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詞三百首 · 宋詞三百首 三

夏承燾 《宋詞三百首》
青玉案 和賀方回韻,送伯固歸吳中故居[65]。 三年枕上吳中路[66],遣黃耳[67]、隨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68],莫驚鷗鷺。四橋儘是[69],老子經行處。  《輞川圖》上看春暮[70],常記高人右丞句[71]。作個歸期天已許。春衫猶是、小蠻針線,曾濕西湖雨[72]。 【注釋】 [65]賀方回:北宋詞人賀鑄,字方回。伯固:蘇堅字。蘇州人,曾與東坡同宦杭州,二人唱和之作不少。吳中:江蘇吳縣。 [66]「三年」句:唐圭璋《宋詞三百首箋注》:「孝臧案:伯固於己巳年從公杭州,至壬申三年未歸,故首句云然。」枕上吳中路,夢中回故鄉吳中之路。 [67]黃耳:犬名,能千里致書。《晉書·陸機傳》載:機有犬名黃耳,機在洛時,曾命黃耳送書信至松江家中,並取得回信還洛。 [68]松江:即吳淞江。 [69]四橋:松江有四橋。 [70]《輞川圖》:王維家於陝西藍田輞川,嘗畫《輞川圖》以記之。 [71]高人:指品行高尚之人或在野的隱君子。右丞句:或指王維的《輞川閒居贈裴秀才迪》詩。維官至尚書右丞,有《王右丞集》。 [72]「春衫」三句:春衫是小蠻親手縫成,被西湖的雨淋濕過。小蠻,白居易的歌妓。 【集評】 況周頤《蕙風詞話》:「作個歸期天已許。春衫猶是、小蠻針線,曾濕西湖雨」,上三句未為甚艷。「曾濕西湖雨」,是清語,非艷語,與上三句連屬,遂成奇艷、絕艷,令人愛不忍釋。坡公天仙化人,此等語猶非其至者,後學已未易模仿其萬一。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因送友歸吳,憶及松江四橋,並憶及西湖,重撫春衫,聯想及小蠻針線,蓋因西湖陳跡,常在念中,故觸處興懷,結句尤蘊藉多情。 【賞析】 此詞章法奇橫,送別之旨,只用「黃耳」等六字帶過,即折入對去地——吳中松江的懷念。「莫驚鷗鷺」,取神虛處,把一腔珍重之情,寫到了極處。「天許歸期」以下,指蘇堅,並非自指。身上的春衫還留著意中人的針線和西湖的雨痕,難道你能不牽心嗎?這真教人心旌搖曳、去留兩難了。這種構思,可謂出人意表,妙到毫端。此詞亦曰姚晉、蔣燦所作。然此等天才絕唱,恐非凡手所能措筆。 李之儀 一首 李之儀(1040—1120?),字端叔,號姑溪居士,滄州無棣(今屬山東)人。神宗熙寧三年(1070)進士。任樞密院編修官,通判原州。徽宗初,提舉河東常平。坐為范純仁遺表,作行狀,編管太平州,遂居姑孰。久之徙唐州,官終朝請大夫。詞多次韻,小令長於淡語、景語、情語,構思巧妙,風格樸實。有《姑溪居士文集》,存詞八十餘首。 卜算子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日已[1]?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2]。 【注釋】 [1]已:消除、完結。 [2]「只願」二句:顧夐《訴衷情》詞:「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此處化用其意。 【集評】 毛晉《姑溪詞跋》:姑溪詞多次韻,小令更長於淡語、景語、情語。……至若「我住長江頭」云云,直是古樂府俊語矣。 陳廷焯《詞則·別調集》:清雅,得古樂府遺意,但不善學之必流於滑易矣。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此首因長江以寫真情,意新語妙,直類古樂府。起言相隔之遠,次言相思之深。換頭,仍扣定長江,言水無休時,恨無已時。末句,言兩情不負,實本顧太尉語。 【賞析】 明人胡應麟《詩藪》云:「漢樂府歌謠,採摭閭閻,非由潤色;然而質而不俚,淺而能深,近而能遠,天下至文,靡以過之。」此詞正有著樂府民歌語言鮮活、發諸本心、率口而道的特點。一結自顧夐詞化出,然更真醇質樸,不事雕鏤。摯情深意,全以淺語白話出之,故能振奇千古。 王觀 一首 王觀,生卒年不詳,字通叟,如皋(今屬江蘇)人。嘉祐二年(1057)進士,官至翰林學士。以填應制詞,褻瀆神宗被貶。自號逐客。元豐二年(1079),以枉法受財,編管永州。詞多用口語,時雜詼諧。集名《冠柳》,可見出他對柳永的保留態度。 卜算子 送鮑浩然之浙東[1] 水是眼波橫,山是眉峰聚。欲問行人去那邊,眉眼盈盈處[2]。  才始送春歸,又送君歸去。若到江東趕上春,千萬和春住[3]。 【注釋】 [1]鮑浩然:作者友人,生平不詳。之:往,到。 [2]盈盈:佳美貌。 [3]和:與,同。 【集評】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山谷詞云:「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王逐客云:「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體山谷語也。 吳照衡《蓮子居詞話》:山谷云:「春歸何處」;通叟云:「若到江南趕上春,千萬和春住」;碧山云:「君行到處,便快折河邊千條翠柳,為我系春住」。三詞同一意,山谷失之笨,通叟失之俗,碧山差勝,終不若元梁貢父雲「拚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里春歸」,為灑脫有致。 【賞析】 眼橫秋水,眉展春山,以清嘉山水形容美人之顧盼,是大家所熟知的。這裡反用,以眉眼喻山水,便覺格外親切。一切如在目前,好像縮短了距離。語言亦明白家常,打點勻淨,有濃重的民歌意味。 張舜民 一首 張舜民,生卒年不詳,字芸叟,邠州(今陝西邠縣)人。治平二年(1065)進士。元豐四年(1081),供職軍中,作詩有「白骨似沙沙似雪」之句,謫監郴州(今屬湖南)酒稅。元祐元年(1086)召試,授秘閣校理。二年(1087),任監察御史。徽宗朝,為吏部侍郎,以龍圖閣待制知同州。坐元祐黨,貶商州,卒。自號浮休居士,又號矴齋。有《畫墁集》,今傳本從《永樂大典》輯出。 賣花聲 題岳陽樓[1] 木葉下君山[2],空水漫漫[3]。十分斟酒斂芳顏[4]。不是渭城西去客,休唱《陽關》[5]。  醉袖撫危欄[6],天淡雲閒。何人此路得生還[7]?回首夕陽紅盡處,應是長安。 【注釋】 [1]岳陽樓:樓名,在湖南嶽陽城西門上,面對洞庭湖。唐張說守此時建。宋滕子京重修,范仲淹為作《岳陽樓記》,文中云:「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 [2]「木葉」句:謂三秋季節,洞庭湖中的君山已經是西風落葉。屈原《九歌·湘夫人》:「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君山,在洞庭湖心,四面環水,一說舜帝二妃娥皇、女英居此,一說秦始皇南巡泊此,故名君山。 [3]「空水」句:長空與湖水,無邊無際。漫漫(mánmán),無涯際之貌。 [4]「十分」句:歌女把酒斟滿杯中,收斂起笑容,表情嚴肅。十分,充足圓滿。 [5]「不是」二句:王維《送元二使安西》詩:「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張舜民自謂貶謫湖南,不似元二之使安西。陽關,後人根據王維詩中的「陽關」,譜成樂曲《陽關三疊》,乃送別之曲。 [6]「醉袖」句:酒醉後以手撫拍著高處的闌干。 [7]「何人」句:什麼人能活著從貶謫的地方歸來呢?此路,當指貶竄的邊遠地方。 【集評】 費袞《梁溪漫志》:張芸叟詞云:「回首夕陽紅盡處,應是長安。」人喜誦之。樂天題岳陽樓詩云:「春岸綠時連夢澤,夕陽紅處近長安。」蓋芸叟用此換骨也。 李佳《左庵詞話》:晏叔原詞:「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張芸叟詞:「回首夕陽紅盡處,應是長安。」皆佳。 陳廷焯《雲韶集》:「下」字好。通首語極悲壯,意極悲鬱。名作也。 梁啓超《飲冰室評詞》:麥丈云:聲可裂石。 【賞析】 詞因登覽而寄遷謫之意,忠厚纏綿,怨而不怒。起二句,以登樓所見之景興起,發語悲壯有力。以下三句,則謂樓中歌女為我斟酒既滿,卻恐我心情不快,故斂芳顏。我則安然自若,反又對歌女道:我之謫於湖南,不如元二使安西,無故人相伴,又何必唱一曲《陽關》,悽然感愴?其人之豁達豪邁,居然可想。過片仍是即景興起,天淡雲閒,則其人非掛懷於一己之窮通得失,既可知矣。而又承以「何人」一句,看似悲語,實則豪宕。結二句轉為忠悃纏綿,意謂:我所眷眷不忍去者,不是權勢利祿,而是如《岳陽樓記》所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者也。 魏夫人 二首 魏夫人,生卒年不詳,名玩,字玉汝,襄陽(今屬湖北)人。魏泰之姊,宰相曾布之妻,封魯國夫人。以能文著稱,與李清照齊名。存詞十四首。 菩薩蠻 溪山掩映斜陽里[1],樓台影動鴛鴦起。隔岸兩三家,出牆紅杏花。  綠楊堤下路,早晚溪邊去。三見柳綿飛[2],離人猶未歸。 【注釋】 [1]掩映:隱約映照著。 [2]柳綿:柳絮。 【集評】 王奕清《歷代詞話》卷六引《雅編》:魏夫人,曾子宣丞相內子。有《江城子》《卷珠簾》諸曲膾炙人口。其尤雅正者,則有《菩薩蠻》云:「溪山掩映斜陽里……」深得《國風·卷耳》之遺。 【賞析】 這是閨中憶遠之詞。鴛鴦作對,溪山如畫,柳絮已三度飄綿,望穿秋水,卻不見遠人的蹤跡,寄深情於芳景,措語蘊藉,風致諧婉,小令中佳制。「隔岸兩三家,出牆紅杏花」,為葉紹翁「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所本,而境界迥別,可見出詩詞之不同。 菩薩蠻 紅樓斜倚連溪曲[3],樓前溪水凝寒玉。蕩漾木蘭船,船中人少年。  荷花嬌欲語,笑入鴛鴦浦[4]。波上暝煙低[5],菱歌月下歸[6]。 【注釋】 [3]「紅樓」句:紅色的小樓斜臨在曲折的溪水濱。溪曲,溪流曲折處。 [4]鴛鴦浦:鴛鴦棲息的水汊口。 [5]暝煙低:暝色低垂。 [6]菱歌:采菱之歌。 【集評】 陳廷焯《別調集》:筆意超邁。朱晦庵謂:宋代婦人能文者,唯魏夫人與李易安二人而已。 【賞析】 上片寫主人公所居之處的靜謐脫俗,「凝寒玉」謂溪水凝寒,瑩如碧玉,一個「凝」字寫出個人內心的幽嫻貞靜。但春光不可辜負,佳人也和女伴一起,在溪面之上,蕩漾起木蘭船,感受著青春年少的美好。過片蓋謂采菱女伴,臉龐與荷花爭奇鬥豔,歡笑著把船划進鴛鴦游弋的水汊。當暮色四垂之時,唱著采菱歌,沐著月色歸來。全詞情感歡快,記錄青春,禮讚生活,婉麗雅正,令人神往。 王詵 一首 王詵,生卒年不詳,字晉卿,太原人。徙居開封。熙寧二年(1069),娶英宗女蜀國長公主,拜左衛將軍,駙馬都尉,為利州防禦使。元豐二年(1079),坐罪落駙馬都尉,責授昭化軍節度行軍司馬,均州安置,移潁州。元祐元年(1086),復登州刺史、駙馬都尉。卒贈昭化軍節度使,諡榮安。能詩善畫,詞作不多,而清麗可喜。今有趙萬里輯《王晉卿詞》。 憶故人 燭影搖紅向夜闌[1],乍酒醒、心情懶。尊前誰為唱《陽關》[2],離恨天涯遠。  無奈雲沉雨散。憑闌干、東風淚眼。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庭院。 【注釋】 [1]夜闌:夜盡。 [2]尊:酒盞。 【集評】 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十七:王都尉有《憶故人》詞云:「燭影搖紅……」徽宗喜其詞意,猶以不丰容婉轉為恨。遂令大晟別撰腔。周美成增損其詞,而以首句為名,謂之《燭影搖紅》。 陳廷焯《雲韶集》:按此詞絕佳。美成迫於詔命,強為增益,真如續鳧為鶴,反不及原詞多矣。 況周頤《蕙風詞話》卷二:兩宋人詞間亦有用襯字者。王晉卿云:「燭影搖紅向夜闌,乍酒醒、心情懶。」「向」字、「乍」字是襯字。 【賞析】 這是王詵的自度曲,調詠本意,表現了對遠方情人的懷念,聲容姣好,情致纏綿,深受徽宗激賞。令周邦彥略加增損,別稱《燭影搖紅》。「憑闌干、東風淚眼」,七字連用五平聲,而以上去作結。故作拗句而諧協美聽,非精於審音者難到。煞拍三句,以景結情,有言盡意深、隴斷雲連之妙。 黃庭堅 五首 黃庭堅(1045—1105),字魯直,號山谷道人,晚號涪翁,洪州分寧(今江西修水)人。治平四平(1067)進士。因蘇軾薦而知名。與秦觀、張耒、晁補之合稱為「蘇門四學士」。哲宗親政,復行新法,大逐元祐黨人。庭堅累遭貶逐,死於宜州(今廣西宜山)貶所。庭堅多才藝,精書法,尤長於詩,能以奇崛瘦硬之筆,以矯輕熟圓弱之習,開一代宗風,為江西派宗主。詞作約二百首,格調亦不盡一致,大體早期近柳,多寫艷情;晚年近蘇,深於感慨,鎔清壯冶艷於一爐。有《山谷詞》,今存二百首左右。 念奴嬌 八月十七日,同諸甥步自永安城樓[1],過張寬夫園待月[2]。偶有名酒,因以金荷酌眾客。客有孫彥立[3],善吹笛。援筆作樂府長短句,文不加點。 斷虹霽雨[4],淨秋空、山染修眉新綠。桂影扶疏,誰便道、今夕清輝不足。萬里青天,姮娥何處[5],駕此一輪玉[6]。寒光零亂,為誰偏照醽醁[7]。  年少從我追游,晚涼幽徑,繞張園森木。共倒金荷家萬里,難得尊前相屬。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愛臨風笛。孫郎微笑,坐來聲噴霜竹[8]。 【注釋】 [1]永安城:四川宜賓古稱戎州,有永安城。元符元年(1098),庭堅在戎州貶所作詞。 [2]張寬夫:庭堅友人張仲吉之子,名溥,字寬夫,從庭堅問學。庭堅時過其家張園游賞。 [3]孫彥立:坐中客名,善吹笛,詞中以孫郎稱之。 [4]斷虹:殘虹。霽雨:雨停了。 [5]姮娥:嫦娥。 [6]一輪玉:形容月輪如玉。 [7]醽醁:酒的美稱。 [8]聲噴霜竹:笛聲自竹中噴出。 【集評】 陸游《老學庵筆記》卷二:魯直在戎州,作樂府曰:「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愛臨風笛。孫郎微笑,坐來聲噴霜竹。」予在蜀見其稿,今俗本改「笛」作「曲」以協韻,非也……瀘、戎間謂「笛」為「獨」,故魯直得借用,亦因以戲之也。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或以為可繼東坡赤壁之歌雲。 陳廷焯《雲韶集》:起筆如畫,筆力精緊,鋒棱盡露。風流豪宕,氣壓千人。筆力亦復橫絕。 【賞析】 此詞成於席間,一氣呵成,文不加點,而狀物述情精妙如此,真一片天機,令人嘆服。作者遠竄蠻荒,而毫無餒色。「老子平生,江南江北……坐來聲噴霜竹」,是何等磊落偉岸氣象。羅願《新安志》云:「及謫黔中,有道訪之,魯直為書帖云:『凡士大夫胸中,不時時以古今澆之,則俗塵生其間。照鏡則面目可憎,對人亦語言無味。』」觀此可知學養道心發於筆端,乃有此神奇也。 水調歌頭 遊覽 瑤草一何碧,春入武陵溪[9]。溪上桃花無數,花上有黃鸝。我欲穿花尋路,直入白雲深處,浩氣展虹霓[10]。只恐花深里,紅露濕人衣。  坐玉石,敧玉枕,拂金徽[11]。謫仙何處[12]?無人伴我白螺杯。我為靈芝仙草,不為朱唇丹臉,長嘯亦何為?醉舞下山去,明月逐人歸。 【注釋】 [9]武陵溪:指世外的桃源仙境。見陶淵明《桃花源記》。 [10]虹霓:彩虹壯美,此指胸襟氣象壯闊輝煌。 [11]金徽:金飾的琴徽。 [12]謫仙:李白。 【集評】 姚范《援鶉堂筆記》:涪翁以驚創為奇,其神兀傲,其氣倔奇,玄思瑰句,排斥冥筌,自得意表。 薛礪若《宋詞通論》:一種幽曠豪逸、超脫塵寰的胸襟,直凌紙背,為確有境界之作,非泛泛寫幾句紀游遣興的字句所可比擬。 【賞析】 這是一首雋雅絕倫的遊仙之作。其寫作年代不詳,然玩味文意,詞中提到謫仙何處,既指李白,亦自指其謫宦生涯,當是兩面關鎖的手法。此詞借筆底靈境,一泄其胸中塊壘。上片為我們展現出一幅瑤草青青、白雲冉冉、鶯花無數的桃源仙境,以至胸中浩氣直接天上的虹霓了,氣象是何等輝煌。下片則以比興手法,用玉枕、金徽比喻志行芳潔,以謫仙難覓以形其孤寂之情,然後點明此行不為尋覓仙姝,亦不作長嘯寄傲的隱士,而只想採得延年的仙草,作個醉舞明月的自在閒人。其遣詞、造境通體光明,仙氣姍姍,一塵不染。東坡評云:「超軼絕塵,獨立萬物之表;馭風騎氣,以與造物者游。」可謂當之無愧。 定風波 次高左藏使君韻[13] 萬里黔中一漏天[14],屋居終日似乘船。及至重陽天也霽,催醉,鬼門關外蜀江前[15]。  莫笑老翁猶氣岸[16],君看,幾人黃菊上華顛[17]?戲馬台南追兩謝[18],馳射,風流猶拍古人肩。 【注釋】 [13]高左藏:高羽,紹聖四年(1097)出任黔中知州。於重陽日大宴賓客。使君:對州郡長官的尊稱。 [14]黔中:郡名,唐置,宋為紹慶府。治所在今四川彭水。漏天:連雨不止,像天漏了一樣。 [15]鬼門關:即石門關,在奉節東。蜀江:指流經四川彭水境內的烏江,亦稱蜀江。 [16]氣岸:指氣度傲岸,精神抖擻。 [17]「幾人」句:有幾個人會像我這樣,把黃菊花插滿在花白的頭髮上。華顛,花白的頭頂。 [18]戲馬台:項羽所築,在今江蘇徐州銅山南。東晉時劉裕北征,九日會群僚於戲馬台。兩謝:指謝瞻、謝靈運。作有《九日從宋公戲馬台集送孔令詩》。 【集評】 《曉川詞話》:山谷此詞作於黔州貶所,而毫無一絲萎靡之色。頭二句寫黔中多雨,屋居似在船中,已妙絕天下。末二句「戲馬台南追兩謝,馳射,風流猶拍古人肩」,竟將貶謫之身與劉寄奴同諸名士閱兵之盛舉,等量齊觀。此種豪情異響,真是一空千古了。 【賞析】 紹聖二年(1095),黃庭堅為蔡卞、章惇所陷,謫為漳州別駕,黔州安置。此詞作於貶所。寫得氣象雄闊,跳蕩有力,身處逆境而不衰颯。「馳射」與「催醉」挽合呼應,真有千鈞筆力。「風流猶拍古人肩」,一結穎妙,讀來口有餘香。 清平樂 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19]。若有人知春去處,喚起歸來同住[20]。  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百囀無人能解[21],因風飛過薔薇[22]。 【注釋】 [19]無行路:沒有留下回去的行蹤。 [20]喚起歸來:喚了回來。 [21]百囀:鳥鳴聲宛轉,形容鳴聲美妙。 [22]因風:隨風。「飛」,《汲古閣本》作「吹」。 【集評】 沈際飛《草堂詩餘四集》:「趕上」「和春住」,「喚起歸來同住」,千古一對情痴,可思而不可解。 【賞析】 通體精譬,意境清逸。結語暗喻身世,大有佳人空谷、自傷幽獨之感。 虞美人 至當塗,呈郭功甫[23] 平生本愛江湖住,鷗鷺無人處。江南江北水雲連,莫笑醯雞歌舞瓮中天[24]。  當塗艤棹蒹葭外[25],賴有賓朋在。此身無路入修門[26],慚愧詩翁清些與《招魂》[27]。 【注釋】 [23]郭功甫:名祥正,當塗人。進士出身,元祐初,官至朝請大夫。此詞作於崇寧元年(1102)黃山谷知太平州時。 [24]醯(xī)雞:酒瓮內的小飛蟲,比喻不知天地廣闊之意。 [25]艤(yǐ)棹:船靠岸曰艤。棹(zhào),船槳。 [26]修門:楚國郢都城門。此指宋朝京城開封。 [27]清些(suò):即楚些,本指《楚辭·招魂》,亦泛指楚地的樂調或《楚辭》,因《招魂》每句句尾皆有「些」字作為語氣詞。這裡泛指詩詞。 【集評】 李之儀《跋黃山谷詞》:(魯直既到太平)九日而罷,又數日乃去。其章句字畫,所能不多,而天下固已交口傳誦。欲到其地,想見其真跡,及其所及之人物,皆以不得為不足。 【賞析】 此詞作於當塗。崇寧元年(1102),黃山谷奉命知太平州事。到任九天,即被罷官。詞作於此時。上片言性愛江湖,本無大志,願做個與鷗鷺為侶的散淡之人。就像小蟲飛舞酒瓮之中,亦不以為窘。下片說此次停船當塗,幸而有您這樣的高朋為伴。我是不會入朝為官的,得到您的賜詩為我招魂安慰,內心就十分感激與慚愧了。身處逆境,備受打擊,而坦夷自若,無一絲氣餒之意。品格之高岸,心態之沖融,古今罕見。 李元膺 一首 李元膺,生卒年不詳,東平(今屬山東)人。徽宗時,官南京(今河南商丘)教官。因譏諷蔡京,終身不得召用。 洞仙歌 一年春物,唯梅柳間意味最深[1],至鶯花爛漫時,則春已衰遲,使人無復新意。予作《洞仙歌》,使探春者歌之,無後時之悔[2]。 雪雲散盡,放曉晴庭院。楊柳於人便青眼[3]。更風流多處,一點梅心相映遠。約略顰輕笑淺[4]。  一年春好處,不在濃芳,小艷疏香最嬌軟[5]。到清明時候,百紫千紅花正亂。已失春風一半。早占取韶光、共追游,但莫管春寒,醉紅自暖[6]。 【注釋】 [1]梅柳間:梅花乍放,柳葉初生的早春時候。 [2]後時之悔:失去時機的懊悔。 [3]「楊柳」句:柳葉初生,如睡眼乍啟,叫作柳眼。青眼,喜盈盈的目光。阮籍對俗士以白眼,遇佳士乃為青眼。 [4]顰輕笑淺:即輕顰淺笑。此謂柳葉如彎眉,梅花如笑眼。 [5]小艷疏香:指梅花。許渾《早梅詩》:「素艷雪凝樹,清香風滿枝。」 [6]醉紅:花下醉游。 【集評】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卷三:「楊柳於人便青眼」,以人喻物,生動。「不在濃芳」,在「疏香小艷」,獨識春光之微。至「已失春風一半」句,誰不猛省!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賞春須早……日中則昃,操刀必割,凡事爭天下之先,不僅賞春也。 【賞析】 讚美春光,不謳歌鶯花爛漫的穠艷芳菲,而著意刻畫報春的梅柳。疏秀清妍,表現了對新生事物的敏銳觀察,格調很高。「已失春風一半」,用南唐潘佑「桃李不須夸爛漫,已失了春風一半」語意,隱含著對國事的隱憂,有先機之識。 秦觀 八首 秦觀(1049—1100),字少游,一字太虛,號淮海居士,高郵(今屬江蘇)人。元豐八年(1085年)進士。因蘇軾薦,遷太常博士兼國史院編修官。紹聖元年,以元祐黨籍通判杭州,貶監處州酒稅,南徙郴州、橫州、雷州。元符三年(1100),徽宗即位,召還。卒於藤州(今屬廣西)。有《淮海居士長短句》。格調和雅,意蘊含蓄,情韻兼勝,為婉約派重要代表。 望海潮 梅英疏淡[1],冰澌溶泄[2],東風暗換年華。金谷俊游[3],銅駝巷陌[4],新晴細履平沙[5]。長記誤隨車。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6]。柳下桃蹊[7],亂分春色到人家。  西園夜飲鳴笳[8]。有華燈礙月,飛蓋妨花[9]。蘭苑未空[10],行人漸老[11],重來是事堪嗟[12]。煙暝酒旗斜[13]。但倚樓極目,時見棲鴉。無奈歸心,暗隨流水到天涯。 【注釋】 [1]梅英:梅花。 [2]冰澌:漸漸融化的冰塊。 [3]金谷:金谷園,在洛陽。西晉石崇所建,以豪奢著稱。 [4]銅駝:洛陽皇宮之南,有銅駝街。 [5]細履:慢步。 [6]芳思(sì):芳馨的情思。 [7]桃蹊:開著桃花的小徑。 [8]西園:泛指名園。曹植《公燕詩》:「清夜遊西園,飛蓋相追隨。」 [9]「華燈」二句:美麗的燈火讓月光失色,飛馳的車馬遮住了花叢。蓋,車篷。 [10]蘭苑:花園。 [11]行人:出門在外的人,作者自指。 [12]是事:事事。 [13]煙暝:夜色迷茫。 【集評】 李攀龍《草堂詩餘雋》:借桃花綴梅花,風光百媚。停杯騁望,有無限歸思隱約在先。 周濟《宋四家詞選》:兩兩相形,以整見勁,以兩「到」字作眼,點出「換」字。精神。 譚獻《譚評詞辨》:「長記誤隨車」句,頓宕。「柳下桃蹊」二句,旋斷仍連。後半闋若陳、隋小賦縮本,填詞家不以唐人為止境也。 陳廷焯《白雨齋詞話》:少游詞最深厚,最沉著。如「柳下桃蹊,亂分春色到人家」,思路幽絕,其妙令人不可思議。 【賞析】 紹聖元年,秦觀自國史院編修南貶杭州通判,重過洛陽,昔日的歡悰,猶在念中,而時移世換,再也無復當年的興致了。本詞的結構,是以今昔交錯的形式展開。前三句述今,點綴眼前景物。「東風」句暗示人事的變遷,拖曳有神。「金谷」以下,直至「飛蓋妨花」十一句,記冶遊的往事,打破了上下分片的界限,是跨句之格。「蘭苑」以下,再折到目前,以昔襯今,便格外淒斷,令人不堪回首了。詞中名句甚多,如「柳下桃蹊,亂分春色到人家」,思致幽渺,一「亂」字,尤能傳出奼紫嫣紅的蓬勃生機。 八六子 倚危亭[14],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15]。念柳外青驄別後[16],水邊紅袂分時[17],愴然暗驚[18]。  無端天與娉婷[19]。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里柔情[20]。怎奈向、歡娛漸隨流水,素弦聲斷,翠綃香減[21],那堪片片飛花弄晚,蒙蒙殘雨籠晴[22]。正銷凝[23]。黃鸝又啼數聲。 【注釋】 [14]危亭:高處的亭子。 [15]「恨如芳草」二句:離恨像芳草那樣,鏟盡了還生出來。李煜《清平樂》詞:「離恨恰如芳草,更行更遠還生。」剗(chǎn),剷除。 [16]驄:青白雜色的馬。 [17]紅袂(mèi):紅袖,代指美女。 [18]愴(chuàng)然:愁淒。《楚辭·遠遊》:「心愁淒而增悲。」註:「愴然感結,涕沾懷也。」 [19]「無端」句:沒來由命運給予我一個美女。無端,沒來由,無理由。娉婷,美女。 [20]「夜月」二句:寫戀情。在一簾明月的夜晚同作幽夢,歡情猶如春風那樣溫柔。 [21]「怎奈向」三句:寫別後情景,聚首的歡樂隨水而去,琴瑟也不彈了,翠綃上的薰香也減退了。怎奈向,即怎奈。向,語助詞,無實義。素弦,白色的琴瑟弦索。翠綃,綠色的絲絹,女人服飾。 [22]「那堪」二句:面對晚間落花與蒙蒙殘雨,真受不了。那(nuó)堪,哪裡受得了。飛花弄晚,黃昏時落花飛舞。弄,含嬉戲、玩耍意。殘雨籠晴,剩餘的零星小雨被晴朗天空籠罩著。 [23]銷凝:銷魂凝神。 【集評】 《容齋四筆》:秦少游《八六子》詞云:「片片飛花弄晚,蒙蒙殘雨籠晴。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語句清峭,為名流推激。予家舊有建本《蘭畹曲集》,載杜牧之一詞,但記其末句云:「正銷凝,梧桐又移翠陰。」秦公蓋效之,似差不及也。 張炎《詞源》:離情當如此作,全在情景交煉,得言外意。 陳霆《渚山堂詞話》:少游《八六子》尾闋雲「正銷凝,黃鸝又啼數聲」,唐杜牧之一詞,其末雲「正銷凝,梧桐又移翠陰」,秦詞全用杜格。然秦首句云:「倚危亭,恨如芳草,萋萋剗盡還生。」二句妙甚,故非杜可及也。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恨如剗草還生,愁如春絮相接,言愁,愁不可斷;言恨,恨不可已。又云:長短句偏入四六,《何滿子》之外,復見此。 先著、程洪《詞潔》:周美成詞「愁如春後絮,來相接」,與「恨如芳草,剗盡還生」,可謂極善形容。 周濟《宋四家詞選》:起處神來之筆。 黃蘇《蓼園詞選》:寄託耶?懷人耶?詞旨纏綿,音調淒婉如此。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結句清婉,乃少游本色。首三句獨用重筆,便能振起全篇。 【賞析】 此詞記情人別後、撫今追昔之慨。起首三句,用直抒胸臆的重拙之筆,為全詞定下基調。「念」字是一字領,領起兩句對仗的六言句子。當日柳外水邊,青驄紅袖,依依悵別,至今思之,唯有愴然心驚而已。過片三句,謂情不知所起,緣不知所生,與伊人之遭遇,殆由天數。「夜月」二句,悽美之至。「怎奈向」領起「歡娛」以下三句,仍是重拙之筆,不嫌說破。因「那堪」二句,魂逐景而銷,情因景而愴,故能有言外之神味。結二句乃豹尾振起之筆,蓋謂當其銷魂、凝神之際,黃鸝的啼聲,提醒詞人又是春暮了。詞至此戛然而止,而無限悵惘不甘之情,卻如流水不絕。 滿庭芳 山抹微雲,天粘衰草[24],畫角聲斷譙門[25]。暫停徵棹,聊共引離尊。多少蓬萊舊事[26],空回首、煙靄紛紛。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27]。  銷魂[28]。當此際,香囊暗解,羅帶輕分[29]。謾贏得青樓,薄倖名存[30]。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傷情處,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 【注釋】 [24]粘:宋本作「連」,此據毛晉《汲古閣本》。 [25]畫角:飾以彩繪的號角。譙門:城樓,其下設門以通行人,上建樓以望敵情。 [26]蓬萊舊事:指對某歌女的戀情。紹興有蓬萊閣,秦觀曾來此冶遊。 [27]「寒鴉」兩句:從隋煬帝「寒鴉飛數點,流水繞孤村」化出。 [28]銷魂:南朝江淹《別賦》:「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 [29]「香囊」二句:是說情人互贈信物,以結深情。香囊,盛放香料的錦囊。羅帶,系腰的絲帶。 [30]謾:空。青樓:指歌舞歡場、妓女居處。薄倖:薄情、負心人。 【集評】 曾季狸《艇齋詩話》:少游詞「高城望斷,燈火已黃昏」,用歐陽詹詩云:「高城已不見,況復城中人。」 葉夢得《避暑錄話》:秦少游亦善為樂府,語工而入律,知樂者謂之作家歌,元豐間盛行於淮、楚。「寒鴉飛數點,流水繞孤村」,本隋煬帝詩也,少游取以為《滿庭芳》辭,而首言「山抹微雲,天粘衰草」,尤為當時所傳。蘇子瞻於四學士中,最善少游,故他文未嘗不極口稱賞,豈特樂府?然猶以氣格為病,故嘗戲云:「山抹微雲秦學士,露花倒影柳屯田。」「露花倒影」,柳永《破陣子》語也。 黃昇《花庵詞選》:秦少游自會稽入京,見東坡。坡曰:「久別當作文甚勝,都下盛唱公『山抹微雲』之詞。」秦遜謝。坡遽云:「不意別後,公卻學柳七作詞。」秦答曰:「某雖無識,亦不至是。先生之言,無乃過乎。」坡云:「『銷魂當此際』,非柳詞句法乎?」秦慚服。然已流傳,不復可改矣。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引評《復齋漫錄》:少游如寒景詞雲「斜陽外,寒鴉數點,流水繞孤村」,雖不識字人,亦知是天生好言語。苕溪漁隱曰:其褒之如此,蓋不曾見煬帝詩耳。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粘」字工,且有出處。趙文鼎「玉關芳草粘天碧」、劉叔安「暮煙細草粘天遠」、葉夢得「浪粘天,葡萄漲綠」皆用之。又云:人之情,至少游而極。結句「已」字,情波幾疊。 陳克《大年流水繞孤村圖》:少游一覺揚州夢,自作清歌自寫成。流水寒鴉總堪畫,細看疑有斷腸聲。 陳廷焯《雲韶集》:起勢鍊字鍊句,畫所不到。秦學士盡有獨步處,情辭雙絕,東坡、耆卿皆不能及。 周濟《宋四家詞選》:將身世之感,打併入艷情,又是一法。 譚獻《譚評詞辨》:淮海在北宋,如唐之劉文房。下闋不假雕琢,水到渠成,非平鈍所能藉口。 【賞析】 這首惜別之作,據《避暑錄話》,元豐間就已盛行於淮、楚了。其時作者不過三十歲左右,寫得纏綿悱惻,表現出對自己的情人——一個會稽歌妓的深情眷戀。上片寫景:微雲、衰草、流水、寒鴉,色調淒婉,正與離情相合。過片後,純乎寫情:「銷魂」四句,真把小女子輕憐輕惜、難解難分的深情寫到了十分。「謾贏得」一句,是無可奈何的痛惜之語,並不是輕薄口吻。歇拍兩句,以景結情,既蘊婉又淒斷,令人難以為懷。詞中「抹」字、「粘」字,工致入微。「寒鴉」、「流水」點化成句,自然湊泊,一如己出,被傳為千古絕唱。 鵲橋仙[31] 纖雲弄巧[32],飛星傳恨[33],銀漢迢迢暗度[34]。金風玉露一相逢[35],便勝卻、人間無數。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36]。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注釋】 [31]鵲橋仙:七七之夕,牛郎織女渡鵲橋相會是民間流行的愛情故事,詞詠調名本意。 [32]纖雲弄巧:纖細的流雲,像織女在表現編織雲錦的技巧。 [33]飛星傳恨:夜空中的流星,像在傳遞他們的相思苦恨。 [34]銀漢:銀河。 [35]金風:秋風。玉露:晶瑩的露珠。 [36]忍顧:怎忍回顧。 【集評】 沈際飛《草堂詩餘四集》卷二:七夕以雙星會少別多為恨,獨謂情長不在朝暮,化腐朽為神奇。 陳廷焯《雲韶集》:筆下亦翩翩有仙氣,情致語卻說得秀絕。 黃蘇《蓼園詞選》:凡詠古題,須獨出心裁,此固一定之論。少游以坐黨籍被謫,思君臣際會之難,因托雙星以寫意,而慕君之念,婉惻纏綿,令人意遠矣。 【賞析】 七夕會雙星,是一個廣為流傳的愛情神話。此詞過人之處,在於它表現了高卓的思想境界:只要真誠相愛,雖一年一度,也遠勝尋常的柴米夫妻,又何必非得日夕相守呢?沈際飛雲「化腐朽為神奇」,可謂知言。前面用「忍顧」一句跌宕,更增加了後語反趯的力度,尤能見出筆法之妙。 踏莎行 郴州旅舍[37] 霧失樓台[38],月迷津渡[39],桃源望斷無尋處[40]。可堪孤館閉春寒[41],杜鵑聲里斜陽暮。  驛寄梅花[42],魚傳尺素[43],砌成此恨無重數。郴江幸自繞郴山[44],為誰流下瀟湘去? 【注釋】 [37]郴州:今屬湖南,臨近廣東。 [38]霧失樓台:濃霧遮住了樓台。 [39]月迷津渡:夜月迷濛,看不清渡口。津,渡口。 [40]桃源:武陵(今湖南常德)有桃花源,秦觀南貶時路過此地,曾作《點絳唇》,表示對仙境的嚮往。 [41]可堪:哪堪。 [42]驛寄梅花:陸凱曾寄梅與范曄,附詩云:「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 [43]魚傳尺素:指遠方來信。古樂府《飲馬長城窟》:「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呼童烹鯉魚,中有尺素書。」尺素,古以素絹為信箋,長約一尺,故名。 [44]幸自:本自,本來。 【集評】 周《清波雜誌》:秦少游發郴州,反顧有所屬,其詞曰(本詞略)。山谷云:「語意極似劉夢得楚、蜀間語。」 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引《冷齋夜話》:少游到郴州作長短句云:「霧失樓台……」東坡絕愛其尾兩句,自書於扇曰:「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 王世貞《藝苑卮言》:「平蕪盡處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又「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此淡語之有情者也。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少游坐黨籍,安置郴州,謂郴江與山相守,而不能不流,自喻最淒切。 王士禎《花草蒙拾》:「郴江幸自繞郴山,為誰流下瀟湘去。」千古絕唱。秦歿後,坡公嘗書此於扇云:「少游已矣,雖萬人何贖!」高山流水之悲,千載而下,令人腹痛。 徐《詞苑叢談》:秦少游《踏莎行》雲(本詞略)。東坡絕愛尾二句。余謂不如「杜鵑聲里斜陽暮」,尤堪斷腸。 陳廷焯《雲韶集》:結二語,情文雙絕,筆力既高,風韻亦勝,我莫名其妙。此詞骨高、韻高,少游獨有千古。 黃蘇《蓼園詞選》:按少游坐黨籍,安置郴州。首一闋是寫在郴州望想玉堂天上,如桃源不可尋,而自己意緒無聊也。次闋言書難達意,自己同郴水自繞郴山,不能下瀟湘以向北流也。語意淒切,亦自蘊藉,玩味不盡。「霧失」「月迷」,總是被讒寫照。 王國維《人間詞話》:少游詞最為淒婉,至「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斜陽暮」則變而為悽厲矣。東坡賞其後二句,猶為皮相。 【賞析】 紹聖三年(1096),秦觀從處州監稅南貶郴州,歲暮抵郴,此詞作於次年春日。正是迭遭打擊的憂患餘生,故刻畫羈愁,特為悽苦。遣詞命意,極見工力。如「失」字、「迷」字都是使動用法,這對表現悵惘迷茫的情緒最為有力。「可堪」兩句,重筆渲染,詞境一變而為悽厲。一個「閉」字最能傳出謫居者的孤寂心境。「郴江」兩句,無理而妙,突出了逐臣遊子依戀故土的深心,因此博得蘇軾的激賞。 浣溪沙 漠漠輕寒上小樓[45],曉陰無賴似窮秋[46]。淡煙流水畫屏幽[47]。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閒掛小銀鉤。 【注釋】 [45]漠漠:寥廓之意。 [46]無賴:不可心,同無可奈何。窮秋:晚秋。 [47]「淡煙」句:指屏風上的景物。 【集評】 陳廷焯《詞則·大雅》卷二:宛轉幽怨,溫、韋嫡派。又《雲韶集》:婉約。「上」字好。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清婉而有餘韻,是其擅長處。此調凡五首,此首最勝。 唐圭璋《唐宋詞簡釋》:下片兩對句,寫花輕語細,境更微妙。「寶簾」一句,喚醒全篇。蓋有此一句,則簾外之愁境及簾內之愁人,皆分明矣。 【賞析】 儼然一幅落花微雨圖卷,惱人的春愁,都從筆底自然流出。「漠漠」句,言薄寒自遠來到樓中,與李白《菩薩蠻》「暝色入高樓」技法相似,仍指自然,不是指人,但卻反襯出樓中人孤坐之久。「自在」兩句,以飛花比夢、絲雨比愁,卓人月以為「奪席南唐,深得李煜神味」,可謂有識。 點絳唇 桃源[48] 醉漾輕舟,信流引到花深處[49]。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  煙水茫茫,千里斜陽暮。山無數,亂紅如雨,不記來時路。 【注釋】 [48]桃源:此詞詠劉晨、阮肇誤入桃源仙境故事。 [49]信流:隨流,不刻意而來到花深之處。 【集評】 沈際飛《草堂詩餘四集》卷一:如畫。 俞陛云:此詞擅勝處,在筆輕而韻秀,如初寫《黃庭》,恰到好處。 【賞析】 此詞演繹劉、阮天台遇仙女成親事。半年後還鄉,子孫已歷七世。後復去天台,已迷不得路,不知所終。「塵緣」二句,指難忘人間情緣而復歸,以至不能久住桃花仙境。下片寫再度來尋,眼前唯有茫茫煙水,暮山無數,亂紅如雨,已尋不到前番道路了。一結淒麗,令人悵悒無端,洵為傳情之極筆。 好事近 夢中作[50] 春路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鸝千百。  飛雲當面化龍蛇,夭矯轉空碧[51]。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 【注釋】 [50]夢中作:此詞作於紹聖二年(1095),時在處州(今浙江麗水)貶所。秦觀學佛以自遣,故語多曠達。 [51]夭矯:聯錦詞,屈伸自如之貌。 【集評】 晁補之《嵩山文集》卷八:《山行微雨對花,覺秦少游「山路雨添花」之語為佳,因有感於斯人》:今日山行花畔語,故人佳句雨添花。 陳廷焯《詞則》:筆勢飛舞,少游後至藤州,醉臥光華亭而卒,此為詞讖矣。 【賞析】 在以婉約為特色的《淮海詞》中,此作骨鯁錚錚,思致雄傑,洵為別調奇作。上片一二句,「春路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一個「動」字寫足了袞袞天機,而又補之以「有黃鸝千百」,更增異彩奇情,有聲有色。下片幻出飛雲,夭矯空際,力度之大,動感之強,能令人神觀聳動。而末二句,筆勢一變,醉臥藤陰,頓入南北不知的空寂的禪境,可謂絢爛之極復歸平淡的美學佳例。周濟《宋四家詞選》云:「檃括一生,結語遂作藤州之讖。造語奇警,不似少游尋常手筆。」這種分析是很有深度的。 趙令畤 二首 趙令畤(1051—1134),本名景貺,蘇軾為改字德麟,自號聊復翁,燕王德昭(太祖次子)玄孫。元祐間,簽書潁州公事。蘇軾薦之於朝,軾貶,被罰金,廢置十年。紹興初,襲封安定郡王,同知大宗正事。有《侯鯖錄》傳世。詞風清拔,與二晏相近。 菩薩蠻 春風試手先梅蕊[1],姿冷艷明沙水[2]。不受眾芳知,端須月與期[3]。  清香閒自遠,先向釵頭見。雪後燕瑤池[4],人間第一枝。 【注釋】 [1]先梅蕊:言春風首先吹開梅花。 [2](pīng)姿:美麗的姿容。明沙水:照映著沙灘水濱,顯得後者也明艷起來。 [3]月與期:言只該由月亮為伴。 [4]燕:通「宴」。瑤池:傳為西王母所居仙境。 【集評】 艾治平《唐宋詞鑑賞詞典》:詞論家說詞起結最難……「試手」而先……句法峭勁,旋折有力。 【賞析】 「春風試手先梅蕊」,「試手」二字,寫出了造化之神通,極具氣象。「不受」句一抑,「端須」句一揚,文氣振起,格調高絕。下片就梅花與人兩面言之。筆墨奇幻,一片化機,洵詠梅詞中極品。 蝶戀花 欲減羅衣寒未去,不捲珠簾,人在深深處。紅杏枝頭花幾許?啼痕止恨清明雨[5]。  盡日沉煙香一縷。宿酒醒遲,惱破春情緒[6]。飛燕又將歸信誤[7],小屏風上西江路[8]。 【注釋】 [5]「啼痕」:猶然殘存的紅杏雨痕,好像人在啼哭。這是擬人化的手法。 [6]惱破:惱盡。 [7]歸信誤:猶言捎信的燕子耽誤了書信。唐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載:長安女子唐紹蘭,其夫經商湘中,紹蘭寫詩系燕足,托其送與丈夫。其夫見詩,感動歸來。 [8]西江:即郁水,由廣西流經廣東入海。這裡指屏風上的風景。 【集評】 李攀龍《草堂詩餘雋》:托杏寫興,托燕傳情,懷春幾許衷腸。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開口淡冶松秀。又云:末路情景,若近若遠,低佪不能去。 陳廷焯《雲韶集》:清麗婉約,晏、歐之嗣音也。深深曲曲,筆致淒艷。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後段以閒淡之筆,寫懷人心事。結處風華掩映,含蓄不盡。德麟為安定郡王,天水氏固多才子也。 【賞析】 「不捲珠簾,人在深深處」,寫閨中人岑寂孤獨,能於言外得意。「小屏風上西江路」,點出念遠,與之關合。殘花、歸燕,盤旋映帶,益增悽苦之感。趙令畤因與蘇軾有牽,迭遭打擊,故詞中托意閨幃,以自述其哀衷。而筆致含蓄,語婉而意深,可見其詞風。 賀鑄 四首 賀鑄(1052—1125),字方回,號慶湖遺老,衛州(今河南汲縣)人。宋太祖後賀氏族孫,本以武職供奉朝班。元祐間,蘇軾等薦改文職,為承事郎。歷任泗州、太平州通判,以承議郎致仕。退居吳中,築企鴻居,藏書萬卷,手自校讎。卒於常州僧舍。有《東山詞》,一名《東山寓聲樂府》。內容豐富多彩,風格也能出清剛於穠艷,寓韶秀於雄豪,自成一家。 思越人[1] 重過閶門萬事非[2],同來何事不同歸[3]?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  原上草,露初晞[4]。舊棲新壟兩依依[5]。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 【注釋】 [1]思越人:詞牌名,即《鷓鴣天》,賀鑄詞集中又作《半死桐》,為悼亡之曲。 [2]閶門:蘇州城西門,吳國時名為「閶門」。 [3]不同歸:作者夫人卒於蘇州,不獲同歸故里。 [4]晞:曬乾。 [5]新壟:新墳。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此詞最有骨,最耐人玩味。又《詞則·別調集》卷一:悲惋於直截處見之,當是悼亡之作。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下闋從「新壟」「舊棲」見意。「原上草」二句,悲「新壟」也;「空床」二句,悲「舊棲」也。郭頻伽詞「挑燈影里,還見那人無睡」,宜其撫寒衣而隕涕矣。 【賞析】 此為血淚寫成的悼亡文字。賀鑄於大觀三年以承仕郎致仕,卜居蘇、常,詞當作於此時。「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真刻骨銘心之至情文字。空床聽夜雨,挑燈補舊衣,皆貶斥中之窮愁苦況。所謂涸轍枯魚,相濡以沫也。較之東坡《江城子》之作,正相伯仲,堪稱悼亡詞中之雙璧。 踏莎行[6] 楊柳回塘[7],鴛鴦別浦[8]。綠萍漲斷蓮舟路。斷無蜂蝶慕幽香,紅衣脫盡芳心苦[9]。  返照迎潮,行雲帶雨。依依似與騷人語。當年不肯嫁春風[10],無端卻被秋風誤。 【注釋】 [6]此詞賀鑄《東山詞》中以有「紅衣脫盡芳心苦」之語,亦名《芳心苦》。 [7]回塘:迂迴曲折的池塘。 [8]別浦:小水流入大水的汊口叫別浦。 [9]紅衣:紅蓮的花瓣。 [10]不肯嫁春風:指荷花不在春天開花。張先《一叢花令》有「不如桃杏,猶解嫁東風」之句,這裡反用其意。 【集評】 陳廷焯《雲韶集》:此詞必有所指,特借荷寓言耳。通首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有多少惋惜,有多少慨嘆,淋漓頓挫,一唱三嘆,真能壓倒今古。 劉永濟《唐五代兩宋詞簡析》:此詞表面系詠荷花,實則以荷花自比。此又在托閨詞以抒情之外別立一格,古所謂「索物言情也」。 【賞析】 這首詠荷之作,托物比興,是以荷花自況,通過描繪花的幽獨高潔的形象,表現出詞人的孤高襟抱。「當年」兩句,流露出懷才不遇、自傷老大的苦恨。清虛騷雅,深得屈子以美人、香草陶寫懷抱的遺意。 青玉案[11] 凌波不過橫塘路[12]。但目送、芳塵去[13]。錦瑟華年誰與度[14]?月橋花院,瑣窗珠戶[15],只有春知處。  飛雲冉冉蘅皋暮[16]。彩筆新題斷腸句。若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注釋】 [11]青玉案:又名《橫塘路》,以詞中有「凌波不過橫塘路」而得名。 [12]凌波:形容女子輕盈的步態。語出曹植《洛神賦》:「凌波微步,羅襪生塵。」橫塘:蘇州地名,在盤門之南十餘里。 [13]芳塵:美人身後的塵土,借指美人身影。 [14]錦瑟華年:美好的青春年華。語出李商隱詩:「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誰與度:即「與誰同度」之倒裝。 [15]瑣窗:鏤花的窗戶。 [16]冉冉:緩緩流動。蘅皋:長著香草的水邊高地。蘅,杜蘅。 【集評】 舊題蘇軾作《東坡詩話》:賀方回嘗作《青玉案》,有「梅子黃時雨」之句,人皆服其工,士大夫謂之「賀梅子」。 黃庭堅《寄方回》詩:少游醉臥古藤下,誰與愁眉唱一杯?解作江南斷腸句,只今唯有賀方回。 羅大經《鶴林玉露》:詩家有以山喻愁者……有以水喻愁者……賀方回云:「若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蓋以三者比愁之多也,尤為新奇。兼興中有比,意味更長。 劉熙載《藝概》:賀方回《青玉案》詞收四句云:「試問閒愁都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其末句好處,全在「試問」句呼起,及與上「一川」二句並用耳。或以方回有「賀梅子」之稱,專賞此句,誤矣。 沈謙《填詞雜說》:「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不特善於喻愁,正以瑣碎為妙。 先著、程洪《詞潔》:方回《青玉案》詞工妙之至,無跡可尋。語句思路亦在目前,而千人萬人不能湊泊。 沈際飛《草堂詩餘正集》:疊寫三句閒愁,真絕唱! 陳廷焯《雲韶集》:起筆超逸,是賀公本色,較秦少游「春隨人意」更來得妙。「唯有春知處」句,筆態翩翩,遣詞精秀,宜為當時所重。 黃蘇《蓼園詞選》:所居橫塘斷無宓妃到,然波光清幽,亦常目送芳塵,第孤寂自守,無與為歡,唯有春風相慰藉而已。後段言幽居腸斷,不盡窮愁,唯見菸草風絮,梅雨如霧,共此旦晚耳,無非寫其境之鬱勃岑寂也。 沈祥龍《論詞隨筆》:詞以自然為尚。自然者,不雕琢,不假借,不著色相,不落言詮也。古人名句,如「梅子黃時雨」「雲破月來花弄影」,不外自然而已。 【賞析】 這是一首膾炙人口的作品。上片所寫皆自一個行路女子的倩影生出。一縷遐思,變幻空際,見出文心之巧。下片轉寫悵悒之情懷。「試問」宕開一筆,然後連用菸草、風絮、梅子三個排句作結。以眼前的、具體的景物,表現抽象的、難以形跡的情緒,便格外顯得鮮明、飽滿、強烈感人了。「梅子」一句化裁口語,以俗為雅,尤為奇警空靈,因此博得了「賀梅子」的雅號。行路人的匆匆一瞥,何以會生髮出偌大的感慨呢?其實不過借為發端,以寫其坎坷的境遇和索居的枯寂吧。 六州歌頭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17]。肝膽洞,毛髮聳[18]。立談中,死生同[19]。一諾千金重。推翹勇,矜豪縱[20]。輕蓋擁,聯飛鞚[21]。斗城東[22]。轟飲酒壚,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23]。閒呼鷹嗾犬,白羽摘雕弓[24]。狡穴俄空[25],樂匆匆。  似黃粱夢[26],辭丹鳳[27]。明月共,漾孤篷[28]。官冗從,懷倥傯[29]。落塵籠,簿書叢[30]。鶡弁如雲眾[31]。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動,《漁陽弄》[32],《思悲翁》[33]。不請長纓,系取天驕種[34]。劍吼西風。恨登山臨水,手寄七弦桐。目送歸鴻[35]。 【注釋】 [17]五都:漢都長安,另以洛陽、邯鄲、臨淄、宛、成都為五都,此指當時大都會。 [18]肝膽洞:洞見肝膽,形容性格直爽。毛髮聳:怒髮衝冠之意。 [19]立談中,死生同:片言投合,可共生死。 [20]推翹勇:公認的健者。翹,特出。矜豪縱:以豪放不羈自詡。 [21]輕蓋擁:乘著快車。輕蓋,車篷。聯飛鞚:並駕飛馳。鞚,馬的絡頭。 [22]斗城東:斗城,地名,在陳留縣境。 [23]吸海垂虹:形容豪飲。「飲如長鯨吸百川」,見杜甫《飲中八仙歌》中句。 [24]白羽:箭名。 [25]狡穴:狡兔三穴,這裡指獸穴。 [26]黃粱夢:一場美夢。黃粱未熟而美夢已醒,見沈既濟《枕中記》。 [27]丹鳳:京城。 [28]漾孤篷:漂泊孤舟中。 [29]冗從:閒散的小官吏。倥傯:苦悶不安。 [30]塵籠:被俗務纏身。簿書:公文書牘。 [31]鶡弁(hé biàn):插著鶡毛的軍帽。 [32]笳鼓動:軍鼓擂響,戰爭開打了。《漁陽弄》:即《漁陽摻》,戰爭之鼓曲名。 [33]《思悲翁》:樂府曲名,也有自傷老大、報國無由之意。 [34]請長纓:請纓殺敵。長纓,長繩,用以捆綁敵囚。天驕種:本指匈奴,此指入侵的敵人。 [35]「手寄」二句:手彈七弦琴,目送歸雁。化用嵇康《贈秀才入軍》詩:「手揮五弦,目送歸鴻。」七弦桐:七弦琴。桐,琴以桐木為之,故以桐代琴。歸鴻:歸雁。 【集評】 王灼《碧雞漫志》:賀《六州歌頭》《望湘人》《吳音子》諸曲……最奇崛,或謂深勁之韻。 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此與《小梅花》調皆雄健激昂,為集中稀有之作。上闋「酒壚」以下七句,下闋「長纓」以下六句,尤為警拔。 夏敬觀《手批東山詞》:與《小梅花》三曲同樣工力,雄姿壯采,不可一世。 龍榆生《論賀方回詞質胡適之先生》:全闋聲情激壯,讀之覺方回整個性格,躍然於楮墨間。即以稼軒擬之,似猶遜其豪爽。 【賞析】 這首自敘之作,是《東山詞》中最激昂悲壯的作品。前片寫少年豪縱之狀:英氣勃勃,鬚髮畢張,真把「俠氣蓋一座」的性格活畫出來了。後片寫近況之潦倒:冗從小官,瑣務猥積。請纓報國,徒成空想。聲情也變得悲咽。全詞三十九句,韻腳即多達三十三個。其中平聲十六、仄聲十七,用韻之密、變化之多為詞中第一。作者當是以急促、錯雜的聲口,以寫其激越悲壯之心的。 僧仲殊 二首 仲殊,生卒年不詳,北宋著名詩僧,號師利,安州(今湖北安陸)人。俗姓張,名揮。舉進士,遊蕩不羈。因妻投毒,食蜜而愈。遂出家,人號蜜殊。居杭州寶月寺。有《寶月詞》傳世。王灼以為「賀方回、周美成、晏叔原、僧仲殊,各盡才力,自成一家」(《碧雞漫志》)。 南柯子 十里青山遠,潮平路帶沙。數聲啼鳥怨年華。又是淒涼時節、在天涯。  白露收殘暑,清風襯晚霞。綠楊堤畔鬧荷花[1]。記得年時沽酒、那人家[2]。 【注釋】 [1]鬧荷花:江南民俗有觀賞荷花之習俗,曰「鬧紅」。此取意於宋祁「紅杏枝頭春意鬧」詞意,用以烘托天涯孤旅之淒涼。 [2]年時:去年。沽酒:買酒。 【集評】 李攀龍《渚山堂詞話》卷二:追思遠人,追憶往事,委婉真切,堪當一《悲秋賦》。 卓人月《古今詞統》卷十:「白露」兩句,初唐律詩。「沽酒那人家」,情思都在「那」裡面。 【賞析】 上片寫清秋孤旅的淒涼心態,以山鳥的悲啼聲喚起歲華已換的悲感。下片追憶往事,同樣晚霞酷暑的光景,前番此處觀賞荷花的鬧紅之樂,以及買醉酒樓的欣悅之情,頓時湧上心頭。以眼前的孤苦反襯往事的歡快,便能倍增哀樂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