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胡注表微 · 出處篇第十四

出處之於人大矣,迫於饑寒,怵於威力,炫於榮利,皆足以失其所守也。故身之注《通鑑》,於出處之節,三致意焉。輯而存之,不啻一卷《梅澗語錄》。即身之生平出處,亦可於此見之。如五十三卷之仇香,六十四卷之荀悅,一百七十九卷之李文博,皆身之所以自況也。惜乎王梓材撰《宋元學案補遺》,未及取材於此。 王莽始建國三年,龔勝不仕王莽死。班固贊曰:「守死善道,勝實蹈焉。郭欽、蔣詡,好遯不汙,絕紀、唐矣。」 注曰:師古曰:「欽、詡不仕於莽,遯逃濁亂,不汙其節,殊於紀逡及兩唐。」《通鑑》書龔勝之死,遂及一時人士,又書班固之論,其為鑑也,不亦昭乎!(卷三七) 班固不敘殺身成仁之美,曾於《龔勝傳》末借「父老薰膏」之說以為譏,今乃以「守死善道」稱之,可見其是非之心未泯也。紀逡、唐林、唐尊,皆漢末清名之士,仕莽封侯貴重。元初求賢江南,士有失其守者,故身之以為鑑。《元史》一七二《程鉅夫傳》:「鉅夫叔父飛卿,仕宋通判建昌,世祖時以城降,鉅夫入為質子。至元二十三年,拜侍御史,奉詔求賢江南,薦趙孟頫等二十餘人,皆擢置臺憲及文學之職。」是舉也,即謝疊山與留夢炎書所謂「近江淮行省,將旨來南,根尋好人,根尋不覷麵皮正當底人」也。詔旨原系口語,史飾之為「奉詔求賢」。元庭蓋有見於當時投拜之徒,多非「不覷麵皮正當底人」,而欲別求清名之士以用之,故疊山書曰:「此令一下,人皆笑之,何也?江南無好人,無正當人久矣!謂江南有好人,有正當人,皆欺皇帝也。」此其意與歐公之序《唐六臣傳》同,曰:「嗚呼!唐之亡也,賢人君子,既與之共盡,其餘在者,皆庸懦不肖、傾險獪猾、趨利賣國之徒也。不然,安能蒙恥忍辱於梁庭如此哉!」然元庭既有此一舉,清名之士,如謝疊山、吳草廬等,皆在薦中。草廬應徵,歷仕貴顯。疊山為降臣魏天祐強起,至燕不食死,時至元廿六年四月也。然則草廬者元之紀、唐,疊山者宋之龔勝也,故身之痛之。 始建國五年,師友祭酒滿昌劾烏孫小昆彌使不當居大昆彌使上,莽怒,免昌官。 注曰:師友祭酒,龔勝不肯就,而滿昌為之。鳳皇翻於千仭,烏鳶彈射不去,非虛言也。(卷三七) 王莽地皇二年,公孫祿請誅國師劉秀等,以慰天下,莽怒,使虎賁扶祿出。 注曰:祿之言則直矣,然以漢舊臣而與莽朝之議,出處語默,於義得乎!事君若龔勝者可也。(卷三八) 滿昌、公孫祿,皆莽時直臣,而皆不免。《孟子》曰:「枉己者未有能直人者也。」以宋舊臣而與元朝之議,亦未嘗無戇直之人,如史稱「趙與之忠言讜論,無所顧惜」是也。而身之之論出處,終以「若龔勝者」為宜,此溫公學說也。《溫公集》七十有《龔君賓論》,謂:「王莽慕龔君賓之名,以尊爵厚祿,劫以淫威重勢,而必致之。君賓不勝逼迫,絕食而死,班史以『薰膏』之語譏焉,未有為之辨者也。失節之徒,排毀忠正,以遂己非,不察者又從而和之。太史公稱伯夷、叔齊不有孔子,則西山之餓夫,誰識知之,信矣哉!」自溫公此論出,而龔勝之是非定。至身之之時,其效尤著。身之之許龔勝,即許疊山也。疊山蓋儀型龔勝者,今《疊山集》存詩不過數十篇,而龔勝之名屢見,如「寧持龔勝扇,不著挺之綿」。「不為蘇武即龔勝,萬一因行拜杜鵑。」「了知死別如龔勝,未必生還似子卿。」「天下久無龔勝潔,人間何獨伯夷清。」「平生愛讀龔勝傳,進退存亡斷得明。」其最後《崇真院絕粒詩》曰:「西漢有臣龔勝卒,閉口不食十四日。我今半月忍渴飢,求死不死更無術。」足見其平日景仰有素,故能赴義從容,非激於一時義憤者所為也。然同時降人中則有以「煎膏」之說譏疊山者矣,方回《桐江續集》廿五云:「鉛山虞華甫,往得謝枋得君直為書『耕隱』二字,其子舜臣來見,求賦耕隱詩,詩曰:『君直不可見,見此長虹吐,使其尚未死,年始七十五。當時書此字,贈我老華甫,今年八十一,仍臥舊處所。謝公名太盛,殺身甘荼苦,虞公不競名,躬耕隱村塢。有名無名間,俛仰隔今古。直木先翦拜,明膏自煎煮。何如牛背上,一蓑弄煙雨。』」嗚呼!此周密所以譏方回為無恥也。 漢光武帝建武十二年,初,公孫述徵廣漢李業為博士,業固稱疾不起。 注曰:業,平帝元始中除為郎,會王莽居攝,以病去官,杜門不應州郡之命。王莽以業為酒士,病不之官,遂隱藏山谷,絕匿名跡。夫既不仕於莽,其肯為述起乎!(卷四三) 此為元初屢徵不起諸儒言之。 漢順帝永建二年,張楷謂樊英以不訾之身,怒萬乘之主。 注曰:按《英傳》:「英強輿入殿,猶不以禮屈,帝怒謂英曰:『朕能生君,能殺君,能貴君,能賤君,能富君,能貧君,君何以慢朕命?』英曰:『臣受命於天,生盡其命,天也;死不得其命,亦天也,陛下焉能生臣?焉能殺臣?臣見暴君,如見仇讎,立其朝猶不肯,可得而貴乎?雖在布衣之列,環堵之中,晏然自得,不易萬乘之尊,又可得而賤乎?陛下焉能貴臣?焉能賤臣?非禮之祿,雖萬鐘不受也;申其志,雖簞食不厭也,陛下焉能富臣?焉能貧臣乎?』帝不能屈,而敬其名,使出就太醫養疾,月致羊酒。」(卷五一) 此《後漢書·方術傳》語也。樊英之言,與皇甫謐《高士傳》成公對成帝之言相類。溫公既略之矣,身之何為具引之?曰:溫公以其言慢上,故不載;身之則有感於當時之賤士,故先嚴衍而補之,所以振逸民之氣也。溫公、身之,易地則皆然,學者觀二家之棄取,則知史之為用廣矣,考據云乎哉! 漢質帝本初元年,自是遊學增盛,至三萬餘生。 注曰:此鄧後臨朝之故智,梁後踵而行之耳。遊學增盛,亦干名蹈利之徒,何足尚也!或問曰:太學諸生三萬人,漢末互相標榜,清議此乎出,子盡以為干名蹈利之徒可乎?答曰:積水成淵,蛟龍生焉。謂其間無其人則不可,然互相標榜者,實幹名蹈利之徒所為也。禍李膺諸人者,非太學諸生,諸生見其立節,從而標榜,以重清議耳。不然,則郭泰、仇香,亦游太學,泰且拜香而欲師之,泰為八顧之首,仇香曾不預標榜之列,豈清議不足尚歟?抑香隱德無能名歟?(卷五三) 《癸辛雜識》後集,言:「南宋時三學之橫,雖一時權相如史嵩之、丁大全,亦末如之何。至賈似道作相,度其不可以力勝,遂以術籠絡,每重其恩數,豐其饋給,增撥學田,種種加厚。於是諸生啖其利而畏其威,雖目擊似道之罪,而噤不敢發一語。及賈要君去國,則上書讚美,極意挽留,今日曰師相,明日曰元老,今日曰周公,明日曰魏公,無一人敢少指其非。直至魯港潰師之後,始聲其罪。」嗚呼!此身之所謂「干名蹈利之徒」也。東漢士林甚盛,身之於三君八顧之外,獨賞識一循吏仇香。此與胡明仲《讀史管見》五,謂「郭有道名在八顧,未若申屠蟠之以不見成德」,其意正同。迄今言浙東學術者,多舉厚齋、東發,而不舉身之;述台學統者身之僅與於訓詁之末。身之亦隱德無能名者歟?抑不標榜不倚傍門戶之結果也?吾嘗於《解釋篇》「真隱」條詳論之。 漢獻帝建安十年,秘書監侍中荀悅,作《申鑒》五篇奏之。 注曰:荀悅《申鑒》,其立論精切,關於國家興亡之大致,過於彧、攸。至於揣摩天下之勢,應敵設變,以制一時之勝,悅未必能也。曹操姦雄,親信彧、攸,而悅乃在天子左右,悅非比於彧、攸,而操不之忌,蓋知悅但能持論,其才必不能辨也。嗚呼!東都之季,荀淑以名德稱,而彧、攸以智略濟,荀悅蓋得其祖父之仿佛耳。其才不足以用世,其言僅見於此書。後之有天下國家者,尚論其世,深味其言,則知悅之忠於漢室,而有補於天下國家也。(卷六四) 一則曰悅未必能,再則曰其才必不能辨,三則曰其才不足以用世,身之之於悅,若有憾焉者。深味其言,然後知身之之自寓也。悅作《申鑒》五篇,身之注《通鑑》,復作《江東十鑒》。《袁清容集》十一,《憶胡懷寧詩》所謂「四城賦擬張衡麗,十鑒書同賈誼哀」是也。杜門著書,不忘故國,故曰「其才不足以用世」。今《江東十鑒》已佚,而《鑒注》獨附《通鑑》以傳,亦可曰「其言僅見於此書」也,此則身之之所不及料也。金仁山撰《通鑑前編》,其成亦在宋亡以後,其《後序》有曰:「荀悅《漢紀》《申鑒》,志在獻替,而遭值建安之季。履祥末學,其生不辰,所以拳拳綴輯者,特不為憂悴廢業耳。」蓋亦以悅自況也。 建安十九年,操使御史大夫郗慮,持節策收皇后璽綬,以尚書令華歆為副,勒兵入宮。後閉戶藏壁中,歆壞戶發壁,就牽後出。 注曰:華子魚有名稱於時,與邴原、管寧號三人為一龍,歆為龍頭,原為龍腹,寧為龍尾。歆所為乃爾,邴原亦為操爵所縻,高尚其事,獨管寧耳。當時頭尾之論,蓋以名位言也。嗚呼!(卷六七) 嚴衍《通鑑補》于勒兵入宮收後事,曾為華歆辨誣,曰:「此事《通鑑》本之《後漢書》,《後漢書》本之《曹瞞傳》,《曹瞞傳》吳人作,焉知非異域傳聞之誤耶!」又以歆為同時陳登、陳群、王朗、傅玄、張華諸人所稱道,則此事為理之所必不然者,故特去歆姓名,以此事專屬之郗慮,並將歆為慮副一節而刪之,謂「後之讀史者勿泥范曄之筆而疑予之言」云云。夫為古人出處大節辨誣,美意也。為《通鑑補》而刪去《通鑑》華歆之名,是「通鑑刪」,非「通鑑補」也,衡之史例,未見其宜,此身之之所不敢者也。 晉武帝泰始十年,初,魏邵陵厲公芳之廢遷金墉也,太宰中郎陳留范粲素服拜送,哀動左右。遂稱疾不出,陽狂不言,寢所乘車,足不履地。子喬等三人,並棄學業,絕人事。 注曰:按《晉書》:「喬年二歲,祖馨,臨終撫其首曰『恨不見汝成人!』因以所用硯與之。至五歲,祖母以告喬,喬便執硯涕泣。九歲請學,在同輩之中,言無媟辭。李銓常論揚雄才學優於劉向,喬以為向定一代之書,正群籍之篇,使雄當之,故非所長,遂著《劉揚優劣論》。前後辟舉,皆不就。邑人臘日盜斫其樹,人有告者,喬陽不聞,邑人愧而歸之。喬曰:『卿節日取柴,欲與父母相歡娛耳,何以愧為!』」嗚呼!觀喬之學行如此,則「棄學業,絕人事」,殆庶幾乎夷齊餓於首陽之下之意。(卷八〇) 喬著《劉揚優劣論》,今不傳。《鮚琦亭集》廿九曾仿為之,謂:「向之優於雄,在忠貞大節,而不在區區著述之間。喬能知向之優,而不知其所以優」雲。予謂謝山之說是也。然以喬父子出處觀之,喬之所論,必在向之忠貞,而不在著述,故與李銓持論不同。今《晉書》撰自唐初諸臣,如李義府、許敬宗等,出處皆有慚德,故於喬所論,就輕避重,未必即喬本旨。身之以夷齊比之,夷齊豈藉著述傳哉! 晉惠帝永興元年,劉淵以崔游為御史大夫,游固辭不就。 注曰:崔游,淵之師也。游既能以師道不為淵屈,且又得不變於夷之義。(卷八五) 劉淵雖出匈奴,然世居中國,生長中國,與華人無異。史稱其師事崔游,習《毛詩》、《京氏易》、《馬氏尚書》,尤好《春秋左氏傳》。《孫、吳兵法》,略皆誦之,《史》《漢》諸子,無不綜覽,所謂中國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崔游能用夏變夷,而不能保中國政治不腐敗,中國政治而腐敗,又安能禁其不生蔑視之心耶! 宋末有江漢先生趙復,以俘虜教授北方,北方知有程朱之學自復始。強之仕不仕,亦崔游之倫也。《元史·儒學傳》:「趙復字仁甫,德安人。太宗乙未歲,命太子闊出帥師伐宋,德安以嘗逆戰,其民數十萬,皆俘戮無遺。時姚樞奉詔即軍中求儒道釋醫卜士,凡儒生掛俘籍者輒脫之。復在其中,樞與之言,信奇士,以九族俱殘,不欲北,因與樞訣。樞恐其自裁,曉以徒死無益,復強從之。先是南北道絕,載籍不相通,至是復以所記程朱諸經傳注,盡錄以付樞。自復至燕,學子從者百餘人。世祖在潛邸,嘗召見,問曰:『我欲取宋,卿可導之乎?』對曰:『宋吾父母國也,未有引他人以伐吾父母者。』世祖悅,因不強之仕。雖居燕,不忘故土,以江漢自號,學者稱江漢先生。」黃百家跋《魯齋學案》曰:「自燕雲十六州之割,北方之為異域也久矣。雖有宋諸儒疊出,聲教不通,自趙江漢以南冠之囚,吾道入北,而姚樞、竇默、許衡、劉因之徒鬱起,彬彬鬱郁矣。」萬季野為《宋遺民廣錄訂誤》,則謂:「復雖未受元職,然其教大行於北方,日主講席,終於燕都,非隱士也。不當入遺民」雲。按元太宗乙未,即宋理宗端平二年,去宋之亡,尚四十餘載。江漢先生當卒在宋亡之前,故季野以為不當入遺民,非謂先生變於夷也。 齊東昏侯永元元年,許準勸徐孝嗣廢立,孝嗣疑不決,帝並沈文季誅之。 注曰:沈慶之、沈文季,皆託老疾,不預朝權,而終不免於死。國無道而富貴,則進退皆陷危機也。(一四二) 陳宣帝太建十二年,周丞相堅執柳莊手,言當相與共保歲寒。 注曰:孔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何晏注曰:「大寒之歲,眾木皆死,然後知松柏不彫傷。平歲眾木亦有不死者,故須歲寒而後別之。喻凡人處治世,亦自能修整與君子同,在濁世然後知君子之不苟容。」後之言保歲寒者,義取諸此。(一七四) 此眼前成語,《鑒》中屢見,何須注,而此獨詳引以釋之者,正以見保歲寒之不易也。《癸辛雜識》續集上,載:「陳宜中、曾唯、黃鏞、劉黻、陳宗、林則祖,皆以甲辰歲史嵩之起復上書,時人號為六君子。既貶旋還,時相好名,牢籠宜中為掄魁,餘悉擢巍科,三數年間,皆致通顯。及鏞知廬陵,文宋瑞起義兵勤王,百端沮之,遂成大隙。既而北兵大入,則如黃如曾,皆相繼賣降,或言其前日所為皆偽也,於是有為之語云:『開慶六君子,至元三搭頭。』宋之雲亡,皆此輩有以致之。」按淳祐四年甲辰,上書論史嵩之不當起復者,是黃愷伯等,詳《宋季三朝政要》。陳宜中、黃鏞等,是寶祐四年丙辰上書攻丁大全被貶,開慶元年丁大全罷,六人放還,故稱開慶六君子。此誤記丁大全為史嵩之,又誤記丙辰為甲辰。六君子始皆負盛名,而其中一二人晚節不終,遂予人口實,歲寒之不易保如此,故身之特書以自儆。 太建十三年,美陽公蘇威,綽之子也。少有令名,周晉公護強以女妻之。威見護專權,恐禍及己,屏居山寺,以諷讀為娛。周高祖聞其賢,除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辭不拜。隋主為丞相,高熲薦之,召見與語,大悅,居月餘,聞將受禪,遁歸田裡。 注曰:觀蘇威之初,其立身何可議哉!至於末節,展轉於宇文化及、李密、王世充之朝,何其可鄙也!君子是以知令終之難。(一七五) 此亦為嘗立名節而不終者言之。如葉李,杭州人,《元史》一七三稱其:「少補京學生,宋景定五年,與同捨生伏闕上書攻賈似道,竄漳州。似道既敗,乃得自便。宋亡,隱富春山,江淮行省及宣憲兩司爭辟之,俱不應。」何其高也!「至元十四年,相威行臺江南,求遺逸,以李姓名上,即授浙西道儒學提舉。李聞命欲遁去,而使者致丞相安童書有云:『先生在宋以忠言讜論著稱,今授以五品秩,士君子當隱見隨時,其尚悉心以報殊遇。』李乃幡然北向再拜曰:『仕而得行其言,此臣夙心也,敢不奉詔。』」嗚呼!又何其卑耶!「二十三年,程文海奉命搜賢江南,世祖諭之曰:『此行必致葉李。』既至,特拜御史中丞。二十五年,陞平章政事。會桑哥敗,事頗連及同列,李獨以疾得請南還。揚州儒學正李淦上書,言:『葉李本一黥徒,受皇帝簡知,即以舉桑哥為第一事。人皆知桑哥用群小之罪,而不知葉李舉桑哥之罪。葉李雖罷相,刑戮未加,天下往往竊議,宜斬葉李以謝天下』」雲。令終之難如此,故身之借蘇威之事發之。 隋文帝仁壽二年,蜀王秀嘗從柳彧求李文博所撰《治道集》。 注曰:李文博,博陵人,仕隋不調。性貞介鯁直,好學不倦。至於教義名理,特所留心,讀書至治亂得失,忠臣烈士,未嘗不反覆吟翫。長於議論,亦善屬文,著《治道集》十卷,大行於世。夫其文大行,而仕不遇,何也!(一七九) 李文博《治道集》,兩《唐志》著錄「法家類」,今不傳。《玉海》五十一載杜佑《理道要訣自序》,言:「隋李文博《理道集》,多主於規諫。」則其書亦荀悅《申鑒》之倫,為規正時政而作者也。「貞介鯁直」,即不遇之由,身之蓋有慨乎言之。《身之墓》,稱:「身之登第後,嘗為慶元谿尉,剛直不阿,忤郡守罷去。會有以文學行誼薦者,遂授揚州江都丞。咸淳丁卯,差充壽春府府學教授,佐淮東幕府,考舉及格,改奉議郎,知江陵縣。丁母憂,服闋,改知安慶府懷寧縣。甲戌,差充沿江制置司機宜文字,官至朝奉郎。」袁清容《憶胡懷寧詩》:「青衫不受折腰辱,白眼豈知徒步回。」註:「舊尉慈谿,為郡守厲文翁劾去。」《宋史》四五《理宗紀》,厲文翁以景定二年七月知慶元府。御史洪天錫疏言:「厲文翁小人之無忌憚者也。藉衣錦威,行攫金術,今又移其剝越者剝鄞矣。然民敢怨而不敢言者,以其依憑邸第耳。」語見《齊東野語》七,亦略見《宋史·天錫傳》。身之所忤者,為無忌憚之小人,足證其剛直不阿,故不遇與李文博同也。佐淮東幕府時,兩淮制置為李庭芝,《鑒注自序》言「咸淳庚午,從淮壖歸」,當是因庭芝移京湖制置也。甲戌主管沿江制置司機宜文字,故陳著《本堂集》稱身之為胡制機。時沿江制置使為汪立信。賈似道督師江上,言輒不用,既而軍潰,遂間道歸,所謂「白眼豈知徒步回」也。《清容集·祭胡梅澗文》,又言:「江上之策,不行於老姦,年運而往,知吾道之愈難,寫心聲之悲憤,聽澗水之潺湲。」即嘆其所仕不遇,歸而注《鑒》也。據《墓》,所居澗旁多古梅,因稱梅澗。其地當在寧海,《十七史商榷》以為即袁氏塾,非也。 唐高祖武德元年,先是竇建德陷景城,執戶曹河東張玄素,以為治書侍御史,固辭。及江都敗,復以為黃門侍郎,玄素乃起。 注曰:史言隋之故官,漸就仕於他姓。(一八五) 張玄素先辭後起,以江都之敗否為衡,所謂投機耳。崖山既覆,宋遺民亦漸有出為告糴之謀者,如月泉吟社中之仇遠、白珽、梁相皆是也。萬季野《書元史陳櫟傳後》云:「元初南土既附,科目猶未設,一時士人無仕進之路,相率而就有司之辟召。或庠序學官,或州縣冗秩,亦屈節為之。如戴表元、牟應龍、熊朋來、馬端臨之屬,以文學名儒,或俯首以丐升斗之祿,而生平之名節不顧矣。其最無可取者,如休寧陳櫟,窮經講學,當時亦稱名儒,及科舉一開,爭先赴之,雖僥倖一舉,所得幾何?吾獨惜陳氏以六十之年,而一旦喪其生平也。」語見《群書疑辨》十一。季野蓋為清初諸儒之應鴻博者言之。至於陳櫟之應舉,為身之所不及見,仇、白、戴、牟之就微祿,則身之所親睹也。《易》曰:「履霜堅冰,所由來者漸。」故身之唏噓言之。 武德二年,王世充令太常博士孔穎達造禪代儀,又以國子助教陸德明為漢王師,令玄恕就其家行束脩禮。德明恥之,服巴豆散,臥稱病。玄恕入跪床下,對之遺利,竟不與語。 注曰:陸德明過孔穎達遠矣。(一八七) 唐孔、陸兩經師之優劣,《鮚埼亭集》外編三八曾論之,曰:「有唐一代,絕少經師,求其博通諸經,不為專門之學者,祗孔、陸二家。然仲達亦安敢望德明,仲達之在東都,為隋皇泰主太常博士,時有道士桓法嗣,獻《孔子閉房記》,以為王世充受命之符,世充即命仲達與其長史韋節、楊續撰禪代儀。仲達此事,可以比美新之大夫矣。其時德明亦為國子助教,世充遣其子玄恕師之,德明竟不與語,斯其人視仲達為何如,果誰得為聖人之徒歟?且世充暴人也,徐文遠為其師,猶拜伏見之,德明以一國子先生拒之,可謂大勇矣。」謝山此文,蓋即本之《胡注》。因孔穎達為王世充造禪代儀事,不見《兩唐書·穎達傳》,而唯見於《通鑑》,謝山蓋讀《通鑑》而得《胡注》之啟示者也,誰謂讀史僅知考證而已! 唐憲宗元和十二年,初,吐突承璀方貴寵用事,為淮南監軍,李鄘為節度使,性剛嚴,與承璀互相敬憚,故未嘗相失。承璀歸,引鄘為相,鄘恥由宦官進,及將佐出祖,樂作,鄘泣下,曰:「吾老安外鎮,宰相非吾任也!」至京師,辭疾不入見,不視事,百官到門,皆辭不見。 注曰:史言李鄘知恥。(二四〇) 李鄘知恥,則蔡京為不知恥,京之相由童貫也。 唐文宗太和九年,王涯有再從弟沐,家於江南,聞涯為相,跨驢詣之,涯許以微官,自是旦夕造涯之門以俟命。及涯家被收,與涯俱腰斬。舒元輿有族子守謙,願而敏,從元輿者十年,一旦忽以非罪怒之,日加譴責,守謙不自安,求歸江南。元輿收族,守謙獨免。 注曰:王沐之並命,躁之禍也;舒守謙之倖免,願之餘福也。禍福之應,天豈爽哉!(二四五) 故君子貴淡泊寧靜。 唐宣宗大中四年,吏部侍郎孔溫業,白執政求外官,白敏中謂同列曰:「我輩須自點檢,孔吏部不肯居朝廷矣。」溫業,戣之弟子也。 注曰:孔溫業之操行,不見於史,時人蓋以其家世而敬之。(二四九) 唐僖宗乾符五年,時連歲旱蝗,寇盜充斥,耕桑半廢,租賦不足,內藏虛竭,無所佽助。兵部侍郎判度支楊嚴,三表自陳才短不能濟辦,辭極哀切,詔不許。 注曰:人見美官,誰不欲之,乃有辭而不獲者,可以觀世道矣。(二五三) 宋理宗初年,崔與之自成都乞歸廣州,除帥長沙,帥江南,除吏部尚書,皆力辭,至親灑宸翰以趣之。金亡,朝議取三京,聞之頓足浩嘆。繼而予祠亦辭,拜參知政事,拜右丞相,皆終辭,至十有三疏。黃東發曰:「公之不作相,天下至今高之,公豈以不作相為高者哉!天下安危,繫於邊閫,或乃視為貨賂交私之地,公帥淮帥蜀,嘗獨盡心焉,而不得行,天下事已可知矣。及金滅韃興,正國家當憂危之日,反挑強敵,以開厲階,天下事又可知矣,尚何相為,公豈得已而辭者哉!」語見《古今紀要逸編》。宋之將亡,諸大臣更相率遁去,咸淳四年正月,至有詔書為之切責,曰:「邇年近臣,無謂引去以為高,勉留再三,弗近益遠,往往相尚,不知其非義也,亦由一二大臣嘗勇去以為眾望,相踵至今。朕於諸賢,允謂無負,其弗高尚,使人疑於負朕。」詔見《宋史》四六《度宗紀》。此身之所親值,土崩之勢,甚於乾符,猶謂美官足以縻人乎! 唐僖宗廣明元年,黃巢以太常博士皮日休為翰林學士。 注曰:陸游《老學庵筆記》曰:「《該聞錄》言『皮日休陷黃巢為翰林學士,巢敗被誅』,今《唐書》取其事。按尹師魯作《大理寺丞皮子良墓》,稱:『曾祖日休,避廣明之難,徙籍會稽,依錢氏,官太常博士,贈禮部尚書。祖光業,為吳越丞相。父璨,為元帥府判官。三世皆以文雄江東。』據此,則日休未嘗陷黃巢為其翰林學士被誅也。小說謬妄,無所不有。師魯文章傳世,且剛正有守,非欺後世者。」(二五四) 談允厚《通鑑補後序》,謂《通鑑》有七病,其一曰誣,引孫光憲《北夢瑣言》皮日休事為證,然身之先已引《老學庵筆記》辨之。《筆記》所據者尹師魯撰皮氏子孫墓,墓當然不能載其祖宗從「賊」。然公山之召,可為東周;佛肸之往,無傷堅白,亦不必為日休辨矣。 唐昭宗景福二年,以柳玭為瀘州刺史,玭嘗戒其子弟曰:「凡門地高,不可恃也。立身行己,一事有失,則得罪重於他人,死無以見先人於地下。故膏粱子弟,學宜加勤,行宜加勵,僅得比他人耳。」 注曰:使柳氏子侄常能守玭之戒,各務修飭,雖至今為名家可也。(二五九) 身之此言,蓋有感於柳氏子侄之有璨也。 唐昭宗天祐元年,以柳璨為右諫議大夫、同平章事。璨,公綽之從孫也。 注曰:自元和以來,柳氏以清正文雅,世濟其美,至柳璨而隤其家聲。所謂「九世卿族,一舉而滅之」,柳玭之家訓為空言矣。(二六四) 璨見《唐書·姦臣傳》。厚結朱全忠,與蔣玄暉、張廷範謀殺所仇媢有宿望大臣二十餘人於白馬驛,全忠不善也。又嘗脅昭宣帝揖讓授終,請自行進拜司空為冊禮使,然卒為全忠所惡,殺之。臨刑自呼曰:「負國賊柳璨,死其宜矣!」此身之所以為柳氏痛惜之也。 唐昭宣帝天祐二年,初,禮部員外郎知制誥司空圖,棄官居虞鄉王官谷,昭宗屢徵之不起。柳璨以詔書徵之,圖懼,詣洛陽入見,陽為衰野,墜笏失儀。璨乃復下詔,略曰:「既養高以傲代,類移山以釣名。」又曰:「匪夷匪惠,難居公正之朝,可放還山。」 注曰:柳璨言司空圖既非伯夷之清,又非柳下惠之和。且朝政如彼,而璨自謂公正。《通鑑》直敘其辭,而媺惡自見。(二六五) 以圖視璨,猶糞土耳。璨乃倚全忠勢,藉詔書斥之,邪正不明,媺惡倒置若此。《司空表聖集》有句云:「漢兒盡作胡兒語,卻向城頭罵漢人。」其柳璨之謂乎,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