時曾於黃州東之沙湖買田,此行乃看田途中所作。
[34]料峭:聯綿詞,寒冷貌。
[35]蕭瑟:聯綿詞,冷貌。
【集評】
鄭文焯《大鶴山人詞話》:此足證是翁坦蕩之懷,任天而動,琢句亦瘦逸,能道眼前景,以曲筆直寫胸臆,倚聲能事盡之矣。
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上半闋可見作者修養有素、履險如夷、不為憂患所搖動之精神。下半闋則顯示其對於人生經驗之深刻體會,而表現出憂樂兩忘之胸懷。
【賞析】
此詞作於貶謫黃州的第三年,在前往考察田地途中,驟遇大雨,同行者叫苦不迭,而東坡卻泰然處之。不久雨止,乃作此詞。上片是寫驟雨襲來時的淡定,「莫聽」二句,是對同行怨苦者的安慰。「竹杖」三句,補足前意,表明困苦不用怕,煙雨旅途也可以樂意徜徉。這正是東坡所說的「退一步行安樂法」的生動運用。下片則寫雨止日出後的超脫。風停雨止,斜照當頭,相伴歸去,哪裡還有什麼休戚悲歡值得掛念呢?愈挫愈勇、坦夷自若的哲人襟懷,透過這段風雨征途的小插曲,便如此生動深刻地完成了詩意的表現。與東坡的《題西林壁》有異曲同工之妙。
卜算子
黃州定惠院寓居作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36]。時見幽人獨往來[37],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38]。
【注釋】
[36]漏斷:滴漏聲停止了。指夜深。漏,古代以銅壺貯水,滴漏以計時。
[37]幽人:幽隱之人,隱士。
[38]「縹緲」句:別本又作:楓落吳江冷。按「楓落吳江冷」為唐崔信明詩。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寓意高遠,筆力高絕。此種地步,不唯秦、柳不能到,即求諸唐、宋名家,亦不能到。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山谷云:「東坡道人在黃州時作,語意高妙,似非吃煙火食人語。非胸中有數萬卷書,筆下無一點塵俗氣,孰能至此。」鮦陽居士云:「缺月,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助也;驚鴻,賢人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也;無人省,君不察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偷安於高位也;寂寞吳江冷,非所安也。此與《考槃》詩相似。」居士之評如是,此詞當有寄託。但寓意何在,覽者當能辨之。宋曾豐曰:「東坡《卜算子》詞,觸興於驚鴻,發乎性情也;收思於冷洲,歸乎禮義也。」其為當時推重如是。
陳匪石《宋詞舉》:通首空中傳恨,一氣呵成,亦具有「縹緲孤鴻」之象。於小令為別調,而一片神行,則溫、韋、晏、歐所未有。
【賞析】
此用《詩經》「考槃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及唐人張九齡詩「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之意,堅貞中更見孤往不群之思。缺月疏桐,見秋意之蕭瑟;漏斷人靜,見寒宵之靜闃。「時見」二句,蓋以孤鴻縹緲,以擬幽人之低徊。過片二句,似言鴻而實為己心之寫照。唯其終不肯降志屈心,故不願聊棲寒枝,而寧作冷洲夜宿,獨守貞正耳。
江神子
獵詞[39]
老夫聊發少年狂,左牽黃[40],右擎蒼[41]。錦帽貂裘,千騎卷平岡。為報傾城隨太守,親射虎,看孫郎[42]。 酒酣胸膽尚開張,鬢微霜,又何妨?持節雲中[43],何日遣馮唐[44]?會挽雕弓如滿月[45],西北望,射天狼[46]。
【注釋】
[39]獵詞:此寫東坡在密州太守任上的一次閱兵與出獵,作於熙寧八年(1075)。密州,今山東諸城。
[40]牽黃:牽著黃犬。
[41]擎蒼:舉著蒼鷹。
[42]孫郎:孫權。《建康實錄》:「(孫)權如吳,親乘馬射虎於庱亭,虎傷馬。」
[43]雲中:古郡名,在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
[44]馮唐:西漢老將,曾持符節到雲中郡去平反魏尚的冤案,使他重掌兵權,出擊匈奴。
[45]雕弓:強弓。滿月:把弓掣得圓如滿月。
[46]天狼:星名。古人以為天狼星主侵掠。「西北望,射天狼」二句,當指西夏。
【集評】
夏承燾《論詞絕句》:獵余豪興勒燕然,月下悼亡憶弟篇。一掃風花出肝肺,密州三曲月經天。又《唐宋詞欣賞》:我認為這首詞可以說是蘇軾最早的一首豪放詞。從宋詞的發展看來,在范仲淹那首《漁家傲》之後,蘇軾這詞是豪放詞派中一首很值得重視的作品。
【賞析】
這首密州獵詞之作,寫於熙寧八年(1075),蘇軾在《與鮮于子駿書》中說:「近卻頗作小詞,雖無柳七風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數日前,獵於郊外,所獲頗多。作得一闋,令東州壯士掌頓足而歌之,吹笛擊鼓以為節,頗壯觀也。」這次秋獵,斬獲頗多,東坡豪興頓發,乃填此壯詞。其《祭常山回小獵》詩云:「青蓋前頭點皂旗,黃茅岡下出長圍。弄風驕馬跑空立,趁兔蒼鷹掠地飛。回望白雲生翠,歸來紅葉滿征衣。聖明若用西涼簿,白羽猶能效一揮。」就是對此詞最好的註腳。夏承燾先生以為此詞是豪放詞派開篇之作,可謂獨具隻眼。「老夫聊發少年狂……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何止是力透紙背,簡直是氣沖霄漢之電閃雷鳴。
江神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47]
十年生死兩茫茫[48]。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49],正梳妝。相顧無言[50],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51]。
【注釋】
[47]乙卯:宋神宗熙寧八年(1075)。此詞作於密州(今山東諸城)太守任上,時年四十。
[48]十年生死:蘇軾妻王弗卒於治平二年(1065),歸葬在蘇軾故鄉四川眉山故里。眉山和密州相距數千里,所以有「千里孤墳」之語。
[49]小軒窗:外有走廊的小窗。軒,廊檻。
[50]相顧:相視,互看。
[51]短松岡:指栽有矮松的墓地。
【集評】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此首為公悼亡之作。真情鬱勃,句句沉痛。而音響悽厲,誠後山所謂「有聲當徹天,有淚當徹泉」者也。
【賞析】
這是一篇感徹肺腑的悼亡文字。作者把對亡妻的懷念與自己羈旅落拓之感,交織寫來,中間插入一段夢境,不事藻飾而語極感人。「塵滿面,鬢如霜」,是世路的折磨,還是感情的齧噬?「相顧」兩句,是無言飲泣下翻騰起感情的狂瀾。用尋常話語,錯綜寫來,構成了時空的轉換與夢境與實境的交融。正如陳師道所說:「有情當徹天,有淚當徹泉。」古今悼亡之詞,無有逾於此者。
蝶戀花
春景
花褪殘紅青杏小[52],燕子飛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53]。 牆裡鞦韆牆外道,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笑漸不聞聲漸悄,多情卻被無情惱[54]。
【注釋】
[52]褪(tùn):萎謝,脫落。
[53]天涯:天邊。據《說郛》卷八十三之《林下詞談》:蘇軾貶惠州(今廣東惠陽)時,令朝雲(蘇軾之妾)歌此詞。朝雲未開口已淚滿衣襟。軾問為何,朝雲曰:「奴所不能歌,是『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也。」事在紹聖三年(1096)。
[54]「多情」句:指多情的行人被佳人之笑語所撩撥,而招致許多煩惱。
【集評】
魏慶之《詩人玉屑》引《詞話》:予得真本於友人處,「綠水人家繞」,作「綠水人家曉」。「多情卻被無情惱」,蓋行人多情,佳人無情耳。此兩字極有理趣,「繞」與「曉」自霄壤也。
王士禎《花草蒙拾》:「枝上柳綿」恐屯田緣情綺靡,未必能過。孰謂坡但解作「大江東去」耶?髯直是軼倫絕群。
先著、程洪《詞潔》:坡公於有韻之言,多筆走不守之憾。後半手滑,遂不能自由。少一停思,必無此失。
黃蘇《蓼園詞選》:「柳綿」自是佳句,而次闋尤為奇情四溢也。
王闓運《湘綺樓詞選》:此則逸思,非文人所宜。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絮飛花落,每易傷春,此獨作曠達語。下闋牆內外之人,干卿底事?殆偶聞鞦韆笑語,發此妙想,多情而實無情。是色是空,公其有悟耶?
【賞析】
這首詞緣情綺靡,婉轉動人,為東坡詞中別調。柳綿吹少,芳草天涯,惜春而不傷春。含剛健於婀娜,不落軟媚一路。下片語帶調侃,雜以俳體,格調略有不同,而橫見側出,無非奇情也。
永遇樂[55]
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56]。
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曲港跳魚,圓荷瀉露,寂寞無人見。如三鼓[57],鏗然一葉,黯黯夢雲驚斷[58]。夜茫茫、重尋無處,覺來小園行遍。 天涯倦客,山中歸路,望斷故園心眼。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異時對[59]、黃樓夜景[60],為余浩嘆。
【注釋】
[55]永遇樂:元豐元年(1078)東坡徐州太守任上作。
[56]小序:唐張建封為武寧節度使,納美女盼盼為妾,居燕子樓。張死,盼盼戀舊恩不改嫁,居燕子樓十餘年。白居易為賦《燕子樓》詩。另本作「徐州夜夢覺,北登燕子樓作」。
[57](dàn)如:擊鼓聲。
[58]夢云:楚頃襄王夢見巫山神女,朝為行雲,暮為行雨。
[59]異時:指今時,現在。
[60]黃樓:在徐州,蘇軾所建。
【集評】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卷三十六:子瞻佳詞最多。其詞傑出者,如:「明月如霜,好風如水,清景無限」……皆絕去筆墨畦徑,直造古人不到處,真可使人一唱三嘆。
鄧廷楨《雙硯齋詞話》:東坡以龍驥不羈之才,樹松檜特立之操,故其詞清剛雋上,囊括群英。如《永遇樂》……皆能簸之揉之,高華沉痛,遂為石帚導師。譬之慧能肇啟南宗,實傳黃梅衣缽矣。
【賞析】
這首詞寫唐朝美人盼盼與張建封淒婉的愛情故事,化實為虛,不著跡象,千年以來極享盛名。上片寫:在清幽的夜景中漸入夢境,是鏗然一聲報更的鼓點,把自己從夢中驚醒。徘徊小園,再也找不到夢的蹤跡。過片三句點到自身天涯倦旅之慨嘆。在作吏他鄉,卻長想著山水迢遙的故園,引發濃重鄉愁。燕子樓的佳人哪裡去了?古今的悲歡離合,不都如夢一樣嗎?如今只剩下我獨對黃樓夜景,想起昔日的佳人之深情往事與浮脆的人生,怎能不為之浩嘆呢?懷古之作,將一段古愁新怨,表現得如此神光離合、跌宕關情,真可謂神來之筆。
浣溪沙
麻葉層層苘葉光[61],誰家煮繭一村香?隔籬嬌語絡絲娘[62]。 垂白杖藜抬醉眼[63],捋青搗軟飢腸[64]。問言豆葉幾時黃?
【注釋】
[61]苘(qǐng)葉:即苘麻,一名白麻。
[62]絡絲娘:莎(suō)雞之別名,鳴聲札札不止,如織機之聲,這裡指歡快的蠶婦。
[63]垂白:發將白的老人。
[64]「捋青」句:捋下半青半黃之麥子,炒干搗碎來給我嘗新,餉饋我的飢腸。(chǎo),炒制後磨碎的乾糧。軟,唐、宋口語,餉饋之意。軟飢腸,就是飽飢腸。
【集評】
《曉川詞話》:好一幅親民太守的農村行樂圖:煮繭的香氣、嬌語的絲娘與老人的醉眼、待飽的飢腸,並列陳觀,喜樂與艱困並存,何其真實生動。它與稼軒的《清平樂》「醉里蠻音相媚好」之作,可稱反映農村生活的「雙璧」。
陶文鵬、鄭園編選《蘇軾集》:此首寫麥收時節農民的勞動和生活情景:茂盛的青麻葉在艷陽下潤澤閃光,小伙子在村路旁捋新麥炒乾糧,滿村飄蕩著煮繭的清香,繅絲姑娘們笑聲朗朗,太守與醉眼迷離的扶杖老人親切話家常。在這幅農家樂圖畫中,洋溢著東坡對農民的誠摯關心和美好祝願。東坡調動了視覺、聽覺、嗅覺等多種感覺來寫,狀景逼真生動,生活情味濃郁。前、後片各用一問句,更顯得語調親切、欣喜。
【賞析】
此詞作於元豐元年(1078)夏,作者時任徐州太守,是一幅絕妙的農家風物圖。在麻葉蓬蓬的村舍里,煮繭的香味飄蕩著蠶婦嫩軟歡快的笑聲。醉眼惺忪的老人拄著藜杖,熱情接待太守,捋下半青不黃的麥子,製成炒麵讓太守嘗新。太守也與老人話起家常,打聽種下的豆子什麼時候才會成熟。一派怡然自得的太平景象,歷歷如在眼前,多麼令人悠然神往!這在以風花月露盛行的詞壇,可說鳳鳴朝陽的時代元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