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百話 · 76.寒山子:詩十一首

施蟄存 《唐詩百話》
寒山子是王梵志以後的又一位唐代通俗詩人。王梵志的詩,從宋代起已經失傳,直到敦煌石室中發現了唐人寫本,我們現在才能見到。寒山子的詩,歷代都有刻本,至今流傳著。但是,寒山子這個人,以及他的詩集,還有許多疑問,沒有解決。現在通行的《寒山子詩集》,是一位署名台州刺史的閭丘胤編的。編者在序文中介紹了這部詩集的來歷,現在我譯述其大概。 寒山子,不知其姓名,古老以來,都有人看見他,以為是一個瘋狂的貧士。他隱居於天台唐興縣西七十里的寒岩,但時常到天台山國清寺來看他的朋友拾得。拾得是國清寺里一個管食堂的行者,他經常把殘萊剩飯儲存在竹筒里,寒山子來時,就把竹筒背回去。寒山子在寺內長廊下徐行漫步,獨言獨笑,快活叫喚。寺里和尚來干涉他,他就拍手大笑,好久才去。他衣服破舊,形貌枯悴,像一個貧士。戴一頂樺皮帽,腳下拖一雙木屐。說的話瘋瘋癲癲,可是好象很有道理。 閭丘胤在長安,分發到台州刺史的官職。在即將離京赴任的時候,忽然患了頭痛病。於是請醫師治療,豈知越治越痛。後來碰到一個名叫豐乾的和尚,自稱是特地從天台山國清寺來給他治病的。於是閭丘胤就請他救病。和尚笑說:「身居四大,病從幻生。若欲除病,應須淨水。」閭丘胤命家人取淨水來,和尚將淨水噴在閭丘胤頭上,一會兒頭就不痛了。和尚對閭丘胤說:「你去台州,那邊臨海,有嵐瘴毒氣,必須小心。」閭丘胤問他,台州那邊有什麼可以請教的賢德之人。和尚答道:「有,有,不過你見之不識,識之不見。如果你真要見,千萬不可以相貌取人。有一個寒山,是文殊菩薩化身,現在國清寺。還有一個拾得,是普賢菩薩化身,象一個風狂的窮人,現在國清寺廚房裡當火伕。」和尚說過,就辭去了。 閭丘胤到台州上任之後,親自到各大寺院中打聽,眾口一辭,果然有此二人。於是閭丘胤便到國清寺去進香,問寺里和尚:「你們這裡有過一位豐干禪師,他住過的院子在那裡?還有一位寒山,一位拾得,住在什麼地方?」住持和尚道翹回說:「豐干禪師的院子在經藏後面,現在沒有人敢住,因為常常有一隻老虎來叫吼。寒山,拾得二位,現在廚房裡。」 於是和尚帶閭丘胤來到豐干禪師住過的院子,開門進去,滿地都是老虎腳印。閭丘胤問和尚:「豐干禪師在寺里做什麼事?」道翹回說:「禪師在這裡時,專管舂米,供養全寺僧眾。」 隨後和尚們帶閭丘胤一行人到廚房裡,在灶火前見有二人在向火大笑。閭丘胤便上前禮拜。二人連聲吆喝,互相攜手,哈哈大笑道:「豐干饒舌,豐干饒舌。你們不識彌陀,為何卻來拜我。」當時寺里僧眾,聞聲而來,不勝驚訝。本州官長為什麼來禮拜兩個灶下窮漢。當時二人攜手走出寺門,奔歸寒岩。閭丘胤回郡城後,做了兩套衣服,並預備香藥等禮物,派人送去。使者到寺里,才知二人一去之後,沒有來過。於是將衣服香藥送到山上。遇見寒山子,寒山子一邊喝道:「賊,賊!」一邊退入山洞,說道:「回去告訴大家,各自努力。」當下山洞自然閉合,追尋不得。拾得也無蹤無影。閭丘胤就吩咐道翹搜尋他倆的遺蹟,在竹木石壁上和人家廳堂上抄得寒山子寫的詩三百餘首,又在土地堂牆壁上抄得拾得寫的偈語數十首。編集成卷。 以上是今本《寒山子詩集》卷端閭丘胤序文的內容。閭丘胤是何許人,他官台州刺史在什麼時候,都沒有在集中留下記錄,他這篇序文的末尾也不署撰寫年月。寒山、拾得的詩中,也看不出年代。《四部叢刊》影印高麗刊本《寒山子詩集》附有《慈受深和尚擬寒山詩》一百四十八首。前有署名「慈受叟懷深」的自述。開頭說:「寒山、拾得,文殊、普賢也。有詩三百餘首,流布世間,莫不丁寧苦口,警悟世人種種過失。至於幼女艾婦之姿態,惡少偷兒之性情,【豆斗】秤欺瞞,是非品藻,靡不言之。其間稠疊言之者,誡殺生也。」又云:「嗚呼,聖人出現,混跡塵中。身為貧士,歌笑清狂。小偈長詩,書石題壁,欲其易曉而深誡也。」這是分析了寒山、拾得詩偈的內容及其意義。最後自述其擬作因緣云:「余因老病,結茅洞庭。終日無事,或水邊林下,坐石攀條,歌寒山詩,哦拾得偈,適與意會,遂擬其體,成一百四十八首。雖言語拙惡,乏於文彩,庶廣先聖慈悲之意。」這篇自述作於「建炎四年二月望日」,正是北宋政權已被金兵摧毀,南宋政權尚未建立的時候,這位老人卻悠閒地在太湖邊上擬作寒山、拾得式的詩。 高麗刊本《寒山子詩集》的前半本是以南宋刻《三隱集》為底本的。每頁版口均有「三隱」字。卷尾有《天台山國清禪寺三隱集記》一篇,文尾題「淳熙十六年歲次己酉孟春十有九日住山禹穴沙門志南謹記」。記文後附陸放翁一封信,其文云: 録陸放翁與明老帖 有人兮山徑,雲卷兮霞瓔;秉芳兮欲寄,路漫兮難征。心惆悵兮狐疑,蹇獨立兮忠貞。 此寒山子所作楚辭也,今亦在集中,妄人竄改附益,至不可讀。放翁書寄天封明公,或以刻之山中也。 查《三隱集》所刻寒山此詩,首句作「有人坐山陘」,第五句奪兮字,句下多「年老已無成眾喔咿」八字,此詩遂不可讀。因知陸放翁所見別有善本,而國清寺明公和尚刻集時並未依陸放翁所提供的文本改正。 《太平廣記》卷五十五有《寒山子》一條。文云:寒山子者,不知其名氏。大曆中,隱居天台翠屏山。其山深邃,當暑有雪,亦名寒岩,因自號寒山子。好為詩,每得一篇、一句,輒題於樹間石上。有好事者,隨而錄之,凡三百餘首,多述山林幽隱之興,或譏諷時態,或警勵流俗。桐柏徵君徐靈府序而集之,分為三卷,行於人間。十餘年,忽不復見。」以下記咸通十二年(公元八七一年)毘陵道士李褐遇見寒山子的故事。 這一段記載,出於《仙傳拾遺》,這部書應當是唐咸通以後,北宋太平興國以前的道家著作。《太平廣記》五百卷中,關於寒山子的記載,僅此一條,可知這是寒山子的最早記錄。他只是天台山的隱士,有三百餘首詩,由桐柏宮道士徐靈府編成集子三卷,並寫了序文。記錄中沒有豐乾和抬得,也不提國清寺。我以為這是寒山子及其詩的原始情況。 不知什麼時候,有人託名唐台州刺史閭丘胤,把寒山子的詩集重新改編,加上了一篇序文,編造了豐干、拾得和寒山子的故事,說他們是彌陀、文殊、普賢的化身。又增入了拾得和豐乾的詩偈,於是他們和國清寺發生了關係。從此,寒山子詩集成為佛家的典籍。《舊唐書·經籍志》中沒有《寒山子詩》,這可能是當時此書還投入館閣。《新唐書·藝文志》中著錄《寒山詩七卷》,編入釋家類,可知在北宋時,寒山子詩已屬佛家。但這個七卷本是不是閭丘胤所編的那一本,還無法知道。 閭丘胤的序文沒有記下寫作年月,無從知其時代。北宋的《景德傳燈錄》已將閭丘胤序文中所述遇到的寒山、拾得的故事抄錄進去,外加許多禪機問答,並說明他們是唐貞觀初人。清初編《全唐詩》,把寒山、拾得和豐乾的詩各一卷編在僧詩的卷首。《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把《寒山子詩集》編在王績的《東皋子集》之後,王勃的《王子安集》之前。從此,文學史家都把寒山子詩列入初唐文學。 我還是以為《仙傳拾遺》的記錄比較可信。因為寒山子詩本身記錄了它們的時代性。三百多首詩中,一部分詩和王梵志的詩極其相近,可以認為初唐作品,但另一部分詩卻顯然近似孟郊、賈島的風格,不到中唐後朝,這種風格的五言律詩還不可能出現。因此,我以為這部詩集是中唐時期一位隱名文士的作品,說他是大曆中隱士,和作品的風格是可以符合的。 城中娥眉女,珠佩何珊珊。 鸚鵡花前弄,琵琶月下彈。 長歌三月響,短舞萬人看。 未必長如此,芙蓉不耐寒。 今日岩前坐,坐久煙雲收。 一道清溪冷,千尋碧嶂頭。 白雲朝影靜,明月夜光浮。 身上無塵垢,心中那更憂。 寒山唯白雲,寂寂絕埃塵。 草座山家有,孤燈明月輪。 石床臨碧沼,鹿虎每為鄰。 自羨幽居樂,長為象外人。 我們先看這三首詩。第一首是全集中唯一的穠艷詩,明清人詩話中常常提起,但它不能代表寒山子的風格,因為它是突出的例子。第二、三首,我選出來為寒山子詩的代表,因為它們無佛道思想,句法、用字都是中唐詩格,在初唐貞觀年間,絕對不可能出現這樣的詩。 驅馬度荒城,荒城動客情。 高低舊雉堞,大小古墳塋。 自振孤蓬影,長凝拱木聲。 所嗟皆俗骨,仙史更無名。 生前太愚痴,不為今日悟, 今日如許貧,總是前生做。 今日又不修,來生還如故。 兩岸各無船,渺渺難濟渡。 以上二首,前者是道家思想,太息荒城古墳中,都是不能修煉成仙的世俗人。後者是佛家的因果報應思想,指出今天的窮人,由於前世不修善行。如果今生又不修善行,那麼來生還是個窮人。這一類的詩,在寒山子集中,並不多見。如果用統計數字來斷定他的思想派別,似乎他的道、佛思想還不是主流。這一點,寒山子和王梵志不同。但是,試看下面二首詩,卻又很象王梵志詩: 貪人好聚財,恰如梟愛子。 子大而食母,財多還害己。 散之即福生,聚之即禍起。 無財亦無禍,鼓翼青雲里。 我見謾人漢,如籃盛水走。 一氣將歸家,籃里何曾有。 我見被人謾,一似園中韭。 日日被刀傷,天生還自有。 第一首戒世人莫貪財。第二首戒世人莫欺侮他人。欺人者,無所得,被欺者,終不失。思想、表現方法、辭句,都是王梵志的風格。可知這一類富有道德教育意義的白話詩,一向在民間流行著。 默默永無言,後生何所述。 隱居在林藪,智境何由出。 枯槁非堅衛,風霜成天疾。 土牛耕石田,未有得稻日。 書判全非弱,嫌身不得官。 銓曹被拗折,洗垢覓瘡瘢。 必也關天命,今年更試看, 盲兒射雀目,偶中亦非難。 以上第一首詩,勸人不要做默默無言無益於後輩的隱士。風霜枯槁的生活,非但不能衛生,反而會成天疾。這種消極的隱居生活,正如土牛耕石田,永遠不會得稻的。得稻是得道的諧音,這兩句用了風人詩的句法。第二首勸考試失敗的人不要灰心。成敗都是天命,你不去考,就放棄了機會。因勸他今年再去試一下,說不定偶然考中了呢。末句用了比喻格的成語,也是風人詩的表現方法。 這兩首詩表現了積極的儒家進取思想,寒山子大有自我否定之意,在全集中也是很突出的。綜合起來看,寒山子詩三百餘首,儒、釋、道三家的思想都有,所以它們可以為道家、佛家利用去裝點他們的文化,但兩家都不能不說他是貧士、隱士。《仙傳拾遺》給他添了一個告誡毘陵道士李褐的故事,使他列入神仙。閭丘胤附會了國清寺的故事,使他與佛家發生關係。詩集中有幾首詩提到國清寺和豐干、拾得的名字,很可能是託名閭丘胤者混入的。 現在我們再看寒山子對自己這些詩如何說法。 有個王秀才,笑我詩多失。 雲不識蜂腰,又不會鶴膝。 平側不解壓,凡言取次出。 我美你作詩,如盲徒詠日。 有人笑我詩,我詩合典雅。 不煩鄭氏箋,豈用毛公解。 不恨會人稀,只為知音寡。 若遣趁宮商,余病莫能罷。 忽遇明眼人,即自流天下。 這兩首詩是寒山子的詩論,它們也反映出這是中唐時期的詩。他反對做詩要講究四聲八病,要有鄭箋、毛傳才使人懂得。他的詩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但仍然是合於典雅的。重視聲病,做詩要協宮商,正是中唐時期盛行的詩家理論,以皎然的《詩式》為代表的許多詩學理論著作,也興起於中唐時期,而寒山子的詩是正是這個時期的復古派。 王梵志和寒山子是唐代兩位通俗詩人。他們的詩流行於一般人民中間,很少為士大夫所齒及。到了宋代,王梵志的詩已經失傳,流行於民間的只有寒山子的詩,在閭丘胤那篇序文的影響下,拾得的地位升高了。在民間傳說中,寒山、拾得的詩人形象逐浙消失,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成為和合二仙,主宰男女婚娟幸福,家庭和睦。民間風俗畫裡,有兩個青少年,一人手執荷花,一人手捧一個盒子,這就是和合的諧音。在結婚典禮上,這和合二仙總得掛在中堂。據說這就是寒山、拾得二人。清代雍正十一年(公元一七三三年),正式封寒山為和聖,拾得為合聖。從此,在民間風俗中,寒山、拾得被稱為和合大仙,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詩人了。 一九八四年十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