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宋詞常識 · 南渡十二詞人
南渡詞人的發達,在宋代文學史上呈特異的色彩,只要查一查《宋六十名家詞》幾乎有二分之一是南渡詞人,我們便不免要問:何以南渡詞人這麼多呢?假如我們認定文學是生活的表現,苦悶的象徵,那末當國家變亂,戰爭殺伐的時候,個人受社會環境的影響生活,是一定要複雜些,苦悶一定要顯著些。換言之,就是生活與苦悶所刺激自我表現的機會多些。文學便這樣的活潑發展起來。我們看周末的春秋戰國,魏晉六朝,唐末五代,正是文學最盛的時機,則我們知道有宋南渡,詞的文學的發達,是必然的趨勢了。在這一段時期,不但詞人之多,詞的體格與氣象,都不與北宋以繁華作背景的詞和南宋偏安後以萎靡作背景的詞相像,讀了辛棄疾岳飛輩的詞,便會有這種感觸。現在我們舉出十二個南渡詞人,來談談他們的詞。
張孝祥。他是南渡詞人中很偉大的一個,與辛棄疾同時。字安國,號於湖。原為蜀之簡州人,徙居歷陽之烏江,亦稱為烏江人。生約當公元一一三二年,二十餘歲,即以廷試第一魁中狀元。《宋史》稱其早負俊才,蒞政揚聲,因忤秦檜,屢遭遷黜。及檜卒,始得隆遇,召為直中書,以孝宗初年卒(湯衡以孝宗乾道七年撰《於湖詞序》,是時於湖已死數年),方三十六歲。多才不壽,故孝宗有 「用才不盡」之嘆。有《於湖雅間》三卷。陳季龍《於湖雅詞序》云:「紫微張公孝祥,姓字風雷於一世,辭彩日星於郡國;……至於托物寄情;弄翰戲墨,融取樂府之遺意;鑄為毫端之妙間,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讀之冷然洒然,真非煙火食人辭語。予雖不及識荊,然其灑散出塵之姿,目在如神之筆,邁往凌雲之氣,猶可想見也。」我們讀了這一段話,雖然不免有點過譽,而於湖在當代的文名,則概可想見。現在我們最好介紹他的詞吧: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無一點風色。玉界瓊田三萬頃,著我扁舟一葉。素月分輝,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表嶺經年,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短鬢蕭疏襟袖冷,穩泛蒼冥空闊。盡吸西江,細斟北斗,萬象為賓客。叩舷獨嘯,今夕不知何夕?(《念奴嬌·過洞庭》)
問訊湖邊柳色,重來又是三年。春風吹我過湖船,楊柳絲絲拂面。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到處悠然。寒光亭下水連天,飛起沙鷗一片。(《西江月》)
魏了翁跋《念奴嬌》詞云:「於湖有英姿奇聲,著之湖湘間,未為不遇。洞庭所賦,在集中最為傑特。」張孝祥的詞,實在自己有一種另外的風格的。他因為受秦檜的排擠,幾次到湖南作郡守,三湘七澤,山色湖光,都給與張孝祥作詞的材料。既然系從目接欣賞寫下來的作品,自然不會蹈襲前人語,而自成風格。湯衡謂:「見公平昔為詞,未嘗著稿,酒酣興健,頃刻即成……《岳陽樓》諸曲,所謂駿發踔厲,寓以詩人句法者也。」其實《岳陽樓》諸曲,還未足代表孝祥。《於湖詞》裡面有一首《六州歌頭》可以說是代表孝祥的思想與懷抱的作品。其詞如下:
長淮望斷,關塞莽然平。征塵暗,霜風勁,悄邊聲,黯銷凝。追想當年事,殆天數,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軍營。隔水氈鄉,落日牛羊下,區脫縱橫。看名王宵獵,騎火一川明。笳鼓悲鳴遣人驚。 念腰間箭,匣中劍,空埃蠹,竟何成?時易失,心徒壯,歲將零!渺神京,干羽方懷遠。靜烽 ,且休兵。冠蓋使,紛馳騖,若為情。聞道中原遺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憤氣填膺,有淚如傾!(《六州歌頭》)
《朝野遺記》上說:「孝祥在建康留守席上,賦此歌闋, 韓公為罷席而入。」原來恢復中原,眾志所矢,聽了此公這麼悲壯慷慨的詞,哪能不為之墮淚呢?
陳與義。字去非,其先居京兆,後遷洛陽(或謂其先蜀人),自稱洛陽陳某,又號簡齋。生於元祐五年,死當紹興八年(公元一〇九〇年至公元一一五八年)。他以《少年賦》《墨梅賦》,受知於徽宗,歷官中書舍人,參知政事。
據《宋史》本傳他是個「容狀嚴恪,不妄言笑,平居雖謙以接物,然內剛不可犯」的君子。他長於作詩,他的詩「體物寓興,上下陶、謝、韋、柳之間」,不過現在只論他的詞。有《無住詞》一卷。(以所居無住巷故名)
簡齋遺傳下來,僅十八首的小詞(沒有長調),在數量方面誠未免太少,然即此已可發現簡齋作詞的天才和在詞史上的地位了。看他的詞: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閒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 漁唱起三更。(《臨江仙》)
東風起,東風起,海上百花搖。十八風鬟雲半動,飛花和雨著輕綃。歸路碧迢迢。(《擬赤城韓夫人法駕導引》)
送了棲鴉復暮鍾,欄干生影曲屏東,臥看孤鶴駕天風。 起舞一樽明月下,秋空如水酒如空。謫仙已去與誰同?(《浣溪沙》)
張帆欲去仍搔首,更醉君家酒。吟詩日日待春風,及至桃李開後卻匆匆。 歌聲頻為行人咽,記著尊前雪。明朝酒醒大江流,滿載一船離恨向衡州。 (《虞美人》)
這十八首的小詞,包括在《無住詞》裡面的,真如一顆顆珍貴的小珠子,可惜限於篇幅不能一一舉例了。老實說吧,陳簡齋的詩,還在黃庭堅、陳師道之下;如論他的詞,則遠高出陳黃幾等。《提要》謂其「吐言天拔,不作柳 鶯嬌之態,亦無 簡之氣,殆於首首可傳」,黃昇則稱其「小詞可摩坡仙之壘」,這都不算過為誇張的批評。
楊無咎。字補之,清江人,自號逃禪老人,又號清夷長者。他少年時,是很熱衷功名的,無奈坎軻不遇。在他詠中秋的《多麗調》詞看得出來:「念年來青雲失志,舉頭應羞見嫦娥。且高歌細敲檀板,拼痛飲頻倒金荷。斷約他年,重揮大手,桂枝須斫最高柯。恁時節清光比今夕更應多。功名事到頭須在,休用忙呵!」南渡後,又因為秦檜專權,無咎恥於依附,雖朝廷幾次征他不去,可見他的性格上的孤傲了。他是一個畫家,最有名的《江西墨梅》就是他的藝術的產品。同時,他又是一個詞人,有《逃禪詞》一卷,現在我們介紹他的詞:
水寒江靜,浸一抹青山倒影,樓外指點漁村近。笛聲誰噴?驚起賓鴻陣。 往事都歸眉際恨,這相思情味誰問?淚痕空把羅襟印。淚應啼盡,爭奈情無 盡!(《一斛珠》)
濺濺不住溪流素,憶曾記碧桃紅露。別來寂寞朝朝暮,恨遮斷當時路。 仙家豈解空相誤,嗟塵世自難知處。而今重與春為主,盡浪蕊,浮花妒。(《於中好》)
無咎的詞,據我看來,最擅長於描寫性的愛情。如《生查子》:「問著卻無言,覷了還回盼;底處奈思量,倦了還轉展」,《玉抱肚》:「見也渾閒,堪嗟處山遙水遠,音信也無個!這眉頭強展依前銷,這淚珠強收依前墮!我平生不識相思,為伊煩惱忒大,你還知麼?你知後,我也甘心受摧挫,又恐你背盟誓似風過,共別人忘卻我!」這種描寫比黃魯直的小詞,還要高勝一籌。《花庵詞選》不刊無咎一字,真是瞎眼!
張元幹。字仲宗,別號蘆川居士,長樂人(或雲三山人)。平生忠義,不屑與奸佞秦檜同朝,即飄然掛冠而去。因胡銓上書乞斬秦檜被謫,元幹作詞送之,坐是除名。其詞為《賀新郎》調,頗慷慨悲壯,錄之如下:
夢繞神州路,悵秋風,連營畫角,故宮離黍,底事崑崙傾砥柱?九地黃流亂注,聚萬落千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易老悲難訴;更南浦送君去。 涼生暗柳摧殘暑,耿斜河, 星淡月,斷雲微雨,萬里江山知何處?回首對床夜語,雁不到書成誰與?目盡青天懷今古,肯兒曹恩怨相爾汝。舉大白,聽金縷。
那種懷戀故國、感慨山河的壯志,躍然紙上。此外元幹的詞,頗多清麗婉轉之作,例如《踏莎行》:
芳草平沙,斜陽遠樹,無情桃李江頭渡。醉來扶上木蘭舟,將愁不去將人去。 薄劣東風,夭斜飛絮,明朝重覓吹笙路。碧雲香雨小樓空,春光已到銷魂處。
又如「蘭橈飛去歸來,愁眉待得伊開;相見嫣然一笑, 眼波先入郎懷」(《清平樂》),這都是很艷麗的。毛晉跋稱元幹:「人稱其長於悲憤,及讀《花庵草堂》所選,又極嫵秀之致,真可與《片玉》《白石》並垂不朽。」
范成大。字至能,吳郡人(公元一一二六年至一一九三年)。官至吏部尚書,拜參知政事,進資政殿學士,提舉洞霄官。有《石湖集》。他的小詞有很好的:
棲鳥飛絕,絳河綠霧星明滅。燒香曳簟眠清樾,花影吹笙,滿地淡黃月。 好風碎竹聲如雪,昭華三弄臨風咽。 絲撩亂綸巾折。涼滿北窗,休共軟紅說。(《醉落魄》)
塘水碧,仍是麴塵顏色。泥泥縠紋無氣力,東風如愛惜。 恰似越來溪側,也有一雙鸂鶒。只欠柳絲千百尺,繫船春弄笛。(《謁金門》)
石湖本是一個詩人,他的詩成就很大,在南宋蔚然一家,為有宋四大詩人之一。因此,他雖有很清蔚的小詞,但為他的詩名所掩掉了。
呂濱老。字聖求,嘉興人,以詩名紹興間。他是一個國家觀念很重的詩人,有詩云:「愛國憂身到白頭,此生風雨一沙鷗」「尚喜山河歸帝子,可憐糜鹿入王宮。」他的詞也很有名,有《聖求詞》一卷。詞云:
蟬帶殘聲移別樹,晚涼房戶。秋風有意染黃花,下幾點清涼雨。 渺渺雙鴻飛去,亂雲深處。一山紅葉為誰愁?供不盡相思句。(《一落索》)
春將半,鶯聲亂,柳絲拂馬花迎面。小堂風,暮樓鍾,草色連雲,暝色連空,重!重! 鞦韆畔,何人見?寶釵斜照春妝淺。酒霞紅,與誰同?試問別來,近日情悰,忡!忡!(《惜分釵》)
《惜分釵》調為聖求所自造新譜。又有《東風第一枝》調《綠梅詞》,與東坡《西江月》齊名。毛晉謂其「佳處不減少游」,趙師岩則謂其「婉媚深窈,視美成耆卿伯仲耳」,可以想見《聖求詞》的價值了。
葉夢得。字少蘊,吳縣人(公元一〇七七年至一一四八年)。累官龍圖閣直學士,除尚書右丞,提舉洞霞宮,晚年居吳興棄山下,嘯詠自娛,自號石林居士。有《石林詞》一卷。關注序說:「其詞婉麗卓有溫李之風,晚歲落其花而實之,能於簡談時出雄桀,合處不減靖節東坡之妙。」毛晉跋說:「《石林詞》卓有林下風,不作柔語 人,真詞家逸品也。」這都不免有點過分的誇張。
霜降碧天靜,秋事促西風。寒聲隱地初聽,中夜入梧桐。起瞰高城四顧:寥落關河千里,一醉與君同。疊鼓鬧清曉,飛騎引雕弓。 歲將晚,客爭笑,問衰翁:平生氣豪安在?走馬為誰雄?何似當筵虎士,揮手弦聲響處,雙雁落遙空。老矣真堪惜,回首望雲中。(《水調歌頭》)
楓落吳江,扁舟搖盪,暮山斜照催晴。此心長在,秋水共澄明。底事經年易 ,驚遺恨,悄悄難平。臨風處,佳人萬里,霜笛與誰橫。 長城誰敢犯,知君五字,元有詩聲。笑茅舍何時,歸此真成,絲鬢朱顏老盡。柴居住,行即終行。聊相待,狂唱醉舞,雖老未忘情。(《滿庭芳》)
夢得生長北宋,晚年南渡,眷戀故都,未免傷懷,故其詞有一團豪爽之氣,頗與東坡相類。雖然他的詞還比不上東坡,也要算南渡偉大的詞人中的一個了。
康與之。字伯可。渡江初,秦檜當國,伯可附檜求進,以詞受知於高宗,官郎中。檜死,伯可亦貶五年。有 《順庵樂府》。黃叔暘說:「伯可以文詞待詔金馬,凡中興粉飾治具,慈寧歸養兩宮歡集,必假伯可之歌詠,故應制之詞為多。」這種應制的詞,並沒有藝術的衝動,自然沒有產生好詞的可能(陳質齋言伯可詞鄙褻之甚),不必舉例。 但伯可的小詞,卻也有很好的,舉兩首作例:
阿房廢址漢荒邱,狐兔又群游。豪華盡成春夢,留下古今愁。 君莫上,古原頭,淚難收。夕陽西下,塞雁南飛,渭水東流。(《訴衷情》)
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映靄中,春來愁殺儂。 郎意濃,妾意濃,油壁車輕郎馬驄,相逢九里松。(《長相思》)
這種詞,實在有古樂府意,我想這未必不是怕可有意模仿六朝時的歌謠。
朱敦儒。字希直,一字希真,洛陽人。他少年時,志行高潔,雖為布衣,而有朝野之望,朝廷屢征不去。無奈後來依附秦檜,晚節不修。工詩及樂府,有《樵歌》三卷。(略據《宋史·文苑傳》)
希真的詞,卻又是一種風格。雖同是白話的詞,他卻似一意模擬歌謠。舉幾首詞例為證:
江南岸,柳枝;江北岸,柳枝;折送行人無盡時,恨分離,柳枝。 酒一杯,柳枝;淚雙垂,柳枝;君到長安百事違,幾時回?柳枝。(《柳枝》)
連雲衰草,連天晚照,連山紅葉。西風正搖落。更前溪嗚咽,燕去鴻歸音信絕。問黃花又共誰折?征人最愁處,送寒衣時節。(《十二時》)
金陵城上西樓倚清秋,萬里夕陽,垂地大江流。 中原亂,簪纓散,幾時收。試倩悲風,吹淚過揚州。(《相見歡》)
古人對於希真詞的批評,張正夫說:「希真《賦月》詞 『插天翠柳,被何人推上一輪明月』,自是豪放;《賦梅引》 『橫枝銷瘦一如無,但空里疏花數點』,語意奇絕!」黃叔暘云:「希真京都名士,詞章擅名,天姿曠遠,有神仙風致。」這樣的批評,是希真應該接受的。
毛幵。字平仲,信安人(或作三衢人)。為人傲世自高,與時多忤。官只至州侔,詩文甚著名,小詞最工。有《樵隱詞》一卷,楊用修氏最欣賞他的《滿江紅·撥火初收》 一詞。詞云:
撥火初收,鞦韆外輕煙漠漠。春漸遠,綠楊芳草,燕飛池閣。已著單衣,寒食後,夜來還是東風惡。對空山寂寂,杜鵑啼,梨花落。 傷別恨,閒情作十載事,驚如昨!向花前月下,共誰行樂?飛蓋低迷南苑路,湔裙悵望車城約。但老來憔悴,惜春心年年覺。
醉紅宿翠,髻嚲烏雲墮。管是夜來不睡?那更今朝早起? 春風滿搦腰支,階前小立多時。恰恨一番春風,想應濕透鞋兒。(毛幵為郡,見一婦人,陳牒立雨中,作《清平樂》)
簾幕燕雙飛,春向人歸。東風惻惻雨霏霏。水滿西池花滿地,追惜芳菲。 回首昔游非,別夢依稀。一成春瘦不勝衣。無限樓前傷遠意,芳草斜暉。 (《浪淘沙》)
這樣悠淡而清蔚的小詞,在南宋詞裡面也是很稀罕的。
楊炎正。字濟翁(或誤正為止,《六十家詞選》誤楊炎為姓名,止濟翁為號),廬陵人。老年登第。他與辛棄疾、楊萬里為時友。他很仰慕稼軒的氣概,多於集中《壽稼軒詞》。他自己也是稼軒的擁躉者,是一無名的愛國志士。你看他的詞裡面的表現。「……忽醒然,成感慨,望神州,可憐報國無路,空白一分頭。都把平生意氣,只做如今憔悴,歲晚若為謀。此意仗江月,分付與沙鴉。」(《水調歌頭·登多景樓》)壯志未達,此身已老,故有「英雄事,千古意,一憑欄,惜今老矣」的感慨。他的詞大都是清新俊逸,與《稼軒詞》頗形相似,雖排盪之氣,比不上稼軒的英發,而不愛旖旎故作情態,不作婦人女子的肉麻語,在披靡成風的南宋詞人裡面,楊炎正確要算是能夠振拔的。末了舉他的一首小詞作例子:
思歸時節,乍寒天氣,總是離人愁緒。夜來無奈被西風,更吹做一簾風雨。 征衫拂淚,欄干倚醉,羞對黃花無語。寄書除是雁來時,又只恐書成雁去。(《鵲橋仙》)
向子 。字伯恭,號薌林居士(公元一〇八五年至一一五二年),相家子,欽聖憲肅皇后的從侄。他雖然做了比較大的官職——徽猷閣直學士——但他卻不是無聊的政客,很忠直而清廉,負一時的名望。他雖然也是文人,但他卻不是過文人那種單調的名士風流的生活,他曾經在金兵圍困著的城裡指揮士卒死守很久,他曾在亂軍中逃走幾乎被殺。因為他的生活繁複,所以他的詞也不是平常文人那種消閒詞。我們如其把子 的《酒邊詞》分析一下,顯然可以分出兩個階段來。卷下的江北舊詞,是文人消閒詞;卷上的江南新詞,是有生活感慨的詞。我們先看他在江北時,那時中原無故,汴京繁華,在這種生活里的向子 ,也只是做了一晌繁華夢,他的詞還只是些「曾是襄王夢裡仙,嬌痴恰恰破瓜年,芳心已解品朱弦」「取醉歸來因一笑,惱人深處是橫波,酒醒情味卻知麼?」和「天機畔,雲錦亂,思無窮;路隔銀河,猶解嫁西風」的艷詞。及到了二帝被虜,兩京陷落;國破家亡,倉皇南渡。這時,子 才捲入實際痛苦生活里去,經過這種生活的梳洗,才是子 詞最後的成功,變華艷的小詞為豪放的長調。如《洞仙歌·詠中秋》的詞:
碧天如水,一洗秋容淨。何處飛來大明鏡?誰道斫卻桂,應更光輝,無遺照,寫出山河倒影。 人猶苦餘熱,肺腑生塵,移我超然到三境。問嫦娥,緣底事,有盈虧?煩玉斧運風重整,教夜夜人世十分圓。待拚卻長年醉了還醒。(《洞仙歌》)
胡寅《酒邊詞序》云:「薌林居士,步趨蘇堂,而嚌其胾者也。」讀了他的《洞仙歌·詠中秋》詞,便知道《酒邊詞》是受蘇詞影響的產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