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75.姚合:詩十首

施蟄存 《唐詩百話》
姚合是玄宗時宰相姚崇的曾孫。元和十一年(公元八一六年)進士及第。歷官武功主簿、富平尉、萬年尉。寶應中,除監察御史,遷戶部員外郎。出為金州刺史,改杭州刺史。後又召入朝,拜刑部郎中,遷戶部郎中、諫議大夫、給事中。開成四年(公元八三九年),出為陝虢觀察使。最後一任官職是秘書少監。 看這一份履歷表,可知姚合的官運是按照唐代文官制度很順利地一步一步上升的。元和十一年,宰相李逢吉知貢舉。姚合與李有關係,李就幫助他成進士。元和十二年九月,李逢吉罷相。以後的歷任宰相,如令狐楚、裴度、元稹、李德裕,都和姚合有詩酒交情。當時的詩人,如韓愈、劉禹錫,賈島、顧非熊、雍陶、李餘、馬戴、張籍、羅隱,李頻等人,又都是他的詩友。李商隱成進士後的第一任官職是弘農尉,因為斷獄事得罪了觀察使孫簡。孫簡罷了他的官。恰好姚合來代替孫簡為觀察使。他知道李商隱是傑出的詩人,就讓李商隱回任原官。這件事使他在官場中博得好名。他的做官,大概是恪守道家清淨無為之訓,既不貪贓,亦不枉法。朝廷上下,群眾關係良好,象他這樣的官運人緣,在唐代詩人中是少有的。 姚合的詩,在當時已極為著名。他和賈島是親密的詩友,孟郊死後,賈島的名字就和姚合聯繫起來,稱為「姚賈」。但他們二人的詩格並不一樣。《唐才子傳》說:「島難吟,有清冽之風;合易作,皆平淡之氣。興趣俱到,格調少殊。所謂方拙之奧,至巧存焉。蓋多歷下邑,官況蕭條,山縣荒涼,風景凋蔽之間,最工模寫也。」這段文字,前半分析姚、賈二人的詩格。賈島苦吟,其詩清冽;姚合把筆成詩,其詩平淡。二人的詩,都有興趣,但風格卻有些不同。由此,我們應當注意到,「郊島」這個名詞,表示的是唐詩中的五言苦吟派,他們的詩都是艱澀的。「姚賈」這個名詞,表示的是中唐五言詩的兩種風格。以賈代表艱澀的五言詩,以姚代表平淡的五言詩。 至於說姚合的詩所工於模寫的,都是風景凋蔽的荒涼山縣,這顯然是指他早期的詩作而言。姚合做過的外任官職,只有第一任武功主簿,可以說是在蕭條的下邑。此後在富平、萬年,都是首都的畿縣,已不能說是下邑,再以後任金州、杭州刺史,陝虢觀察使,都是太行政區的長官,更不能說是「官況蕭條」了。 姚合任武功主簿,最多不過三年,但當時他的詩名,卻一向被稱為姚武功。這在唐人的稱呼習慣上,又是不合的。為什麼他升遷了官職,還是稱他為姚武功呢?這是涉及到他的詩,不是稱他的官職。姚合在做武功主簿時,寫了許多詩,奠定了他的風格,使他出了名,於是當時人談到詩,就提到姚武功,並不象一般習慣那樣隨著他的官職而改口。 姚合的詩集,據《郡齋讀書志》著錄有《姚少監集》十卷。但現在《全唐詩》中只有七卷。不知是否十卷為七卷之誤,還是遺佚了三卷。不過現存詩集,似乎是編年的,次序和作者宦跡,大致不差,因此就不象有所亡佚。 姚合任諫議大夫時,曾選錄王維、祖詠以下,至皎然、戴叔倫共二十一人的詩一百首,題為《極玄集》。其自序云:「此皆詩家射鵰手也。合於眾集中更選其極玄者,庶免後來之非。凡念一人,共百首」①。我們從這個選本,可以見到姚合論詩的標準,也是他自己作詩的規範。他以這二十一位詩人為開元、天寶以來詩人之傑出者,又從他們的詩集中挑選了一百首,認為是「極玄」的作品。這一百首詩中,只有三首是七言絕句,八首是五言絕句,其餘都是五言律詩。此外,姚合還編過一卷《詩例》,選取古人詩中的對句,解說其用意之妙,評定其體式。這部書現今已失傳了,但可知是研究律詩中對句技巧的。 姚合的詩,在當時既負盛名,影響所及,晚唐五代就有許多人學他的詩。到南宋中期,作為江西詩派的革命者,一群江湖詩人也學他的詩。元、明、清詩人作五言律詩,攀不上王維、孟浩然,也大多走姚合的路子。但是,我看許多唐詩選本中所選姚合的詩,似乎都和他的潛在影響不相稱。唐末,韋莊嫌姚合選得太少,自己也續選了一部《又玄集》。他選了姚合五首詩:《山居》、《寄王度》,《武功縣居》(三首)。這五首都足以代表姚合詩的風格。到五代時韋縠選《才凋集》,採取了姚合的詩七首,其中只有《寄王度》一首與《又玄集》同。另外有《窮邊詞》二首、《聞蟬》一首,都不是姚合的用力作品。《窮邊詞》是諂諛邊將的應酬之作,《聞蟬》是學駱賓王而不及。可怪的是《唐詩正聲》、《唐詩解》、《唐詩別裁》這三部重要的唐詩選本,都是只選了一首《春日早朝寄劉起居》。早朝詩應當有富貴莊嚴氣象,它應當用到的詞藻決不是姚合所慣用的詞藻。賈至、王維、岑參、杜甫四家名作在前,姚合不容不知道。他這首詩的重點肯定是在「寄劉起居」而不在「春日早朝」。結句「莫笑馮唐老,還來謁聖君」,是全詩的主題,大約對劉起居有解嘲之意。至於前面六句描寫早朝,無論詩意或詞藻,都沒有特長,況且頷聯「綵仗迎春日,香菸接瑞雲」,又顯然是從李白的「霜仗懸秋月,霓旌捲夜雲」(《侍從游宿溫泉宮作》)竊取得來。《唐詩三百首》選入五言律詩八十首,姚合的詩一首也沒有被采及。 近年來,唐詩選本很多,文學研究所的《唐詩選》收姚合詩四首。第一首是《原上新居》。這首詩在《全唐詩》中有一個注云:「一作王建詩。」在姚合的許多五言律詩中,偏偏選中這一首有問題的,難道選家以為這一首是姚合的「極玄」作品嗎?第二、三首是《窮邊詞》,七言絕句,編注者以為是「讚揚守邊將領防守有功,邊地不受侵犯」。這是沿襲了謝疊山的講法。謝云:「此詩頌邊城賢守之德政,善於形容,有風人法度。」(《唐詩絕句註解》)似乎都沒有體會到詩中阿諛邊將、粉飾承平的意味。第四首是五言古詩《莊居野行》,寫農民都進城經商,農業生產受到損害,人民糧食不足的現象。這是從今天要求現實主義的標準選定的,在姚合的全部作品中,這一類關心人民經濟生活的詩,居於極少數。因此,這四首詩都不能代表姚合。近來我偶然注意到姚合在後世的影響,意外地發現了明清以來的唐詩選本,至少是對於姚合,選得很不公允。由此可知,要了解一個時代的文學,光讀選本是不夠的。 現存姚合詩七卷,前三卷都是早期作品。第三卷中有《閒居遣懷》十首,《武功縣中作》三十首,《遊春》十二首,還有不少「閒居」詩,大概都是他任武功縣主簿前後所作。安閒沖淡,氣韻高古,「姚武功」的聲譽,從此鵲起。現在我從這一卷中選抄十首,以顯現姚合詩的格調。 身外無徭役,開門百事閒。 倚松聽唳鶴,策杖望秋山。 萍任連池綠,苔從匝地斑。 料無車馬客,何必掃柴關。 ——《閒居遣懷》之一 作吏荒城裡,窮愁欲不勝。 病多唯識藥,年老漸親僧。 夢覺空堂月,詩成滿硯冰。 故人多得路,寂寞不相稱。 假日多無事,誰知我獨忙。 移山入縣宅,種竹上城牆。 驚蝶遺花蕊,游蜂帶蜜香。 唯愁明早出,端坐吏人旁。 門外青山路,因循自不歸。 養生宣縣僻,說品喜官微。 淨愛山僧飯,閒披野客衣。 誰憐幽谷鳥,不解入城飛。 長憶青山下,深居遂性情。 壘階溪石淨,燒竹灶煙輕。 點筆圖雲勢,彈琴學鳥聲。 今朝知縣印,夢裡百憂生。 ——《武功縣中作三十首》之四 悠悠小縣吏,憔悴入新年。 遠思遭詩惱,閒情被酒牽。 戀花林下飲,愛草野中眠。 疏懶今成性,誰人肯更憐。 卑官還不惡,行止得逍遙。 晴野花侵路,春陂水上橋。 塵埃生暖色,藥草長新苗。 看卻煙光散,狂風處處飄。 ——《遊春十二首》之二 終年城裡住,門戶似山林。 客怪身名晚,妻嫌酒病深。 寫方多識藥,失譜廢彈琴。 文字非經濟,空虛用破心。 ——《閒居遣興》 酒熟菊還芳,花飄盞亦香。 與君先一醉,舉世待重陽。 風色初睛利,蟲聲向晚長。 此時如不飲,心事亦應傷。 ——《同衛尉崔少卿九月六日飲》 蕭蕭晚景寒,獨立望汪壖。 沙渚幾行雁,風灣一隻船。 落霞澄返照,孤嶼隔微煙。 極目思無盡,鄉心到眼前。 ——《秋晚江次》 這十首詩,文字平易,思想也並不深曲,一讀即可了解,不用注釋,每首詩的中間兩聯都很穩妥,好象是隨手拈來,其實恐怕是費過一番推敲的。「與君先一醉,舉世待重陽」這一聯尤其靈活,是一聯倒裝的流水對。 唐代有幾千詩人,才情、文學、見識,各有高下。姚合在唐詩中的地位,僅能占中上一席。《唐詩品匯》五言律詩卷中,將賈島、姚合、許渾、李商隱、李頻,馬戴六人編為一卷,列於「正變」,其說明云:「元和以還,律體多變,賈島、姚合,思致清苦;許渾、李商隱,對偶精密;李頻、馬戴,後來興致,超邁時人。此數子者,意義格律,猶有取焉。故合其詩,共八十五首,為正變。」在高棅的唐詩人級別中,正變已屬中下或下上。這一份試榜,我以為對姚合的評品,稍稍偏低了。但把李商隱的五言律詩,與許渾比類,僅僅讚賞他的對偶精密,這卻大大地屈辱玉溪生了。 胡震亨《唐音癸簽》論姚合云:「姚合詩洗濯既淨,挺拔欲高。得趣於浪仙之僻,而運以爽亮;取材於籍、建之淺,而媚以蒨芬。殆兼同時數子,巧撮其長者。但體似尖小,昧亦微醨,故品局中駟耳。」這是說姚合受賈島、張籍、王建等同時人的影響,而巧妙地吸收了他們的長處。所得的成就是「洗濯既淨,挺拔欲高」。我以為胡震亨這個評品極其適當,尤其是「挺拔欲高」的一個「欲」字。姚合詩雖然已做到清淨無疵,但還只是「欲高」而未高。如果做到高處,就可升王維、孟浩然之堂了。 天下人才,中等最多。中等詩人要學李白、杜甫,怎麼也學不到。學姚合卻是最方便。姚合的詩,並不很好,但在當時,詩名已高,在後世更常為詩家模式,就是這個道理。 一九八五年一月十日 ①今本《極玄集》只有九十九首。又姚合這篇序文也是個殘本。「極玄」即極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