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十
吳蜀通好
【內容提要】
本篇敘述了三國時吳國與蜀國之間的戰爭與通好。
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孫權得知劉備已奪取益州,便派諸葛瑾索要荊州,劉備託辭拒絕。在爭奪荊州的問題上,吳、蜀關係趨向緊張。建安二十四年(219年),關羽進攻曹操占領的樊城,呂蒙與孫權共同商議乘機奪取荊州的計劃。為了防備孫權偷襲荊州,關羽進行了嚴密的防範。呂蒙探知此情,就佯稱病重回建業休養,以名望不大的陸遜代替自己。陸遜到任後,派使者給關羽送信恭維他。關羽的防範之心鬆懈下來,把荊州大部分軍隊陸續調到樊城。由於糧食匱乏,關羽擅自強占東吳在湘關的糧食。於是孫權任命呂蒙為大都督,發兵襲擊關羽的後方。
呂蒙率軍進至尋陽,把精銳士卒埋伏在偽裝的商船中,令將士化裝成商人,直接襲擊江陵。呂蒙先讓虞翻寫信誘降駐守公安的蜀將傅士仁,又讓傅士仁引吳軍迫使駐守江陵的蜀將麋芳投降,於是一舉奪回蜀軍長期占據的荊州。進占江陵後,呂蒙對關羽部下兵將的家屬加以優待和撫慰,下令軍中不得侵擾百姓,使城內秩序迅速恢復。關羽得知江陵失守,於是撤軍想奪回荊州。關羽手下的將士得知家屬安然無恙,鬥志盡失,大多半途而逃。關羽自知勢孤,敗走麥城,被吳將潘璋部下的司馬馬忠擒獲,結果被殺。
劉備以替關羽報仇為由,率軍東征孫權,想奪回荊州。面對蜀軍的進攻,孫權奮起應戰,任命陸遜為大都督,統率朱然、潘璋、韓當、徐盛、孫桓等部共五萬人開赴前線,抵禦蜀軍;同時又派遣使者與魏國修好,避免兩線作戰。陸遜上任後,認為劉備兵勢強大,居高守險,求勝心切,吳軍應暫時避開蜀軍的鋒芒,再伺機破敵。吳軍一直撤到夷道、猇(xiāo)亭一帶,再集中兵力,準備尋機決戰。
劉備親率主力大軍進抵猇亭,在巫峽建平至夷陵一線,設立數十個營寨。為了迅速同吳軍進行決戰,劉備數次派軍引誘吳軍出戰,但陸遜堅守不出,蜀軍鬥志逐漸渙散鬆懈。六月暑氣逼人,蜀軍將士不勝其苦,劉備只好把軍營設於深山密林里,樹柵連營七百餘里。陸遜認為與蜀軍進行決戰的時機已經成熟,六月,命令吳軍乘夜突襲蜀軍營寨,火燒蜀軍連營四十餘寨,蜀軍死傷慘重。劉備敗退至馬鞍山,依險據守,陸遜集中兵力,四面圍攻,蜀軍土崩瓦解,數萬人被殲。劉備逃奔秭(zǐ)歸,下令在險道上焚燒鐃(náo)鎧,以阻止吳兵追擊。當劉備逃往白帝城時,陸遜為防備曹魏襲擊,沒有大舉追擊。猇亭之戰後,劉備病死。諸葛亮想要交好吳國,卻沒有合適的人選,鄧芝自告奮勇前去遊說,果然使吳、蜀兩國重新結盟。三國魏太和三年(229年),吳、蜀兩國定下協議,約定瓜分曹魏占領的土地。
吳蜀兩國唇齒相依,時而結盟、時而交戰。吳殺關羽,取荊州,吳蜀交惡,蜀軍攻吳,兩軍對峙於猇亭,劉備戰敗憂憤而死。諸葛亮審時度勢,遣使與吳重修舊好,商定共同抵抗曹魏策略,奠定了之後吳蜀友好往來的基礎。
【原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年[1]。初,劉備在荊州,周瑜、甘寧等數勸孫權取蜀[2]。權遣使謂備曰:「劉璋不武,不能自守,若使曹操得蜀,則荊州危矣[3]。今欲先攻取璋,次取張魯,一統南方,雖有十操,無所憂也[4]。」備報曰:「益州民富地險,劉璋雖弱,足以自守[5]。今暴師於蜀、漢,轉運於萬里,欲使戰克攻取,舉不失利,此孫、吳所難也[6]。議者見曹操失利於赤壁,謂其力屈,無復遠念[7]。今操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將欲飲馬於滄海,觀兵於吳會,何肯守此,坐須老乎[8]?而同盟無故自相攻伐,借樞於操,使敵承其隙,非長計也[9]。且備與璋托為宗室,冀憑英靈以匡漢朝[10]。今璋得罪於左右,備獨悚懼,非所敢聞,願加寬貸[11]。」權不聽,遣孫瑜率水軍住夏口[12]。備不聽軍過,謂瑜曰:「汝欲取蜀,吾當被髮入山,不失信於天下也。」使關羽屯江陵、張飛屯秭歸,諸葛亮據南郡,備自住孱陵[13]。權不得已,召瑜還。及備西攻劉璋,權曰:「猾虜,乃敢挾詐如此[14]!」備留關羽守江陵,魯肅與羽鄰界,羽數生疑貳,肅常以歡好撫之[15]。
【注文】
[1]漢獻帝:即劉協(181—234年),東漢最後一個皇帝。漢靈帝子,曾被封為勃海王、陳留王。董卓廢少帝劉辯後,劉協被迎立為帝,年僅九歲。董卓死後,又被李傕(jué)等挾持。東漢建安元年(196年)被曹操迎歸,遷都於許。漢獻帝在位期間,朝政先後被董卓、曹操把持,東漢政權已名存實亡。曹操死後,曹丕稱帝,封他為山陽公,東漢滅亡。死後諡獻帝,葬於禪陵。 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建安是東漢獻帝劉協的年號,自公元196年至220年,共二十五年。
[2]劉備(161—223年):三國時蜀國的開國皇帝,東漢遠支皇族。字玄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東漢末年參加鎮壓黃巾起義軍,任高唐令、平原相。在軍閥混戰中先後依附公孫瓚、陶謙、曹操、劉表,任豫州刺史、鎮東將軍等職,與袁紹、袁術、呂布、曹操相對抗。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採納諸葛亮建議,聯吳抗曹,在赤壁大敗曹軍,乘機取得荊州四郡,勢力逐漸壯大。之後又吞併劉璋所統轄的益州,占領漢中。三國蜀漢章武元年(221年)稱帝,建都成都,國號漢,史稱蜀漢。次年,為爭奪荊州,親率大軍攻吳,在猇(xiāo)亭(今湖北宜都)被吳軍打敗,次年病死。 荊州:古州名。中國古代行政區劃,西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西漢時轄境相當於今湖北、湖南兩省及河南、貴州、廣東、廣西的一部分。東漢荊州治所在漢壽縣(今湖南常德東北),轄境西北擴大至今陝西山陽縣。三國時魏國、吳國分別設置荊州。魏國的荊州治所在新野縣(今河南新野),轄地是東漢荊州北部,相當於今湖北北半省大部、陝西秦嶺以南的東部、河南西南部和南部的一小部。吳國的荊州治江陵縣(今湖北荊州),轄地是東漢荊州的南部,相當於今湖南全省、湖北南半省、重慶、江西兩省市小部、貴州東部、廣東北部和廣西東北部。 周瑜(175—210年):三國時吳國名將。字公瑾,廬江舒縣(今安徽廬江西南)人。出身士族,少年時與孫策為友,後來成為孫策手下的建威中郎將,幫助孫策在江東創立孫氏政權。孫策死後,與張昭共同輔孫權,任前部大都督。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率軍南下,周瑜與魯肅聯合劉備,親率吳軍在赤壁打敗曹操。赤壁之戰後,孫權地位更加鞏固,形成曹、孫、劉三方鼎峙局面。建安十五年(210年)病死。 甘寧(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國將領。字興霸,巴郡臨江(今重慶忠縣)人。初依附劉表,後來歸順孫權。曾隨周瑜打敗曹操,進攻曹仁,又從呂蒙抵禦關羽。因功任西陵太守、折衝將軍。後來在濡須(今安徽無為北)率領百餘名騎兵夜襲曹營,勇冠三軍。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隨孫權攻打合肥,吳軍失利,他奮勇戰死,扭轉了局勢。 孫權(182—252年):三國吳國君主。字仲謀,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早年隨兄孫策平定江東,孫策死後繼承其事業,在張昭、周瑜、程普等人的輔助下,統治江東,招延名士,平定山越,多次與曹操作戰。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與劉備結盟,在赤壁大敗曹操,奠定三分天下的格局。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殺關羽,取得荊州。曹丕稱帝後,孫權向魏國稱臣,被封為吳王。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命陸遜統軍迎擊劉備,在夷陵以火攻大敗蜀軍。黃龍元年(229年)稱帝,建都武昌,國號吳。孫權統治江東五十多年,對內實行屯田,發展經濟,開發邊疆,但賦稅繁重,刑罰嚴酷;對外與魏、蜀時戰時和,擇利而變。
[3]劉璋(?—219年):東漢宗室。字季玉,江夏竟陵(今湖北宜昌東南)人。繼其父劉焉為益州牧,據有今四川等地區。劉璋懦弱無能,法令鬆弛,豪強驕橫,政治腐敗。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聽說曹軍進攻漢中張魯,十分恐懼,迎接劉備進入益州,讓劉備進攻漢中的張魯。劉備卻突然回師圍成都,他被迫投降,遷居南郡公安(今湖北公安)。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孫權奪取荊州後,任劉璋為益州牧,駐守秭(zǐ)歸。不久劉璋病死。 曹操(155—220年):東漢末年著名軍事家、政治家和文學家,三國時期魏國奠基人。字孟德,沛國譙(qiáo)縣(今安徽亳州)人。早年舉孝廉為郎官,參與鎮壓黃巾軍,封濟南相。曾任東郡太守、典軍校尉等職。東漢初平元年(190年)與袁紹等討伐董卓。鎮壓黑山農民起義,任兗州牧,收編青州黃巾軍,建立青州兵。東漢建安元年(196年)迎接漢獻帝,建都許,任為大將軍、司空、丞相,被封為武平侯、魏王。先後擊敗袁術、呂布、袁紹、劉表等割據勢力,北征烏桓,逐漸統一北方。赤壁之戰時被孫權、劉備聯軍大敗。後出兵關中,打敗馬超、韓遂、張魯等割據勢力,與劉備爭奪漢中。他執政期間任人唯才,抑制豪強,提倡節儉,使北方經濟得到恢復和發展。他還精通兵法,善作詩歌,有作品傳世。東漢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卒於洛陽。後追尊為魏武帝。
[4]張魯(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年五斗米道(天師道)首領。字公祺,沛國豐縣(今江蘇豐縣)人。天師道創立者張道陵之孫,世代為天師道教主。東漢初平二年(191年),任益州牧劉焉的督義司馬,率徒眾攻取漢中,稱師君,在漢中建立政教合一的政權。他用天師道治理社會,社會安定,各地人民都樂於依附他,所建政權存在約三十年。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曹操進攻漢中,他戰敗投降,任鎮南將軍,封閬(làng)中侯。
[5]益州:古州名。中國古代行政區劃,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治所在洛(luò)縣(今四川廣漢),後移治綿竹(今四川德陽北),又移治成都(今四川成都)。轄境相當於今四川折多山、雲南怒山、哀牢山以東,甘肅隴南市、兩當、陝西秦嶺以南,湖北鄖縣、保康西北,貴州除東邊以外地區,東漢以後轄境縮小。
[6]暴師:指軍隊在外蒙受風霜雨露的情況,後泛指為用兵在外。
[7]赤壁:古地名。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孫權與劉備聯軍大敗曹操之處。歷來說法不一,迄今尚無定論。主要有二說:一說在今湖北武漢江夏區西赤磯山,與紗帽山隔江相對;一說在今湖北赤壁市西北赤壁山,北對洪湖市龍口鎮烏林磯。
[8]滄海:舊時東海的別稱。 吳會:古地區名。東漢吳郡、會(kuài)稽二郡的合稱,三國及西晉初又泛指孫吳政權所轄地區為吳會。
[9]攻伐:軍事征討。 樞:門上的轉軸,指重要的或中心的部分。
[10]宗室:帝王的宗族。 英靈:傑出的人才。
[11]悚(sǒng)懼:害怕,恐懼。
[12]孫瑜(177—215年):三國吳國將領、宗室。字仲異,東漢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孫權從兄。初任恭義校尉,治軍有方,深得士兵愛戴。東漢建安九年(204年),孫瑜任丹陽太守,加綏遠將軍。東漢建安十一年(206年),隨周瑜攻克麻、保二屯,又從孫權在濡須抗拒曹操,遷奮威將軍。當時諸將都以軍事為務,而孫瑜雖在軍旅,讀經閱史,勤奮好學。 夏口:古鎮名。因在夏水(漢水下游的古稱)注入長江處,故稱夏口。本在江北,即今湖北武漢市漢口。後三國吳孫權在今湖北武漢市武昌黃鵠山上築城,因與夏口相對,也稱夏口。
[13]關羽(?—220年):三國蜀國名將。字雲長,河東解縣(今山西臨猗西南)人。東漢末年亡命涿(zhuō)郡,隨劉備起兵,為劉備主要將領。東漢建安五年(200年)關羽在下邳(pī)被曹軍俘獲,受到禮遇,封漢壽亭侯。後來仍然回歸劉備。赤壁之戰後,拜為襄陽太守、蕩寇將軍。建安十九年(214年)鎮守荊州。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發兵圍攻駐守樊城的曹操大將曹仁,大破于禁所率七軍,迫使于禁投降,殺死龐德,一時北方震驚。不久曹操許諾割江南以封孫權,在孫權部將呂蒙策劃下,出兵奪取荊州。關羽兵敗麥城(今湖北當陽東),突圍時被擒獲殺死。 江陵:古縣名。春秋楚郢(yǐnɡ)都,漢置江陵縣,是南郡的治所。今為湖北荊州市荊州區。 張飛(?—221年):三國時蜀國名將。字翼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年輕時與關羽共同追隨劉備,生死與共。曹操率軍進入荊州後,劉備逃奔江南,被曹軍追擊,張飛率軍斷後,在長阪抵禦曹軍,迫使曹操不敢輕進。赤壁之戰後,劉備占據荊州等地,受命為宜都太守、征虜將軍,封新亭侯。劉備進軍益州,張飛自南郡溯流而上,每戰皆捷,活捉嚴顏,升任巴西太守。劉備稱漢中王,拜張飛為右將軍。三國蜀漢章武元年(221年),改任車騎將軍,領司隸校尉,進封西鄉侯。隨劉備伐吳,臨行時被部將所殺。諡「桓侯」。 秭(zǐ)歸:古縣名,即今湖北秭歸西北。位於今湖北西部,地處川鄂咽喉長江西陵峽兩岸。西漢置秭歸縣,北魏改置長寧縣,隋復秭歸縣。 諸葛亮(181—234年):三國蜀國大臣,劉備重要謀士。字孔明,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南)人。東漢末年隱居南陽隆中(今湖北襄樊),後輔佐劉備,聯合孫權在赤壁擊敗曹操,謀取荊州四郡,奪得益州。劉備稱帝後,任丞相。三國蜀漢章武三年(223年),劉備去世後輔佐後主劉禪,多次北伐魏國,但屢遭挫敗。三國蜀漢建興十二年(234年)病卒於軍中。諡號忠武侯。 南郡:古郡名。秦昭襄王二十九年(前278年)置。治所在郢(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東北),後移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轄境相當於今湖北粉青河及襄樊市以南,荊門、洪湖以西,長江和清江流域以北,西至重慶巫山。後漸縮小,三國吳國移治公安城(今湖北公安),西晉移治江陵。 孱(chán)陵: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湖北公安縣西。
[14]猾虜:指奸狡的敵人,是對敵方的蔑稱。
[15]魯肅(172—217年):三國吳國名將。字子敬,臨淮東城(今安徽定遠)人。出身士族,與周瑜同到江南歸附孫策。孫策死後,輔佐孫權。曹操南下,嚴重威脅孫氏政權,他與周瑜堅決主戰,並聯合劉備軍同拒曹操。孫權任為贊軍校尉,幫助周瑜在赤壁大破曹操。東漢建安十五年(210年)周瑜死後,他任奮武校尉,主管軍事,繼續執行聯合劉備抗曹魏的戰略。後遷漢昌太守、橫江將軍。東漢建安二十二年(217年)病卒。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年(215年)。當初,劉備在荊州時,周瑜、甘寧等人多次勸孫權奪取蜀地。孫權派使者對劉備說:「劉璋軟弱,自己不能保護自己的地盤,假如曹操得到蜀地,那麼荊州就危險了。現在我們計劃先攻取劉璋,再擊敗張魯,統一南方,這樣即使有十個曹操,也沒有什麼可以擔憂的了。」劉備回答說:「益州人民富裕,地勢險要,劉璋雖然軟弱,保護自己還有足夠的力量。現今如果使軍隊在外出征,進入蜀、漢之地,風餐露宿,在萬里路上轉運給養,要想戰必克,攻必取,舉措不失利,就是孫武和吳起這樣的名將也難以做到。議論的人見曹操在赤壁失敗,就說他已經沒有什麼力量,不再有長遠打算。現今三分天下,曹操已擁有其二,準備到滄海去飲馬,到吳郡會稽來閱兵,怎麼會守著這一局面坐等年老呢?而抗曹的同盟之間卻無故自相攻伐,把機會借給曹操,讓敵人鑽空子,這不是長久之計。況且我和劉璋都是劉氏皇族,希望憑藉祖上神靈來匡扶漢朝。如今劉璋得罪了您,劉備我獨自感到惶恐,不敢聽從您的計劃,請求寬恕。」孫權不聽劉備的勸告,派孫瑜率水軍駐紮在夏口。劉備不允許孫權的軍隊過境,對孫瑜說:「你們若要攻取蜀地,我將披頭散髮,隱退山林之中,不能在天下人面前失信。」劉備讓關羽駐守江陵,張飛屯兵在秭歸,諸葛亮據守南郡,自己坐鎮孱陵。孫權不得已,把孫瑜召回。等到劉備向西進攻劉璋時,孫權說:「這個滑頭,竟敢如此搞陰謀詭計!」劉備留下關羽防守江陵,魯肅的防區與關羽鄰界,關羽多次產生猜疑,魯肅則經常以友好的態度安撫他。
【原文】
及備已得益州,權令中司馬諸葛瑾從備求荊州諸郡,備不許,曰:「吾方圖涼州,涼州定,乃盡以荊州相與耳[1]。」權曰:「此假而不反,乃欲以虛辭引歲也[2]。」遂置長沙、零陵、桂陽三郡長吏[3]。關羽盡逐之。權大怒,遣呂蒙督兵二萬以取三郡[4]。
荊州郡縣示意圖
【注文】
[1]中司馬:古代官名。中尉司馬的簡稱,秦漢時中尉的屬官,掌管巡查京師或領兵作戰。 諸葛瑾(174—241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字子瑜,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南)人,諸葛亮之兄。東漢末年移居江南,受到孫權優禮,任長史。後來以綏南將軍代替呂蒙為南郡太守,封宣城侯,率軍駐守公安(今湖北公安)。孫權稱帝後,官至大將軍、左都護,領豫州牧。 涼州:古州名。中國古代行政區劃,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東漢治隴縣(今甘肅張家川)。轄境相當今甘肅、寧夏、青海湟水流域,陝西定邊、吳起、鳳縣、略陽和內蒙古額濟納旗一帶。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併入雍州,三國魏文帝時復置,移治姑臧縣(今甘肅武威)。魏晉以後轄境縮小,只限於今甘肅黃河以西地區。
[2]虛辭:虛誇不實的言辭或文辭。 引歲:拖延歲月,延遲時間。
[3]長沙:古郡名。秦朝設置,治所在臨湘(今湖南長沙)。轄境相當於今湖南大部,廣西小部,廣東連州、英德等地和江西一部。西漢改為郡國,東漢仍改為郡,轄境漸小。 零陵:古郡名。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分桂陽郡置,治所在零陵縣(今廣西全州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湖南邵陽、衡陽、武岡等地以南和廣西陽朔、永福等以北地區。東漢移治泉陵縣(今湖南永州)。北部轄境擴大至今蒸水上游和漣水中游。三國後轄境縮小。 桂陽:古郡名。西漢高祖二年(前205年)設置,治所在郴(chēn)縣(今湖南郴州)。轄境約當今湖南耒(lěi)陽以南的耒水、舂陵水流域,北至洣(mǐ)水入湘處附近,南至廣東英德以北的北江流域。其後屢有變化,三國吳國在南部分置始興郡,轄境縮小。 長吏:地位較高官吏的統稱。秦、漢一般指秩六百石Mg(dàn)以上官吏,縣丞、尉祿秩雖低,也可稱長吏。魏、晉以後,多指縣令長和郡守。
[4]呂蒙(178—220年):三國時吳名將。字子明,汝南富陂(今安徽阜南東南)人。早年依附孫策部將鄧當。後歸孫權,屢獻奇計,攻戰有功,任橫野中郎將。後隨周瑜、程普等在赤壁打敗曹操。他曾攻讀史書與兵書,果敢有膽略。魯肅卒後代領其軍,打敗關羽,占領荊州,不久病死。
【譯文】
到了劉備得到益州後,孫權派中司馬諸葛瑾向劉備索求荊州各郡,劉備不同意,說:「我正準備奪取涼州,取得涼州以後,才能把荊州全部給你們。」孫權說:「這是有借無還,不過是找藉口來拖延時日罷了。」因此任命長沙、零陵、桂陽三郡的地方長官。關羽卻全部加以驅逐。孫權大怒,派呂蒙率兵二萬人奪取三郡。
【原文】
蒙移書長沙、桂陽,皆望風歸服,惟零陵太守郝普城守不降[1]。劉備聞之,自蜀親至公安,遣關羽爭三郡[2]。孫權進住陸口,為諸軍節度[3]。使魯肅將萬人屯益陽以拒羽,飛書召呂蒙,使舍零陵急還助肅[4]。蒙得書,秘之,夜召諸將授以方略[5]。晨,當攻零陵,顧謂郝普故人南陽鄧玄之曰:「郝子太聞世間有忠義事,亦欲為之,而不知時也[6]。今左將軍在漢中,為夏侯淵所圍,關羽在南郡,至尊身自臨之[7]。彼方首尾倒縣,救死不給,豈有餘力復營此哉[8]。今吾計力度慮而以攻此,曾不移日而城必破,城破之後,身死何益於事,而令百歲老母戴白受誅,豈不痛哉!度此家不得外問,謂援可恃,故至於此耳。君可見之,為陳禍福。」玄之見普,具宣蒙意,普懼而出降。蒙迎,執其手與俱下船。語畢,出書示之,因拊手大笑[9]。普見書,知備在公安而羽在益陽,慚恨入地。蒙留孫(河)[皎]委以後事,即日引軍赴益陽[10]。
【注文】
[1]太守:古州、郡最高行政長官。戰國時為郡守的尊稱,西漢景帝時改郡守為太守,掌管郡內軍政諸事。三國時秩二千石,官五品,其權力漸被刺史、州牧所侵奪。後代沿置,職權、品秩各有不同。 郝普(生卒年不詳):三國蜀、吳將領。字子太,義陽(今河南信陽西北)人。劉備率軍進入益州,留郝普為零陵太守,守零陵。被吳將呂矇騙降吳國,吳國把他送還劉備。後來呂蒙襲擊荊州,殺關羽,郝普又投降吳國,官至廷尉。青州人隱蕃投奔吳國,郝普與他親善。後隱蕃作亂被殺,郝普惶懼自殺。
[2]公安:古縣名。東漢為作唐縣,屬武陵郡。三國蜀改為公安縣,屬南郡。故城在今湖北公安東北油口。
[3]陸口:古地名。又名蒲圻口、蒲磯口,俗名陸溪口。在今湖北嘉魚西南長江南岸,因處陸水入江處,故名。東漢末、三國時為東吳軍事重鎮。 節度:調度,指揮。
[4]益陽:古縣名。今湖南益陽東春秋時為楚地,秦設立長沙郡,下設益陽等九縣。西漢時期益陽分屬長沙國、武陵郡。東漢廢長沙國為郡。三國吳太元二年(252年)分長沙西部都尉而設置衡陽郡,益陽屬於衡陽郡。
[5]方略:關乎全局的計劃和謀略,作戰方略。
[6]南陽:古郡名。治所在宛縣(今河南南陽)。漢時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熊耳山以南葉縣、內鄉之間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廣水、鄖縣之間地區。後來轄境逐漸縮小。西晉時改為國。 鄧玄之(生卒年不詳):南陽人,是零陵太守郝普的朋友,呂蒙曾通過鄧玄之勸降郝普。
[7]左將軍:指劉備,劉備曾任左將軍,故稱。 漢中:古郡名。戰國楚置,秦惠王又置,因在漢水中游而得名,治所在南鄭(今陝西漢中)。西漢時移治西城(今陝西安康西北),東漢復還舊治。秦時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南,粉青河、珍珠嶺以北,留壩、勉縣以東,乾佑河流域以西和湖北鄖縣、保康以西地區。 夏侯淵(?—219年):三國時魏國名將。字妙才,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夏侯惇族弟,為人有韜略。東漢末年隨曹操起兵,任別部司馬、騎都尉,遷陳留、潁(yǐnɡ)川太守。從曹操征袁紹、韓遂,常出敵不意,屢建奇功,封博昌亭侯。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任征西將軍,守漢中。東漢建安二十三年,率軍在陽平關抵禦劉備軍,次年被劉備部將黃忠襲擊殺死,追諡愍。 至尊:至高無上的地位和尊貴。古代有時指帝王之位,更多的時候是作為天子的代稱。
[8]倒縣:「縣」通「懸」,頭向下腳向上地被倒掛,比喻處境極困苦危急。
[9]拊(fǔ)手:拍手,鼓掌。表示高興、讚賞。
[10]孫皎(?—219年):吳國宗室。字叔朗,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孫靜之子,孫權從弟。初為護軍校尉,後遷都護征虜將軍。他輕財能施捨,善於交結,勇銳善戰,與諸葛瑾友善。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孫權襲奪荊州,想命他與呂蒙為左右部大督,呂蒙因他為孫氏宗親,恐受牽制,孫權才命呂蒙為大都督,命他為後繼。在擒關羽、定荊州時,孫皎很有戰功。不久病死。
【譯文】
呂蒙向長沙、桂陽發送文書,二郡都望風歸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堅守城池而不投降。劉備得到消息以後,親自從蜀國抵達公安,派關羽爭奪三郡。孫權則親自到陸口坐鎮,指揮調度各軍。派魯肅領兵一萬人駐屯益陽,對抗關羽;用緊急軍書傳召呂蒙,讓他放棄零陵去幫助魯肅。呂蒙接到孫權的書信命令後,秘密藏起來,連夜召集部下將領,傳授自己的作戰方案。清晨,在向零陵發起攻擊時,呂蒙看著郝普的舊友南陽人鄧玄之說:「郝普聽說世間有忠義之事,也想那樣做,但他不了解時勢。現在左將軍(劉備)在漢中,被夏侯淵包圍,關羽則在南郡,我們主公親自來征討,他們好像首尾倒懸,救命都來不及,哪裡有剩餘力量再來救援零陵啊。如今我已考慮周全,準備充分,將向零陵城發起攻擊,不久必定可以攻進城去,城破之後,郝普自身死了,對時勢有何益處?卻牽連百歲白髮老母遭受誅殺,怎會不讓人痛心啊!我想郝普是得不到外邊的消息,以為可以依靠援兵,所以才堅守到現在。你應該去見他,為他分析禍福利害。」鄧玄之見到郝普,把呂蒙的意思全都告訴他。郝普因為恐懼而出城投降。呂蒙親自迎接,拉著他的手一起下船。談話完畢後,呂蒙把孫權的軍書拿來給他看,於是拍手大笑。郝普看到軍書,才知道劉備已到公安,而關羽在益陽,慚愧悔恨得要鑽入地下。呂蒙留下孫皎,命令他處理零陵事務,自己當天率軍奔赴益陽。
【原文】
魯肅欲與關羽會語,諸將疑恐有變,議不可往。肅曰:「今日之事,宜相開譬[1]。劉備負國,是非未決,羽亦何敢重欲干命[2]!」乃邀羽相見,各駐兵馬百步上,但諸將軍單刀俱會。肅因責數羽以不返三郡,羽曰:「烏林之役,左將軍身在行間,戮力破敵,豈得徒勞,無一塊土,而足下來欲收地邪[3]?」肅曰:「不然。始與豫州覲於長阪,豫州之眾不當一校,計窮慮極,志勢摧弱,圖欲遠竄,望不及此[4]。主上矜愍豫州之身無有處所,不愛土地士民之力,使有所庇蔭以濟其患,而豫州私獨飾情,愆德墮好[5]。今已藉手於西州矣,又欲翦並荊州之土,斯蓋凡夫所不忍行,而況整領人物之主乎[6]!」羽無以答。會聞魏公操將攻漢中,劉備懼失益州,使使求和於權。權令諸葛瑾報命,更尋盟好[7]。遂分荊州,以湘水為界,長沙、江夏、桂陽以東屬權,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屬備[8]。
【注文】
[1]譬:知曉,了解,明白。
[2]干命:違反命令。
[3]責數:責備數落。 烏林:古地名。故址在今湖北洪湖東北長江北岸的鄔林磯。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赤壁之戰後,孫權與劉備在此大敗曹操。 行間:指軍中行伍之間。 戮力:併力,合力。
[4]豫州:此處指劉備,因劉備曾任豫州牧,因此人稱劉豫州。 覲(jìn):古代諸侯秋天朝見帝王稱「覲」,此處指拜見,會見。 長阪(bǎn):位於當陽市西南郊,三國古戰場遺址之一。 計窮慮極:想盡了所有的計謀。
[5]矜愍(mǐn):憐惜。愍,同「憫」。 庇蔭:覆蓋,保護。 愆(qiān):違背,違反。
[6]藉手:借他人之手達到自己的目的。 西州:指今四川盆地。 凡夫:平庸無能的人。
[7]報命:謙辭,執行命令後回報。
[8]湘水:水名。又稱湘川,今湖南之湘江。 江夏:古郡名。西漢置,三國魏、吳國分別設置,吳的治所在武昌縣(今湖北鄂州)。西漢時轄境相當於今湖北鍾祥、潛江、仙桃、嘉魚、赤壁、崇陽等地以東,及河南光山、新縣以西,信陽以東,淮河以南地區。西晉太康元年(280年)改為武昌郡。 武陵:古郡名。西漢高祖劉邦設置,治所在義陵縣(今湖南漵浦南),轄境相當於今湖南沅江流域以西,貴州東部,湖北長陽、鶴峰、五峰、來鳳等縣和廣西三江、龍勝等地。東漢移治臨沅縣(今湖南常德西),其後轄境逐漸縮小。
【譯文】
魯肅準備與關羽會談,將領們疑慮恐怕發生變故,勸魯肅不要去。魯肅說:「事到如今,最好的辦法是開導勸說。劉備忘恩負義,是非還沒有最後結論,關羽又如何敢謀害我的性命!」於是邀請關羽會面,各自在百步以外駐紮自己的部隊,只有雙方將領帶佩刀相見。魯肅於是責備數落關羽不退還三郡,關羽說:「烏林那次戰役,左將軍(劉備)直接參戰,竭盡全力打敗敵人,難道能白白辛苦,不擁有一塊土地,而您要來收取土地嗎?」魯肅說:「不是這樣。開始在長阪與劉豫州會面時,他的部眾抵擋不了一校的人馬,智竭計窮,士氣低落,勢力衰頹,打算遠逃,那時想不到會有今天。我們主公可憐劉豫州無處安身,不吝惜土地和百姓勞力,使劉備有了落腳之地,幫助他解決困難。而劉豫州卻自私自利,虛情假意,忘恩負義,損壞我們的友好關係。現在他已經得到益州,有了力量,又要兼併荊州土地,這樣的事連凡夫俗子都不忍心做,更何況領導一方的領袖人物!」關羽無話可說。正在這時,聽說魏公曹操將要攻打漢中,劉備恐怕失去益州,派使者向孫權求和。孫權命令諸葛瑾答覆劉備,願意再度和好。於是雙方以湘水為界,分割荊州:長沙、江夏、桂陽以東歸屬孫權,南郡、零陵、武陵以西歸屬劉備。
【原文】
二十四年。初,魯肅常勸孫權以曹操尚存,宜且撫輯關羽,與之同仇,不可失也。及呂蒙代肅屯陸口,以為羽素驍雄,有兼併之心,且居國上流,其勢難久,密言於權曰:「今令征虜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蔣欽將游兵萬人循江上下,應敵所在,蒙為國家前據襄陽,如此何憂於操,何賴於羽[1]。且羽君臣矜其詐力,所在反覆,不可以腹心待也[2]。今羽所以未便東向者,以至尊聖明,蒙等尚存也。今不於強壯時圖之,一旦僵仆,欲復陳力,其可得邪[3]!」權曰:「今欲先取徐州,然後取羽,何如[4]?」對曰:「今操遠在河北,撫集幽、冀,未暇東顧,徐土守兵,聞不足言,往自可克[5]。然地勢陸通,驍騎所騁,至尊今日取徐州,操後旬必來爭,雖以七八萬人守之,猶當懷憂[6]。不如取羽,全據長江,形勢益張,易為守也。」權善之。
【注文】
[1]驍雄:驍勇雄豪而有大志。 征虜:即孫皎,孫皎曾以護軍校尉遷征虜將軍。 潘璋(?—234年):三國吳國將領。字文珪,東郡發乾(今山東冠縣東南)人。初奉孫權之命,自募為軍,討伐山越,以功任別部司馬。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隨孫權進攻合肥,以功拜偏將軍。建安二十四年(219年),隨孫權攻關羽,其部將馬忠擒殺關羽,潘璋拜固陵太守、振威將軍,封溧(lì)陽侯。三國吳黃武元年(222年)隨陸遜在猇(xiāo)亭大破劉備,拜平北將軍、襄陽太守。孫權稱帝後,拜右將軍。潘璋性情奢侈無度,不遵守法令,孫權因他有功而不過問。 白帝:古地名。在今重慶奉節縣東瞿塘峽口。 蔣欽(生卒年不詳):三國吳國將領。字公奕,九江壽春(今安徽壽縣)人。初隨孫策東渡,拜別部司馬,平定江東,以功拜中郎將。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從孫權征合肥,在逍遙津力戰張遼,戰功顯著,遷蕩寇將軍,領濡須督。不久召還,拜右護軍。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從孫權征討關羽,督水軍入沔,不久,回軍中道病死。 游兵:流動不定的軍隊。 國家:古時諸侯有國,大夫有家,也指稱帝王。 襄陽:古縣名。在今湖北襄樊市襄陽區。
[2]矜:矜伐。恃才誇功,誇耀。 反覆:反覆無常。 腹心:腹部和心臟,比喻最親信的人。
[3]僵仆:僵直地倒下,也指死亡。
[4]徐州:古州名。中國古代行政區劃,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治所屢變,東漢時治所在郯(tán)縣(今山東郯城北),三國魏移治彭城縣(今江蘇徐州),東晉時移治京口(今江蘇鎮江)。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東南部和江蘇長江以北地區。
[5]河北:泛指今黃河以北地區。 幽、冀:指幽州和冀州。幽州:古州名。中國古代行政區劃,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治所在薊(jì)縣(今北京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北京、河北北部、山西小部、遼寧大部、天津海河以北及朝鮮大同江流域。西晉移治涿縣(今河北涿州)。冀州:古州名。中國古代行政區劃,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中南部、山東西端及河南北端。東漢治所在高邑(今河北柏鄉北),後又移治鄴縣(今河北臨漳西南),三國魏、晉移治信都(今河北冀州),轄境逐漸縮小。
[6]驍騎:勇猛的騎兵。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當初,魯肅經常勸說孫權,由於曹操勢力仍然存在,應該暫且安撫結交關羽,和他共同對敵,不能失去睦鄰友好。等到呂蒙代替魯肅駐軍陸口,認為關羽素來勇猛雄武,懷有兼併江南的野心,況且他的軍隊駐紮在孫權勢力的上游,這種形勢難以持久,於是秘密告訴孫權說:「如今命令征虜將軍孫皎駐守南郡,潘璋駐守白帝,蔣欽率領流動部隊一萬人沿長江上下活動,哪裡出現敵人,就在哪裡投入戰鬥,而我為朝廷據守襄陽,這樣,何必擔憂曹操,又何必依賴關羽。況且關羽君臣矜伐他們的詭詐力量,反覆無常,不可以推心置腹來對待。現在關羽所以沒有立即向東進攻我們,是因為您聖賢英明,以及我和其他將領們還存在。如今,我們不在力量強壯時解除這一後患,一旦我們勢力衰落,再想與他較量,怎麼還有可能!」孫權說:「現在,我準備先攻取徐州,然後再進攻關羽,怎麼樣?」呂蒙回答說:「如今曹操遠在黃河以北,安撫籠絡幽州、冀州,來不及考慮東部地區的防守,徐州地區的守軍聽說不值一提,前去進攻就可以打敗。然而這裡交通方便,適合驍勇的騎兵馳騁,您今天奪取徐州,曹操十餘天后就一定會來爭奪,儘管用七八萬人防守,仍會令人擔憂。不如擊敗關羽,將長江上下游全部占據,我們的勢力更加壯大,也就容易守衛了。」孫權很贊同呂蒙的建議。
【原文】
權嘗為其子求昏於羽,羽罵其使,不許昏,權由是怒[1]。及羽攻樊,關羽攻曹仁於樊事,見《孫氏據江東》。呂蒙上疏曰:「羽討樊而多留備兵,必恐蒙圖其後故也[2]。蒙常有病,乞分士眾還建業,以治疾為名[3]。羽聞之,必撤備兵,盡赴襄陽。大軍浮江,晝夜馳上,襲其空虛,則南郡可下而羽可禽也[4]。」遂稱病篤[5]。權乃露檄召蒙還,陰與圖計[6]。蒙下至蕪湖,定威校尉陸遜謂蒙曰:「關羽接境,如何遠下,後不當可憂也[7]?」蒙曰:「誠如來言,然我病篤。」遜曰:「羽矜其驍氣,陵轢於人,始有大功,意驕志逸,但務北進,未嫌於我,有相聞病,必益無備,今出其不意,自可禽制[8]。下見至尊,宜好為計。」蒙曰:「羽素勇猛,既難為敵,且已據荊州,恩信大行,兼始有功,膽勢益盛,未易圖也。」蒙至都,權問:「誰可代卿者?」蒙對曰:「陸遜意思深長,才堪負重,觀其規慮,終可大任,而未有遠名,非羽所忌,無復是過也[9]。若用之,當令外自韜隱,內察形便,然後可克[10]。」權乃召遜,拜偏將軍、右部督,以代蒙[11]。遜至陸口,為書與羽,稱其功美,深自謙抑,為盡忠自托之意。羽意大安,無復所嫌,稍撤兵以赴樊。遜具啟形狀,陳其可禽之要[12]。
【注文】
[1]昏:通「婚」。
[2]樊:古城名。即今湖北襄樊。
[3]建業:三國時孫吳都城,即今江蘇南京。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孫權自京(今江蘇鎮江)遷都秣(mò)陵,次年改名建業。晉滅吳後,復改建業為秣陵,晉太康三年(282年)分淮水南為秣陵,北為建業,並改為建鄴。
[4]禽:通「擒」,捕捉,捉拿。
[5]病篤:病勢沉重。
[6]露檄:發布公告。
[7]蕪湖:古縣名。漢置,屬丹陽郡,因地勢低洼蓄水而生蕪藻,故名。在今安徽蕪湖東。 定威校尉:古代官名。東漢末年孫權任命陸遜為定威校尉,掌領兵征伐或駐守,位次將軍。 陸遜(183—245年):三國吳國大將。字伯言,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出身江東大族。歷任吳偏將軍、鎮西將軍、大都督、丞相等職。曾建議孫權平定山越,多次與曹魏作戰,屢立戰功。三國吳黃武元年(222年)在夷陵以火攻大敗劉備。後因親附太子,牽涉宮廷鬥爭,多次遭到孫權責問,憂憤而死。
[8]矜(jīn):自尊,自誇。 驍(xiāo):勇猛、勇健。 陵轢(lì):欺凌,欺壓。
[9]意思:考慮,打算。 堪:可以,能夠。
[10]韜隱:韜晦,隱晦。
[11]偏將軍:古代官名。西漢置,為主將之下的副將。東漢、三國時為雜號將軍中地位較低者,僅高於裨(pí)將軍。魏、晉、南朝宋為八品。 右部督:古代官名。三國吳置。孫權把武昌駐軍分為左右兩部,每部置督一人,左部督負責下游防務,右部督負責上游防務。
[12]形狀:形勢,狀態。
【譯文】
孫權曾經為自己的兒子向關羽之女求婚,關羽大罵孫權使者,拒絕通婚,孫權因此很惱怒。等到關羽進攻樊城,關羽攻打曹仁所據的樊城一事,見《孫氏據江東》。呂蒙向孫權上書說:「關羽征討樊城,卻留下很多軍隊防守,一定是害怕我從後面進攻他。我經常患病,請求您允許我以治病為名,率一部分士兵回歸建業。關羽聽說後,必定撤走防守部隊,全部調往襄陽。我方大軍晝夜乘船溯長江而上,趁他防守空虛,進行襲擊,南郡就可以攻取,關羽也會被我擒獲。」於是,呂蒙自稱病重。孫權則公開發布命令召呂蒙返回,暗中與他進行策劃。呂蒙順江而下到達蕪湖時,定威校尉陸遜對呂蒙說:「關羽和您的防區相鄰,為何遠遠離開,以後不會為此而擔憂嗎?」呂蒙說:「的確如您所說,可我病得很重。」陸遜說:「關羽自負驍勇,欺壓他人,剛剛取得大功,就驕傲自大,一心致力向北進攻,對我軍未加懷疑,又聽說您病重,必然更無防備,如果出其不意,就可以將他擒獲制服。您見到主公,應該妥善籌劃此事。」呂蒙說:「關羽素來勇猛善戰,我們很難與他為敵,況且他已經占據荊州,大施恩德信義,再加上剛剛取得很大成功,膽略和氣勢更加旺盛,不易對付。」呂蒙回到建業,孫權詢問說:「誰可以代替你?」呂蒙回答說:「陸遜思慮深遠,有能力擔負重任,看他的氣度思想,終究可以大用,而且他沒有大的名聲,不是關羽所顧忌的人物,沒有人比他更合適了。如果任用他,應該要他在外隱藏鋒芒,內里觀察形勢,尋找可乘之機,然後向敵人進攻,可以取得勝利。」孫權於是召來陸遜,任命他為偏將軍、右部督,來接替呂蒙。陸遜到達陸口,寫信給關羽,稱頌關羽的功德,深深地自我謙恭,表示願意盡忠修好,託付自己的前程。關羽因此感到很安心,不再有懷疑,便逐漸撤出防守的軍隊趕赴樊城。陸遜把全部情況向孫權進行匯報,陳述可以擒拿關羽的戰略要點。
【原文】
羽得于禁等人馬數萬,糧食乏絕,擅取權湘關米[1]。權聞之,遂發兵襲羽。權欲令征虜將軍孫皎與呂蒙為左、右部大督。蒙曰:「若至尊以征虜能,宜用之;以蒙能,宜用蒙。昔周瑜、程普為左右部督,督兵攻江陵,雖事決於瑜,普自恃久將,且俱是督,遂共不睦,幾敗國事,此目前之戒也[2]。」權寤,謝蒙曰:「以卿為大督,命皎為後繼可也[3]。」
【注文】
[1]于禁(?—221年):三國魏國大將。字文則,泰山巨平(今山東泰安南)人。東漢末年隨鮑信起兵,後歸附曹操,拜軍司馬。從曹操征呂布、張繡、袁紹、昌豨(xī)等,以軍功拜虎威將軍、左將軍等職。于禁治軍嚴整,所得財物不入私囊,與張遼、樂進、張郃(hé)、徐晃號為名將。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被蜀軍打敗,投降關羽,輾轉至孫吳。魏文帝時遣還,不久慚恨而死,諡厲侯。 湘關:三國吳孫權設置,今址待考。
[2]程普(?—215年):三國吳國將領。字德謀,右北平土垠(今河北唐山豐潤區)人。初隨孫堅征伐,鎮壓黃巾起義,大破董卓軍。後幫助孫策占有江東,拜蕩寇中郎將,領零陵太守。孫策死後,與張昭等共同輔佐孫權,征討四方。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與周瑜分任左右督,在赤壁大敗曹操。先後領江夏、南郡太守,遷蕩寇將軍。
[3]寤(wù):古同「悟」,理解,明白。
【譯文】
關羽得到于禁等人的軍隊數萬人,糧食不足,軍隊供應斷絕,便擅自取用孫權存放在湘關的糧米。孫權聞知此事,便派兵襲擊關羽。孫權準備任命征虜將軍孫皎和呂蒙為左、右兩路軍隊的大都督。呂蒙說:「如果您認為征虜將軍有才能,就應任用他為統帥;如果認為我有才能,就應當任用我。昔日周瑜和程普為左、右部督,率兵攻打江陵,雖然事情由周瑜作決定,然而程普仗恃自己是老將,而且二人都是統帥,於是雙方不和睦,幾乎敗壞國家大事,這正是現在要引以為戒的。」孫權醒悟,向呂蒙道歉說:「以你為統帥,可以任命孫皎做你的後援。」
【原文】
魏王操之出漢中也,使平寇將軍徐晃屯宛,以助曹仁以攻羽[1]。孫權為箋與魏王操,請以討羽自效[2]。及晃擊敗羽,羽遂撤圍退,然舟船猶據沔水,襄陽隔絕不通[3]。
【注文】
[1]平寇將軍:古代雜號將軍名。三國魏置,掌征伐。 徐晃(?—227年):三國時魏國將領。字公明,河東楊縣(山西洪洞東南)人。初為郡吏,隨車騎將軍楊奉鎮壓黃巾軍,以功拜騎都尉。與楊奉保護漢獻帝至洛陽,封都亭侯。東漢建安元年(196年)隨曹操轉戰南北,屢立戰功。官渡之戰,徐晃率軍截燒袁紹軍糧車數千輛,迅速改變了曹、袁兩軍數月對峙中的力量對比,最終促使曹軍勝利。渭南一戰,徐晃在蒲坂(今山西永濟西南)秘密渡河,奇襲渭北,保證曹操取得關中。曹丕稱帝,拜徐晃為右將軍。徐晃治軍嚴格,用兵靈活,深得曹氏父子讚譽。 宛(yuān):古縣名。初為楚國宛郡治所。戰國時一直是楚國冶煉銅鐵、製造武器的中心城市之一。秦設南陽郡後,宛縣仍是郡治,名稱亦沿用未改,歷經漢魏六朝。至隋初始改縣名為南陽縣。 曹仁(168—223年):三國時魏國將領。字子孝,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曹操堂弟。少好弓馬弋獵,後隨曹操起兵,為別部司馬、厲鋒校尉。從曹操攻陶謙、呂布、張繡,常為先鋒,積功封都亭侯。後隨曹操平定荊州劉表,任征南將軍,屯兵江陵,以抗吳將周瑜。曹操討馬超,以曹仁行安西將軍,督諸將拒守潼關。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拜征南將軍,駐守樊城,與蜀將關羽相拒。他為將軍法嚴整,數有戰功。曹丕時,曹仁任大將軍,封陳侯,三國魏黃初四年(223年)病卒。諡曰忠侯。
[2]箋:書札、奏記的一種,多見於上書皇后、太子、諸王。魏晉以後只稱箋,有時上行於下也用箋。
[3]沔(miǎn)水:古代水名,即今漢水。北源出自今陝西留壩西,一名沮水者為沔;西源出自今陝西寧強北曰漢水,兩水合流後通稱沔水或漢水。
【譯文】
魏王(曹操)出兵漢中時,派平寇將軍徐晃屯駐宛城,來援助曹仁,以進攻關羽。孫權寫信給魏王,請求允許他討伐關羽,為朝廷效力。等到徐晃擊敗關羽,關羽於是撤圍退走,然而關羽的船隻據守沔水,通往襄陽的路隔絕不通。
【原文】
呂蒙至尋陽,盡伏其精兵中,使白衣搖櫓,作商賈人服,晝夜兼行,羽所置江邊屯候盡收縛之,是故羽不聞知[1]。麋芳、傅士仁素皆嫌羽輕己,羽之出軍,芳、仁供給軍資不悉相及,羽言「還,當治之」,芳、仁咸懼[2]。於是蒙令故騎都尉虞翻為書說仁,為陳成敗,仁得書即降[3]。翻謂蒙曰:「此譎兵也,當將仁行,留兵備城[4]。」遂將仁至南郡。糜芳城守,蒙以仁示之,芳遂開門出降。蒙入江陵,釋于禁之囚,得關羽及將士家屬,皆撫慰之,約令軍中不得干歷人家,有所求取[5]。蒙旦暮使親近存恤耆老,問所不足,疾病者給醫藥,饑寒者賜衣糧[6]。羽府藏財寶,皆封閉以待權至。
【注文】
[1]:一種大型的戰船。 賈(gǔ)人:泛指商人。 兼行:加倍趕路。 屯候:猶斥候,哨兵。
[2]麋(mí)芳(生卒年不詳):三國蜀國將領。字子方,東海朐(qú)縣(今江蘇連雲港西南)。蜀安漢將軍麋竺之弟。東漢建安初,曹操上表麋芳為彭城相,後歸附劉備,為南郡太守,與前將軍關羽共事。麋芳因關羽輕視自己而與關羽發生嫌隙。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關羽在樊城(今湖北襄樊)進攻魏國征南將軍曹仁時,因供給軍資不足,聽說關羽回來後要將他治罪,十分恐懼,投降吳國,加速了關羽的敗亡。 傅士仁(生卒年不詳):三國蜀國將領,後投降吳國。字君義,廣陽(今北京房山區東北)人。本為關羽部下武將,負責鎮守公安。呂蒙偷襲荊州時他和糜芳一同投降東吳,從此在吳國為官。
[3]騎都尉:古代官名。秦末漢初為統領騎兵武官,無固定職掌,不統兵時為侍衛武官。東漢名義上隸屬光祿勛,秩比二千石。魏晉時期與奉車都尉、駙馬都尉並號「三都尉」,都是親近侍從武官,多用做皇族、外戚的加官,六品。西晉末司馬睿為晉王時,其府行參軍、舍人悉委以此職。 虞翻(164—233年):三國時期吳國經學家。字仲翔,會稽餘姚(今浙江餘姚)人。年少好學,才高傲世。孫權任他為騎都尉,以直言上諫冒犯孫權,終於被流徙到交州(治今廣東廣州番禺區)。流放期間,依舊講學不倦,弟子常數百人。
[4]譎(jué):欺詐,玩弄手段。
[5]干歷:騷擾。
[6]存恤:慰問撫恤。 耆(qí)老:多指在地方上有身份地位的老年人。古稱六十歲以上為耆。
【譯文】
呂蒙到達尋陽,把精銳士卒都埋伏在大型戰船之中,讓百姓搖櫓,士兵穿上商人衣服作掩護,晝夜兼程,將關羽設置在江邊守望的官兵全都抓起來,所以關羽對呂蒙的行動一無所知。麋芳、傅士仁一向都不滿意關羽輕視自己,關羽率兵在外,麋芳、傅士仁供應軍用物資不能全部送到,關羽放言「回去後,應當治罪」,所以麋芳、傅士仁都感到非常恐懼。於是呂蒙命令原騎都尉虞翻寫信遊說傅士仁,為他指明利害得失,傅士仁得到虞翻書信後,便投降了。虞翻對呂蒙說:「這種隱秘的軍事行動,應該帶著傅士仁同行,留下軍隊守城。」於是帶著傅士仁到達南郡。麋芳守城,呂蒙要傅士仁出來與他相見,麋芳於是開城出來投降。呂蒙到達江陵,把被囚的于禁釋放,俘虜關羽手下將士及其家屬,對他們都予以撫慰,同時向軍中下令,不得騷擾百姓和向百姓索取財物。呂蒙還在早晨和晚間派親信去慰問和撫恤老人,詢問他們生活有什麼困難,給病人送去醫藥,對饑寒者賜予衣服和糧食。關羽庫存的財物和珍寶,全部封存起來,等候孫權前來處理。
【原文】
關羽聞南郡破,即走南還。羽數使人與呂蒙相聞,蒙輒厚遇其使,週遊城中,家家致問,或手書示信。羽人還,私相參訊,咸知家門無恙,見待過於平時,故羽吏士無斗心[1]。會權至江陵,荊州將吏悉皆歸附。
【注文】
[1]恙(yàng):病。
【譯文】
關羽得知南郡失守後,立即向南撤回。關羽多次派使者與呂蒙聯繫,呂蒙每次都厚待關羽的使者,允許他在城中各處觀覽,向關羽部下親屬各家表示慰問,有人親手寫信託他帶走,作為平安的證明。使者返回,關羽部屬私下向他詢問家中情況,都說家中平安,所受待遇超過平時,因此關羽的將士都無心再戰了。正在此時,孫權到達江陵,荊州的文武官員都歸順他了。
【原文】
十一月,漢中王備所置宜都太守樊友委郡走,諸城長吏及蠻夷君長皆降於遜[1]。遜請金、銀、銅印以假授初附,擊蜀將詹晏等及秭歸大姓擁兵者,皆破降之,前後斬獲、招納凡數萬計[2]。權以遜為右護軍、鎮西將軍,進封婁侯,屯夷陵,守峽口[3]。
【注文】
[1]宜都:古郡名。三國時劉備改臨江郡置,治所在今湖北宜都。 樊友(生卒年不詳):三國時蜀國宜都太守,生平事跡不詳。 蠻夷:古代泛指華夏中原民族以外的南方少數民族。
[2]詹晏:為蜀國將軍,生平事跡不詳。 招納:招引接納。
[3]右護軍:古代官名。東漢末年孫權置,掌辭訟。 鎮西將軍:古代雜號將軍名。東漢置,掌帥兵鎮守一方。三國也置,多授持節都督,出鎮方面,二品,位在征西將軍下,一般不與征西將軍並置,並與鎮東、鎮南、鎮北三將軍合稱四鎮將軍。其後晉、十六國、南北朝多沿置。 夷陵:古縣名。西設漢置,治所在今湖北宜昌東南,三國吳改名西陵,公元222年,劉備率大軍與東吳陸遜大戰於此。唐移治今宜昌市。 峽口:即西陵峽口。在今湖北宜昌縣西二十五里。
【譯文】
漢獻帝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十一月,漢中王劉備委任的宜都太守樊友放棄郡城逃走,各城長官以及各少數部族的酋長都歸降陸遜。陸遜請求以金、銀、銅製的官印授予剛剛歸附的官吏,並進攻劉備的將領詹晏等人和世居秭(zǐ)歸、擁兵自重的大姓,將他們全部擊潰,使他們歸降,前後斬首、俘獲以及招降之人數以萬計。孫權任命陸遜為右護軍、鎮西將軍,進封為婁侯,率兵駐紮夷陵,守衛峽口。
【原文】
關羽自知孤窮,乃西保麥城[1]。孫權使誘之,羽偽降,立幡旗為象人於城上,因遁走,兵皆解散,才十餘騎[2]。權先使朱然、潘璋斷其徑路[3]。十二月,璋司馬馬忠獲羽及其子平於章鄉,斬之,遂定荊州[4]。
【注文】
[1]麥城:在今湖北當陽東南四十四里兩河鎮境內。
[2]幡(fān)旗:旗幟,旌旗。
[3]朱然(182—249年):三國吳將。字義封,丹陽故鄣(今浙江安吉西北)人。本姓施,為朱治嗣子。少時與孫權同學書,關係很密切。歷任餘姚長、山陰令、折衝校尉、臨川太守。主持修大塢及三關屯,與曹軍在濡須對峙,以功拜偏將軍。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隨呂蒙征荊州,與潘璋一同擒關羽,遷昭武將軍,封西安鄉侯。呂蒙病重,推薦朱然代鎮江陵。三國吳黃武初,與陸遜併力擊破劉備,封北將軍、永安侯。後魏將費真、張郃等攻江陵,圍城六月余,不能取勝。由於朱然名震敵國,改封當陽侯,後拜左大司馬、右軍師。三國吳赤烏十二年(249年)卒。 徑路:狹小的道路。
[4]司馬:古代官名,相傳商代始置。漢制,大將軍營五部,部各置軍司馬一人。魏晉以後,刺史多帶將軍開府,置府僚,司馬遂為軍府之官。司馬在將軍之下,綜理一府之事,參與軍事計劃。 馬忠(生卒年不詳):吳國將領潘璋手下的司馬,曾在章鄉擒獲關羽父子,其餘事跡不詳。 章鄉:一作漳鄉。在今湖北當陽東北漳水北岸。
【譯文】
關羽自知孤立困窮,便向西退守麥城。孫權派人誘降,關羽偽裝投降,把幡旗做成人像立在城牆上,於是逃跑,士兵都解散潰逃,跟隨他的只有十餘名騎兵。孫權事先命令朱然、潘璋切斷關羽的去路。十二月,潘璋手下的司馬馬忠在章鄉擒獲關羽及其子關平,將他們斬首,於是,孫權占據荊州。
關羽敗走麥城路線圖
【原文】
初,偏將軍吳郡全琮上疏陳關羽可取之計,權恐事泄,寢而不答[1]。及已禽羽,權置酒公安,顧謂琮曰:「君前陳此,孤雖不相答,今日之捷,抑亦君之功也[2]。」於是封琮陽華亭侯[3]。
【注文】
[1]吳郡:古郡名。漢初以會(kuài)稽郡治吳縣(今江蘇蘇州),所以也稱吳郡。東漢永建四年(129年)分浙江以西置,屬揚州,治所吳縣(今江蘇蘇州)。轄境相當今江蘇、上海長江以南,大茅山以東,浙江長興、湖州市、天目山以東,與建德市以下的錢塘江兩岸。三國吳後轄境逐漸縮小。 全琮(cónɡ)(?—249年):三國時吳將。字子璜,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少時樂善好施,聞名遠近。孫權重其為人,授以奮威校尉,率軍駐紮在牛渚,遷偏將軍。三國吳黃武初,隨呂范與魏軍激戰江中,斬魏將尹盧,以功遷綏南將軍,封錢塘侯,任九江太守。三國吳黃龍元年(229年),遷衛將軍、左護軍、徐州牧。三國吳嘉禾二年(233年),督步騎五萬征討六安。赤烏時,官至大司馬、左軍師。 寢:擱置。
[2]孤:封建王侯的自稱。
[3]亭侯:古代爵位名。東漢制,列侯功大者食縣,小者食鄉、亭。亭侯以亭為食邑,為侯爵中最低的一級。魏晉與南朝宋沿置,齊制不詳。梁陳亦置亭侯,與鄉侯秩均為八品。
【譯文】
當初,偏將軍吳郡人全琮向孫權上書,陳述進攻關羽的策略,孫權擔心事情泄露,將其奏疏擱置一旁而未作答覆。等到擒獲關羽以後,孫權在公安擺酒宴,看著全琮說:「你先前陳述進攻關羽的策略,我雖然沒有答覆,但今天取得的勝利,也有你的功勞。」於是封全琮為陽華亭侯。
【原文】
魏文帝黃初二年六月,漢主恥關羽之沒,將擊孫權[1]。翊軍將軍趙雲曰:「國賊,曹操,非孫權也[2]。若先滅魏,則權自服。今操身雖斃,子丕篡盜,當因眾心,早圖關中,居河、渭上流以討凶逆,關東義士必裹糧策馬以迎王師[3]。不應置魏,先與吳戰。兵勢一交,不得卒解,非策之上也。」群臣諫者甚眾,漢主皆不聽。廣漢處士秦宓陳天時必無利,坐下獄幽閉,然後貸出[4]。
【注文】
[1]魏文帝(187—226年):即曹丕,三國魏國創建者,公元220年至226年在位。字子桓,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曹操次子。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任五官中郎將,為丞相副。建安二十二年(217年)立為魏王太子。曹操死,襲魏王,繼任丞相。以陳群為尚書,立九品官人法,改革選舉。東漢延康元年(220年)十月,代漢稱帝,建都洛陽,國號魏,改元黃初。曾三次征吳無功,卒諡文帝,廟號世祖。善文學,與曹操、曹植並稱「三曹」。 黃初二年:公元221年。黃初是三國魏文帝曹丕年號,自公元220年至226年,共七年。
[2]翊(yì)軍將軍:古代雜號將軍名。東漢末年劉備置,掌征伐或駐守。三國蜀、十六國成漢沿之,北齊時從二品。 趙雲(?—229年):三國時蜀漢將領。字子龍,常山真定(今河北正定)人。以勇敢善戰著稱,初為公孫瓚部將,後歸劉備。曹操在當陽長坂擊敗劉備,他力戰保護甘夫人,抱劉備幼子劉禪殺出重圍。不久跟從劉備取成都、定益州,歷任翊軍將軍、中護軍、征南將軍,封永昌亭侯。三國蜀漢建興六年(228年),隨諸葛亮出漢中,不久失利退回,七年後因病去世,諡「順平侯」。
[3]關中:古地區名。秦都咸陽,漢都長安,因而稱函谷關以西為關中,大體上相當於現在的陝西。有時又泛指戰國末期秦的故地,包括秦嶺以南的漢中、巴蜀在內,有時甚至包括隴西。 河、渭:河,又稱大河、河水,古「四瀆」之一,即今黃河。黃河中、上游變化較小,唯自河南武陟(zhì)縣以下歷代變遷較大,原由今河北東北入海,後漸南移,金以後改由今蘇北奪淮入海,清代咸豐五年(1855年)在今河南蘭考縣銅瓦廂決口,形成現在的河道。渭,即渭河,發源於甘肅,流經陝西入黃河。 關東:秦、漢、唐等王朝定都今陝西,因稱函谷關或潼關以東今河南、山東等地為「關東」。 義士:舊指忠義之士。 裹糧:攜帶糧食,以備遠行。 師:天子的軍隊,也指仁義之師。
[4]廣漢:古郡名。漢高帝六年(前201年)分巴、蜀二郡而置,治所乘鄉(今四川金堂東)。東漢移治涪(fú)縣(今四川綿陽),又治洛(luò)縣(今四川廣漢)。轄境相當今四川涪江、沱江、西漢水流域和白龍江下游、嘉陵江上游地區。 處士:古時稱有才德而隱居不做官的人,後世泛指沒做過官的讀書人。 秦宓(mì)(?—226年):三國蜀國官吏。字子敕,廣漢綿竹(今四川德陽北)人。少有才學,而不願意做官。劉備平定益州,任從事祭酒。三國蜀漢章武元年(221年)以天時不利反對征吳,下獄,後被釋放。三國蜀漢建興二年(224年),蜀相諸葛亮任為別駕,不久拜左中郎將、長水校尉,遷大司農。善於文辯,答對敏捷,辭義雅美。 幽閉:囚禁、關押。 貸:寬恕。
【譯文】
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年)六月,漢王(劉備)為關羽的被殺深感恥辱,準備進攻孫權。翊軍將軍趙雲說:「國賊是曹操,而不是孫權。如果先滅掉曹魏,則孫權自然歸服。如今曹操雖然已經死去,他的兒子曹丕篡奪盜取漢朝的皇位,我們應當順應民心,儘早奪取關中,占據黃河、渭水上游,以利於征討凶頑的叛逆,函谷關以東的義士,一定會自帶軍糧,驅策戰馬迎接陛下的正義之師。我們不應置曹魏而不顧,先和孫權開戰。兩國戰事一開,不可能很快結束,這不是上策。」大臣中勸諫的人很多,但漢王都不同意。廣漢處士秦宓上書,陳述天時對出兵肯定不利,因而被治罪入獄關押,後來才被赦免。
【原文】
初,車騎將軍張飛,雄壯威猛亞於關羽,羽善待卒伍而驕於士大夫,飛愛禮君子而不恤軍人[1]。漢主常戒飛曰:「卿刑殺既過差,又日鞭楇健兒,而令在左右,此取禍之道也[2]。」飛猶不悛[3]。漢主將伐孫權,飛當率兵萬人自閬中會江州,臨發,其帳下將張達、范強殺飛以其首順流奔孫權[4]。漢主聞飛營都督有表,曰:「噫,飛死矣!」
【注文】
[1]車騎將軍:古代官名。西漢開始設置,位次上卿,金印紫授。後為高級武官稱號,位次大將軍,且文官輔政者也加此銜,東漢權勢尤重。魏晉南北朝多沿置,隋朝車騎將軍屬驃騎府,唐代廢。
[2]楇(kuǎ):擊。 健兒:古代對軍中勇士的稱謂。
[3]悛(quān):悔改。
[4]閬(làng)中:位於嘉陵江上游,是巴蜀通往關中的門戶。西周至春秋時期巴國四國都之一。三國時劉備定益州後,令張飛駐守閬中。 江州:古縣名。本巴國都,秦置縣,漢為巴郡治所,治所在今重慶市區。 張達、范強:三國時蜀國將軍張飛部將。劉備伐吳時,張飛應當率兵萬人自閬中出發。臨出發之前,張達與范強殺死張飛,帶著他的首級投奔孫權。
【譯文】
當初,車騎將軍張飛英勇善戰、雄壯威武僅次於關羽,關羽關愛士兵,對士大夫卻很傲慢,而張飛則對士大夫彬彬有禮,卻不關愛士兵。漢王(劉備)經常勸告張飛說:「你刑罰過於嚴厲,殺人太多,又每天鞭打士兵,還把那些受過鞭打的人留在自己身邊,這是招致殺身之禍的做法。」但張飛還是不悔改。漢王將要討伐孫權,張飛應當率兵一萬人從閬中出發,在江州與大軍會合。發兵之際,張飛的帳下將領張達、范強殺死張飛,二人帶著張飛的首級,沿著長江順流而下,投降了孫權。漢王聽說張飛軍營的都督有表上奏,便說:「哎呀,張飛死了!」
【原文】
陳壽評曰:關羽、張飛皆稱萬人之敵,為世虎臣[1]。羽報效曹公,飛義釋嚴顏,並有國士之風[2]。然羽剛而自矜,飛暴而無恩,以短取敗,理數之常也[3]。
【注文】
[1]陳壽(233—297年):晉朝史學家。字承祚(zuò),巴西安漢(今四川南充北)人。曾任蜀漢衛將軍主簿、東觀秘書郎、散騎黃門侍郎。西晉建立後歷仕佐著作郎、巴西郡中正、陽平令、著作郎、治書侍御史。西晉太康元年(280年)吳滅後,他搜集魏、蜀、吳史料,約經十年,撰成《三國志》六十五卷。另外還著有《益部耆舊傳》《古國志》等。
[2]嚴顏(生卒年不詳):三國吳國將領。臨江(今重慶忠縣)人,益州牧劉璋任為巴郡太守。嚴顏認為劉璋迎劉備入蜀,是「放虎自衛」,率眾拒守。東漢建安十九年(214年),江州被張飛等攻破,嚴顏被擒。張飛惱怒他的拒戰,要將其斬首,而嚴顏神色不變,張飛將他釋放,作為賓客。 國士:國中才能出眾的人。
[3]理數:指數的變化所具有的邏輯性,理與數是統一的。
【譯文】
(晉代史家)陳壽評論說:關羽、張飛都被稱作萬人無敵,是當世的虎將。關羽報恩曹操,張飛義釋嚴顏,都有國士豪傑的風度。但關羽剛愎自用,自恃才智勇力而驕傲自大,張飛性情暴虐,對屬下不施恩惠,兩人都因為自身的短處而失敗喪命,這是合乎命理定數的。
【原文】
秋七月,漢主自率諸軍擊孫權,權遣使求和於漢。南郡太守諸葛瑾遺漢主箋曰:「陛下以關羽之親,何如先帝[1]?荊州大小,孰與海內?俱應仇疾,誰當先後?若審此數,易於反掌矣[2]。」漢主不聽。時或言瑾別遣親人與漢主相聞者,權曰:「孤與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負孤,猶孤之不負子瑜也[3]。」然謗言流聞於外,陸遜表明瑾必無此,宜有以散其意。權報曰:「子瑜與孤從事積年,恩如骨肉,深相明究[4]。其為人非道不行,非義不言。玄德昔遣孔明至吳,孤嘗語子瑜曰:『卿與孔明同產,且弟隨兄,於義為順,何以不留孔明[5]?孔明若留從卿者,孤當以書解玄德,意自隨人耳。』子瑜答孤曰:『弟亮已失身於人,委質定分,義無二心[6]。弟之不留,猶瑾之不往也。』其言足貫神明,今豈當有此乎?前得妄語文疏,即封示子瑜,並手筆與之。孤與子瑜,可謂神交,非外言所間[7]。知卿意至,輒封來表以示子瑜,使知卿意。」
【注文】
[1]陛下:陛,宮殿的台階;陛下,本指群臣列於階下,後借做帝王的尊稱。 先帝:歷代先皇帝簡稱,指已去世的前朝皇帝。
[2]反掌:指反手,比喻事情容易辦到。
[3]子瑜:諸葛瑾的字,三國吳國將領。
[4]積年:多年,連年。
[5]玄德:指劉備,玄德為劉備的字。 孔明:指諸葛亮,孔明為諸葛亮的字。
[6]委質:人臣拜見人君時的一種禮節,即下拜。後引申為歸順,寄身。 定分:宿命論的說法,指天定的名分和職分。
[7]文疏:即公文,奏章。 神交:精神之交,指以道義相交,推心置腹。
【譯文】
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年)秋季七月,漢王(劉備)親自率領各路大軍,出擊孫權,孫權派遣使臣向蜀國求和。南郡太守諸葛瑾寫信給漢王,說:「陛下您認為自己和關羽的感情,與先帝相比,哪個更親密?荊州大小與全國相比,哪個更大?都應當仇恨的話,哪個應當在先,哪個應當在後?如果明白這一定數,應當何去何從就易如反掌。」漢王根本不聽。當時有人傳言,諸葛瑾另派遣親信和漢王互通消息,孫權說:「我和諸葛瑾有生死不易的君臣誓言,他不會背叛我,如同我不會背叛他一樣。」然而流言誹謗之語仍然四處傳播,陸遜上表認為諸葛瑾肯定不會做那種事,但是應當有所表示,以解除他心中的顧慮。孫權回覆說:「諸葛瑾和我共事多年,恩情如同骨肉一般,互相了解非常深。他的為人處世,不符合道義的事情不做,不符合道義的話不說。昔日劉備派遣諸葛亮到東吳,我曾經對諸葛瑾說:『你與諸葛亮是同胞兄弟,而且弟弟順從兄長,才符合禮義,為何不把諸葛亮留下呢?如果諸葛亮留下和你在一起,我當會寫信給劉備解釋,我想他會隨從諸葛亮的心愿。』諸葛瑾回答說:『我弟弟諸葛亮失於算計,已經為劉備效力,雙方君臣名分已經確定,按照禮義不應再有二心。弟弟諸葛亮不留在東吳,正如同諸葛瑾不去投降劉備,是同一個道理。』他的話足以貫通神明,現今怎麼會做出這種事情?之前我收到對他妄語誹謗的奏疏,立即封存送給諸葛瑾,並親筆寫上批示。我和諸葛瑾可以說是推心置腹的神交,不是外人的流言所能離間的。我清楚你的至誠心意,立即將你的上疏封好,送給諸葛瑾,讓他了解你的心意。」
【原文】
漢主遣將軍吳班、馮習攻破權將李異、劉阿等於巫,進軍秭歸,兵四萬餘人[1]。武陵蠻夷皆遣使往請兵,權以鎮西將軍陸遜為大都督、假節,督將軍朱然、潘璋、宋謙、韓當、徐盛、鮮于丹、孫桓等五萬人拒之[2]。
【注文】
[1]吳班(生卒年不詳):三國時蜀將。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與馮習在巫縣攻破吳軍,進兵秭(zǐ)歸,後陸遜派五萬軍隊抵禦。 馮習(?—222年):三國時蜀漢將領。字休元,南郡(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人。自荊州隨劉備入蜀。三國蜀漢章武元年(221年)隨劉備征吳,統率諸軍,出兵三峽。與吳班在巫縣打敗吳將李異、劉阿,進軍秭歸。次年,任前軍大督,與吳軍對峙,半年不能決戰。後吳督陸遜火攻蜀營,馮習奔夷陵率軍救援劉備,遭吳兵堵截,奮力不逃脫,死於亂軍之中。 李異、劉阿:三國時期孫權手下將領,猇(xiāo)亭之戰中曾在巫縣被蜀將吳班、馮習打敗,其他事跡不詳。 巫:古縣名。秦朝設置,治所在今重慶巫山。
[2]假節:大臣出使或出巡時所持的節杖、憑證、信物。漢朝使臣持節出巡或出使完畢則收回其「節」,稱「假節」,意為臨時持節。到三國時期長官無論在內秉政還是在外掌軍,都「假節」,而且是長期性的而不是臨時性的,成為象徵地位高低的政治待遇。晉朝地方軍事長官都督、監軍、督軍三級,各又分使持節、持節、假節三等。都督之使持節者,可殺二千石以下的官吏;持節者只可殺無官職的人,假節者只能殺戰時犯軍令之人。南北朝沿襲此制。 宋謙(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將領。初隨孫策平東南。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隨孫權攻打合肥,被曹操部將張遼阻擊,與徐盛等人被打敗。三國吳黃武元年(222年),為大都督陸遜部將,隨陸遜抗拒劉備,進攻蜀國五屯,全被擊破,並斬殺蜀國將領,劉備敗走,遂上表乞求進攻駐紮在白帝城的劉備,陸遜為防備魏國攻擊,勸阻孫權,未納其主張。 韓當(?—226年):三國吳國將領。字義公,遼西令支(今河北遷安西)人,習弓馬,有臂力。初從孫堅征伐,陷敵擒虜,為別部司馬。後隨孫策東渡,遷先登校尉,討伐劉勛,打敗黃祖,攻鄱陽(今江西鄱陽東北),領樂安長,山越族無不畏懼服從。後與周瑜等在赤壁打敗曹操,又與呂蒙襲取南郡(治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遷偏將軍,領永昌太守。夷陵之戰,與朱然一起攻擊涿鄉蜀軍,大獲全勝,以功徙威烈將軍,封都亭侯。曹真攻南郡,他率眾同心固守。三國吳黃武二年(223年),遷昭武將軍,領冠軍太守,加都督之號。不久病死。 徐盛(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將。字文向,琅邪莒(今山東莒縣)人。漢末動亂,客居吳地,以勇氣聞名。孫權以徐盛為別部司馬,駐守柴桑,抗拒黃祖,屢立戰功,累遷中郎將。後任建武將軍,封都亭侯,領廬江太守,劉備屯軍西陵,徐盛攻取諸寨,有戰功。又在洞口抗拒曹休,以少御多,敵不能克。後遷安東將軍,更封蕪湖侯。黃武年間卒。 鮮于丹(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國將領。東漢建安十九年(214年),孫權襲擊荊州,大都督呂蒙派遣鮮于丹、徐忠、孫規等人攻取長沙、零陵、桂陽三郡,三國吳黃武元年(222年),劉備為奪回荊州進攻吳國,大都督陸遜派朱然、潘璋、鮮于丹等人率五萬兵馬抗拒。 孫桓(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將。字叔武,吳郡(今江蘇蘇州)人,孫河之子。二十五歲拜安東中郎將,與陸遜共拒劉備於猇(xiāo)亭,孫桓奮命搏擊,以驍勇聞名,以功拜建武將軍,封丹徒侯。後督牛渚,督修橫江塢,卒。
【譯文】
漢王(劉備)派遣將軍吳班、馮習在巫縣擊潰孫權手下將領李異、劉阿等人,率兵四萬餘人,向秭歸進軍。武陵的各部蠻夷都派使者請求派兵前往助陣。孫權派鎮西將軍陸遜為大都督,手持朝廷符節,督率將軍朱然、潘璋、宋謙、韓當、徐盛、鮮于丹、孫桓等人,統兵五萬,來抵擋蜀國的軍隊。
【原文】
初,帝詔群臣令料劉備當為關羽出報孫權否?眾議咸云:「蜀小國耳,名將唯羽,羽死軍破,國內憂懼,無緣復出。」侍中劉曄獨曰:「蜀雖狹弱,而備之謀欲以威武自強,勢必用眾以示有餘[1]。且關羽與備,義為君臣,恩猶父子;羽死不能為興軍報敵,於終始之分不足矣。」
【注文】
[1]侍中:入侍於天子的一種近臣。「中」指宮廷之內,凡侍中都可出入禁廷,接近皇帝。漢武帝後侍中參與朝政,外戚進行輔政也都被加以侍中銜。 劉曄(yè)(?—234年):三國時魏國大臣。字子揚,淮南成德(今安徽壽縣東南)人,漢宗室之後。東漢末避亂,率部曲隨廬江太守劉勛。劉勛失敗後歸曹操,為司空倉曹掾。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隨曹操征張魯,遷行軍長史兼領軍。三國魏黃初元年(220年),為侍中,賜爵關內侯。魏明帝時,很受器重,封東亭侯,拜太中大夫。人稱劉曄善於揣摩上意,魏明帝考驗後屬實,從此疏遠他。劉曄於是發狂,出為大鴻臚,憂鬱而死。
【譯文】
當初,魏文帝給群臣下詔,要大家分析:劉備是否會為關羽報仇,進攻孫權?大家都議論說:「蜀國是小國罷了,名將唯有關羽一人,他戰敗身亡,軍隊被消滅,國內處在擔憂和恐懼之中,沒有理由再出兵了。」只有侍中劉曄說:「蜀國雖然地界狹小,國力弱小,但劉備的圖謀是依靠威武來加強自己的力量,勢必要以兵力眾多,來表明蜀國力量強大有餘。況且關羽和劉備,名義上是君臣,恩情卻如同父子,關羽被殺,不能出兵為他報仇,也不符合善始善終的禮義名分。」
【原文】
三年春二月,漢主自秭歸將進擊吳,治中從事黃權諫曰:「吳人悍戰,而水軍沿流,進易退難[1]。臣請為先驅以當寇,陛下宜為後鎮[2]。」漢主不從,以權為鎮北將軍,使督江北諸軍,自率諸將,自江南緣山截嶺,軍於夷道猇亭[3]。吳將皆欲迎擊之,陸遜曰:「備舉軍東下,銳氣始盛,且乘高守險,難可卒攻,攻之縱下,猶難盡克,若有不利,損我大勢,非小故也。今但且獎厲將士,廣施方略,以觀其變[4]。若此間是平原曠野,當恐有顛沛交逐之憂,今緣山行軍,勢不得展,自當罷於木石之間,徐制其敝耳。」諸將不解,以為遜畏之,各懷憤恨。
【注文】
[1]治中從事:古代官名。漢朝設置,也簡稱治中,為州佐吏。在司隸校尉則稱功曹從事,在其他十二州則稱治中從事,掌州選署及文書案卷眾事。 黃權(?—240年):三國時蜀國將領。字公衡,巴西閬中(今四川閬中)人。本為益州牧劉璋主簿,因勸諫劉璋不要迎接劉備入蜀,被貶為廣漢長。劉備襲取益州,他閉門堅守,劉璋投降後才出來投降,後任治中從事。劉備稱帝,任鎮北將軍,在江北防備魏國。劉備在彝陵戰敗,歸路被吳軍切斷,於是率軍投降魏國。曹丕任他為鎮南將軍,封育陽侯,加侍中,遷車騎將軍、儀同三司。其子黃崇留蜀,隨衛將軍諸葛瞻抗拒魏軍,戰死於綿竹。
[2]先驅:前行開路,也指先鋒,前導。
[3]鎮北將軍:古代官名。東漢建安間置,三國魏時,位列東、西、南、北四鎮將軍,多授持節都督,出鎮方面,魏晉及南北朝前期權勢甚重。三國魏定為二品,晉、南朝宋改為三品,如持節,進為二品。 猇(xiāo)亭:在今湖北宜昌東南長江北岸猇亭鎮。
[4]獎厲:勸勉,勉勵。「厲」同「勵」。
【譯文】
魏文帝黃初三年(222年)春季二月,漢王(劉備)從秭歸將要出兵進攻吳國。治中從事黃權勸諫說:「吳人驍悍善戰,而我們的水軍沿著長江順流而下,前進容易,撤退困難。請陛下任命我率軍為前鋒,來抵擋敵寇,陛下應該在後方為我軍坐鎮。」漢王沒有採納這一意見,任命黃權為鎮北將軍,讓他統領長江以北的各路蜀軍,而劉備親自率領諸位將士,從長江南岸翻山越嶺向吳國進發,在夷道縣猇亭駐紮軍隊。吳國將領都請求出兵迎戰,陸遜說:「劉備率領全軍沿著長江東下,銳氣正盛,而且憑藉高山,堅守險要之處,我軍很難向他們發起一舉成功的進攻。即使將他們一舉攻下,還是很難完全將他們擊敗;如果攻擊不利,將損傷我們的軍事大勢,絕非小小的失誤而已。目前,我們只有褒獎和激勵將士,廣泛採納和實施破敵制勝的策略,靜觀形勢變化。如果這一帶為平原曠野,我們還要擔心有到處流動互相角逐的困擾,如今蜀軍沿著山嶺部署進兵,不但兵力無法展開,反而會因為在樹木亂石之中行進,使自己精疲力竭,我們慢慢等他們的弊端暴露出來,再加以攻擊。」各位將領仍不能理解,認為陸遜懼怕劉備大軍,各人都懷有憤恨怨怒之情。
【原文】
夏五月,漢人自巫峽建平連營至夷陵界,立數十屯,以馮習為大督,張南為前部督,自正月與吳相拒,至六月不決[1]。漢主遣吳班將數千人,於平地立營。吳將帥皆欲擊之,陸遜曰:「此必有譎,且觀之。」漢主知其計不行,乃引伏兵八千,從谷中出。遜曰:「所以不聽諸君擊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2]。」遜上疏於吳王曰:「夷陵要害,國之關限,雖為易得,亦復易失[3]。失之非徒損一郡之地,荊州可憂,今日爭之,當令必諧。備干天常,不安窟穴而敢自送,臣雖不材,憑奉威靈,以順討逆,破壞在近,無可憂者[4]。臣初嫌之水陸俱進,今反舍船就步,處處結營,察其布置,必無他變。伏願至尊高枕,不以為念也[5]。」
【注文】
[1]巫峽:在湖北巴東縣與四川巫山縣交界處,因巫山得名,為長江三峽之一。 建平:古郡名。三國吳置,治所在巫縣(今重慶巫山北),轄境相當於今重慶巫山,湖北、秭(zǐ)歸、巴東、興山、利川、宣恩、咸豐恩施、建始等地。 大督:大都督的省稱,第一品,不常置。 張南(?—222年):三國時蜀漢將領。字文進,荊州人。隨劉備入蜀,為校尉。後領兵隨劉備征東吳,任副將、前部先鋒、前部都督,在夷陵圍困吳將孫桓。吳督陸遜火燒蜀營,劉備敗走白帝城,張南與馮習前去救援,死於亂軍之中。 前部督:古代官名。東漢末年孫權置,為征伐時的前部長官。
[2]巧故:虛偽,狡詐。
[3]關限:疆域的界限。
[4]干:觸犯、冒犯。 天常:人世的常道,天理。 窟穴:洞穴。 威靈:威勢,聲威。
[5]高枕:墊高了枕頭安穩地睡覺。比喻平安無事,無所憂慮。
【譯文】
魏文帝黃初三年(222年)夏季五月,蜀軍從巫峽建平紮營,直到夷陵地界,設立數十座營盤,以馮習為大督,張南為前部督,從正月開始與吳軍對峙,直到六月仍然沒有進行決戰。漢王(劉備)命令吳班率領數千人,在平地紮營。吳國將領都要求出擊蜀軍,陸遜說:「這一定有詭詐,我們暫且觀察,按兵不動。」漢王見計謀無法實現,只好率領八千伏兵,從山谷中撤出來。陸遜說:「我之所以沒有聽從諸位的建議,進攻吳班,就是因為我估計裡面一定有機巧的緣故。」陸遜向吳王(孫權)上書說:「夷陵是軍事要地,是關係到國家生死存亡的關隘,雖然容易得到,也容易再度失守。失去夷陵,不僅僅是損失了一個郡的土地,就連荊州的安危也令人擔憂。今日爭奪夷陵,一定要取得徹底勝利。劉備違背天理常情,不安守自己的巢穴,卻膽敢自己送上門來找死,臣下雖然無能,憑藉大王的聲威,名正言順地討伐逆師,大敗敵軍就在眼前,沒有什麼可以憂慮的。我當初擔心劉備會水陸並進,現在他卻捨去水路不走,從陸路進兵,隨處安營紮寨,觀察他的軍事部署,一定不會再有什麼變化。希望至尊的大王高枕而臥,不必把這件事掛記在心上。」
猇亭之戰示意圖
【原文】
閏月,遜將進攻漢軍,諸將並曰:「攻備當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里,相守經七八月,其諸要害皆已固守,擊之必無利矣。」遜曰:「備是猾虜,更嘗事多,其軍始集,思慮精專,未可干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計不復生。掎角此寇,正在今日[1]。」乃先攻一營,不利,諸將皆曰:「空殺兵耳。」遜曰:「吾已曉破之之術。」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2]。一爾勢成,通率諸軍,同時俱攻,斬張南、馮習及胡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餘營[3]。漢將杜路、劉寧等窮逼請降[4]。
【注文】
[1]干(ɡān):觸犯,冒犯,沖犯。 掎(jǐ)角:指分兵夾擊或牽制敵人。
[2]敕(chì):告誡。
[3]沙摩柯(?—222年):三國時期五溪蠻夷首領。三國蜀漢章武初年,劉備親自領兵進攻孫權,以金錦爵賞引誘沙摩柯助戰。三國蜀漢章武二年(222年),吳大都督陸遜以火攻擊敗劉備,率諸軍追殺,沙摩柯戰敗而死。
[4]杜路(生卒年不詳):三國蜀將。劉備夷陵之戰大敗,他因窮苦被逼無奈而投降吳國。 劉寧(生卒年不詳):三國時蜀國將領。隨劉備進攻吳國,蜀軍敗於夷陵,劉寧窮苦無奈投降吳國。
【譯文】
魏文帝黃初三年(222年)閏六月,陸遜將要對蜀軍發動進攻,諸位將領都說:「發動進攻,應當在劉備立足未穩之時,如今蜀軍已經深入五六百里,與我們對峙七八個月,占據險要之地,且防守加強,現在進攻肯定不會順利。」陸遜說:「劉備老奸巨猾,曾經歷諸多變故動盪,蜀軍剛剛集結之時,他思慮周詳,我們不能冒犯他。如今蜀軍駐紮已久,卻找不到乘機進攻的時機,將士疲憊,心情沮喪,再也無計可施。現在正是分兵夾擊他們的好機會。」於是下令先向蜀軍的一個營壘發動攻擊,戰鬥失利,將領們都說:「白白損兵折將罷了!」陸遜說:「我已知道破敵之策。」於是命令戰士每人手持一束茅草,用火攻之策進攻,取得勝利。一處成功,又乘勢率領各路兵馬全面出擊,斬殺蜀將張南、馮習和胡人酋長沙摩柯等人,總共攻破蜀軍營壘四十餘座。蜀將杜路、劉寧走投無路,只得向吳軍請求投降。
【原文】
漢主升馬鞍山,陳兵自繞,遜督促諸軍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萬數[1]。漢主夜遁,驛人自擔燒鐃鎧斷後,僅得入白帝城[2]。其舟船、器械,水、步軍資,一時略盡,屍骸塞江而下。漢主大慚恚,曰:「吾乃為陸遜所折辱,豈非天邪[3]!」將軍義陽傅肜為後殿,兵眾盡死,肜氣益烈[4]。吳人諭之使降,肜罵曰:「吳狗,安有漢將軍而降者!」遂死之。從事祭酒程畿溯江而退,眾曰:「後追將至,宜解舫輕行[5]。」畿曰:「吾在軍,未習為敵之走也。」亦死之。
【注文】
[1]馬鞍山:山名。在今湖北襄樊西南。 蹙(cù):收縮。 土崩瓦解:如土崩塌,瓦分解一般。瓦解:制瓦時先把陶土製成圓筒形,分解為四,即成瓦,比喻事物的分裂,徹底潰敗,不可收拾。
[2]遁(dùn):逃避,躲閃。 鐃(náo):銅質圓形的打擊樂器,比鈸(bó)大。 鎧(kǎi):古代的戰衣,可以保護身體。
[3]慚恚(huì):羞慚怨恨,羞慚憤怒。
[4]傅肜(róng):三國蜀漢將領。義陽(今河南信陽西北)人,官至將軍。隨劉備攻吳,在猇(xiāo)亭被吳軍陸遜打敗,劉備敗走,傅肜斷後拒戰,兵敗戰死。
[5]從事祭酒:古代官名。東漢末年置,為州府屬吏,無固定人數,地位尊顯,多以年高博學者為之。漢末蜀益州、荊州也置。 程畿(jī)(?—222年):字季然,東漢末年巴西閬中(今四川閬中)人,三國時蜀國從事祭酒。隨劉備攻吳,蜀軍在猇亭被吳軍陸遜打敗,沿江而退,部眾勸他乘方舟快走,程畿認為打仗從未學習過逃亡,後戰死。 溯(sù)江:逆著水流的方向走。 舫(fǎng):並連起來的兩船。
【譯文】
漢王(劉備)登上馬鞍山,圍繞自己部署軍隊,陸遜督促各軍四面圍攻,緊縮包圍,蜀軍土崩瓦解,死傷一萬多人。漢王連夜逃走,驛站士兵親自焚燒鐃鈸鎧甲斷後,以阻擋吳軍追擊,漢王才得以逃入白帝城。蜀軍的船隻、器械、水陸軍用物資,一時喪失殆盡,蜀軍的屍體塞滿長江江面,順流而下。漢王非常慚愧憤怒,說:「我被陸遜羞辱,難道是天意嗎?」將軍義陽人傅肜掩護蜀軍撤退,部下全部戰死,他卻愈戰愈勇,吳軍勸他投降,他大罵說:「吳狗,哪有大漢將軍會投降的!」終於血戰而死。從事祭酒程畿逆長江乘船退卻,部下說:「後面追兵緊迫,應把連結方舟的兩船拆開,輕舟撤退。」程畿說:「我從軍以來,還沒有學過如何逃跑。」也戰死了。
【原文】
初,吳安東中郎將孫桓別擊漢前鋒於夷道,為漢所圍,求救於陸遜[1]。遜曰:「未可。」諸將曰:「孫安東公族,見圍已困,奈何不救[2]?」遜曰:「安東得士眾心,城牢糧足,無可憂也。待吾計展,欲不救安東,安東自解。」及方略大施,漢果奔潰。桓後見遜曰:「前實怨不見救,定至今日,乃知調度自有方耳。」
【注文】
[1]安東中郎將:古代雜號將軍名。三國吳置,掌征伐或鎮守。 夷道:即夷道縣,今湖北宜都。因縣城瀕臨清江,而清江古稱夷水,因此得名。
[2]公族:帝王或諸侯的同族。
【譯文】
當初,吳安東中郎將孫桓,另外率軍在夷道縣抗擊蜀軍前鋒,被蜀軍包圍,向陸遜求援,陸遜說:「不可以。」將領們說:「孫將軍是大王的同族,如今被圍受困,為什麼不派兵救援?」陸遜答道:「孫將軍深得軍心,城池堅固,軍糧充足,不必擔憂。我的計劃成功之後,我們不救孫將軍,對孫將軍的包圍也會自行解除。」等到陸遜的計劃大獲成功,包圍孫桓的蜀軍果然潰敗逃走。後來,孫桓見到陸遜說:「最初確實埋怨你不來救援,現在事情已經明朗,才知道你調度有方。」
【原文】
初,遜為大都督,諸將或討逆時舊將,或公室貴戚,各自矜恃,不相聽從[1]。遜按劍曰:「劉備天下知名,曹操所憚,今在境界,此強對也。諸君並荷國恩,當相輯睦,共翦此虜,上報所受,而不相順,何也[2]?仆雖書生,受命主上,國家所以屈諸君使相承望者,以仆尺寸可稱,能忍辱負重故也[3]。各在其事,豈復得辭。軍令有常,不可犯也。」及至破備,計多出遜,諸將乃服。吳王聞之曰:「公何以初不啟諸將違節度者邪[4]?」對曰:「受恩深重,此諸將或任腹心,或堪爪牙,或是功臣,皆國家所當與共克定大事者,臣竊慕相如、寇恂相下之義以濟國事[5]。」王大笑稱善,加遜輔國將軍,領荊州牧,改封江陵侯[6]。
【注文】
[1]公室:指君主之家,王室。 矜恃:高傲自負。
[2]荷:肩負。 輯睦:和睦,團結。
[3]仆:舊時男子謙稱自己。 忍辱負重:能忍受屈辱,而肩負重任。
[4]啟:文體名,奏疏的另一類。魏晉間開始應用,既用來上書言事,又用以謙遜爵位或謝恩,篇幅短小而富於文采,此外還用於親朋間的書信往來。此處指報告,陳述。
[5]爪牙:動物的牙和爪,攻擊和防衛的工具,比喻武士。 相如:即藺相如(生卒年不詳),戰國時趙人。原為宦者令舍人,趙惠文王時,趙國得到楚和氏璧,秦昭王想用十五座城池交換。藺相如奉使赴秦,機智周旋,終於完璧歸趙。公元前279年,秦、趙在澠池(今河南澠池西)會盟。相如隨侍趙孝成王,面斥強秦,不辱國體,以功封為上卿。位列廉頗之上,招致廉頗的妒忌。但藺相如能以國家利益為上,容忍謙讓,終於使廉頗悔悟,登門負荊請罪,二人結為刎頸之交。 寇恂(xún)(?—36年):東漢初將領。字子翼,上谷昌平(今北京昌平區東南)人。出身望族,最初任郡功曹,被太守耿況重用。王莽新朝覆滅後,寇恂歸附光武帝劉秀,被封為偏將軍,號承義侯。劉秀收河內,寇恂出任河內太守,代行大將軍事,轉輸軍需為得力。東漢建武元年(25年),與馮異聯合作戰,戰勝劉玄部將蘇茂。次年,因故受牽連而免官,後又任潁(yǐnɡ)川太守,封雍奴侯。東漢建武三年(27年),遷任汝南太守。在任修建學校,親授生徒,很有政績。建武七年(31年),代朱浮為執金吾。隨從劉秀征隴西,迫使隗(wěi)囂部將高峻投降。死後諡「威侯」。
[6]輔國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東漢建安元年(196年)置,三國、兩晉沿置。魏、晉都是三品。十六國後秦、後涼、北涼亦置。 荊州牧:荊州的最高長官。牧:古代官名。一州之長。西漢時設,不常置;東漢三國時地位提高,位在郡守、刺史之上,掌管一州軍政大權。
【譯文】
當初,陸遜被任命為大都督,部下將領有的是討逆將軍孫策的舊將,有的是孫權的同族或親戚,各自驕傲矜持,不服從調遣指揮。陸遜手按寶劍說:「劉備是天下聞名,曹操都畏懼他,如今親率大軍侵入我國邊境,是我軍的強勁對手。諸位都受過國恩,應該團結和睦,齊心合力剪除強敵,以報國家,但你們卻不服從指揮,究竟為什麼呢?陸遜雖是一介書生,卻是受命於主上。主上之所以委屈諸位讓你們聽從我指揮,是因為我有一點可以稱道,那就是可以忍辱負重。大家各有職守,豈能推辭?軍隊有軍法,不可違犯!」等到大敗劉備,計謀多出自陸遜,各位將領才從心底佩服。吳王聽說這些事情以後,對陸遜說:「將軍當初為何不向我稟報那些違抗節制調度的將領?」陸遜回答說:「我受主公恩遇深重,而諸將有的是陛下心腹愛將,有的是衛國武士,有的是國家功臣,都是國家依賴共同成就大業的人。我仰慕藺相如、寇恂以國事為重,謙虛恭讓的做法,以有利於國家大事。」吳王大笑,倍加讚賞,加封陸遜輔國將軍,兼任荊州牧,改封江陵侯。
【原文】
初,諸葛亮與尚書令法正好尚不同,而以公義相取,亮每奇正智術[1]。及漢主伐吳而敗,時正已卒,亮嘆曰:「孝直若在,必能制主上東行。就使東行,必不傾危矣[2]。」漢主在白帝,徐盛、潘璋、宋謙等各競表言:「備必可禽,乞復攻之。」吳王以問陸遜,遜與朱然、駱統上言曰:「曹丕大合士眾,外托助國討備,內實有奸心,謹決計輒還[3]。」
【注文】
[1]尚書令:古代官名。秦朝始置尚書令,漢朝沿置,本為少府署官,掌章奏文書,漢武帝後職權漸重,到東漢政務皆歸尚書,尚書令成為總攬政令的長官。魏晉以後,尚書令成為實際的宰相。 法正(176—220年):三國時劉備謀士。字孝直,右扶風郿縣(今陝西眉縣東)人。東漢建安初,依附劉璋,奉命邀請劉備入蜀抗拒張魯。他獻策給劉備,勸其伺機取蜀。劉備得益州,以法正為蜀郡太守、揚武將軍。後劉備又採用其策,進兵漢中,運籌謀劃,斬曹操大將夏侯淵。劉備立為漢中王,以法正為尚書令、護軍將軍。 奇正:古代軍事兵法上的一對術語。「奇」與「正」相對,奇即指新奇,不尋常;正則指正規、正常。
[2]傾危:傾斜危險,傾覆。
[3]駱統(193—228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字公緒,會稽烏傷(今浙江義烏)人。二十歲試為烏程相,有惠政,孫權召為功曹。後出為建州中郎將,代凌統卒領軍。隨陸遜在宜都打敗蜀軍,遷偏將軍。三國吳黃武初,與嚴圭共破中州曹軍,因功封新陽亭侯,遷濡須督。
【譯文】
當初,諸葛亮和尚書令法正愛好崇尚不同,但是二人都以公正的義理為重,諸葛亮對法正智謀每每稱奇。漢王攻吳慘敗時,法正已經去世,諸葛亮感嘆說:「如果法正在世,一定能阻止主公東下進攻吳國,即使東進,也必然不會傾覆危難。」漢王逃到白帝城,吳將徐盛、潘璋、宋謙等人爭相上表說:「劉備一定能夠生擒,請求再次進兵。」吳王問陸遜怎麼辦,陸遜和朱然、駱統上書說:「曹丕正大量調集軍隊,表面上宣稱幫助我們討伐劉備,實際上包藏禍心,請您下令全軍退回。」
【原文】
初,帝聞漢兵樹柵連營七百餘里,謂群臣曰:「備不曉兵,豈有七百里營,可以拒敵者乎?『苞原隰險阻而為軍者為敵所禽』,此兵忌也[1]。孫權上事令至矣。」後七日,吳破漢書到。
【注文】
[1]苞:草木茂盛。 原隰(xí):平原與窪地,泛指原野。高而廣平之地稱原,低下而常有積水之地曰隰。
【譯文】
當初,魏文帝聽說蜀軍樹立木柵紮營,相連七百餘里,對大臣們說:「劉備不懂軍事,哪有連營七百里的,這樣可以拒敵人嗎?『在雜草叢生、地勢平坦、潮濕低洼、艱險阻塞之處安營之軍,一定被敵人擒獲』,這是兵家大忌。孫權報捷的上奏,很快就到。」僅過七天,吳軍攻破蜀軍的捷報就送到了。
【原文】
冬十一月,吳王使太中大夫鄭泉聘於漢,漢太中大夫宗瑋報之,吳漢復通[1]。
【注文】
[1]太中大夫:古代官名。秦制,郎中令屬官有太中大夫,與中大夫、諫大夫共同參與議論政事,其地位高於中大夫。兩漢沿置,屬光祿勛。西漢無固定員額,秩比一千石,東漢定員二十人,秩千石。魏晉以後無固定員額,無具體職事,祿賜與卿同。 鄭泉(生卒年不詳):三國吳國官吏。字文淵,陳郡(今河南淮陽)人,孫權時曾官郎中、太中大夫。吳蜀夷陵之戰後,鄭泉奉孫權之命出使蜀漢,與蜀國重建聯盟。 宗瑋(生卒年不詳):三國時蜀漢的太中大夫,吳國遣使通好,宗瑋為蜀使節回報。 聘:聘問。古時國家之間遣使訪問。
【譯文】
魏文帝黃初三年(222年)冬季十一月,吳王派太中大夫鄭泉至蜀漢聘問,蜀漢派太中大夫宗瑋至吳國回訪,吳蜀之間又恢復關係。
【原文】
四年夏四月癸巳(1),漢主殂於永安。五月,太子禪即位[1]。秋八月,漢尚書義陽鄧芝言於諸葛亮曰:「今主上幼弱,初即尊位,宜遣大使,重申吳好[2]。」亮曰:「吾思之久矣,未得其人耳,今日始得之。」芝問:「其人為誰?」亮曰:「即使君也[3]。」乃遣芝以中郎將修好於吳[4]。冬十月,芝至吳,時吳王猶未與魏絕,狐疑,不時見芝[5]。芝乃自表請見曰:「臣今來亦欲為吳,非但為蜀也。」吳王見之曰:「孤誠願與蜀和親,然恐蜀主幼弱,國小勢逼,為魏所乘,不自保全耳[6]。」芝對曰:「吳、蜀二國,四州之地。大王命世之英,諸葛亮亦一時之傑也[7]。蜀有重險之固,吳有三江之阻[8]。合此二長,共為唇齒,進可併兼天下,退可鼎足而立,此理之自然也。大王今若委質於魏,魏必上望大王之入朝,下求太子之內侍,若不從命,則奉辭伐叛,蜀亦順流,見可而進,如此,江南之地非復大王之有也。」吳王默然良久曰:「君言是也[9]。」遂絕魏,專與漢連和。
【注文】
[1]殂(cú):死亡。 永安:古地名,在今重慶奉節縣地。原名魚復縣,三國蜀漢章武二年(222年)改為永安。劉備伐吳兵敗,卒於永安宮。 太子:已確定繼承帝位或王位的帝王之子。 禪:即劉禪(207—271年),三國蜀漢後主。字公嗣,小字阿斗,涿郡涿縣(今河北涿州)人,劉備之子。公元223年至263年在位。初由丞相諸葛亮輔政,諸葛亮死後,他信用宦官黃皓,朝政日趨腐敗。三國蜀漢炎興元年(263年),魏軍進逼成都,劉禪出降,後被封為安樂公。 即位:開始做帝王或諸侯。
[2]尚書:古代官名。戰國時設置,後代沿用。漢魏初期位低權重,後來品秩漸高,為三品,但職掌由納奏擬詔、下達政令轉為承受詔命,成為行政官員。
[3]使君:漢時稱刺史為使君,漢以後對州郡長官尊稱為使君。
[4]中郎將:古代官名。秦置,漢至唐沿襲,職掌、品秩常有變化。漢末魏晉時為統軍將領,地位次於將軍,高於校尉,品秩高低不等。
[5]狐疑:傳說狐性多疑,所以多疑叫狐疑。
[6]逼:逼迫。
[7]命世:聞名於當世。
[8]三江:泛指長江中下游地區,古時長江流過彭蠡(lǐ)(今江西鄱陽湖)之後,分三道入海,故稱三江。
[9]默然:沉默無言的樣子。
【譯文】
魏文帝黃初四年(223年)夏季四月癸巳日,漢王(劉備)在永安去世。五月,太子劉禪即位。秋季八月,蜀漢尚書義陽人鄧芝對諸葛亮說:「如今皇上年幼,剛即帝位,應當派遣重要使臣,再次申明與吳國和好的願望。」諸葛亮說:「我已考慮很久,只是沒有合適人選,現在找到了。」鄧芝問:「此人是誰?」諸葛亮說:「就是使君您啊。」於是派遣鄧芝以中郎將的身份,與吳國重建友好關係。冬季十月,鄧芝到達吳國。當時吳王尚未和魏國斷絕關係,所以猶豫不決,沒有立即接見鄧芝。鄧芝於是自上奏表,請求接見,說:「我這次來,也是為吳國著想,非但只為蜀國利益。」吳王這才接見鄧芝,說:「孤確實願與蜀國和好,但是恐怕蜀國君主年幼,國土狹小,勢力不強,給魏國以可乘之機,無法保全自己。」鄧芝回答說:「吳、蜀兩國有四個州的地盤。大王是當世英雄,諸葛亮也是一代豪傑。蜀國地勢險要,防守堅固,吳國有三江之險。兩國優勢合在一起,像唇齒一樣相依相輔,進可兼併天下,退可與魏國鼎足而立,這是非常自然的道理。假如大王歸附魏國,魏國一定會進一步希望您朝拜,要求太子做人質,如果不服從,便以討伐叛逆為藉口,發動進攻;蜀國則順流東下,趁機分取利益,這樣的話,江南之地可就不再為大王所有。」吳王沉默很久,說:「你說得很對。」於是和魏國斷絕關係,一門心思只與蜀漢連和。
【原文】
五年夏四月,吳王使輔義中郎將吳郡張溫聘於漢,自是吳蜀信使不絕[1]。時事所宜,吳王常令陸遜語諸葛亮。又刻印置遜所,王每與漢主及諸葛亮書,常過示遜,輕重、可否有所不安,便令改定,以印封之。漢復遣鄧芝聘於吳,吳王謂之曰:「若天下太平,二主分治,不亦樂乎?」芝對曰:「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如並魏之後,大王未深識天命,君各茂其德,臣各盡其忠,將提枹鼓,則戰爭方始耳[2]。」吳王大笑曰:「君之誠款,乃當爾耶[3]!」
【注文】
[1]輔義中郎將:古代官名。三國吳置,本為領近衛軍的武官,有時也奉旨出使他國。 張溫(193—230年):三國時吳國大臣。字惠恕,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孫權東曹掾張允之子。少有節操,孫權拜為議郎、選曹尚書,遷太子太傅。三國吳黃武三年(224年),以輔義中郎將之名出使蜀國,蜀人讚賞他的才幹。出使回來後,率軍前往豫章討伐山越。後來孫權討厭他稱讚蜀國政治,又因為其聲名太盛,恐怕不為自己效力,將他罷官。將軍駱統為之說情,孫權並未採納,後病卒。 聘:聘問。古時國家之間遣使訪問。 信使:古代稱使者為「信」或「使」,合稱「信使」。
[2]天命:天賦予民族、國家和個人的命運,即上帝的意志和命令。古人認為天為至高無上之主宰,民族、國家、個人之命運均由其賦予、決定。 茂:大,盛大。 枹(fú)鼓:鼓槌和鼓,古時作戰,擊鼓以示進軍,比喻軍旅。枹,又作「桴」,鼓槌。
[3]誠款:真誠懇切。款:誠懇,懇切。
【譯文】
魏文帝黃初五年(224年)夏季四月,吳王(孫權)派輔義中郎將吳郡人張溫到蜀漢聘問,從此吳、蜀兩國信使往來不斷。時事合宜,吳王經常令陸遜告訴諸葛亮,還專刻印章放在陸遜那裡,吳王每次給蜀漢後主或諸葛亮寫信,常先給陸遜看,言辭輕重、處事可否,若有不當之處,便令陸遜改正,再用印封好發出。蜀漢再次派鄧芝到吳國聘問,吳王對他說:「如果天下太平,兩國君主分而治之,不是很快樂的事嗎?」鄧芝回答說:「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如果兼併魏國之後,大王未能深刻認識天命,兩國國君各自發揚德行,兩國臣子各自盡忠君王,將領則擂起戰鼓,那時我們兩國的戰爭才剛剛開始。」吳王大笑說:「你的真誠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原文】
明帝太和三年夏四月,吳主使以並尊二帝之議往告於漢[1]。漢人以為交之無益而名體弗順,宜顯明正義,絕其盟好。丞相亮曰:「權有僭逆之心久矣,國家所以略其釁情者,求掎角之援也[2]。今若加顯絕,仇我必深。更當移兵東戍,與之角力,須並其土,乃議中原[3]。彼賢才尚多,將相輯穆,未可一朝定也[4]。頓兵相守,坐而須老,使北賊得計,非算之上者[5]。昔孝文卑辭匈奴,先帝優與吳盟,皆應權通變,深思遠益,非若匹夫之忿者也[6]。今議者咸以權利在鼎足,不能併力,且志望已滿,無上岸之情[7]。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權之不能越江,猶魏賊之不能渡漢,非力有餘而利不取也[8]。若大軍致討,彼高當分裂其地以為後規,下當略民廣境,示武於內,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動而睦於我,我之北伐,無東顧憂,河南之眾不得盡西,此之為利,亦已深矣。權僭逆之罪,未宜明也。」乃遣衛尉陳震使於吳,賀稱尊號[9]。吳主與漢人盟約中分天下,以豫、青、徐、幽屬吳,兗、冀、並、涼屬漢,其司州之土以函谷關為界[10]。
【注文】
[1]明帝:即魏明帝曹叡(ruì)(205—239年),曹丕之子。字元仲,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曹丕去世後,曹叡繼皇帝位,在曹真、司馬懿等人輔佐下,多次抵禦吳、蜀的攻伐,平定鮮卑,攻滅公孫淵,很有作為。但在位期間大興土木,生活奢靡,臨終託孤不當。諡號明帝。 太和三年:指公元229年。太和是魏明帝曹叡的第一個年號,即公元227年至232年,共六年。
[2]丞相:古代官名。初置於戰國時的秦,為百官之長,也稱相邦(楚國稱令尹)。秦代以後為國家官僚組織中的最高官職,幫助皇帝處理事務。漢初置相國,後改稱丞相,與太尉、御史大夫合稱三公。漢末改丞相為大司徒,東漢末復稱丞相。魏晉時,或稱丞相或改司徒,或稱大丞相、相國,廢置不常。 僭(jiàn)逆:越禮犯上。
[3]角力:原指比武,後指勝負爭奪。
[4]輯穆:和睦。
[5]頓兵:駐屯軍隊。
[6]孝文:指西漢文帝劉恆(前202—前157年),漢高祖劉邦之子。公元前180年至前157年在位,諡號孝文皇帝。初封為代王,呂后死後,被立為帝。漢文帝推崇黃老思想,實行「與民休息」政策,輕徭薄賦,省去苛刑,社會生產穩定發展。與其子景帝統治時期合稱「文景之治」。漢文帝統治期間,由於國力所限,對匈奴並未採取大規模軍事進攻,而是繼續採取「和親」政策,但也採納了有效的防禦措施。 卑辭:謙恭的言辭。 匈奴:中國古代北方民族。戰國時遊牧在燕、趙、秦以北。東漢時分裂為南北兩部,北匈奴在一世紀末被漢朝打敗,西遷。南匈奴歸附漢朝,東晉時曾先後建立漢國和前趙國。 應權通變:權衡輕重緩急,因事制宜,通達機變。比喻根據情況,確定方針。權,權宜;變,機變。 匹夫:庶人,平民。
[7]鼎足:鼎的腿,比喻三方面對立的局勢。
[8]侔(móu):齊等,相當。
[9]衛尉:古代官名。秦代始置,漢朝沿置,為九卿之一,掌管守衛宮門,主管南軍。漢景帝時改名中大夫令,不久又稱衛尉。屬官有公車司馬、衛士、旅賁(bēn)三令丞及諸屯衛侯司馬等。魏晉南北朝多沿置。 陳震(?—235年):蜀漢大將。字孝起,南陽(今河南南陽)人。曾為袁紹部將,後歸劉備。隨劉備入蜀後曾任汶(wèn)山太守、尚書令等職。三國蜀漢建興七年(229年)孫權稱帝,後主劉禪任他為衛尉往吳祝賀。陳震到武昌,孫權與陳震升壇歃(shà)盟,共分天下,劃分了屬地和邊界。陳震順利完成使命,被封為城陽亭侯。三國蜀漢建興十三年(235年)卒。
[10]豫:即豫州,古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所在譙縣(今安徽亳州),曹魏時治所在安城(今河南汝南東南),以後治所屢變。西漢轄境相當於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東豫東、皖北等地。 青:即青州,古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德州、齊河以東,馬頰河以南,及濟南、臨朐、安丘、高密、萊陽、棲霞、乳山等以北地區和河北吳橋。東漢治臨菑(今山東淄博臨淄區北),魏、晉西北部略有縮小,而南部則擴展至今山東莒南、日照等地。 兗:即兗(yǎn)州,古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西南部及河南東部地區。東漢時治所在昌邑縣(今山東巨野南),魏晉時移治廩丘(今山東鄆城西北),轄境逐漸縮小。 並:即并州,古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今山西大部及內蒙古、河北的一部。東漢治所在晉陽(隋改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轄境擴大,包有今陝西北部及河套地區。三國後漸小。 涼:即涼州,西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治隴縣(今甘肅張家川)。轄境相當今甘肅、寧夏、青海湟水流域,陝西定邊、吳起、鳳縣、略陽和內蒙古額濟納旗一帶。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併入雍州。三國魏文帝復置,移治姑臧縣(今甘肅武威)。魏晉以後轄境縮小,只限於今甘肅黃河以西地區。 函谷關:在今河南靈寶東北,因谷中深險如函而得名。
【譯文】
魏明帝太和三年(229年),夏季四月,吳王(孫權)派遣使者到達蜀漢,提議兩國並尊吳、蜀二帝。蜀漢大臣認為,與吳國結盟沒有實際益處,而且名分體制並不通順,應當表明自身的正統與正義,斷絕約盟友好。丞相諸葛亮說:「孫權有僭號篡逆之心已經很久,我國之所以忽略他的薄情寡義,是希求掎角之援。如今公開斷絕盟好,吳國對我國必定深為仇恨。我國勢必要重新移兵加強東部戍守,與吳國對抗,必須先兼併吳國土地,才能討論進兵中原。吳國賢才還很多,文武將相和睦,不可能短時間平定。要屯兵防守,坐等之間師疲將老,但常年戍守邊防,使得北方魏國陰謀詭計得逞,這並非謀略中的上策。漢孝文帝以謙卑之辭對待匈奴,先帝(劉備)寬容大度,優先與吳國結盟,都是權衡形勢隨時變通,深謀國家長遠的利益,絕非逞匹夫一時的憤恨可比。如今議論的大臣都以為,孫權的利益在於鼎足之勢,不能與我們合力,而且躊躇滿志,沒有過江北伐的打算,這種推斷都似是而非。為什麼呢?因為孫權智謀和兵力不夠,所以才限定在長江以南保全自己。孫權不能越江北伐,猶如魏國不能渡過漢水南下,並非力量有餘而不去進兵奪取。如果我大軍伐魏,孫權應當先分兵占領魏土地,再作以後的打算,下策當是劫掠民眾,開疆拓土,在國內炫耀武力,絕不會端坐不動。如果他按兵不動,而與我國和睦共處,我們北伐魏國,就沒有東顧之憂,魏國在黃河以南的部隊為了防備吳國,也不能全部向西調動,進逼蜀國,只有這一點利益,對我國而言意義已經非常深遠了。孫權僭號篡逆之罪,不應公開申明。」於是派遣衛尉陳震出使吳國,祝賀孫權稱號登極。吳王與蜀漢結盟,約定將來平分天下,以豫、青、徐、幽四州歸屬吳國,兗、冀、並、涼四州歸屬漢國,其中司州的土地以函谷關為界進行劃分。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黃初四年(223年)四月己未朔,無癸巳日。
諸葛亮出師
平南中附
【內容提要】
本篇敘述了三國時蜀漢諸葛亮在劉備去世後多次出兵北伐魏國的經過。
三國魏黃初三年(222年)六月,猇(xiāo)亭一戰劉備慘敗,撤到永安後憂憤交加。次年(223年)三月劉備病重,召諸葛亮、李嚴託付後事。四月,劉備去世,劉禪繼位,封諸葛亮為武鄉侯,政事無論大小,都取決於諸葛亮。南中地區因劉備逝世而乘機叛亂,鑒於內外形勢,諸葛亮不便發兵攻吳,因而派鄧芝赴東吳修好。
三國魏黃初六年(225年)春天,諸葛亮率軍南征,深入南中不毛之地討伐雍闓(kǎi)、孟獲。他採取參軍馬謖(sù)的建議,以攻心為主,先打敗雍闓,再七擒七縱孟獲,使孟獲心悅誠服,至秋天平定南中,使蜀國北伐曹魏有了穩固的後方。三國魏太和元年(227年)春,諸葛亮率軍北駐漢中,出發前上《出師表》,勸說後主劉禪繼承先帝遺志,廣開言路,嚴明賞罰,完成興復漢室的大業,而自己要報答先帝知遇之恩,決心北伐中原。
三國魏太和二年(228年)春,諸葛亮揚言走斜谷道取郿(méi)縣,讓趙雲、鄧芝設疑兵,吸引曹真重兵,自己率大軍進攻祁山。隴右的南安、天水和安定三郡反魏附蜀,張郃(hé)出戰,在街亭大敗馬謖,蜀軍進退無路,只能撤回漢中。同年冬,諸葛亮出散關圍陳倉,糧盡而退還漢中,魏將王雙來追被斬。次年春,諸葛亮派陳戒攻武都、陰平二郡,雍州刺史郭淮引兵救援,諸葛亮率軍至建威,奪取二郡。三國魏太和四年(230年)秋,魏軍三路進攻漢中,司馬懿走西城,張郃走子午谷,曹真走斜谷。諸葛亮在城固、赤坂駐軍,當時大雨三十餘天,魏軍被迫撤退。
面對蜀國諸葛亮的進攻,魏國採取以逸待勞、以守為攻的策略。三國魏太和五年(231年)二月,諸葛亮率大軍攻祁山,以木牛運輸糧草,當時大司馬曹真病重,司馬懿都督關中諸將,拒絕出戰,諸葛亮在上邽(guī)割麥。司馬懿追至鹵城,五月,諸葛亮使魏延、高翔、吳班大破司馬懿,司馬懿退還保營。六月,諸葛亮糧盡撤兵,張郃追至木門,中箭身亡。三國魏青龍二年(234年)二月,諸葛亮率大軍出斜谷道,占據五丈原,屯田於渭水之濱。諸葛亮屢屢派遣使者下戰書,送巾幗婦人之服以激怒司馬懿,但司馬懿忍辱拒守不出,並以「千里請戰」之計平息眾將的憤怒。八月,諸葛亮病死於五丈原。長史楊儀等人率軍撤回,而魏延因不願受楊儀約束,在退軍途中燒絕棧道,反攻楊儀,卻因部屬離散而敗逃,被楊儀所派將領馬岱殺死。
蜀國政局穩定後,諸葛亮屢次出兵伐魏,多無功而返,耗費了大量人力財力,而獲益無多,削弱了蜀漢國力。
【原文】
魏文帝黃初四年春三月,漢主病篤,命丞相亮輔太子,以尚書令李嚴為副[1]。漢主謂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若嗣子可輔,輔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2]。」亮涕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3]。」漢主又為詔敕太子曰:「人五十不稱夭,吾年已六十有餘,何所復恨,但以卿兄弟為念耳[4]。勉之,勉之!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惟德,可以服人。汝父德薄,不足效也。汝與丞相從事,事之如父。」
【注文】
[1]病篤:病勢沉重。 李嚴(?—234年):三國蜀國大臣。字正方,南陽(今河南南陽)人。少為郡吏,以才幹著稱。劉璋任為成都令。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為護軍,率眾投降劉備,拜裨(pí)將軍。遷為犍(qián)為太守、興業將軍。三國蜀漢章武二年(222年),拜尚書令,翌年春劉備臨終前李嚴奉遺詔輔政,作為諸葛亮之副,以中都護統率內外軍事。三國蜀漢建興元年(223年),加光祿勛;建興四年(226年),轉為前將軍。建興九年(231年),諸葛亮兵屯岐山,命李嚴催督運事,因軍糧不繼,假作詔書令諸葛亮退軍,被廢為平民。建興十二年(234年),聽說諸葛亮卒,發病而亡。
[2]嗣子:先秦時,諸侯死了,處在守喪期間的有權繼承的嫡子稱自己為「嗣子」,後來便稱嫡長子為「嗣子」。
[3]股肱(gōng):大腿和胳膊,比喻帝王左右輔助得力的臣子。 忠貞:忠誠而堅定不移。
[4]詔敕:帝王的命令。詔,始於秦;敕,始於漢。漢以後官長諭僚屬,尊長諭子弟,仍可用「敕」。
【譯文】
魏文帝黃初四年(223年)春季三月,漢王(劉備)病重,詔令丞相諸葛亮輔佐太子劉禪,以尚書令李嚴作為副手。漢王對諸葛亮說:「您的才幹勝過曹丕十倍,一定能夠安定國家,最終完成統一大業。如果嗣子(劉禪)可以輔佐,您就輔佐他;如果他沒有才幹,您可以取而代之。」諸葛亮流著眼淚說:「臣怎敢不竭盡全力輔佐太子?為國忠貞不二地效命,至死不渝!」漢王又下詔敕諭太子:「人五十而死不再叫作夭折,我年紀已經超過六十歲,還有什麼遺憾的,只是掛念你們兄弟罷了。要努力,再努力啊!不要因為壞事很小就去做,也不要因為好事很小就不去做!只有賢明和有德行,才會使人折服。你們的父親德行淺薄,不值得你們效法。你與丞相共同處理政務,對待他要像對待父親一樣。」
【原文】
夏四月癸巳(1),漢主殂於永安,諡曰昭烈。丞相亮奉喪還成都,以李嚴為中都護,留鎮永安[1]。五月,太子禪即位,時年十七。尊皇后曰皇太后,大赦,改元建興[2]。封丞相亮為武鄉侯,領益州牧。政事無巨細,咸決於亮[3]。
【注文】
[1]成都:古都邑名。即今四川成都。戰國時蜀國都城,曾為三國蜀漢、十六國成漢、五代前蜀、後蜀的都城。 中都護:古代官名。三國蜀置,統內外軍事,為軍事長官。
[2]大赦:赦令名稱之一。對犯死罪以下的人進行赦免。但犯「十惡」(指直接危及君主專制統治秩序以及嚴重破壞封建倫常關係的重大犯罪行為。即:謀反、謀大逆、謀叛、惡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義、內亂。)之罪的人,不在赦免之列。 改元:改變年號。古代新君即位的第二年,改用新的年號,稱為改元。一君在位而多次改用新年號,也稱改元。 建興:三國蜀漢後主劉禪第一個年號,自公元223年至237年,共十五年。
[3]事無巨細:事情不分大小。
【譯文】
魏文帝黃初四年(223年)夏季四月癸巳日,漢王(劉備)在永安宮病逝,諡號為昭烈皇帝。丞相諸葛亮護送靈車回到成都,由李嚴任中都護,留下來鎮守永安。五月,太子劉禪即位,時年十七歲,尊奉皇后為皇太后,大赦天下,改元為建興。封丞相諸葛亮為武鄉侯,任益州牧,政事無論巨細,全都取決於諸葛亮。
【原文】
亮嘗自校簿書,主簿楊顒直入,諫曰:「為治有體,上下不可相侵[1]。請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執耕稼,婢典炊爨,雞主司晨,犬主吠盜,牛負重載,馬涉遠路,私業無曠,所求皆足,雍容高枕,飲食而已[2]。忽一旦盡欲以身親其役,不復付任,勞其體力,為此碎務,形疲神困,終無一成。豈其智之不如奴、婢、雞、狗哉?失為家主之法也。是故古人稱『坐而論道,謂之王公;作而行之,謂之士大夫[3]』。故丙吉不問橫道死人而憂牛喘,陳平不肯知錢穀之數,雲自有主者,彼誠達於位分之體也[4]。今明公為治,乃躬自校簿書,流汗終日,不亦勞乎!」亮謝之。
【注文】
[1]簿書:官署中的文書簿冊,借指公事。 主簿:古代官名。漢代始於中央及郡縣官署設置此官,管理文書,辦理事務。魏晉以後,漸為統兵大臣重要僚屬,參與機要,職權很重。 楊顒(yónɡ)(生卒年不詳):字子昭,荊州襄陽(今湖北襄樊襄陽區)人,三國時蜀國官吏。曾經勸諫諸葛亮不必事事躬親,太過操勞。諸葛亮表示謝意。楊顒卒後,諸葛亮哭了三天。
[2]明公:舊時對有名望、有地位的男子的尊稱。 譬(pì):打比方。 炊爨(cuàn):燒火做飯。 司晨:公雞報曉。 雍容:形容文雅大方,從容不迫。
[3]坐而論道:原指古代無固定職守的大臣陪帝王議事。後指坐著空談大道理,不務實際。 王公:王和公的爵位;泛指顯貴的爵位。 士大夫:社會階層。知識分子與官僚的混合體,有時指在位的官吏。
[4]丙吉(?—前55年):西漢大臣。字少卿,魯國(今山東曲阜)人。本為魯國的獄吏,遷廷尉監,後為州從事。漢武帝末年,巫蠱(gǔ)事起,丙吉又被征為廷尉監征,在治獄過程中,他曾救護皇曾孫(即漢宣帝)。後任大將軍霍光長史,建議迎立宣帝。封博陽侯,任丞相。丙吉為人深厚,不誇耀自己的功勞,寬大禮讓。西漢五鳳三年(前55年)病逝,諡為「定侯」。 不問橫道死人而憂牛喘:丙吉關心生產,重視農業。一次外出,路上碰到有人打群架,死傷很多,他「過而不問」。往前走時又看到有人趕牛,這頭牛熱得吐舌喘氣,丙吉就停下來仔細詢問趕牛的人:「牛從哪裡趕來,走多遠,為何如此喘氣?」隨從們很奇怪,丞相為何不管死傷之人而單問牛事。丙吉解釋說:「鬥毆互傷,是長安令、京兆尹查辦的職責範圍,年終丞相考核他們政績、奏行賞罰就是了。丞相要管大事,關心農時。那頭牛喘,或是因為走了遠路,或是因為天氣太熱。牛若沒有走多少路而喘氣,說明天熱。現在是陽春時節,氣溫卻這樣高,天氣不正常,會直接影響農業生產,這才是丞相要管的事。」 陳平(?—前178年):西漢初年丞相。陽武(今河南原陽東南)人。陳勝起義後,依附魏王咎,後投奔項羽,隨項羽入關破秦,拜為都尉。後來投降漢王劉邦,拜為護軍都尉。建議劉邦用金錢施反間計,除掉了項羽謀士范增。漢高祖六年(前201年),設計幫助劉邦逮捕楚王韓信。次年獻計解白登之圍,因功封曲逆侯。又幫助劉邦剪滅陳豨(xī)、英布等異姓諸侯王。孝惠帝、呂后時為丞相,因呂后專權,不理政事。呂后死,陳平與周勃一起平定諸呂之亂,迎立漢文帝,仍任丞相。 位分:人的職位和權限。
【譯文】
諸葛亮曾經親自校對公文,主簿楊顒徑直而入,勸諫說:「治理國家有國體制度,上司和下級的職權不能侵犯混淆。請允許我以治家作為比喻:如今有一人,命令奴僕耕田,婢女燒飯,公雞報曉,狗見盜賊狂吠,以牛負重拉車,以馬跑遠路,家中事務無一曠廢,所要求的都可以得到滿足,因此可以悠閒自得,高枕無憂,只是吃飯飲酒而已。忽然有一天,所有事情都要親自去做,不再使用奴婢、雞狗、牛馬,結果使自己身體勞累,陷於瑣碎事務之中,弄得身體和精神都疲憊不堪,結果一事無成。難道是他的才能不及奴婢、雞狗、牛馬嗎?因為他失掉了作為一家之主的法則。因此古人說,『坐著討論國家大事的是王公;執行政務親身去做事情的是士大夫』。因此,丙吉不過問橫在路上的死人,卻擔心耕牛因天熱而喘息;陳平不肯知道國家錢糧的具體數目,說這些自有具體負責之人,他們都是真正懂得各司其職的人。如今您管理全國政務,卻親自檢校公文,終日汗流浹背,不是太勞累嗎?」諸葛亮深表感謝。
【原文】
初,益州郡耆帥雍闓殺太守正昂,因士燮以求附於吳,又執太守成都張裔以與吳,吳以闓為永昌太守[1]。永昌功曹呂凱、府丞王伉率吏士閉境拒守,闓不能進,使郡人孟獲誘扇諸夷,諸夷皆從之[2]。牂柯太守朱褒、越巂夷王高定皆叛應闓[3]。諸葛亮以新遭大喪,皆撫而不討,務農殖穀,閉關息民,民安食足,而後用之[4]。
【注文】
[1]耆(qí)帥:老帥,古稱六十歲曰耆。 雍闓(kǎi)(?—225年):三國時西南少數民族首領。建寧郡(治今雲南曲靖西北)人。三國蜀漢章武三年(223年),劉備病死,他殺死益州太守正昂,反叛蜀國,想歸附吳國。派孟獲煽動其他少數民族,牂(zāng)柯太守朱褒、越巂(xī)夷王高定都響應。都護李嚴多次致書曉以利害,而雍闓傲慢不聽。三國蜀漢建興三年(225年),諸葛亮率軍南征時,雍闓被高定部曲所殺。 正昂(?—223年):三國時蜀益州太守,被當地豪強大姓雍闓所殺。 士燮(xiè)(137—226年):東漢末三國初交趾太守。字威彥,蒼梧廣信(今廣西梧州)人。王莽末年避難交州(今越南河內),後任交趾太守,其兄弟諸人分別任合浦、南海、九真太守等。當時國內動亂,交州較為安定。孫權取得江東,士燮投靠孫權,拜為左將軍。後誘使南中豪姓雍闓等歸附吳國,遷龍編侯。他在郡四十餘年,交州一帶經濟、文化有所發展。 執(zhí):捕捉,逮捕。 張裔(165—230年):三國時蜀國官吏。字君嗣,蜀郡成都(今四川成都)人。博覽群書,精通《公羊春秋》。劉璋時舉孝廉,為魚復長。後為州署從事,領帳下司馬。東漢建安十九年(214年)諸葛亮與張飛領兵入蜀,劉璋命他領兵在德陽(今四川遂寧東南)抵禦,軍敗還成都,隨劉璋投降劉備。任巴郡太守,轉司金中郎將。豪帥雍闓殺益州太守正昂後,奉命為益州太守,被雍闓縛送到吳。三國蜀漢建興元年(223年),蜀國尚書鄧芝使吳結好,才得以被放還。丞相諸葛亮任為參軍。諸葛亮駐漢中時,以張裔為射聲校尉,領留府長史,加輔漢將軍。 永昌:古郡名。東漢永平十二年(69年)以置哀牢、博南二縣,並割益州西部六縣合為永昌郡,治所在不韋(今雲南保山東北),轄境相當於今雲南大理白族自治州及哀牢山以西地區,自古為中國西南對外通商和友好往來要地。
[2]功曹:古代官署名。漢朝始置,為地方官署的職事部門,掌管選舉,並參與諸曹事務。其長官,司隸校尉府稱功曹從事,州府稱治中從事,郡稱功曹史,縣稱功曹掾(yuàn)。 呂凱(?—225年):字季平,永昌郡不韋縣(雲南保山東北)人,初為永昌郡功曹。三國蜀漢建興元年(223年),南中大姓雍闓等叛亂,他閉境抗拒。雍闓曾多次勸他投降,都被呂凱拒。建興三年(225年),諸葛亮南征,授他為雲南太守,封陽遷亭侯。不久遇害。其子及孫世為永昌太守。 府丞:古代官名。漢代諸郡官府屬吏,漢末又稱郡丞為府丞。 王伉(kànɡ)(生卒年不詳):三國時蜀國蜀郡(今四川成都)人,永昌郡府丞。雍闓叛亂,殺益州太守正昂,他與呂凱一起抵禦雍闓。諸葛亮平南中,以他為永昌太守,封亭侯。 孟獲(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雲南彝族首領。蜀漢建寧(今雲南曲靖西北)人。先祖為漢族移民,與當地少數民族長期相處,至孟獲時為本郡豪門大姓。東漢建安十九年(214年)至三國蜀漢章武二年(222年)間,與雍闓等聯合反蜀,企圖歸附孫吳。三國蜀漢建興三年(225年)三月,諸葛亮南征,豪帥雍闓率軍前去救援夷王高定,到越嶲(治今四川西昌),被高定部曲所殺,孟獲代替雍闓率領殘部在青蛉與蜀軍交戰,屢戰屢敗,諸葛亮採用攻心戰,七擒七縱,最終使孟獲歸服,官至御史中丞。
[3]牂(zāng)柯:古郡名。即「牂牁」。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在且蘭(今貴州黃平、貴定二縣間,一說在今貴州凱里西北),屬益州。轄境相當於今貴州大部、雲南東部和廣西西北部。三國蜀漢後逐漸縮小,治所屢有遷徙。 朱褒(生卒年不詳):三國時朱提郡(治今雲南昭通)人。移居雲南的漢族,已被夷化的豪強大族。響應雍闓反叛,自為牂柯太守。諸葛亮平南中,朱褒被蜀牂柯太守馬忠打敗。 越巂(xī):古郡名。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所在邛都(今四川西昌東南)。轄境相當於今雲南麗江及綏江兩縣間金沙江以東、以西的祥雲、大姚以北和四川木里、石棉、甘洛、雷波以南地區。 高定(?—225年):又作高定元,三國蜀漢越嶲(今四川西昌東南)人,為本郡叟帥(彝族酋長)。東漢建安二十三年(218年),起兵反蜀,圍攻僰(bó)道縣(今四川宜賓西南)。被犍(qián)為太守李嚴擊敗。三國蜀漢章武三年(223年),殺越嶲太守龔祿及將軍焦璜,自稱為王。三國蜀漢建興三年(225年)春,蜀相諸葛亮南征,由水路入越嶲,他在台登(今四川冕寧瀘沽)、定笮(今四川鹽源)及卑水(今四川昭覺、美姑)築壘固守,後在卑水戰敗而死。
[4]殖:種植。 谷(ɡǔ):莊稼和糧食的總稱。
【譯文】
當初,益州郡的地方老帥雍闓殺死太守正昂,通過(交趾太守)士燮向吳國請求歸附,又把新任太守、成都人張裔抓住獻給吳國,吳國任命雍閻為永昌太守。永昌功曹呂凱、府丞王伉率領官吏和士兵封鎖邊界,堅守城池。雍闓不能前進,派同郡人孟獲誘惑和煽動各族,結果各少數民族紛紛隨著叛亂。牂柯太守朱褒、越巂夷族酋長高定,都起兵叛亂響應雍闓。諸葛亮因為剛剛遇到國喪,對叛亂之人只是撫慰而沒有派兵征討,一心發展農業,種植穀物,堅守關隘,使百姓休養生息,百姓生活安定、糧食充足以後,再使用民力征伐。
【原文】
六年春二月,漢諸葛亮率眾討雍闓等,參軍馬謖送之數十里[1]。亮曰:「雖共謀之歷年,今可更惠良規[2]。」謖曰:「南中恃其險遠,不服久矣,雖今日破之,明日復反耳[3]。今公方傾國北伐以事強賊,彼知官勢內虛,其叛亦速[4]。若殄盡遺類以除後患,既非仁者之情,且又不可倉卒也[5]。夫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願公服其心而已。」亮納其言。謖,良之弟也[6]。
【注文】
[1]參軍:古代官名,也叫參軍事。起初並不是官名,晉朝至南北朝,凡是親王府、將軍府、都督府都設參軍,才成為正式的官名,有的只稱參軍,有的加職務名稱,如負責謀劃的稱咨議參軍,負責文翰的稱記室參軍等。 馬謖(190—228年):三國蜀漢將領。字幼常,襄陽宜城(今湖北宜城),馬良之弟,自幼好讀兵書,喜論軍事。初隨劉備入蜀,任越巂(xī)太守。因得諸葛亮器重,遷為參軍。劉備臨終,曾告訴諸葛亮,說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三國蜀漢建興三年(225年),諸葛亮南征,他曾提出「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的建議。建興六年(228年),諸葛亮攻魏,命他督諸軍為前鋒,與魏將張郃(hé)戰於街亭(今甘肅莊浪)。因違背諸葛亮節度,指揮失宜,被張郃打敗。諸葛亮被迫退兵漢中,將他下獄,死於獄中。
[2]歷年:數年,多年。 良規:好的方法。
[3]南中:古地區名。相當於今四川大渡河以南及雲、貴兩省,三國蜀漢以巴蜀為根據地,其地在巴蜀之南,故名。
[4]傾國:全國,舉國。
[5]殄(tiǎn):盡,絕。 遺類:指殘存者。
[6]良:馬良(187—222年),三國時蜀漢軍事幕僚。字季常,襄陽宜城(今湖北宜城)人。劉備領荊州時,他任從事,後為左將軍掾。蜀國建立,遷為侍中。三國蜀漢章武元年(221年),劉備為奪回荊州,留諸葛亮守成都,親率大軍東下攻吳,馬良以左將軍銜聯結「五陵蠻」相助。次年(222年),蜀吳夷陵之戰,劉備在猇(xiāo)亭(今湖北宜都)大敗,乘夜退回白帝城,馬良在潰退之中戰死。
【譯文】
魏文帝黃初六年(225年)春季二月,蜀漢諸葛亮率兵討伐雍闓等人,參軍馬謖送行到數十里之外。諸葛亮說:「雖然我們共同謀劃此事多年,今天還是請您再次提出良策。」馬謖說:「南中依恃地形險要,路途遙遠,叛亂不服已經很久,即使我們今天將其擊破,明天他們還要造反。如今您正準備集中全國之力進行北伐,以對付強敵魏國,叛匪知道朝廷內部空虛,就會加速反叛。如果將他們全部殺光以除後患,既不是仁者的情懷,也並非倉促之間可以辦到。用兵作戰的原則,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只希望您使他們真心歸服。」諸葛亮採納了馬謖的建議。馬謖是馬良的弟弟。
【原文】
秋七月,漢諸葛亮至南中,所在戰捷。亮由越巂入,斬雍闓及高定。使庲降督益州李恢由益州入,門下督巴西馬忠由牂柯入,擊破諸縣,復與亮合[1]。孟獲收闓餘眾以拒亮。獲素為夷、漢所服,亮募生致之,既得,使觀於營陳之間,問曰:「此軍何如?」獲曰:「向者不知虛實,故敗。今蒙賜觀營陳,若只如此,即定易勝耳。」亮笑,縱使更戰。七縱七禽,而亮猶遣獲。獲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復反矣。」亮遂至滇池[2]。益州、永昌、牂柯、越巂四郡皆平,亮即其渠率而用之,悉收其俊傑孟獲等以為官屬,出其金銀、丹漆、耕牛、戰馬以給軍國之用[3]。自是,終亮之世,夷不復反。
【注文】
[1]庲(lái)降督:庲降都督,古代官名。東漢建安十九年(214年),劉備平定益州後置,為南中諸郡最高軍政長官,多帶將軍名號,統兵,以管理境內少數民族事務。初治南昌縣(今雲南鎮雄),後來移治平夷縣(今貴州畢節東)、味縣(今雲南曲靖西北)。 李恢(?—231年):三國時期蜀國將領。字德昂,建寧俞元(今雲南澄江)人。劉備占領益州,李恢為別駕從事。三國蜀漢章武初,庲降督鄧方去世,劉備任命李恢為庲降督,領交州刺史。後隨諸葛亮南征,李恢軍功居多,封漢興亭侯,加安漢將軍。 門下督:古代官名,為「門下督盜賊」的省稱。漢代官府都設置此官,掌侍從護衛。長官外出,侍從保護,長官在官府,巡察守護。三國沿置。晉朝驃騎以下及大將軍不開府者設置此官。 馬忠(?—249年):三國時蜀漢將領。字德信,巴西閬中(今四川閬中)人。三國蜀漢章武三年(223年),為諸葛亮門下督。三國蜀漢建興三年(225年)升牂(zānɡ)柯(kē)太守,隨諸葛亮南征,能執行「和」「撫」政策。後任丞相參軍,參與伐魏。後來又調任庲降督,總攬南中地區軍政,為民族和睦和蜀漢後方的穩定作出了一定成績,得到當地人民的擁戴,升任安南將軍,封彭鄉亭侯,官至鎮南大將軍。三國蜀漢延熙十二年(249年)病死。
[2]滇池:在雲南昆明西南,北流注入金沙江。
[3]渠率:「渠」通「巨」,「率」通「帥」。渠率即大帥,又稱渠長、渠魁。多用於敵軍主將或少數民族首領。
【譯文】
魏文帝黃初六年(225年)秋季七月,蜀漢諸葛亮到達南中,所到之處捷報頻傳。諸葛亮從越巂(xī)進兵,斬殺雍闓(kǎi)和高定,派庲降督益州人李恢由益州進兵,門下督巴西人馬忠由牂柯進兵,擊潰南中各縣叛軍之後,再與諸葛亮會合。孟獲收編雍闓殘部,來抗拒諸葛亮。孟獲素來深得當地漢人和少數民族信服,諸葛亮計劃生擒孟獲,後來果然俘獲孟獲,就讓他在蜀軍戰陣軍營之間參觀,問他說:「這樣的軍隊怎麼樣?」孟獲說:「以前不知道你們的虛實,所以失敗。如今蒙您允許我參觀軍營戰陣,貴軍不過如此,我一定能夠輕易取勝。」諸葛亮大笑,將孟獲釋放,要他再戰。諸葛亮把孟獲放回七次,生擒七次,最後仍將孟獲釋放。孟獲卻留下不走,對諸葛亮說:「您真是具有天威,南人不會再造反了。」諸葛亮於是到達滇池。益州、永昌、牂柯、越巂四郡全都被平定,諸葛亮仍然任用當地首領為四郡官吏,網羅孟獲等當地豪傑,任命為地方官吏,讓他們貢獻金銀、丹漆、耕牛、戰馬,來供給軍隊和朝廷使用。從此以後諸葛亮在世之年,南中地區少數民族再也沒有反叛過。
諸葛亮七擒孟獲示意圖
【原文】
七年春正月,漢丞相亮欲出軍漢中,前將軍李嚴當知後事,移屯江州,留護軍陳到駐永安而統屬於嚴[1]。
【注文】
[1]前將軍:古代官名。漢代始置,位高權重,掌管禁軍,宿衛皇帝。魏晉時權位漸低,秩三品,僅為武官稱號,可帶兵征戰。 護軍:古代官名。秦漢時臨時設置護軍都尉或中尉,出征時又有護軍將軍,協調諸將領間的關係。魏晉以後置護軍將軍及中護軍等,掌軍職選用,與領軍將軍或中領軍並置,是掌中央軍隊的軍事要職,也有守護宮城之意。 陳到(?—230年):三國時蜀漢將領。字叔至,汝南郡(治今河南上蔡西南)人。自豫州隨劉備轉戰入蜀,以忠勇著稱,名位僅次於趙雲。三國蜀漢建興初,官至永安都督、征西將軍,封亭侯。
【譯文】
魏文帝黃初七年(226年)春季正月,蜀漢丞相諸葛亮打算出兵漢中,前將軍李嚴應當負責後方事務,移駐江州,留下護軍陳到駐守永安,歸屬李嚴指揮。
【原文】
明帝太和元年春三月,蜀丞相亮率諸軍北駐漢中,使長史張裔、參軍蔣琬統留府事[1]。臨發,上疏曰:「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2]。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3]。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4]。宮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5]。若有作奸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內外異法也[6]。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7]。愚以為宮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裨補闕漏,有所廣益[8]。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眾議舉寵為督[9]。愚以為營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陳和睦,優劣得所。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10]。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端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11]。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12]。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13]。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14]。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15]。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16]。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責攸之、禕、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遂行,屯於沔北陽平石馬[17]。
【注文】
[1]蔣琬(?—246年):三國時蜀漢大將軍。字公琰,零陵湘鄉(今湖南湘鄉)。初以州書佐隨劉備入蜀,授官廣都長。劉備為漢中王,他為尚書郎。三國蜀漢建興元年(223年),諸葛亮開丞相府,任他為東曹掾,擢升為長史。諸葛亮死後,蔣琬執政,領益州刺史,遷大將軍,錄尚書事,封安陽亭侯。不久,又加大司馬,總攬國事。三國蜀漢延熙九年(246年)病死。
[2]崩殂(cú):又作崩逝。古代帝王之死的代稱。 疲敝:也作「疲弊」,困苦窮乏。
[3]殊遇:特別的禮遇,多指帝王的恩寵、信任。
[4]恢弘:也作「恢宏」,發揚。 妄自菲薄:毫無根據地看輕自己。形容過於自卑,自輕自賤。妄:虛妄,沒有根據;菲薄:小看,輕視。 引喻失義:引用的例證不妥當。引喻:以前人的話作證據;失義:失掉了本義。
[5]陟(zhì)罰臧(zāng)否(pǐ):指對人員的提拔、處罰、表揚和批評。陟,升遷;罰,處罰;臧,褒獎;否,批評。
[6]作奸犯科:為非作歹,觸犯法令。奸,壞事;科,法令。 有司:官吏。古代設官分職,事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7]侍郎:古代官名,漢代郎官的一種。初為宮殿近侍,其後五官、左、右三中郎署與虎賁(bēn)中郎將署均置侍郎,其秩略高於郎中。東漢至南北朝轉為尚書的屬官,尚書郎經過兩年,稱為侍郎,所以它地位比尚書郎高。 郭攸之(生卒年不詳):三國時蜀漢的大臣。字演長,南陽(今河南南陽)人。劉備把他從基層中選拔出來,輔佐劉禪。三國蜀漢建興中為侍中,深得諸葛亮信愛。 費禕(yī)(?—253年):三國蜀漢大臣。字文偉,江夏(ménɡ)縣(今河南羅山西南)人。早年在蜀地遊學,有才名。劉備立劉禪為太子,命費禕為舍人、庶子。劉禪繼位,費禕為黃門侍郎。費禕深得諸葛亮寵信,任昭信校尉。奉命出使吳國,孫權、諸葛恪等人與之辯難,費禕據理以答,終不能屈,為孫權器重。還蜀後,遷為侍中、司馬。在魏延與楊儀衝突中,極力勸喻調解。三國蜀漢建興十二年(234年)諸葛亮死,為後軍師。後繼蔣琬執政,任大將軍,錄尚書事。三國蜀漢延熙十五年(252年)開府設署,自選僚屬。次年在歲首大會上,被魏國降人郭循刺死。 董允(?—246年):三國時蜀漢將領。字休昭,南郡枝江(今湖北枝江東北)。劉備立劉禪為太子,他為太子舍人、洗馬。劉禪繼位,他任黃門侍郎。後為侍中,領虎賁(bēn)中郎將,統率宿衛親兵,受到諸葛亮倚重。常諫諍後主劉禪過失,抑制專權的宦官黃皓。後曾任輔國將軍、尚書令,輔佐大將軍費禕,決定軍國大事。
[8]裨(bì)補:彌補。 闕漏:過失,漏洞。
[9]向寵(?—240年):三國時蜀漢將領。襄陽宜城(今湖北宜城東南)。隨劉備入蜀,為牙門將。三國蜀漢章武二年(222年)劉備攻吳,在猇(xiāo)亭大敗,只有他率領的部屬保全。三國蜀漢建興元年(223年),封都亭侯。後為中部督,掌管宿衛兵,升遷中領軍。諸葛亮《出師表》中說他「性行淑均,曉暢軍事」。三國蜀漢延熙三年(240年),率兵征討漢嘉郡(治今四川名山北)少數民族起義,死於軍中。 淑均:善良公正。
[10]痛恨:痛心,遺憾。 桓、靈:即漢桓帝與漢靈帝。漢桓帝即劉志(132—167年),東漢本初元年(146年)漢質帝劉纘(zuǎn)死,被梁太后和梁冀迎立為帝。在位期間形成宦官專權的局面,桓帝曾壓制士大夫反對宦官專權的運動,逮捕李膺(yīnɡ)等二百多人,史稱黨錮(ɡù)之禍。死後諡號桓帝。漢靈帝即劉宏(157—189年),東漢建寧元年(168年)為竇太后迎立為帝,在位期間是東漢宦官專權的頂峰期。政治昏暗,土地兼併激烈,貪官污吏橫行。漢靈帝性喜聚斂,在西園標價賣官,巧立名目,增加賦役,導致黃巾大起義。
[11]長史:古代官名。初為秦置,西漢初年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府各設長史,秩千石,為眾吏之長,職無不監,號為三公輔佐。東漢太尉、司徒、司空府沿置不改。魏晉南北朝時諸公府、將軍府及諸王府沿置長史,主持府務。其中司徒府自西晉起設左、右長史,除府務外,還掌全國民政戶籍、官吏選舉考課等事務。 計日而待:計算時日,可以期待,形容預期的目標不久即可實現。計日,預期。待,等待。
[12]布衣:古代平民服裝,材料用麻葛織品,後用棉布。中國古代織物以絲織品為貴,平民除老年外不得用絲料,百姓和下層士子只能以麻、葛等粗纖維織成的布製作衣服,故稱布衣。後來「布衣」就成為「平民」的代稱。 躬耕:親自耕種。 南陽:古郡名。秦置南陽郡,漢沿置,治所在宛(yuān)縣(今河南南陽)。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熊耳山以南葉縣、內鄉間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廣水、鄖(yún)縣間地。西晉時改為國。以在太行山之南,黃河以北,故稱南陽。 聞達:聲名為世人所知曉。 諸侯:分封時代帝王統治下的各國國君。
[13]卑鄙:卑微鄙陋。 猥(wěi):表示謙敬,可不必譯出,或相當於「不稱職地」等。 枉屈:屈尊就卑。 諮(zī):同「咨」,徵詢,商議。
[14]瀘:即瀘水,即今雅礱江下流及與金沙江合流後至雲南巧家縣一段雅礱江,在四川、雲南二省間,漢至唐稱瀘水。 不毛:不長莊稼的荒涼的地方。
[15]三軍:指軍隊。相傳周代天子建六軍,諸侯大國設三軍,次國兩軍,小國一軍。春秋時期大國一般設三軍,晉國稱中軍、上軍、下軍,以中軍最強。齊、魯諸國同。楚國稱中軍、左軍、右軍。三軍中,各設將、佐,以中軍帥為主將,晉國稱元帥。 駑鈍:愚笨,遲鈍。 攘(rǎnɡ)除:排除,趕走。
[16]斟酌損益:仔細考慮,反覆商討,然後決定增減、興革。斟酌,考慮、商討以決定取捨。損益,增減、興革。
[17]石馬:古地名。在今陝西勉縣西。
【譯文】
魏明帝太和元年(227年),春季三月,蜀國丞相諸葛亮率領軍隊向北進軍,屯駐漢中,派長史張裔、參軍蔣琬留守成都,處理丞相府各項政務。臨出發前,諸葛亮上疏說:「先帝開創大業未到一半,卻中途溘然長逝。如今天下分為三國,鼎足而立,益州最為疲憊睏乏,這的確是一個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然而侍衛近臣在朝內毫不懈怠,盡其職守,忠貞將士在沙場捨身奮戰,出生入死,都是因為追念先帝的特殊知遇,而要全部報答給陛下。陛下確實應當虛心聽取各方意見,以發揚光大先帝遺留下的威德,恢宏振奮有志之士的氣節,不應輕視自己,講話譬喻失去應有的正義,以致堵塞忠臣進諫之道。宮廷和相府應是統一整體,提升、處罰、表彰、指責,不應加以區別。若有觸犯法紀或盡忠為善的行為,應該交付有關部門給予刑罰或獎賞,以昭示陛下的公允明察,不應有偏私之心,使宮廷內外執法不一。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侍郎董允等人,都是善良忠實、思想純正的忠臣,因此先帝特意選拔出來留給陛下。我認為宮廷事務,無論大小,都應與他們諮詢商議,然後付諸實施,這樣一定能彌補缺漏,獲得更為廣泛的好處。將軍向寵品行美好公正,通曉軍事,過去經過考察,先帝稱讚他很有才能,因此眾人商議舉薦他為中部督。我認為軍中各項事務都應徵求他的意見,必定會使將士和睦,人才無論優劣都能各得其所。親近賢臣,疏遠小人,這是前漢興盛的原因,親近小人,疏遠賢臣,這是後漢衰敗的根源。先帝在時,每次與我談論此事,沒有一次不對桓帝、靈帝的傾廢衰敗痛心嘆息的。侍中(郭攸之、費禕)、尚書(陳展)、長史(張裔)、參軍(蔣琬)都是端正善良、為國死節的忠臣,希望陛下親近、信任他們,那麼漢室的復興昌盛指日可待。我本是一介布衣平民,在南陽親自耕種,在風雨飄搖、天下鼎沸的動盪年代只想保全性命,不求顯貴通達,揚名天下。先帝不嫌棄我地位卑下見識淺陋,屈身三次前往茅廬拜訪,向我詢天下形勢,由此我非常感激,於是答應為先帝效命奔走。後來軍隊幾乎全軍覆沒,在兵敗危難之際接受重任,從那時到現在已經二十一年了。先帝深知為臣行事小心謹慎,因此在臨終前將國家大事託付於我。自從接受先帝遺命以來,我日夜憂慮嘆息,唯恐辜負重託,有損先帝知人之明,因此我五月渡過瀘水,深入不毛之地平叛。如今南方已經平定,兵力物資充足,應當激勵將士,統率三軍北定中原,竭盡我平庸之力,剷除奸凶,恢復漢室之位,重返故都,這正是我報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職責本分。至於處理朝政,考慮國家制度的增加修改,進諫忠言,則是郭攸之、費禕、董允等人的職責。希望陛下將討伐國賊、復興漢朝的重任交給我,如果沒有成效,請陛下治罪,以告慰先帝在天之靈;如果郭攸之、費禕、董允疏忽怠慢,就追究他們的過錯。陛下本人也應慎重考慮,來徵詢和選擇治國善道,訪察採納好的建議,真正遵循先皇帝遺詔,如此為臣就受恩感激不盡了。現在我就要遠離陛下,看著表章就涕泣流淚不止,不知該說些什麼。」於是諸葛亮率軍出發,屯駐在沔水北岸的陽平石馬。
諸葛亮五次攻魏進軍路線示意圖
【原文】
亮辟廣漢太守姚伷為掾,伷並進文武之士,亮稱之曰:「忠益者莫大於進人,進人者各務其所尚。今姚掾並存剛柔以廣文武之用,可謂博雅矣[1]。願諸掾各希此事以屬其望。」
【注文】
[1]辟(bì):漢代為一種選官制度。又稱辟召、徵辟。由皇帝直接徵聘為朝廷官員的,稱為「征」,由高級官員如中央的三公、地方的州牧、郡守等徵聘為自己僚屬的,稱為「辟」。後者為漢朝選官入仕重要途徑,三國、兩晉、南北朝沿襲。 姚伷(zhòu)(?—242年):三國蜀漢大臣。字子緒,巴郡閬中(今四川閬中)。劉備平定益州後,為功曹書佐。三國蜀漢建興元年(223年),為廣漢太守。建興五年(227年),丞相諸葛亮北駐漢中,任命姚伷為丞相掾。並進文武之士,遷為參軍。諸葛亮去世後,遷尚書僕射。三國蜀漢延熙五年(242年)卒。 掾:古代官名。漢朝三公府、將軍府和郡縣,都分曹辦公,掌管一曹的官稱「掾」,又稱「曹掾」。在三公府和將軍府諸曹的主官(長官),一般稱「掾」,但也有稱「掾史」的,副職稱「屬」。在郡縣諸曹中,主官也稱「掾」,但其副不稱「屬」而稱「史」,有的掾、史並置,有的置掾不置史,有的置史不置掾。 博雅:學識淵博,品行端正。
【譯文】
諸葛亮徵召廣漢太守姚伷為丞相掾,姚伷同時推薦了很多文武之士,諸葛亮稱讚說:「對國家效忠莫過於舉薦人才,但推薦者往往各自依據個人好惡。而今姚伷舉薦官員,卻能剛柔並用,廣泛推舉文官武將,以備國家使用,可稱博雅大量。但願諸位掾屬都以姚伷為榜樣,不辜負我對你們的期望。」
【原文】
帝聞諸葛亮在漢中,欲大發兵就攻之,以問散騎常侍孫資[1]。資曰:「昔武皇帝征南鄭,取張魯,陽平之役,危而後濟[2]。又自往拔出夏侯淵軍,數言『南鄭直為天獄,中斜谷道為五百里石穴耳』,言其深險,喜出淵軍之辭也[3]。又武皇帝聖於用兵,察蜀賊棲于山岩,視吳虜竄於江湖,皆撓而避之,不責將士之力,不爭一朝之忿,誠所謂見勝而戰,知難而退也。今若進軍就南鄭討亮,道既險阻,計用精兵及轉運鎮守南方四州,遏御水賊,凡用十五六萬人,必當復更有所發興,天下騷動,費力廣大,此誠陛下所宜深慮。夫守戰之力,力役參倍。但以今日見兵,分命大將據諸要險,威足以震懾強寇,鎮靜疆場,將士虎睡,百姓無事,數年之間,中國日盛,吳、蜀二虜必自罷敝[4]。」帝乃止。
【注文】
[1]散騎常侍:古代皇帝侍從官。三國魏黃初初年置,職掌規諫,獻納得失,侍從左右,以備顧問。 孫資(?—251年):三國時魏國大臣。字彥龍,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遙西南)人。東漢建安初,曹操闢為丞相軍事,後遷秘書郎。魏文帝曹丕時,為中書令加給事中,賜爵關中侯,掌管機密。魏明帝時,加散騎常侍,進爵樂陽亭侯。三國魏太和末年,進爵左鄉侯。三國魏景初二年(238年),魏明帝病重,想以燕王曹宇輔政,他與劉放誣陷曹宇而使司馬懿、曹爽輔政。三國魏正始中,加右光祿大夫,轉衛將軍。曹爽被誅,復為侍中,領中書令。為相期間,雖勤慎其位,然因舉薦曹爽、司馬懿執掌大權,使曹魏埋下了覆亡的禍根。
[2]武皇帝:即魏武帝曹操。曹操生前為魏王,其子曹丕稱帝後,追尊曹操為魏武帝。 南鄭:古縣名。戰國秦置,治所在今陝西漢中。
[3]天獄:天然的牢獄,比喻險惡境地。 斜谷:在今陝西眉縣西南,即褒斜道之東口,谷口有斜谷關。
[4]震懾:使……震驚、恐懼。 中國:本與四夷相對,指華夏族所建之國,以為居天下之中,故稱中國,後指中原地帶。中國與「中州」「中原」「中華」「中夏」含義相近。
【譯文】
魏明帝(曹叡)聽說諸葛亮抵達漢中,準備大舉出兵,向諸葛亮發起進攻。他以此事詢問散騎常侍孫資。孫資說:「過去武皇帝曹操征討南鄭,進攻張魯,陽平之戰身臨險境,而後勉強取勝。後來親自率兵救出夏侯淵之軍時,曾多次說『南鄭真像天上的監獄,中間斜谷之道簡直是五百里石穴』,是說那裡地形險要,慶幸能使夏侯淵的部隊脫離險境。再者,武皇帝用兵如神,覺察到蜀賊棲息于山岩之中,看到吳匪流竄於江河大湖之上,因此暫時容忍避開,不讓將士效死力征討,不爭一朝一夕的氣憤,這誠然就是見到必勝之機就戰、知道進兵困難便退卻的戰略。如今進兵南鄭討伐諸葛亮,道路不但艱難險阻,計算調集精兵、轉運物資加上鎮守南方四州,防範遏制吳國的水上進犯,共需兵力十五六萬人,必然需要徵發更多兵役,調集更多物資,全國因此騷動起來,耗費巨大,這確實需要陛下深思熟慮。防守的兵力和進攻的相比,僅僅需要一半的力量。只要就我軍現有兵力,分別派遣將領據守各險關要隘,威力足以使強敵震懾,使我國邊境安然無事,將士養精蓄銳,百姓也無勞役之苦。數年之後,我中原國力日益強盛,吳、蜀二敵必然自己疲憊不堪。」魏明帝於是放棄攻擊。
【原文】
六月,以司馬懿都督荊、豫州諸軍事,率所領鎮宛[1]。
【注文】
[1]司馬懿(179—251年):三國時期魏國軍事家、政治家,西晉政權的奠基者。字仲達,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士族出身。早年曾任曹操丞相府文學掾,丞相主簿、軍司馬等職。曹操晉封魏王之後,為太子中庶子,輔佐曹丕,屢出奇策,深得曹操信任和重用。曹丕稱帝後,歷任丞相長史、撫軍大將軍。曹丕出征時,他多留守許昌,供應軍資。曹丕去世後,奉遺詔為魏明帝輔政大臣,率軍擊敗孫權進攻,遷升驃騎將軍。三國魏太和五年(231年)至青龍二年(234年),率兵抗蜀,與諸葛亮對峙,他以逸待勞,使諸葛亮師勞功微。三國魏景初二年(238年),率軍擊敗遼東公孫淵。景初三年(239年),受魏明帝遺詔輔佐齊王曹芳,與曹爽爭權。三國魏嘉平元年(249年)正月發動政變,誅殺曹爽及其支持者,拜為相國,封安平郡公,獨攬朝政。嘉平三年(251年)八月卒。
【譯文】
魏明帝太和元年(227年)六月,任命司馬懿都督荊、豫二州諸軍事,率領自己所屬軍隊鎮守宛城。
【原文】
初,孟達既為文帝所寵,又與桓階、夏侯尚親善[1]。及文帝殂,階、尚皆卒,達心不自安。諸葛亮聞而誘之,達數與通書,陰許歸蜀。達與魏興太守申儀有隙,儀密表告之[2]。達聞之,惶懼,欲舉兵叛。司馬懿以書慰解之,達猶豫未決,懿乃潛軍進討。諸將言:「達與吳、漢交通,宜觀望而後動[3]。」懿曰:「達無信義,此其相疑之時也,當及其未定促決之。」乃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4]。吳、漢各遣偏將向西城安橋、木闌塞以救達,懿分諸將以距之[5]。初,達與亮書曰:「宛去洛八百里,去吾一千二百里。聞吾舉事,當表上天子,比相反覆,一月間也,則吾城已固,諸軍足辦。吾所在深險,司馬公必不自來;諸將來,吾無患矣。」及兵到,達又告亮曰:「吾舉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速也!」
【注文】
[1]孟達(?—228年):三國時蜀國、魏國將領。字子敬,扶風郿縣(今陝西眉縣東)人。東漢建安初年入蜀依附劉璋。受命與法正領兵迎接劉備。劉備得蜀後,任他為宜都太守。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與劉封攻魏國,取房陵(今湖北房縣)、上庸(今湖北竹山西南)。當時關羽在樊城(今湖北襄樊)被圍,孟達拒不發兵援助關羽,關羽戰敗身死後,孟達非常恐懼,又因與劉封不合,在東漢延康元年(220年)率領部曲四千餘家投降魏國,受到魏王曹丕器重,使領新城太守,與夏侯尚等擊敗劉封。曹丕死後,孟達非常不安,諸葛亮對他進行誘降,於是數次與諸葛亮通信,暗中許諾歸蜀,被申儀告發,於是舉兵造反,被司馬懿攻殺。 桓階(?—221年):三國時魏國大臣。字伯緒,長沙臨湘(今湖南長沙)人。東漢中平時仕郡功曹,孫堅舉為孝廉,除尚書郎。曾勸說長沙太守張羨抗拒劉表歸順曹操。曹操征荊州,任丞相掾主簿,遷趙郡太守。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為虎賁(bēn)中郎將侍中,數陳曹丕德優年長,宜立為太子,為曹操所重,拜為尚書,掌管選舉。曹操死後,與群臣勸曹丕代漢。遷升尚書令,封高鄉亭侯,加侍中,旋又徙封安樂鄉侯。三國魏黃初中拜太常。黃初二年(221年),因疾篤罷相,轉為太常,不久病逝,諡號「貞侯」。 夏侯尚(?—226年):三國時魏國將領。字伯仁,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征西將軍夏侯淵從子。東漢建安九年(204年)隨曹操征河北,為軍司馬。歷遷五官將文學、黃門侍郎。東漢建安二十三年,隨鄢陵侯曹彰平定代郡烏桓,因功封平陵亭侯,拜散騎常侍,遷中領軍。魏文帝更封為平陵鄉侯,遷征南將軍,領荊州刺史,假節都督南方諸軍事。三國魏黃初元年(220年),與蜀國降將孟達等在上庸擊敗劉封,平三郡九縣,遷征南將軍。黃初三年(222年),與曹真等圍南郡(治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次年,敗諸葛瑾援軍於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屯兵江中渚,作浮橋往來,為吳軍所攻,退兵。進荊州牧,昌陵鄉侯。後病死。
[2]申儀(生卒年不詳):三國時蜀國、魏國將領。上庸太守申耽之弟。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劉備派孟達、劉封攻上庸,申儀隨其兄投降,任建信將軍、西城太守。次年,孟達與劉封不和,投降魏國,魏遣夏侯尚、徐晃與孟達進攻劉封,又與申耽一同投降魏國。任魏興太守,封員鄉侯。三國魏太和元年(227年)因與孟達有隙,密告孟達謀反。次年,孟達敗死。申儀應召至洛陽,拜樓船將軍。
[3]交通:交往,勾結。
[4]倍道:兼程,一日趕兩日的路程。
[5]西城:古郡名。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分漢中郡置,治所在西城縣(今陝西安康西北),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石泉至安康間漢水流域一帶。三國魏更名魏興郡。 木闌塞:又作木蘭寨,在今陝西旬陽縣。
【譯文】
當初,孟達既受到魏文帝曹丕寵信,又與桓階、夏侯尚關係密切。文帝去世後,桓階和夏侯尚也相繼死去,孟達心中憂慮不安。諸葛亮得知後便引誘孟達,孟達多次與諸葛亮通信,暗中答應歸順蜀國。孟達與魏興太守申儀有嫌怨隔閡,申儀秘密上表告發孟達。孟達聽說之後,非常恐懼,企圖舉兵造反。司馬懿寫信來安慰勸解,孟達因此猶豫不決。司馬懿於是暗中調集軍隊進行討伐。諸位將領都說:「孟達已和吳、蜀兩國交接串通,我們應先觀察動靜而後採取行動。」司馬懿說:「孟達不講信義,此時正是懷疑觀望之際,我軍當在他舉棋不定時,迅速解決他。」於是司馬懿率軍急速行進,日夜兼程,僅用八天就兵臨孟達城下。吳、蜀各派偏將進兵西城的安橋、木闌塞以援救孟達,司馬懿則派將領分路抗拒。當初,孟達寫信給諸葛亮說:「宛(yuān)城距洛陽八百里,離我所在的新城一千二百里。聽說我起兵,應當上表奏報明帝,連續往返需要一個月時間,那時我的城池防守堅固,各軍物資也準備充足。我的防區地形險要,司馬懿必然不會親自前來;其他將領來,我沒有什麼憂慮。」等司馬懿兵臨城下,孟達又寫信報告諸葛亮說:「我起兵僅八天,司馬懿便兵臨城下,多麼神速啊!」
【原文】
二年春正月,司馬懿攻新城,旬有六日,拔之,斬孟達[1]。申儀久在魏興,擅承制刻印,多所假授,懿召而執之,歸於洛陽[2]。
【注文】
[1]新城:春秋秦邑,在今陝西澄城縣東北二十里。 拔:奪取軍事上的據點。
[2]承制:秉承皇帝旨意得便宜行事。
【譯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春季正月,司馬懿圍攻新城,僅用十六天時間就攻下了,斬殺孟達。申儀在魏興駐守已經很久,擅自謊稱秉受意旨刻印,多次假借名義授人官職。司馬懿召見並逮捕他,返回洛陽。
【原文】
諸葛亮將入寇,與群下謀之。丞相司馬魏延曰:「聞夏侯楙,主婿也,怯而無謀[1]。今假延精兵五千,負糧五千,直從褒中出,循秦嶺而東,當子午而北,不過十日,可到長安[2]。楙聞延奄至,必棄城逃走,長安中惟御史、京兆太守耳[3]。橫門邸閣與散民之谷,足周食也[4]。比東方相合聚,尚二十許日,而公從斜谷來,亦足以達。如此,則一舉而咸陽以西可定矣[5]。」亮以為此危計,不如安從坦道,可以平取隴右,十全必克而無虞,故不用延計[6]。
【注文】
[1]丞相司馬:古代官名。三國時蜀置,為丞相屬官,掌兵事。 魏延(?—234年):三國時蜀漢名將。字文長,原籍義陽(今河南信陽西北)。初以部曲隨劉備入蜀。屢有戰功。升遷牙門將軍。劉備為漢中王,進駐成都,任他為鎮遠將軍,領漢中太守。後進任鎮北將軍,封都亭侯。三國蜀漢建興五年(227年),諸葛亮駐漢中,命他督前部,領丞相司馬、涼州刺史。次年西入羌中,升征西大將軍,進封南鄭侯。建興十二年(234年)諸葛亮病死。他與長史楊儀爭權,率兵出擊楊儀,兵敗被殺。 夏侯楙(máo)(生卒年不詳):字子林,夏侯惇之子,娶曹操之女為妻。官至侍中、尚書,安西、鎮東將軍。因多畜伎妾,與妻子不和睦。
[2]褒中:古縣名。西漢置褒中縣,屬漢中郡。故城即今陝西漢中西北。 秦嶺:即今陝西南部秦嶺。 子午:即子午谷,在今陝西長安縣南,北口有子午鎮。為關中南通漢中之要道,三國時為魏、蜀必爭的要道。 長安:古都城名。即今陝西西安,我國歷史上著名的六大古都之一。公元前200年漢高祖劉邦建都於此,此後,新莽、東漢、西晉、前趙、前秦、後秦、西魏、北周、隋、唐等朝代都建都於此。
[3]御史:古代官名。古代執掌監察官員的泛稱。秦以前有御史,屬史官,在君主左右掌文書檔案、記錄等事。秦置御史府,以御史大夫為長官,掌監察百官。其下設有諸御史,御史始有彈劾糾察百官過失之權,這是御史成為中國古代監察官員的開端。 京兆:漢代京畿(jī)的行政區劃名,為三輔之一。即今陝西西安以東至華縣之地,治所長安(今陝西西安)。京兆,相當於郡,因地屬畿輔,所以不稱郡。其長官稱京兆尹,相當於郡太守。
[4]橫門:古城門名。又稱光門,漢代長安城北牆靠西的第一門,遺址在今西安市西北郊相家小堡的西南方。漢朝西行的長安人都由此門出京。 邸閣:魏晉時期指儲蓄糧食及軍需物資的倉庫,蜀漢諸葛亮曾於斜谷口修治邸閣儲積軍糧,隋唐時期邸閣的設立形成制度。
[5]咸陽:古都邑名。在今陝西咸陽東北。因其處於九峻山之南,渭河之北,所以稱咸陽。
[6]隴右:古地區名。泛指隴山以西地區,古代以西為右,故名。相當今甘肅隴山、六盤山以西,黃河以東一帶。 無虞:沒有憂患,太平無事。
【譯文】
諸葛亮將要攻打魏國,和部眾進行謀劃。丞相司馬魏延說:「聽說夏侯楙是魏明帝的女婿,此人膽怯而沒有智謀。現在請丞相給我五千人精銳部隊,帶著五千人的口糧,直接從褒中出發,沿著秦嶺向東進發,至子午道之後折向北方,不到十天工夫,可以抵達長安。夏侯楙聽說我突然掩殺而來,一定會棄城逃走。長安城中就只有御史、京兆太守了。橫門邸閣存余的糧食以及百姓逃散剩下的穀物,足以供給軍糧。等到魏國在東方集結起軍隊,還需要二十多天時間,而您從斜谷出來接應,也完全能夠到達。這樣,就可以一舉而平定咸陽以西的地區。」諸葛亮認為,這是冒險不得要領的計策,不如平安地從平坦大路上出發,可以平平穩穩地取得隴右地區,有十分萬全的把握獲取勝利,而不會有多少損失,所以沒有採用魏延之計。
【原文】
亮揚聲由斜谷道取郿,使鎮東將軍趙雲、揚武將軍鄧芝為疑軍,據箕谷[1]。帝遣曹真都督關右諸軍,軍郿[2]。亮身率大軍攻祁山,戎陳整齊,號令明肅[3]。始,魏以漢昭烈既死,數歲寂然無聞,是以略無備豫,而卒聞亮出,朝野恐懼[4]。於是天水、南安、安定皆叛應亮,關中響震,朝臣未知計所出[5]。帝曰:「亮阻山為固,今者自來,正合兵書『致人』之術,破亮必也。」乃勒兵馬步騎五萬,遣右將軍張郃督之,西拒亮[6]。丁未(2),帝行如長安。
【注文】
[1]郿:古邑名。在今陝西眉縣東渭河北岸。 鎮東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東漢獻帝年間,張濟、曹操、劉備都曾任此將軍。掌征伐。三國魏時,與鎮西、鎮南、鎮北三將軍合稱四鎮將軍,各出鎮一方。蜀、吳也置四鎮將軍。其後,南北朝等多沿置。 揚武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東漢始置,掌征伐,馬成曾任此職。三國魏沿置,秩第四品,晉與南朝時成為加官、散官性質的將軍,秩四品。 箕谷:古代谷道名。地在今陝西漢中西北,為關中入蜀隘谷之一。
[2]曹真(?—231年):三國魏國大將。字子丹,東漢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曹操族子。少孤,被曹操收養,授虎豹騎。因為鎮壓靈丘黃巾軍有功,封靈壽亭侯。東漢建安二十三年(218年),以偏將軍隨曹洪與劉備部戰於下辯,升中堅將軍,次年九月,領中領軍。東漢延康元年(220年),為鎮西將軍,進封東鄉侯。三國魏黃初三年(222年),任上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後任中軍大將軍。黃初七年(226年),曹叡(ruì)即位,受遺詔輔政,封邵陵侯,授大將軍。三國魏太和四年(230年)升大司馬,後因病回洛陽。卒諡元侯。 關右:即關西。古人以西為右,漢、唐時泛指函谷關或潼關以西地區。
[3]祁山:在今甘肅禮縣東,西漢水上游。山上有城,為漢時所築,極為嚴固,即今祁山堡,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
[4]昭烈:即蜀漢昭烈帝劉備,三國時蜀漢的建立者。 備豫:預先準備。
[5]天水:古郡名。西漢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天水郡,始有「天水」名稱。西晉泰始年間置秦州。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通渭、靜寧、秦安、定西、清水、莊浪、甘谷、張家川等地及天水市西北部、隴西東部、榆中東北部地。 南安:古郡名。東漢中平五年(188年)分漢陽郡置,治所在道(今甘肅隴西渭水東岸)。轄境相當今甘肅隴西東部及定西、武山等地。 安定:古郡名。西漢元鼎三年(前114年)設置,治所在高平(今寧夏固原),轄今甘肅平涼、白銀、景泰、靖遠、會寧、涇川、鎮原及寧夏中寧、中衛、同心、西吉、固原等地。東漢時移治臨涇縣(今甘肅鎮原東南),十六國時又移治安定(今甘肅涇川北)。
[6]勒兵:整頓軍隊。勒:本指帶嚼子的馬籠頭,引申為控制、約束、整頓。兵:軍隊。 右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漢有前、後、左、右將軍,位上卿,次於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掌京師兵衛和四夷屯兵,凡將軍皆掌征伐。其後魏晉沿置,南北朝時為軍府名號,用作加官。 張郃(?—231年):三國時魏國著名將領。字儁(jùn)(yì),河間鄚(mò)(今河北任丘北)人。東漢末年,為韓馥軍司馬,參與鎮壓黃巾起義軍。後依附袁紹,任校尉;擊敗公孫瓚,升任寧國中郎將。官渡之戰後,轉歸曹操,拜偏將軍,封都亭侯。魏文帝曹丕時任左將軍,進爵都鄉侯。魏明帝即位,奉命率軍西拒蜀軍,大敗蜀將馬謖於街亭(今甘肅莊浪東南)。後蜀軍再次攻魏,張郃領兵反擊,追至木門(今甘肅天水),中流矢陣亡。諡「壯侯」。
【譯文】
諸葛亮揚言由斜谷道進攻郿城,命令鎮東將軍趙雲、揚武將軍鄧芝充當疑兵,據守箕谷。魏明帝派遣曹真都督關右地區各支部隊,駐軍郿城。諸葛亮親自統率大軍進攻祁山,軍陣整齊,號令嚴明。起初,魏國認為蜀漢昭烈帝劉備已經去世,數年以來寂然沒有動靜,因此沒有防備,突然聽到諸葛亮出兵,朝野上下都很恐懼。於是天水、南安、安定等郡都叛魏而響應諸葛亮,關中地區如雷震響,朝廷大臣一時不知所措。魏明帝說:「諸葛亮本來憑據山險可以固守,(不能奈他何,)如今自己來了,正合乎兵書所說『致敵前來』的策略,攻破諸葛亮是必然的事情。」於是整頓步兵和騎兵五萬人,命令右將軍張郃進行督率,向西抗拒諸葛亮。三國魏太和二年(228年)正月丁未日,魏明帝到達長安。
漢中至長安地理形勢圖
【原文】
初,越巂太守馬謖,才器過人,好論軍計,諸葛亮深加器異[1]。漢昭烈臨終謂亮曰:「馬謖言過其實,不可大用,君其察之。」亮猶謂不然,以謖為參軍,每引見談論,自晝達夜。及出軍祁山,亮不用舊將魏延、吳懿等為先鋒,而以謖督諸軍在前,與張郃戰於街亭[2]。
【注文】
[1]才器:才能和氣度。
[2]吳懿(?—237年):三國時蜀國將領。字子遠,陳留郡(治今河南開封)人。《三國志》等書因避司馬懿諱,改作壹。東漢末隨益州劉焉入蜀,劉璋時為中郎將,後投降劉備。劉備平定益州,任他為護軍、討逆將軍,劉備娶他的妹妹為夫人。三國蜀漢章武元年(221年),為關中都督。三國蜀漢建興八年(230年),與涼州刺史魏延同破魏將費瑤,封高陽鄉侯,遷左將軍。諸葛亮死後,吳懿督漢中,任車騎將軍,領雍州刺史,進封濟陽侯。 街亭:古地名,也稱街泉亭。故址在今甘肅莊浪東南。
【譯文】
起初,越巂(xī)太守馬謖(sù)才智和器量超過常人,喜好談論軍事計謀,諸葛亮對他深為器重。昭烈帝劉備臨終之時,對諸葛亮說:「馬謖言辭浮誇,超過他的實際才能,不可以委任大事,您對他要多加考察。」諸葛亮仍然不以為然,讓馬謖出任參軍,每次接見馬謖,二人一起談論,從白天一直到深夜。等到出兵祁山,諸葛亮不用舊將魏延、吳懿等人為先鋒,而讓馬謖督率各軍在前,同張郃(hé)在街亭交戰。
【原文】
謖違亮節度,舉措煩擾,舍水上山,不下據城。張郃絕其汲道,擊,大破之,士卒離散[1]。亮進無所據,乃拔西縣千餘家還漢中。收謖下獄,殺之。亮自臨祭,為之流涕,撫其遺孤,恩若平生[2]。蔣琬謂亮曰:「昔楚殺得臣,文公喜可知也[3]。天下未定而戮智計之士,豈不惜乎!」亮流涕曰:「孫武所以能制勝於天下者,用法明也[4]。是以揚干亂法,魏絳戮其仆[5]。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復廢法,何用討賊邪!」
【注文】
[1]汲道:取水的通道。
[2]流涕:流淚。 遺孤:某人死後遺留下來的孤兒。
[3]得臣(?—前632):春秋時楚國人,姓成名得臣,字子玉,楚君若敖之孫。楚成王三十五年(前637年)因與陳國作戰有功,代子文任令尹。晉公子重耳(即晉文公)流亡至楚,主張殺之以絕後患。楚成王四十年,在城濮(今山東鄄城西南)之戰中,被晉軍打敗,自殺。 文公:即晉文公(前697或前671—前628年),春秋時期晉國國君,五霸之一,晉獻公次子,姓姬名重耳。公元前636年至前628年在位。因逃避晉獻公廢立太子之亂,在外流亡十九年。晉獻公死後,晉國內亂,重耳在秦穆公的幫助下返回晉國為君,時年六十一歲。後以「尊王」相號召,聯合諸國,平定周王室內亂,在諸侯間很有聲望。公元前632年,在城濮(今山東鄄城西南)大敗楚軍,不久在踐土(今河南原陽西南)會盟諸侯,並被周天子策命為「侯伯」,從此稱霸中原。在位九年,卒諡文。
[4]孫武(生卒年不詳):即孫子。春秋時軍事家。字長卿,齊國人。因避免戰亂投奔吳國,經伍子胥引薦,被吳王闔(hé)閭(lǘ)重用為將,曾率吳軍攻破楚國。所著《孫子兵法》十三篇保存至今。
[5]揚干(生卒年不詳):《史記》作「楊干」,春秋時期晉國公子,晉悼公之弟。公元前570年,晉悼公會盟諸侯,揚干攪亂隊列,司馬魏絳殺了替揚干駕車的人。悼公意識到魏絳忠於職守,重賞了魏絳。 魏絳(生卒年不詳):即魏莊子,春秋時期晉國卿。初任中軍司馬。晉悼公與諸侯會盟,其弟揚干攪亂隊列,魏絳繩以軍法,殺掉揚乾的仆御。悼公器重他執法嚴明,使他統率下軍,任以政事。魏絳極力主張和戎,八年中九合諸侯,戎翟親附,造成晉國稱霸的局面。
【譯文】
馬謖違背諸葛亮的節制調度,軍事行動、處置措施混亂煩擾,放棄水源在山上駐紮,而不在山下據守城邑。張郃(hé)斷絕馬謖軍隊的取水補給通道,發動進攻,大敗馬謖,蜀軍士卒逃散。諸葛亮進兵沒有物資補給,於是攻占西縣千餘家後,回師返回漢中。把馬謖關進監獄,將其殺掉。之後諸葛亮親自前來祭奠,為馬謖之死痛哭流涕,撫恤他的子女,恩待之厚如同往常。蔣琬(wǎn)對諸葛亮說:「古時候晉國同楚國交戰,楚國殺掉統帥得臣,晉文公喜形於色大家都看得見。現在天下還未平定,就殺死智謀之士,難道不惋惜嗎?」諸葛亮流著眼淚說:「孫武之所以能夠制敵取勝於天下,是因為執法嚴明。因此晉悼公之弟揚干犯法,魏絳就殺了為他駕車的仆御。現在天下分裂擾攘,兩國交戰剛剛開始,如果再廢棄軍法,還拿什麼來討伐敵人!」
諸葛亮一出祁山路線示意圖
【原文】
謖之未敗也,裨將軍巴西王平連規諫謖,謖不能用[1]。及敗,眾盡星散,惟平所領千人鳴鼓自守,張郃疑其有伏兵,不往逼也,於是平徐徐收合諸營遺迸,率將士而還。亮既誅馬謖及將軍李盛,奪將軍黃襲等兵,平特見崇顯,加拜參軍,統五部兼當營事,進位討寇將軍,封亭侯[2]。亮上疏請自貶三等,漢主以亮為右將軍,行丞相事。
【注文】
[1]裨(pí)將軍:古代官名。戰國時秦置,即副將。三國魏國也設置裨將軍,南朝宋時秩九品,梁為一班,官秩從九品下。 王平(?—248年):三國時蜀漢名將。字子鈞,宕(dàng)渠(今四川渠縣東北)人。行伍出身,原為曹操部屬,後投降劉備,任牙門將、裨將軍等職。諸葛亮第一次伐魏,隨馬謖與魏軍交戰於街亭。曾多次勸諫馬謖審慎用兵,因馬謖不聽,致使蜀軍戰敗潰散。他率所轄蜀軍獨自保全,因功破格升任討寇將軍,封亭侯。三國蜀漢建興十二年(234年),平定魏延之亂。因為軍功卓著,遷前監軍、鎮北大將軍,統領漢中事。三國蜀漢延熙七年(244年)春,曹爽率步騎十餘萬攻向漢川,蜀軍僅三萬,王平使所部固守興勢(今陝西洋縣)待援,魏軍無功而退。 規諫:鄭重地勸告別人,使其改正錯誤。
[2]李盛(?—228年):三國蜀漢將領。三國蜀漢建興七年(229年)隨諸葛亮北伐,守街亭時附屬於馬謖軍隊,與黃襲在清水河河岸據守,被魏將張郃(hé)擊潰。街亭戰敗後,與馬謖、張休一道被諸葛亮處死。 黃襲(生卒年不詳):三國時期蜀漢將領。三國蜀漢建興七年(229年)隨諸葛亮北伐,守街亭時附屬於馬謖軍隊,與李盛率軍在清水河河岸據守,被魏將張郃擊潰。街亭戰敗後,諸葛亮奪其兵權。其他事跡不詳。 討寇將軍:古代雜號將軍名。三國魏、蜀皆置,或領兵征伐,或作為太守等地方長官的加官,魏晉南朝宋皆八品。
【譯文】
馬謖還沒有失敗之時,裨將軍巴西人王平一連多次規勸馬謖,馬謖不能採納。等到失敗時,部眾四散奔逃,只有王平所率領的一千人擂鼓把守營地,張郃懷疑他設有伏兵,不敢往前進逼,於是王平漸漸收攏各部逃散的士兵,率領將士返回蜀國。諸葛亮既已殺了馬謖和將軍李盛,還削奪了將軍黃襲的兵權,王平受到特別崇信,地位開始顯赫,又被提拔為參軍,統領五部兵馬,還兼管屯營之事,官位晉升到討寇將軍,進爵為亭侯。諸葛亮上疏請求自貶三級,後主任命諸葛亮為右將軍,代理丞相的職務。
【原文】
是時,趙雲、鄧芝兵亦敗於箕谷,雲斂眾固守,故不大傷,雲亦坐貶為鎮軍將軍[1]。亮問鄧芝曰:「街亭軍退,兵將不復相錄,箕谷軍退,兵將初不相失,何故?」芝曰:「趙雲身自斷後,軍資什物,略無所棄,兵將無緣相失。」雲有軍資余絹,亮使分賜將士,雲曰:「軍事無利,何為有賜,其物請悉入赤岸庫,須十月為冬賜[2]。」亮大善之。
【注文】
[1]鎮軍將軍:古代將軍名號。三國魏始置,秩第三品。晉南北朝沿置,為優待武臣的榮銜。
[2]赤岸庫:三國蜀置,在今陝西漢中縣西北褒城鎮北。
【譯文】
當時,趙雲、鄧芝的部隊也在箕谷戰敗,趙雲收攏部眾堅持固守,所以損失不大,但也因此被貶為鎮軍將軍。諸葛亮問鄧芝說:「街亭失利,大軍敗退,兵將一敗不可收拾,箕谷戰敗撤軍,兵將依舊齊整如初,這是什麼原因呢?」鄧芝說:「趙雲親自在後面拒敵,軍需物資一點都沒有拋棄,兵將沒有什麼緣由散亂相失。」趙雲有剩餘的軍資和絹帛,諸葛亮讓他用來分給將士,趙雲說:「軍事上沒有取得勝利,為什麼要有賞賜,這些物資請全部存入赤岸庫,等到十月用作冬季賜品。」諸葛亮非常贊同這一做法。
【原文】
或勸亮更發兵者,亮曰:「大軍在祁山、箕谷,皆多於賊,而不破賊,乃為賊所破,此病不在兵少也,在一人耳。今欲減兵省將,明罰思過,校變通之道於將來,若不能然者,雖兵多何益?自今已後,諸有忠慮於國,但勤攻吾之闕,則事可定,賊可死,功可蹺足而待矣[1]。」於是考微勞,甄壯烈,引咎責躬,布所失於境內,厲兵講武,以為後圖,戎士簡練,民忘其敗矣[2]。
【注文】
[1]蹺(qiāo)足:踮起腳跟,形容企望。
[2]引咎責躬:引咎,承認錯誤;躬,自身。指主動承擔責任,並責備自己。 厲兵:磨利兵器。
【譯文】
有人勸告諸葛亮再次發兵,諸葛亮說:「大軍在祁山、箕谷之時,人數多於敵軍,但沒有打敗敵人,反而被敵人打敗,問題不在於兵少,而在於我一人思慮不周。如今我打算減少兵將,明確賞罰,反思過失,將來檢校變通之道。如果不能這樣反思,即使兵再多又有什麼用處呢?從今以後,諸位若是一心為國家分憂效忠,只要多多批評我的缺失,那麼北伐大事就可以確定,敵人就可以被打垮,大功就可以蹺足而待了。」於是考察將士功勞,連微小之功也不遺漏,甄別壯烈之士,一一加以撫恤,引過自責,將自己的過失在國境內公布,練兵講武,作為將來進取的圖謀。將士幹練精簡,民眾忘記以往的兵敗(重樹信心)。
【原文】
亮之出祁山也,天水參軍姜維詣亮降[1]。亮美維膽智,闢為倉曹掾,使典軍事[2]。
【注文】
[1]姜維(202—264年):三國時蜀國名將。字伯約,天水冀縣(今甘肅甘谷東)人。原為曹魏將領,後來投歸蜀漢,深受諸葛亮賞識。諸葛亮死後,先任輔漢將軍,又升為鎮西大將軍,與大將軍費禕(yī)共掌朝政,多次率軍攻魏。三國魏景元四年(263年),魏軍攻入蜀中,後主劉禪投降,敕令姜維降於魏將鍾會。景元五年(264年),鍾會叛魏,姜維想乘機恢復蜀漢,事泄被殺。
[2]倉曹掾(yuàn):古代官名。漢置,為倉曹長官,掌管倉庫糧食。公府置倉曹掾屬,掾為正,屬為副。
【譯文】
諸葛亮出兵祁山之時,天水參軍姜維歸降諸葛亮。諸葛亮非常讚賞姜維的膽識,任用他為倉曹掾,掌管軍用物資。
【原文】
曹真討安定等三郡,皆平。真以諸葛亮懲於祁山,後必出從陳倉,乃使將軍郝昭等守陳倉,治其城[1]。
【注文】
[1]陳倉:古縣名。秦置,因陳倉山而得名,治所在今陝西寶雞東。地處關中與漢中之間的交通要衝,歷來為軍事要地。 郝昭(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將軍。三國魏太和二年(228年)曹真命他守陳倉。諸葛亮派人進攻,以雲梯、衝車、井欄、地突等攻城,都被郝昭攻破。因為糧盡,諸葛亮撤軍。
【譯文】
曹真討伐安定等三郡,都已平定。曹真認為諸葛亮必定會以祁山之敗為戒,以後定會從陳倉出兵,於是讓將軍郝昭等人駐守陳倉,修建城池。
【原文】
冬十一月,漢諸葛亮聞曹休敗,魏兵東下,關中虛弱,欲出兵擊魏,群臣多以為疑[1]。亮上言於漢主曰:「先帝深慮以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托臣以討賊[2]。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固當知臣伐賊,才弱敵強。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而待亡,孰與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偏全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也,而議者謂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高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危然後安[3]。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計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4]。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群疑滿腹,眾難塞胸,今歲不戰,明年不征,使孫策坐大,遂並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5]。曹操智計殊絕於人,其用兵也,仿佛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祁連,逼於黎陽,幾敗伯山,殆死潼關,然後偽定一時耳[6]。況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夏侯而夏侯敗亡[7]。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況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8]。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皆數十年之內,所糾合四方之精銳,非一州之所有[9]。若複數年,則損三分之二,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虛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支久,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10]。然後吳更違盟,關羽毀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11]。凡事如是,難可逆見。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12]。」
【注文】
[1]曹休(?—228年):三國時魏國大臣。字文烈,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曹操族子。常隨曹操征戰四方,曾領虎豹騎宿衛,拜中領軍。曹丕稱帝後,封東陽亭侯,先後任征東將軍、揚州刺史等職。曹丕去世後奉詔輔佐魏明帝曹叡(ruì),進封長平侯,屢破吳軍,遷大司馬。三國魏太和二年(228年)中孫權計,接應詐降吳將,遭到襲擊,戰敗而還,不久病死。
[2]王業:帝王的事業,這裡指復興漢室、統一全國的事業。
[3]高帝:即漢高祖劉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沛縣(今江蘇沛縣)人。公元前202年至前195年在位。曾任秦朝泗水亭長,起兵響應陳勝起義,自稱沛公。率軍攻占咸陽,廢秦朝苛法,與民約法三章,為關中民所擁戴。由於實力不如項羽,接受漢王封號,占有巴、蜀、漢中等地。後與項羽爭戰四年,史稱楚漢戰爭。公元前202年戰勝項羽,即皇帝位,建立漢朝。
[4]良:即張良(?—前189或前190年)。字子房,原為韓國人,後歸劉邦。楚漢之爭中,幫助劉邦消滅項羽,一統天下,成為劉邦最重要的謀士之一。因為有功,被封為留侯。 平:即陳平(?—前178年),西漢初年丞相。陽武(今河南原陽東南)人。陳勝起義後,依附魏王咎,後投奔項羽,隨項羽入關破秦,拜為都尉。後來投降漢王劉邦,拜為護軍都尉。建議劉邦用金錢施反間計,除掉了項羽謀士范增。漢高祖六年(前201年),設計幫助劉邦逮捕楚王韓信。次年獻計解白登之圍,因功封曲逆侯。又幫助劉邦剪滅陳豨(xī)、英布等異姓諸侯王。孝惠帝、呂后時為丞相,因呂后專權,不理政事。呂后死,陳平與周勃一起平定諸呂之亂,迎立漢文帝,仍任丞相。
[5]劉繇(156—197年):東漢末年官吏。字正禮,東萊牟平(今山東煙臺牟平區)人。舉孝廉,為郎中,除下邑長。後棄官,避亂淮浦,被任命為揚州刺史、振武將軍。當時袁術已占據壽春(今安徽壽縣),劉繇就渡江屯駐曲阿(今江蘇丹陽)。袁術自置揚州刺史,並派吳景等合力攻他,沒有攻下。東漢興平二年(195年),劉繇被孫策擊敗,逃到丹徒,南保豫章,駐守在彭澤(今江西湖口東南),不久病死。 王朗(?—228年):三國時魏國大臣,經學家、訓詁學家。字景興,東海郯(tán)(今山東郯城)人,高才博識,擅長奏疏。初以通經術任郎中,授菑丘長,並師事太尉楊賜。東漢建安三年(198年),曹操征為諫議大夫,參司空軍事,後任魏郡太守,遷少府、奉常、大理。魏文帝即位,復遷御史大夫,封樂平鄉侯。魏明帝時,轉為司徒,進封蘭陵侯。著《易傳》《春秋傳》《孝經傳》《周官傳》等,已佚。 孫策(175—200年):三國時著名將領、吳國的奠基者。字伯符,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孫堅長子。少時居壽春,與周瑜關係密切。孫堅死後,依附袁術。公元194年,袁術把孫堅的部曲還給他率領。翌年,率部渡江,掃平當地割據勢力,占據吳、會稽(kuài jī)等五郡。孫策善於用人,依靠南北地方豪強勢力,在江東創建孫氏政權。後為曹操器重,任討逆將軍,封吳侯。公元200年,曹操和袁紹戰於官渡,其欲進襲許昌,迎還獻帝。兵馬未發,被故吳郡太守許責門人刺傷而死。 坐大:安安穩穩地一天天強大起來。
[6]孫、吳:即春秋時期軍事家孫子、吳起。吳起(約前440—前381):戰國早期衛國左氏(今山東定陶西)人,春秋時期著名軍事將領、軍事理論家和政治改革家,先師從曾申攻讀儒學,轉而改學兵法。魯國遭齊國攻打時,吳起被魯君任命為將,率軍抵禦,以寡敵眾,大敗齊軍,從此威名遠揚。後到魏國,魏文侯命吳起為將,率軍攻秦,立下赫赫戰功。繼命吳起為河西郡守,以抗秦、韓,為魏國建立一支強有力的「武卒」部隊。魏武侯即位後,吳起因朝中貴族的排斥,被迫逃奔楚國。楚悼王先後命吳起為苑(今河南南陽)守、令尹,進行政治、軍事改革,使楚國力大增。楚悼王死後,吳起被舊貴族乘機射殺,屍體被車裂肢解。吳起著有《吳子兵法》,是繼《孫子兵法》後中國古代軍事思想史上一部珍貴兵書。 烏巢:古地名,在今河南延津東南。 祁連:山名。在甘肅禮縣東。 黎陽:古津渡名,故址在今濬縣東南。黎陽位於古黃河北岸,為黃河津渡,與白馬津隔河相對。東漢建安五年(200年),曹操與袁紹大戰於此。 潼關:古關名,在今陝西潼關縣北,東漢末在此設關。此關扼黃河要津渡口,鎖東西交通咽喉,歷來為關中地區的防守重地。公元211年,曹操派兵以攻漢中為名,由河南進軍關中,因馬超、韓遂等扼守潼關,致使曹操頗費周折才得以進據關中。
[7]昌霸(生卒年不詳):東漢末東海郡(治今江蘇邳州)太守,他背叛曹操,歸附劉備。曹操派劉岱、王忠攻打,多次不勝。 巢湖:巢湖也稱焦湖。在安徽中部巢縣、肥西、肥東、廬江等縣間,湖呈鳥巢狀,故名。 李服:疑為王服(?—200年)之誤。東漢建安四年(199年),漢獻帝舅車騎將軍董承奉密詔與將軍吳子蘭、王服、劉備等謀殺曹操。五年(200年)春,計謀泄露,董、王等被殺。
[8]駑(nú)下:下等的劣馬。比喻才能低下,自謙之詞。
[9]期(jī)年:一年,經過一年。 陽群(生卒年不詳):三國蜀將,曾任巴西太守。 突將:衝鋒陷陣的勇士。 賨(cōnɡ)叟:三國蜀的地方兵之一,由賨人(湖南、四川一帶的少數民族)組成。 青羌:中國古代西南民族。源於古羌人,三國、晉時主要分布在雲南滇池一帶,勇猛善戰。三國時蜀國曾移萬餘家於蜀,分為五部,作戰時衝鋒在前,號稱飛軍。因此多淪為大姓的部曲(戰時為兵、平時生產的私屬)。 散騎:古代官名。秦漢皆置,為皇帝的侍從官,出入則騎從,在乘輿車旁。 武騎:勇猛威武的騎兵。
[10]授首:被殺,被斬首。
[11]蹉(cuō)跌:失足跌倒,比喻失誤。
[12]鞠躬:小心謹慎的樣子。
【譯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冬季十一月,蜀漢諸葛亮聽說曹休戰敗,魏軍東下,關中空虛,打算出兵進攻魏國,群臣對能否取勝存有很多懷疑。諸葛亮對後主進言說:「先帝對漢和魏賊不能同時並存深為憂慮,帝王基業不能在蜀地偏安,所以託付我討伐賊寇。以先帝識人之明,考量為臣的才幹,固然知道我討伐敵人能力不足而敵人強大,然而不討伐敵人,王業也會夭亡,是坐等失敗,還是主動去討賊呢?因此託付我這一重任而不加猶疑。為臣從接受使命那天起,就睡不安穩,吃飯沒滋味,只是想著北伐魏國,應當先平定南方,所以五月渡過瀘水,深入荒蠻偏遠的不毛之地。為臣並非不愛惜自己,只是考慮王業不能偏安於蜀都,所以頂著危難以繼承先帝遺志,但朝臣有人議論,認為這並非上策。如今敵人剛剛在西方祁山之役中疲憊不堪,又對吳國用兵,兵法上有『乘敵疲勞進兵』的說法,這正是進攻的好時機,請讓我陳述理由如下:漢高祖劉邦明如日月,謀臣深謀遠慮,但歷經危難身受重創,後來才轉危為安,平定天下。如今陛下比不上漢高祖,謀臣比不上張良、陳平,而打算用長遠之計取勝,坐等天下統一,這是我不敢懈怠的第一個原因。劉繇、王朗各自占據州郡,縱論天下安危之計,動不動徵引聖人之言,然而對人滿腹狐疑,辦事眾難填胸,今年不作戰,明年不征討,使得孫策安安穩穩強大起來,於是他吞併江東,這是我不敢懈怠的第二個原因。曹操智謀計策超過常人,用兵作戰好似孫武、吳起,然而也曾在南陽被困,在烏巢遇險,在祁連臨危,在黎陽受逼,幾乎大敗於伯山,差點命喪在潼關,然後才暫時獲得天下,一時得以平定而已。何況我才智低弱,而打算不經過危難就天下平定,這是我不敢懈怠的第三個原因。曹操攻打昌霸五次而不能攻下,渡越巢湖四次無法成功,任用李服而遭到李服謀害,委任夏侯淵而夏侯淵戰敗身亡。先帝每每稱讚曹操是英才能幹,還有這些失誤,何況我才智平庸,怎能必勝?這是我不敢懈怠的第四個原因。自從為臣到了漢中,中間只經過一年時間而已,竟然喪失趙雲、陽群、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hé)、鄧銅等人以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這些將領人才都是數十年之中,從四面八方會聚起來的精英,並非一州所能具有;如果再過數年,就會損失三分之二,還拿什麼去打垮敵人呢?這是我不敢懈怠的第五個原因。如今百姓貧困,士兵疲乏,可是國家大事不可停息,國家大事不可停息,那麼原地駐守和出兵進取,付出的辛勞和軍費正好相等,而不乘關中空虛的時機進攻敵人,打算以一州之地與敵人長期對峙,這是為臣不敢懈怠的第六個原因。令人難以平靜的,是天下大事。往昔先帝在楚地戰敗,當時曹操拍手稱快,說天下大局已定。然而後來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州、西蜀,揮師北伐,夏侯淵被斬殺,這是曹操的失策之處,而大漢基業將要成功了。但後來吳國違背盟約,關羽敗亡,蜀軍秭歸受挫,致使曹丕稱帝。世事就是如此,實在難以預料。我只有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得失,並非以我的才識所能預見的。」
【原文】
十二月,亮引兵出散關,圍陳倉[1]。陳倉已有備,亮不能克。亮使郝昭鄉人靳詳於城外遙說昭,昭於樓上應之曰:「魏家科法,卿所練也[2]。我之為人,卿所知也。我受國恩多而門戶重,卿無可言者,但有必死耳。卿還謝諸葛,便可攻也。」詳以昭語告亮,亮又使詳重說昭,言「人兵不敵,無為空自破滅」。昭謂詳曰:「前言已定矣,我識卿耳,箭不識也。」詳乃去。亮自以有眾數萬,而昭兵才千餘人,又度東救未能便到,乃進兵攻昭,起雲梯、衝車以臨城[3]。昭於是以火箭逆射其梯,梯然,梯上人皆燒死[4]。昭又以繩連石磨壓其衝車,衝車折。亮乃更為井闌百尺以射城中,以土丸填塹,欲直攀城,昭又於內築重牆,亮又為地突欲踴出於城裡,昭又於城內穿地橫截之[5]。晝夜相攻拒二十餘日。曹真遣將軍費耀等救之。帝召張郃於方城,使擊亮[6]。帝自幸河南城,置酒送郃,問郃曰:「遲將軍到,亮得無已得陳倉乎[7]?」郃知亮深入無谷,屈指計曰:「比臣到,亮已走矣。」郃晨夜進道,未至,亮糧盡引去。將軍王雙追之,亮擊斬雙[8]。詔賜郝昭爵關內侯[9]。
【注文】
[1]散關:古關名。位於陝西寶雞西南大散嶺上,當秦嶺咽喉,扼川陝間交通孔道,為古代兵家必爭要地。宋以後習稱大散關。
[2]靳詳(生卒年不詳):三國時蜀國官吏。太原(今山西太原)人。諸葛亮圍陳倉,派靳詳遊說魏將軍郝昭投降,郝昭不為所動。 科法:法令,宗教戒律。
[3]雲梯:古代登城時用以攀登城牆的長梯,因梯子很長,所以稱雲梯,也稱飛梯。夏、商、周三代時就已有。 衝車:古代攻城用的戰車。其車轅著大鐵塊,馬披甲,車備兵器,主要用來衝擊敵城。
[4]火箭:射遠火器。有兩種含義,一是指將引火物如艾草、帶油脂類物質或火藥束於箭首,以弓弩之彈力射出,為弓弩火箭,主要用於縱火燃燒之用;二是指將火藥筒縛於箭上,靠火藥燃燒之氣體後噴產生反作用力推動火箭前進,為後噴式火箭。三國時首用。火藥發明以前以及火藥使用之初期,所謂火箭多指前種弓弩類火箭,而以後所稱火箭多為後種。 然:同「燃」,燃燒。
[5]井闌:一種高十米以上的攻城武器,用來攻擊城牆上的守軍,並保護正在爬越城牆的己方士兵。 塹:壕溝,護城河。 地突:在地下挖的通道,地道。
[6]方城:古城邑名。在今河南淮陽縣東南四十里。
[7]河南:古地區名。因處黃河以南而得名,所指地區歷代不一,最常見的說法即指今河南一帶。
[8]王雙(?—228年):三國時曹魏將領。三國蜀漢建興六年(228年),諸葛亮出攻祁山,王雙率軍追擊諸葛亮,被蜀軍所殺。
[9]關內侯:古爵位名。秦、漢時置,為二十等爵的第十九等,僅有封號,沒有封邑。
【譯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十二月,諸葛亮率領大軍從散關出發,包圍陳倉。但陳倉早已有所防備,諸葛亮沒能攻下來。諸葛亮派郝昭同鄉人靳詳在城外遠遠勸說郝昭投降,郝昭在城樓上回答說:「對於魏國的法律,您是熟悉的,我的為人,您是了解的。我深受國恩而且門第高貴,您不必多說,我只有一死報國而已。您回去稟報諸葛亮,就來進攻吧。」靳詳把郝昭的話轉告諸葛亮,諸葛亮又讓靳詳再次勸降郝昭,說「兵馬懸殊,抵擋不住,何必白白自取破敗滅亡」。郝昭對靳詳說:「前面我已經說定了,我認識您,可我的箭不認識您!」靳詳只好離去。諸葛亮自以為擁有幾萬兵馬,而郝昭才只有一千多人,又估計魏國的東來救兵未必就能馬上趕到,於是進軍攻打郝昭,架起雲梯、出動衝車進逼城池。郝昭於是用火箭迎面射擊漢軍的雲梯,雲梯燃燒起來,梯上的士兵都被燒死。郝昭又用繩子系上石磨,投擲擊壓漢軍的衝車,衝車折斷。諸葛亮改為製造百尺高的井形木欄,以便向城中射箭,又使用裝土沙袋填塞護城壕溝,想要直接攀登城牆進行攻城,但郝昭又在城內築起重重城牆。諸葛亮又讓士兵挖地道,想從地道進入城裡,郝昭又在城內橫挖地道進行攔截反擊。雙方晝夜攻打與防守相持二十多天。曹真派遣將軍費耀等人救援郝昭。魏明帝在方城召見張郃(hé),諭令他出擊諸葛亮。魏明帝親自來到河南城,擺下酒席為張郃送行,向張郃詢問:「等將軍趕到,諸葛亮是不是已經攻取陳倉了呢?」張郃知道諸葛亮深入作戰缺乏糧食,屈指計算一下,他說:「等我到那裡,估計諸葛亮已經撤走。」張郃日夜兼程行軍,還沒到達,諸葛亮糧食已盡,領兵撤退。將軍王雙領兵追趕,被諸葛亮斬殺。魏明帝下詔賜給郝昭關內侯爵位。
【原文】
三年春,漢諸葛亮遣其將陳戒攻武都、陰平二郡,雍州刺史郭淮引兵救之[1]。亮自出至建威,淮退,亮遂拔二郡以歸[2]。漢主復策拜亮為丞相。
【注文】
[1]陳戒(生卒年不詳):三國時蜀漢將領。三國魏太和三年(229年)諸葛亮派他攻武都、陰平二郡,獲勝。 武都:古郡名。漢代設置,治所在武都(今甘肅西和西南)。東漢移治下辨(今甘肅成縣西)。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隴南、成縣、徽縣、西和、兩當、康縣及陝西鳳縣、略陽等地。 陰平:古郡名。東漢建安末曹操置,治所陰平(今甘肅文縣西北)。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文縣、隴南武都區及四川平武等地。後屬蜀漢。 郭淮(?—255年):三國時魏國將領。字伯濟,太原陽曲(今山西陽曲)人。東漢建安中舉孝廉,任平原府丞,轉為丞相兵曹議令史。曾經是夏侯淵的軍司馬,夏侯淵戰死,軍中騷亂,郭淮於是收集散兵,推張郃(hé)為軍主,各軍營才平定下來。曹丕即王位後,賜爵關內侯,轉為鎮西長史。三國魏黃初五年(224年),擢為雍州刺史,打敗安定羌大帥辟蹏(tí)。三國魏青龍二年(234年),諸葛亮出斜谷,司馬懿屯渭南,他料定諸葛亮必爭北原,應該搶先占據,後蜀軍果然來到,郭淮率兵擊退。累遷征西將軍,都督雍、涼諸軍事,封陽曲侯。在關內三十餘年,外征蜀、羌,對內安撫各族,有功於魏國,追贈大將軍。
[2]建威:古城名。在今甘肅西和縣西北,為東漢末所置戍守之處。
【譯文】
魏明帝太和三年(229年)春季,蜀漢諸葛亮派遣部將陳戒攻打武都、陰平二郡,雍州刺史郭淮領兵前去救援。諸葛亮自己率兵抵達建威城,郭淮退去,於是諸葛亮攻下二郡回師。後主又委任諸葛亮為丞相。
【原文】
十二月,漢丞相亮徙府營於南山下原上,築漢城於沔陽,築樂城於成固[1]。
【注文】
[1]南山:指秦嶺終南山。 漢城:在今陝西勉縣東,西漢為沔陽縣治。 沔(miǎn)陽: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陝西勉縣東,以在沔水之陽得名,隋初廢。東漢時劉備曾在此稱漢中王。 樂城:古城名。三國蜀漢諸葛亮築,在今陝西城固縣東。 成固:古代陝南重鎮,故址在今陝西南部,地處漢中盆地東緣。秦時置成固縣,取「始城而冀其鞏固」之意。漢代沿襲此名,三國時為蜀地,改名樂城,晉改為城固。
【譯文】
魏明帝太和三年(229年)十二月,蜀漢丞相諸葛亮把相府、軍營遷移到南山之下的平原上,在沔陽縣修建漢城,在成固縣修建樂城。
【原文】
四年秋七月,大司馬曹真以「漢人數入寇,請由斜谷伐之,諸將數道並進,可以大克」,帝從之。詔大將軍司馬懿溯漢水由西城入,與真會漢中,諸將或由子午谷,或由武威入[1]。司空陳群諫曰:「太祖昔到陽平攻張魯,多收豆麥以益軍糧,魯未下而食猶乏[2]。今既無所因,且斜谷阻險,難以進退,轉運必見鈔截,多留兵守要則損戰士,不可不熟慮也。」帝從群議。真復表從子午道,群又陳其不便,並言軍事用度之計。詔以群議下真,真據之遂行。
【注文】
[1]大司馬:古代官名。主管軍事、征伐。周朝有大司馬之職,掌管邦政。漢武帝時罷太尉置大司馬,多與大將軍、驃騎將軍等聯稱。南北朝時置省,稱大司馬、大將軍為「二大」,共同掌管武事。隋以後廢。 大將軍:古代官名。東周戰國時期楚國設大將軍,漢朝也設大將軍,為將軍的最高稱號,負責統兵征戰。有時在大將軍之上加以稱號,如驃騎大將軍等,從三國到南北朝,執政大臣多兼大將軍之銜。 漢水:即漢江,長江最大支流,源出今陝西西南部寧強縣北之嶓冢山。也稱東漢水,初名漾水。 西城:古縣名,即西縣。古西犬丘地,秦置縣,治所在今甘肅天水西南。
[2]司空:古代官名。西周始設,主管土建工程。西漢成帝時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與大司馬、大司徒並稱三公,參議政事。東漢光武帝改稱司空,較之西漢時所主管的事務範圍更廣,除參議朝政大事,又掌管治水利和土木營建。後世司空用作工部尚書的別稱。 陳群(?—236年):三國時曹魏大臣。字長文,潁(yǐnɡ)川許昌(今河南許昌)人。劉備為豫州牧時,陳群為別駕。後歸曹操,任司空掾,後為治書侍御史,轉參丞相軍事。魏文帝、明帝時,歷任尚書、鎮南大將軍,領中護軍,錄尚書事。曾建議選任官吏,實行「九品中正」制,此後這一制度成為士族門閥壟斷政權的工具。三國魏太和三年(229年),陳群奉詔與劉劭(shào)等人制定魏國新律,他參照漢《九章律》,制定《魏律》十八篇。太和四年(230年),曹真上表伐蜀,陳群認為軍糧用度不足,上表陳述不便,魏明帝聽從他的建議。後明帝營治宮室,他上書進諫,要明帝節省民力,不要耽誤農時,講武勸農,積蓄力量,待機並滅吳、蜀。魏明帝因此有所減省。三國魏青龍四年(236年),陳群死,諡靖侯。明帝追思他的功德,封他一子為列侯。
【譯文】
魏明帝太和四年(230年)秋季七月,大司馬曹真認為「蜀漢多次入侵我國,請下令由斜谷出兵討伐,各位將領分為數路同時並進,可以大獲全勝」。魏明帝聽從曹真的建議,下詔諭令大將軍司馬懿逆漢水而上由西城進軍,與曹真在漢中會合,其他將領率軍或者由子午谷,或者由武威入蜀。司空陳群勸諫說:「太祖(曹操)往昔到陽平進攻張魯,大量徵集豆麥以增加軍糧供給,張魯沒有攻下而軍糧已經缺乏。如今既然不能就地取糧,而且斜谷地勢險阻,無論是進攻還是退卻,都非常困難,轉運糧食肯定會被敵方偷襲劫持,多留士兵據守險要之地,又會使戰士疲憊受損,不能不深思熟慮呀!」魏明帝採納了陳群的建議。曹真再次上表要從子午道進攻漢中,陳群又陳述說不便進軍,而且談到軍費開支的用度計劃。魏明帝下詔把陳群的建議下發曹真,曹真卻依據這一詔書採取軍事行動。
【原文】
八月,漢丞相亮聞魏兵至,次於成固赤坂以待之[1]。召李嚴使將二萬人赴漢中,表嚴子豐為江州都督,督軍典嚴後事[2]。會天大雨三十餘日,棧道斷絕[3]。太尉華歆上疏曰:「陛下以聖德當成、康之隆,願先留心於治道,以征伐為後事[4]。為國者以民為基,民以衣食為本。使中國無饑寒之患,百姓無離上之心,則二賊之釁可坐而待也。」帝報曰:「賊憑恃山川,二祖勞於前世,猶不克平,朕豈敢自多,謂必滅之哉!諸將以為不一探取,無由自敝,是以觀兵以窺其釁。昔天時未至,周武還師,乃前事之鑑,朕敬不忘所戒[5]。」
【注文】
[1]赤坂:即今陝西洋縣東龍亭山。
[2]豐:即李豐(生卒年不詳),三國時蜀漢李嚴之子,南陽(治今河南南陽)。曾任蜀江州都督、朱提太守等職。
[3]會:副詞,相當於「正遇上」「適逢」等。「會當」連用,相當於「總應」。 棧道:也稱「棧閣」「閣道」。我國古代在今陝、甘、川、滇諸省境內山岩險壁上,鑿孔架橋連閣而成的一種道路,是當時西南地區的交通要道。戰國時開始修建。
[4]太尉:古代官名。三公之一,秦以後沿置。西漢初為全國軍事首腦,與丞相、御史大夫合稱三公;東漢改與司徒、司空並稱三公,仍為共同負責軍政的最高長官。 華歆(157—231年):三國時魏相國、司徒。字子魚,平原高唐(今山東禹城西南)人。年輕時勤讀好學,以博學高才聞名。歷官豫章太守、尚書、侍中、軍師、御史大夫等。公元220年,曹丕為魏王,擢華歆為相國,後改為司徒。公元226年,魏明帝曹叡(ruì)即位,罷相,轉拜太常。華歆為政清廉,為世人所道。三國魏太和五年病死,諡「敬侯」。 成、康之隆:即成康之治,西周成王和康王在位期間,繼承文王和武王的功業,提倡節儉,發展生產,以緩和階級矛盾。又征伐淮夷、東夷,加強對異邦控制,使社會出現安定、繁榮的局面,史稱「成康之際,天下安寧,刑措四十餘年不用」,被史家譽為「成康之治」。
[5]周武:即周武王(?—前1043年),西周開國君主,文王之子,名姬發。繼位後聯合庸、蜀、羌等各族,在牧野之戰大敗商紂王,滅商而建立周朝,定都鎬(今陝西西安長安區)。在位期間,曾大封諸侯於天下,以鞏固周朝統治。
【譯文】
魏明帝太和四年(230年)八月,蜀漢丞相諸葛亮聽說魏軍殺到,就駐紮在成固、赤坂等待魏軍。讓李嚴率領二萬人趕往漢中,上表請求讓李嚴之子李豐為江州都督,統率軍隊掌管接應之事。正趕上連續三十多天天降大雨,棧道由此斷絕。太尉華歆上疏說:「陛下以聖明仁德而身處西周成康之治一般的盛世,希望陛下首先專心於國家治道,把征戰殺伐留給以後。治理國家的君主以民眾為國基,而民以衣食作為根本。假如能使中原沒有飢餓寒冷的憂患,百姓對朝廷沒有離心離德之意,那麼吳、蜀二國之間的挑釁爭端,可以坐而待之。」魏明帝回答說:「蜀賊憑藉高山大川,太祖和世祖於前世勞苦,還沒有攻克平定,朕豈敢自己吹噓矜誇,說一定能夠消滅敵人!將領們以為不一一試探進取,吳、蜀二賊沒有緣由自行敗亡,因此用兵以窺測敵人的破綻。如果天時還沒有到,周武王也會將討伐紂王的軍隊撤回,這就是前車之鑑,朕不會忘記前世的殷鑑。」
【原文】
少府楊阜上疏曰:「昔武王白魚入舟,君臣變色[1]。動得吉瑞,猶尚憂懼,況有災異而不戰竦者哉[2]!今吳、蜀未平,而天屢降變,諸軍始進,便有天雨之患,稽閡山險,已積日矣[3]。轉運之勞,檐負之苦,所費已多,若有不繼,必違本圖[4]。傳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軍之善政也』。徒使六軍困於山谷之間,進無所略,退又不得,非王兵之道也[5]。」
【注文】
[1]少府:古代官名。秦代置,漢沿置,為九卿之一。掌宮廷或皇室財政,兼管宮廷事務。以供君主私眷,所以稱少府。少府掌管的事務很廣泛,收入均為皇帝的私有財產,專供皇帝享用。魏晉以後沿置,職掌與前代已有不同,宮廷事務統於殿中監,少府專管工藝製造及錢幣諸事。 楊阜(生卒年不詳):三國魏國官吏。字義山,天水冀(今甘肅甘谷東)人。初為州吏,後察孝廉,又任州參軍。曾策動隴右起兵,趕走馬超,使隴右重歸曹操統治,被曹操封爵關內侯。歷任武都太守、將作大匠、少府等職。直言敢諫,不避忌諱,魏明帝很敬重他。居官清廉,卒後家無餘財。 白魚入舟:周武王伐殷紂,渡河時白魚跳入舟中,後比喻戰事必勝的吉兆。 變色:指人改變臉色。
[2]災異:災變之前出現的異常現象。儒家神學以為,災異是上天行施譴告的手段。 戰竦:形容因害怕而發抖。
[3]積日:有一段時間了,指時間久了。
[4]檐:同「擔」,即「擔」。
[5]六軍:周制,天子有六軍,諸侯國三軍、二軍、一軍不等。後以六軍或三軍統稱軍隊。 略:搶,掠奪。
【譯文】
少府楊阜上疏說:「從前周武王渡過黃河伐紂,有白魚躍入舟中,君臣臉色大變。行軍得到吉祥瑞兆,還是非常恐懼,擔心伐紂不成,更何況面對災異,能不戰慄發抖嗎?如今吳、蜀二賊還沒有平定,而上天屢次降下災變,各路大軍剛剛進發,便有天降大雨的災變,亂石泥沙阻塞山路,已經有很長日子了。轉運軍用物資的勞累,肩挑背負運輸的辛苦,所耗費的物資已經很多,供應如果跟不上,必然會違背我們發兵的本來圖謀。《左傳》上有言『見到有利形勢就進軍,知道困難重重就撤退,這是用兵的妙計善策』。白白讓大軍受困於山谷之間,前進沒有什麼可以掠取,撤退又不可能,這並非王師的用兵之道。」
【原文】
散騎常侍王肅上疏曰:「前志有之,『千里饋糧,士有飢色,樵蘇後爨,師不宿飽』,此謂平塗之行軍者也[1]。又況於深入阻險,鑿路而前,則其為勞必相百也。今又加之以霖雨,山坂峻滑,眾迫而不展,糧遠而難繼,實行軍者之大忌也[2]。聞曹真發已逾月而行裁半谷,治道功夫,戰士悉作,是賊偏得以逸待勞,乃兵家之所憚也[3]。言之前代,則武王伐紂,出關而復還;論之近事,則武、文征權,臨江而不濟;豈非所謂順天知時,通於權變者哉[4]!兆民知上聖以水雨艱劇之故,休而息之,後日有釁,乘而用之,則所謂『悅以犯難,民忘其死』者矣[5]。」肅,朗之子也。九月,詔曹真等班師。
【注文】
[1]王肅(195—256年):三國時期魏國學者、著名經學家。字子雍,東海郡郯(tán)(今山東郯城西南)人。曾遍注群經,編撰《孔子家語》等書。三國魏太和五年(231年),王肅之女嫁給晉王司馬昭,王肅以晉王岳父之尊,其所注經學取得了官方學術地位,在魏晉時期被稱為「王學」。王肅主要官銜為中領軍,加散騎常侍,死後被追贈為衛將軍,諡稱景侯。 饋(kuì)糧:運送糧食。 樵(qiáo)蘇後爨(cuàn):樵,砍柴;蘇,打草;爨,炊。砍柴打草燒火做飯。 塗:同「途」。
[2]霖(lín)雨:連綿大雨。 山坂(bǎn):山坡。
[3]逾月:時間超過一個月,一個多月。 以逸待勞:以自己的從容休整、養精蓄銳,等待來攻的疲勞之敵,以便乘機出擊取勝的作戰方法。 憚(dàn):怕,畏懼。
[4]武王伐紂:商紂王殘暴無道,周武王興兵討伐,紂王大敗,自焚而死。
[5]兆民:萬民,極言數量之多。兆,古代指一萬億。
【譯文】
散騎常侍王肅上疏說:「以前的史志上有這樣的話,『在千里之外供給糧食,士兵就會面帶飢色,臨時砍柴割草來燒火而後做飯,軍隊就會經常吃不飽』,這是說在平路上行軍的狀況,更何況是深入艱難險阻之地,依靠開鑿山路前進,士兵的勞苦必定嚴重百倍。現在又加上霖雨不斷,山道崎嶇不平,既陡又滑,眾人擁擠一處而不能展開作戰,糧食遠在千里以外,難以接濟,這實在是行軍的大忌。聽說曹真發兵已經過了一個月而行軍才到子午谷的半路,修路的勞作,戰士全都參加,讓敵人獨得以逸待勞,這是兵家所忌諱的。以前代之事而言,就是周武王伐紂,已經出關但時機未到,而又退回;以近代之事而論,就是武帝曹操、文帝曹丕征伐孫權,兵臨長江而不渡,難道不就是所謂的順從天命知曉時勢,隨時變通的先例嗎?百姓知道聖明的君主因為雨水造成進兵艱難的緣故,休兵停戰,以後遇有邊釁,才乘機使用民力,那就是《易經》所說『順天用民,民眾就會用喜悅戰勝困難,就會忘掉死亡的威脅』的情況了。」王肅是王朗的兒子。三國魏太和四年(230年)九月,魏明帝下詔命令曹真班師。
【原文】
冬十二月,丞相亮以蔣琬為長史。亮數外出,琬常足食兵,以相供給。亮每言:「公琰托志忠雅,當與吾共贊王業者也[1]。」
【注文】
[1]公琰(yǎn):指蔣琬(wǎn),蔣琬字公琰。 贊:幫助,輔佐。
【譯文】
魏明帝太和四年(230年)冬季十二月,(蜀漢)丞相諸葛亮任用蔣琬為長史。諸葛亮數次外出征戰,蔣琬常能籌措到足夠的糧食和兵員,以供給諸葛亮的軍隊。諸葛亮常對人說:「蔣公琰忠心雅量,當是與我共同輔佐帝王之業的人。」
【原文】
五年春二月,漢丞相亮命李嚴以中都護署府事。嚴更名平。亮率諸軍入寇,圍祁山,以木牛運。於是大司馬曹真有疾,帝命司馬懿西屯長安,督將軍張郃、費曜、戴陵、郭淮等以御之[1]。
【注文】
[1]費曜(yào)(生卒年不詳):三國時期曹魏將領。曾與張既、夏侯儒平定張進在酒泉的叛亂,諸葛亮圍陳倉,曹真派費曜等人進行抵抗。諸葛亮大出祁山之時,魏明帝命司馬懿西屯長安,司馬懿使費曜等人率精兵四千守上邽(ɡuī),其餘兵馬全部出動,西救祁山。 戴陵(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國官吏。三國魏黃初元年(220年),戴陵進諫魏文帝,不宜數行狩獵,文帝大怒,戴陵減死罪一等。後復官。三國魏太和五年(231年),諸葛亮圍攻祁山,司馬懿督率張郃(hé)、戴陵等人西屯長安。戴陵率精兵四千守上邽(ɡuī)。
【譯文】
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春季二月,蜀漢丞相諸葛亮命令李嚴以中都護署理漢中留府事務。李嚴改名李平。諸葛亮率領各路大軍進犯魏國,包圍祁山,使用木牛運輸軍用物資。這時大司馬曹真有病,魏明帝命令司馬懿向西駐紮長安,統領將軍張郃、費曜、戴陵、郭淮等將領抵抗諸葛亮。
【原文】
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卒[1]。
【注文】
[1]邵陵:古地名,今湖南邵陵。 元侯:諸侯之長。
【譯文】
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三月,邵陵元侯曹真去世。
【原文】
司馬懿使費曜、戴陵留精兵四千守上邽,餘眾悉出,西救祁山[1]。張郃欲分兵駐雍、郿,懿曰:「料前軍能獨當之者,將軍言是也。若不能當,而分為前後,此楚之三軍,所以為黥布禽也[2]。」遂進。亮分兵留攻祁山,自逆懿於上邽。郭淮、費曜等徼亮,亮破之,因大芟刈其麥,與懿遇於上邽之東[3]。懿斂軍依險,兵不得交,亮引還。
【注文】
[1]上邽(guī):秦置邽縣,漢因之。因與下邽(在陝西)有別,故名上邽。西漢屬隴西郡,東漢屬漢陽郡,即今甘肅天水。
[2]黥(qínɡ)布(?—前195年):漢初諸侯王,六縣(今安徽六安)人。本名英布,秦時曾犯法黥面,故稱為「黥布」。秦末率領驪山刑徒起兵,項羽封其為九江王。後歸劉邦,封淮南王,跟隨劉邦攻滅項羽。漢初因被疑而造反,為劉邦所敗而死。
[3]芟(shān)刈(yì):芟,割草,引申為除去;刈,刈割草或穀類,刈除。
【譯文】
司馬懿命令費曜、戴陵留下四千精兵防守上邽,其餘士兵全部出動,向西救援祁山。張郃(hé)打算分出兵力駐守在雍縣、郿縣,司馬懿說:「我預料前面的部隊能夠獨立抵擋敵軍,將軍的意見就對了;如果不能抵擋敵軍而分為前後兩部分,這就是楚國三軍所以被黥布擒獲的原因。」於是大軍進發。諸葛亮分出部分兵力留下來進攻祁山,親自率領大軍到上邽迎戰司馬懿。郭淮、費曜等人偷襲諸葛亮,諸葛亮擊敗了他們,乘機收割了上邽的麥子,與司馬懿在上邽以東相遇。司馬懿收兵據險防守,兩軍沒能交戰,諸葛亮率軍退回。
【原文】
懿等尋亮後至於鹵城[1]。張郃曰:「彼遠來逆我,請戰不得,謂我利在不戰,欲以長計制之也。且祁山知大軍已在近,人情自固,可止屯於此,分為奇兵,示出其後,不宜進前而不敢逼,坐失民望也[2]。今亮孤軍食少,亦行去矣。」懿不從,故尋亮。既至,又登山掘營,不肯戰。賈栩、魏平數請戰,因曰:「公畏蜀如虎,奈天下笑何[3]!」懿病之。諸將咸請戰。夏五月辛巳,懿乃使張郃攻無當監何平於南圍,自按中道向亮。亮使魏延、高翔、吳班逆戰,魏兵大敗,漢人獲甲首三千人,懿還保營。
【注文】
[1]鹵(lǔ)城:在今甘肅天水、甘谷之間。三國時期諸葛亮在此地斬殺魏將張郃(hé)。
[2]奇兵:出乎敵人預料而突然襲擊的軍隊。
[3]賈栩(xǔ)、魏平:三國時期曹魏將領。蜀漢諸葛亮北伐時,隨司馬懿與蜀軍在祁山對峙。司馬懿堅守不出,魏平與賈栩數次請戰,嘲笑司馬懿畏蜀如虎。
【譯文】
司馬懿追尋諸葛亮之後到達鹵城。張郃說:「蜀軍遠來與我軍交戰,要求作戰卻不達目的,認為我軍避戰,打算以持久戰之計取勝。況且祁山那邊知道大軍就在近前,人心自然安定穩固,可以在這裡駐軍,分出一支奇兵,出現在他們的後路,不應當只是尾隨而不敢進逼,使得兵眾失望。現在諸葛亮孤軍作戰,糧食又少,也快要撤走了。」司馬懿不聽張郃的意見,故意尾隨諸葛亮。已經趕上蜀軍,又上山紮營,不與諸葛亮交戰。賈栩、魏平多次請求魏軍出兵交戰,(而司馬懿仍避而不戰,)因此說:「司馬公畏蜀如虎,怎能不讓天下人取笑!」司馬懿對此很憂慮。將領們紛紛請求出戰。夏季五月辛巳(初十日),司馬懿便讓張郃進攻蜀國無當監何平,親自率領中路軍與諸葛亮正面對峙。諸葛亮命魏延、高翔、吳班迎戰,魏軍大敗,蜀軍俘獲三千人,司馬懿退還大營自保。
【原文】
六月,亮以糧盡退軍,司馬懿遣張郃追之。郃進至木門,與亮戰,蜀人乘高布伏,弓弩亂髮,飛矢中郃右膝而卒[1]。
【注文】
[1]木門:峽名,在今甘肅天水西南。東側有王家梁山和張家坪,西側為旋帽梁東西對峙,中有長約一里峽谷,窄處僅約五十米,狀如門戶。
【譯文】
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六月,諸葛亮因為糧盡退兵,司馬懿命令張郃(hé)追擊。張郃進兵到達木門,與諸葛亮交戰,蜀軍利用高地設下伏兵,萬箭齊發,張郃右膝中箭而死。
【原文】
丞相亮之攻祁山也,李平留後,主督運事。會天霖雨,平恐運糧不繼,遣參軍狐忠、督軍成藩喻指,呼亮來還,亮承以退軍[1]。平聞軍退,乃更陽驚,說「軍糧饒足,何以便歸」!又欲殺督運岑述,以解己不辦之責[2]。又表漢主,說「軍偽退,欲以誘賊與戰」。亮具出其前後手筆書疏,本末違錯。平辭窮情竭,首謝罪負。於是亮表平前後過惡,免官,削爵土,徙梓潼郡[3]。復以平子豐為中郎將,參軍事。
【注文】
[1]狐忠、成藩:三國時蜀漢督軍。諸葛亮攻祁山時,李嚴(平)因大雨誤期,唯恐軍糧不繼,指使成藩假作後主劉禪旨意,將諸葛亮召還。
[2]陽:同「佯」。 饒足:富足。 岑述(生卒年不詳):三國蜀漢建興年間,任運糧督運,其他事跡不詳。
[3]梓潼郡:古郡名。東漢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劉備分廣漢郡置梓潼郡,治梓潼(今四川梓潼縣),屬益州。轄境相當今四川江油、綿陽、廣元、劍閣、梓潼、青川和陝西寧強等地。
【譯文】
蜀漢丞相諸葛亮進攻祁山之時,李平留守後方,掌管督運軍需物資。當時正趕上大雨連綿,李平擔心軍糧供應不上,派遣參軍狐忠、督軍成藩假傳後主旨意,將諸葛亮召還。諸葛亮秉承旨意撤軍。李平聽到退軍的消息,假裝驚訝,說:「軍糧充足,怎麼就撤兵回師了!」又要殺掉督運官岑述,來解脫自己失職不辦的責任。還向後主上表,說:「軍隊假裝退卻,是想引誘敵人與我方作戰。」諸葛亮拿出李平前後親筆所寫的書信與奏疏等,發現本末倒置,矛盾重重。李平理屈詞窮,低頭認罪。於是諸葛亮上表奏明李平前後的過失與罪惡,將其免官,削去爵位與封土,流放到梓潼郡。又任用李平之子李豐為中郎將,參與軍事作戰。
【原文】
青龍元年,諸葛亮勸農講武,作木牛、流馬,運米集斜谷口,治斜谷邸閣,息民休士,三年而後用之[1]。
【注文】
[1]青龍:三國魏明帝年號,自233年至237年,共五年。青龍元年即233年。 木牛、流馬:我國古代發明的一種運輸工具。相傳是三國時期諸葛亮設計創製的,用於運送糧草武器,在漢中劍閣一帶與曹魏軍隊的戰鬥中,木牛、流馬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譯文】
魏明帝青龍元年(233年),諸葛亮鼓勵發展農業,訓練軍隊,製作木牛、流馬為運載工具,將糧食運到斜谷口儲存,修整斜谷屯積軍糧物資的倉庫邸閣,使百姓和士兵得以休息,三年以後才徵用他們。
【原文】
二年春二月,亮悉大眾十萬由斜谷入寇,遣使約吳同時大舉[1]。夏四月,諸葛亮至郿,軍於渭水之南。司馬懿引軍渡渭,背水為壘以拒之,謂諸將曰:「亮若出武功,依山而東,誠為可憂;若西上五丈原,諸將無事矣[2]。」亮果屯五丈原。
【注文】
[1]大眾:大軍。
[2]武功:古縣名。戰國秦孝公置,治所在今陝西眉縣東。東漢永平八年(65年)移治故斄城(今陝西咸陽西南)。 五丈原:古地名。在今陝西岐山南斜谷口西側。
【譯文】
魏明帝青龍二年(234年)春季二月,諸葛亮傾全軍十萬人從斜谷出兵攻打魏國,並派遣使節前往吳國,相約兩國同時大舉出兵。夏季四月,諸葛亮到達郿(méi)縣,大軍駐紮在渭水南岸。司馬懿率領軍隊渡過渭水,背水立營抵禦諸葛亮,他對將領們說:「諸葛亮如果從武功出兵,依山而往東,確實令人憂慮;如果向西前往五丈原,諸位將領就沒什麼事了。」諸葛亮果然駐紮在五丈原。
【原文】
雍州刺史郭淮言於懿曰:「亮必爭北原,宜先據之[1]。」議者多謂不然,淮曰:「若亮跨渭登原,連兵北山,隔絕隴道,搖盪民夷,此非國之利也。」懿乃使淮屯北原,塹壘未成,漢兵大至,淮逆擊,卻之[2]。
【注文】
[1]北原:又名積石原,在今陝西眉縣西北。
[2]塹(qiàn)壘:深壕高壘的防禦工事。
【譯文】
雍州刺史郭淮對司馬懿說:「諸葛亮肯定會爭奪北原,應當先去占據它。」很多將領議論都說不會這樣,郭淮說:「如果諸葛亮越過渭水登上北原,和北山連兵,斷絕長安通往隴西的道路,使百姓和各族夷人動盪不安,這對國家非常不利。」司馬懿便讓郭淮駐防在北原。營壘還沒有築成,蜀漢大軍已經來到,郭淮迎戰,擊退了蜀軍。
【原文】
亮以前者數出,皆以運糧不繼,使己志不伸,乃分兵屯田為久駐之基,耕者雜於渭濱居民之間,而百姓安堵,軍無私焉[1]。
【注文】
[1]渭濱:渭水之濱。 安堵:安居而不受騷擾。
【譯文】
諸葛亮因為前幾次出兵,都因為運糧接濟不上,使自己的軍事抱負不能伸展,於是分出軍隊實行屯田,作為長期駐軍的基礎,屯田士兵雜處渭水之濱的居民中間,而百姓安居樂業,蜀軍沒有私弊。
【原文】
六月,帝使征蜀護軍秦朗督步騎二萬助司馬懿御諸葛亮,敕懿:「但堅壁拒守以挫其鋒,彼進不得志,退無與戰,久停則糧盡,虜略無所獲,則必走[1]。走而追之,全勝之道也。」
【注文】
[1]征蜀護軍:古代官名。東漢獻帝建安末年曹操置,以曹真擔任,督率徐晃等將討伐劉備。統兵、職掌同將軍,三國魏沿置。 秦朗(生卒年不詳):三國時期曹魏將領。字元明,新興雲中(今山西原平)人。其子秦秀,晉武帝司馬炎在位時官至博士。 敕:誡敕,告誡。漢朝時,天子告誡臣下,官長告諭僚屬,尊長告諭子孫,均可稱敕。南北朝以後,始專指皇帝的詔命。 虜略:擄掠。
【譯文】
魏明帝青龍元年(233年)六月,魏明帝派遣征蜀護軍秦朗統率步、騎兵二萬人,援助司馬懿抵禦諸葛亮,敕令司馬懿說:「只要堅守壁壘不與決戰,挫敗敵軍鋒芒,使他們進攻不能得逞,撤退又不得與我軍交戰,停留時間一久,糧食就要耗盡,劫掠也沒有收穫,則必然會撤軍。待到敵人撤退時我軍再去追擊,這才是全勝之道。」
【原文】
秋八月,司馬懿與諸葛亮相守百餘日,亮數挑戰,懿不出,亮乃遺懿巾幗婦人之服[1]。懿怒,上表請戰,帝使衛尉辛毗杖節為軍師以制之[2]。護軍姜維謂亮曰:「辛佐治杖節而到,賊不復出矣。」亮曰:「彼本無戰情,所以固請戰者,以示武於其眾耳。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苟能制吾,豈千里而請戰邪!」
【注文】
[1]巾幗:指古代婦女的頭巾和髮飾,借指婦女。
[2]辛毗(pí)(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國大臣。字佐治,潁(yǐnɡ)川陽翟(今河南禹州)人。初隨兄依附袁紹,袁氏兄弟內訌時,奉袁譚之命,向曹操求和。當時曹操想去平定荊州,於是先攻鄴(今河北臨漳西南),上表辛毗為議郎,後為丞相長史。魏文帝時,遷侍中,賜爵關內侯。魏文帝想遷徙冀州士家十萬戶充實河南,而河南連年天災民飢,辛毗於是極力進諫,只遷徙了一半。三國魏黃初三年(222年),以行軍師隨上軍大將軍曹真進攻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封廣平亭侯。魏明帝即位,封潁鄉侯。三國魏青龍二年(234年),大將軍司馬懿與諸葛亮在渭水對峙,魏明帝怕司馬懿出戰,讓辛毗為軍師,持節進行節制。 杖節:執持符節。古代大臣出使或大將出師,皇帝授予符節,作為憑證及權力的象徵。 軍師:古代官名。三國時軍中置軍師,掌軍國選舉、刑獄、法制等,晉避司馬師諱,改稱軍師為軍司。
【譯文】
魏明帝青龍元年(233年)秋季八月,司馬懿同諸葛亮相持了一百多天,諸葛亮多次進行挑戰,司馬懿就是不肯出兵。諸葛亮於是把婦女使用的頭巾、髮飾和衣服送給司馬懿。司馬懿惱羞成怒,上表請求出戰。魏明帝派遣衛尉辛毗手持符節,作為軍師來節制司馬懿的軍事行動。護軍姜維對諸葛亮說:「辛毗持節來到,賊軍不會再出來作戰了。」諸葛亮說:「司馬懿本來就無心作戰,所以堅持要請求出戰,是向他的部眾表示自己敢於用武而已。將領在軍中,君主的命令可以不接受,如果他能制勝我軍,哪裡用得著遠隔千里而請求作戰!」
【原文】
亮遣使者至懿軍,懿問其寢食及事之煩簡,不問戎事[1]。使者對曰:「諸葛公夙興夜寐,罰二十已上皆親覽焉[2]。所啖食,不至數升[3]。」懿告人曰:「諸葛孔明食少事煩,其能久乎!」
【注文】
[1]戎事:指戰爭和軍事。
[2]夙興夜寐:早起晚睡,形容勤奮不懈。
[3]啖(dàn):吃或給人吃。
【譯文】
諸葛亮派遣使節來到司馬懿軍中,司馬懿向使者詢問諸葛亮的睡眠、飲食和軍務的繁簡,但不打聽軍事情況。使者回答說:「諸葛公早起晚睡,凡是二十杖以上的責罰,都親自披閱。所吃的飯食還不到幾升。」司馬懿告訴周圍的人說:「諸葛孔明進食少而事務煩,他還能活多久啊!」
【原文】
亮病篤,漢主使尚書僕射李福省侍,因諮以國家大計[1]。福至,與亮語已,別去,數日復還。亮曰:「孤知君還意,近日言語雖彌日,有所不盡,更來亦決耳[2]。公所問者,公琰其宜也。」福謝:「前實失不諮請,如公百年後,誰可任大事者,故輒還耳。乞復請蔣琬之後,誰可任者?」亮曰:「文偉可以繼之[3]。」又問其次,亮不答。
【注文】
[1]尚書僕射:古代官名。秦朝始置,漢代及魏晉南北朝沿置,為尚書省次官,輔佐尚書令處理朝政,兼糾彈百官,權任甚重。多分置左、右,如僅置一人,則稱尚書僕射。 李福(生卒年不詳):三國時蜀尚書僕射、輔政大臣。字孫德,梓潼涪(fú)縣(今四川綿陽)人。歷官書佐、西充國長、成都令、巴西太守、江州督、揚威將軍。三國蜀漢建興七年(229年),拜為尚書僕射。三國蜀漢延熙元年(238年),以前監軍領司馬身份隨蔣琬(wǎn)出征漢中,卒於位。
[2]彌日:終日,整日。
[3]文偉:指費禕(yī),字文偉。
【譯文】
諸葛亮病重,後主派遣尚書僕射李福前來探望問候,同時詢問國家大事。李福到來,和諸葛亮談話完畢,辭別而去,幾天之後又回來。諸葛亮說:「我知道您返回來的意圖,近來雖然我整天談話,有些事還是沒有交代,又來聽取我的決定。您所要問的事,我死後蔣琬適合繼任。」李福道歉說:「前日確實不曾詢問,如果您百年之後,誰可以擔負國家重任,所以就又返回。再請問蔣琬之後,誰可承擔重任?」諸葛亮說:「費禕可以繼任。」又問費禕之後怎麼辦?諸葛亮沒有回答。
【原文】
是月,亮卒於軍中。長史楊儀整軍而出,百姓奔告司馬懿,懿追之[1]。姜維令儀反旗鳴鼓,若將向懿者。懿斂軍退,不敢逼。於是儀結陳而去,入谷然後發喪。百姓為之諺曰:「死諸葛走生仲達。」懿聞之,笑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故也。」懿按行亮之營壘處所,嘆曰:「天下奇才也[2]!」追至赤岸,不及而還。
【注文】
[1]楊儀(?—235年):蜀漢大臣。字威公,襄陽(今湖北襄樊襄陽區)人。原為荊州刺史傅群主簿,後投靠關羽,任命為功曹。後隨劉備,劉備為漢中王,任他為尚書。諸葛亮北伐時,以他為長史、綏軍將軍。楊儀很有才幹,行軍籌劃,準備糧谷,深得諸葛亮器重。三國蜀漢建興十二年(234年),楊儀隨諸葛亮出兵谷口。諸葛亮病逝,楊儀領兵撤退,魏延率兵阻擋,被他斬殺。楊儀自以為功勳至大,應代諸葛亮秉政,而諸葛亮生前意在蔣琬(wǎn)。後主劉禪遵照諸葛亮遺言,讓蔣琬總理國事。他自以為資歷早於蔣琬,才能超過蔣琬,未被重用而心懷抱怨,後軍師費禕(yī)將他的抱怨之言秘密上表劉禪,楊儀被廢為庶民,遷到漢嘉郡。不久自殺。
[2]按行:巡察。
【譯文】
這月,諸葛亮在軍中去世。長史楊儀整頓軍隊準備撤退,百姓跑去報告司馬懿,司馬懿追趕漢軍。姜維命令楊儀掉轉戰旗方向,擂響戰鼓,像是要對司馬懿發動進攻。司馬懿收軍後退,不敢向前進逼。於是楊儀結陣離去,進入斜谷之後才發喪。百姓為此事編了一句諺語,說:「死諸葛嚇走活仲達。」司馬懿聽到後笑著說:「這是我能夠意料諸葛亮活著,不能意料諸葛亮已死的緣故。」司馬懿到諸葛亮駐軍紮營的處所察看,感嘆說:「真是天下的奇才啊!」追到赤岸,沒有追上蜀軍而撤還。
【原文】
初,漢前軍師魏延勇猛過人,善養士卒。每隨亮出,輒欲請兵萬人,與亮異道會於潼關,如韓信故事,亮制而不許[1]。延常謂亮為怯,嘆恨已才用之不盡。楊儀為人干敏,亮每出軍,儀常規畫分部,籌度糧谷,不稽思慮,斯須便了,軍戎節度,取辦於儀[2]。延性矜高,當時皆避下之,唯儀不假借延,延以為至忿,有如水火。亮深惜二人之才,不忍有所偏廢也。
【注文】
[1]韓信(?—前196年):西漢初期著名將領。西漢淮陰(今江蘇淮安淮陰區)人。韓信苦讀兵法。陳勝、吳廣反秦起義時,韓信投奔項梁、項羽,因為未被重用,棄楚歸漢,被漢王劉邦拜為大將。韓信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引兵東向,平定三秦。在楚漢戰爭相持階段,韓信指揮了破魏之戰、井陘(xínɡ)之戰和濰(wéi)水(今山東濰河)之戰,韓信因功被封為齊王。當時項羽正重兵將劉邦圍困在固陵(今河南太康南),韓信圍魏救趙,奇襲彭城,迫使項羽解圍固陵,兵向垓下(今安徽靈璧東南),被劉邦等團團圍困,終致失敗。韓信後遭劉邦猜忌,被奪去兵權,徙為楚王,繼又貶為淮陰侯。漢高祖十年(前197年)劉邦親征陳豨(xī),呂后以「謀反」罪,將韓信騙殺於長樂宮鍾室,誅滅三族。 故事:先例,舊日的典章制度。
[2]籌度:謀劃,思量。 不稽:無可查考。
【譯文】
當初,蜀漢前軍師魏延勇猛過人,善於養兵待士。每次跟隨諸葛亮出兵,總是請求自己率領軍隊萬人,和諸葛亮分道作戰,在潼關會合,如同西漢韓信舊例,諸葛亮制止而不許可。魏延常說諸葛亮膽怯,嘆息抱怨自己的才幹沒有用武之地。楊儀為人幹練機敏,諸葛亮每次出兵,楊儀常常規劃分派軍隊,籌辦糧谷,不假思索,沒有多長時間就處理完畢,軍事節制調度,都依靠楊儀辦理。魏延性格矜持高傲,當時眾將都趨下謙讓,只有楊儀對他不加忍讓,魏延十分憤恨,二人如同水火不能相容。諸葛亮深深愛惜二人的才幹,不忍心偏愛廢棄任何一方。
【原文】
費禕使吳,吳王醉,問禕曰:「楊儀、魏延,牧豎小人也,雖嘗有鳴吠之益於時務,然既已任之,勢不得輕,若一朝無諸葛亮,必為禍亂矣[1]。諸君憒憒,不知防慮於此,豈所謂貽厥孫謀乎[2]?」禕對曰:「儀、延之不協,起於私忿耳,而無黥、韓難御之心也[3]。今方掃除強賊,混一函夏,功以才成,業由才廣,若舍此不任,防其後患,是猶備有風波而逆廢舟楫,非長計也[4]。」
【注文】
[1]費禕(yī)(?—253年):三國時蜀漢大將軍。字文偉,原籍江夏(今河南羅山)。劉備立太子劉禪,他和董允都為舍人,不久遷庶子。劉禪即位,為黃門侍郎,遷侍中。諸葛亮北駐漢中,授以為參軍,轉任中護軍、司馬。諸葛亮死後,任後軍師。後代蔣琬為尚書令,任大將軍,錄尚書事。三國蜀漢延熙十六年(253年),被魏國降人郭循刺死。 牧豎:牧童。豎,童僕。
[2]憒(kuì)憒:糊塗,昏亂。 貽厥:謂留與後代。厥,其。
[3]黥(qínɡ)、韓:指黥布、韓信。
[4]函夏:指全中國。
【譯文】
費禕曾出使吳國,吳王酒醉,問費禕說:「楊儀與魏延如同牧童小人一樣,雖然曾經以雞鳴狗吠的本事有益於時務,但既然已經任用他倆,看樣子不能輕視。如果一旦諸葛亮不在了,必定會發生禍亂。諸位糊塗,不知道對此用心防備,難道這就是所謂謀及子孫嗎?」費禕回答說:「楊儀、魏延不和,是起因於私憤而已,而沒有黥布與韓信那樣叛逆難以駕馭的心意。如今正在掃除強敵,統一華夏,功勳要靠人才來成就,業績要靠人才來拓展,如果捨棄他們而不任用,防備他們造成後患,就如同為防備發生風波而廢棄舟船一樣,不是長久的計謀。」
【原文】
亮病困,與儀及司馬費禕、姜維等作身歿之後退軍節度,令延斷後,姜維次之;若延或不從命,軍便自發[1]。亮卒,儀秘不發喪,令禕往揣延意指。延曰:「丞相雖亡,吾自見在。府親官屬,便可將喪還葬,吾自當率諸軍擊賊,云何以一人死廢天下之事邪?且魏延何人,當為楊儀所部勒,作斷後將乎[2]!」自與禕共作行留部分,令禕手書與己連名,告下諸將。禕紿延曰:「當為君還解楊長史,長史文吏,稀更軍事,必不違命也[3]。」禕出門,奔馬而去。延尋悔之,已不及矣。
【注文】
[1]歿(mò):死。
[2]部勒:調遣,部署。
[3]紿(dài):欺騙,欺詐。
【譯文】
諸葛亮病危的時候,與楊儀以及司馬費禕(yī)等人安排死後退軍的調度,命令魏延殿後阻擊敵人追擊,姜維次於魏延;如果魏延不服從命令,軍隊便自行出發。諸葛亮去世後,楊儀秘不發喪,讓費禕去魏延那裡試探他的意向。魏延說:「丞相雖然去世,還有我們眾將在。相府親信和屬官,便可將遺體送還歸葬,我應當親自統率各路大軍,進攻賊軍,怎麼能因為一人死去而廢棄統一天下的大事呢?何況我魏延是何等人,就應當被楊儀約束,做斷後的將軍嗎?」他就私自和費禕共同作出撤退和留下的安排,讓費禕親筆寫信連同自己簽名,傳告下面的諸位將領。費禕欺騙魏延說:「我定當回去為您向楊儀解釋,楊儀是個文官,很少經歷軍事,一定不會違抗您的命令。」費禕出來,策馬奔馳而去。魏延不久就後悔了,但已經追不到費禕了。
【原文】
延遣人覘儀等,欲案亮成規,諸營相次引軍還[1]。延大怒,攙儀未發,率所領徑先南歸,所過燒絕閣道[2]。延、儀各相表叛逆,一日之中,羽檄交至[3]。漢主以問侍中董允、留府長史蔣琬,琬、允咸保儀而疑延。儀等令槎山通道,晝夜兼行,亦繼延後[4]。延先至,據南谷口,遣兵逆擊儀等,儀等令將軍何平於前御延[5]。平叱先登曰:「公亡,身尚未寒,汝輩何敢乃爾[6]!」延士眾知曲在延,莫為用命,皆散[7]。延獨與其子數人逃亡,奔漢中。儀遣將馬岱追斬之,遂夷延三族[8]。蔣琬率宿衛諸營赴難北行,行數十里,延死問至,乃還[9]。始延欲殺儀等,冀時論以己代諸葛輔政,故不北降魏而南還擊儀,實無反意也。
【注文】
[1]覘(chān):看,偷偷地察看。 相次:依次,按照次序。
[2]攙:搶奪,搶先。 閣道:架空的道路稱閣道。實際棧道原來就稱閣道,後來專指峽谷中,艱險之地架空的道路為棧道。而閣道不僅指棧道,也包括在宮殿苑囿之間架空的復道與輦道。
[3]羽檄(xí):即羽書,中國古代徵調軍隊的文書,上插鳥羽表示緊急,必須速遞。
[4]槎(chá):用刀斧砍斫(zhuó)。
[5]南谷口:即褒谷口。為褒水南注入漢水的谷口,在舊褒城縣北,即今陝西漢中市西北大鐘寺。 何平:即三國蜀國名將王平(?—248年)。字子鈞,宕(dànɡ)渠(今四川渠縣東北)人,本隨外家姓何,後復父姓。行伍出身,原為曹操部屬,後降劉備,任牙門將、裨(pí)將軍等職。諸葛亮第一次伐魏,隨馬謖與魏軍交戰於街亭。多次勸諫馬謖審慎用兵,因馬謖不聽,致使蜀軍戰敗潰散。他所率蜀軍獨自保全,因功破格升任討寇將軍,封亭侯。後多次參與伐魏,封安漢侯,升前監軍、鎮北大將軍,統率漢中,成功防禦了魏將曹爽的大規模伐蜀行動。
[6]叱(chì):大聲呵斥。 汝輩:你們這類人,你們這等人(含蔑視義)。 乃爾:如此,像這樣。
[7]曲:過錯。
[8]馬岱(生卒年不詳):三國時期蜀漢將領。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人,驃騎將軍馬超的堂弟。官至平北將軍,陳倉侯。 夷三族:也稱族、族誅,因一人犯罪而誅滅其三族的刑罰制度。多用來懲治謀反、謀大逆等重罪。
[9]赴難:前去拯救國家的危難。
【譯文】
魏延派人窺探楊儀等人,看到他們想打算按照諸葛亮既定的計劃,各軍營依次帶領部隊撤還。魏延勃然大怒,搶在楊儀沒有出發之前,率領所屬部隊徑先南歸,所過之處燒毀棧道。魏延、楊儀各自上表說對方是叛逆,一天之內,羽書檄文一併送到都城。後主以此事詢問侍中董允、留府長史蔣琬(wǎn),蔣琬和董允都擔保楊儀而懷疑魏延謀反。楊儀等人命令軍士砍伐山林打通道路,日夜兼程行進,緊隨在魏延之後。魏延先到,占據南谷口,派兵迎擊楊儀等人,楊儀等命令將軍何平在前面抵禦魏延。何平叱責先登上南谷口的士兵說:「諸葛公剛剛去世,屍骨未寒,你們竟敢這樣!」魏延的部眾知道魏延理虧,不願為他賣命,都四散逃走。魏延獨自和他的兒子共數人逃奔漢中。楊儀派遣將軍馬岱追殺他們,最終誅滅魏延三族。蔣琬率領宿衛各軍北上趕赴漢中,走出幾十里,魏延被殺的消息傳來,於是回軍。開始時魏延只想殺死楊儀等人,希望朝中輿論讓自己代替諸葛亮輔政,所以不向北投降魏國而南還攻擊楊儀,確實沒有叛逆之心。
【原文】
諸軍還成都,大赦,諡諸葛亮曰忠武侯。
【譯文】
各路大軍返回成都,大赦天下,諡諸葛亮為忠武侯。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黃初四年(223年)四月己未朔,無癸巳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魏明帝太和二年正月辛酉朔,無丁未日。
吳侵淮南
【內容提要】
本篇敘述了吳、魏兩國爭奪淮南地區的戰爭過程。
淮南地處魏、吳交通要衝。對吳來說,占據淮南不但可以作為吳都建業的屏障,還是北伐要道,能夠直取魏都許昌、洛陽。魏明帝時期,吳、蜀結盟,相約共同北伐。三國魏太和二年(228年),諸葛亮出師北伐,孫權設計謀取淮南,拉開了魏、吳爭奪淮南的序幕。孫權讓鄱(pó)陽太守周魴(fánɡ)詐降引誘魏國揚州牧曹休,曹休信以為真,率十萬大軍前去接應。吳將陸遜率領朱桓、全琮(cónɡ)迎擊。雙方戰於石亭,魏軍大敗,死傷萬餘人,軍資器械喪失殆盡。依賴賈逵的增援,曹休得以生還,但不久羞憤而死。
曹休死後,魏國以滿寵守揚州。滿寵戰守謹慎,勇而有謀,魏軍逐漸由敗轉勝。三國魏太和四年(230年),孫權進攻合肥,無功而返。太和五年(231年),孫權令孫布詐降,魏揚州刺史王淩(línɡ)中計,命督將率七百人迎接,遭吳軍襲擊,死傷大半而還。太和六年(232年),吳軍陸遜攻廬江未遂。三國魏青龍元年(233年),孫權圍攻合肥新城,被滿寵擊敗。次年,孫權率軍再次圍攻合肥新城,同時又令陸遜、諸葛瑾攻襄陽,孫韶、張承攻廣陵、淮陰。滿寵堅守壽春,與吳軍對壘,魏明帝親率大軍增援。吳軍受挫,相繼撤軍,魏、吳淮南之爭告一段落。
三國時期,吳企圖奪取淮南,但屢受挫。吳、魏兩國多次在淮南用兵,各有勝負,消耗了大量財物,加劇了內部矛盾。
【原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夏五月,吳王使鄱陽太守周魴密求山中舊族名帥為北方所聞知者,令譎挑揚州牧曹休[1]。魴曰:「民帥小丑,不足杖任,事或漏泄,不能致休[2]。乞遣親人齎箋以誘休,言被譴懼誅,欲以郡降北,求兵應接[3]。」吳王許之。時頻有郎官詣魴詰問諸事,魴因詣郡門下,下發謝[4]。休聞之,率步騎十萬向皖以應魴,帝又使司馬懿向江陵,賈逵向東關,三道俱進[5]。
【注文】
[1]吳王:即孫權(182—252年)。字仲謀,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早年隨其兄孫策平定江東,孫策死後繼承其事業,在張昭、周瑜、程普等人輔助下,統治江東,招延名士,平定山越,多次與曹操作戰。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與劉備結盟,大敗曹操於赤壁,奠定三分天下的格局。建安二十四年(219年),殺關羽,取得荊州。曹丕稱帝後向魏稱臣,被封為吳王。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命陸遜統軍迎擊劉備,在夷陵以火攻大敗蜀軍。三國吳黃龍元年(229年)稱帝,都武昌,國號吳。孫權統治江東五十多年,對內實行屯田,發展經濟,開發邊疆,但賦稅繁重,刑罰嚴酷;對外與魏、蜀時戰時和,擇利而變。 鄱(pó)陽太守:鄱陽郡的最高長官。 太守:古代州郡最高行政長官。戰國時為郡守的尊稱,西漢景帝時更郡守為太守,掌管郡內軍政諸事。三國時秩二千石,官五品,其權力漸為刺史、州牧所侵。後代沿置,職權、品秩各有不同。 周魴(fáng)(?—約238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字子魚,吳郡陽羨(江蘇宜興南)人。文武兼備,曾任鄱陽太守十年,以計誘魏曹休,賜爵關內侯,封裨(pí)將軍。 譎(jué)挑:譎詐地引誘。 揚州牧:古代揚州的最高長官。 牧:古代官名,一州之長。西漢時設,不常置;東漢三國時地位提高,位在郡守、刺史之上,掌管一州軍政大權。
[2]杖任:依靠,信任。
[3]齎(jī):帶著。 箋(jiān):書信。 郡:古代行政區劃,秦代以前比縣小,從秦代起比縣大。此處指鄱陽郡。
[4]頻:經常。 郎官:漢代對郎中令屬官侍郎、中郎、郎中的統稱。
[5]皖:古縣名,今安徽潛山。 賈逵(174—228年):三國時魏國大臣。字梁道,河東襄陵人(今山西襄汾北)。仕曹操、曹丕、曹叡三世,文武兼備。曹操時先後任弘農太守、丞相主簿、諫議大夫。曹丕稱帝後,為魏郡太守、豫州刺史,封關內侯。因敗呂范有功,封陽里亭侯,加建威將軍。三國魏太和二年(228年)救曹休於夾口。不久病卒。 東關:古關隘名。故址在今安徽含山西南濡須山上,是三國時吳國、魏國間的重要軍事要衝。 俱:一起。
【譯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五月,吳王孫權讓鄱陽太守周魴秘密訪求隱居山中的在北方(魏國)知名的舊族名帥,讓他們去引誘揚州牧曹休前來。周魴說:「山民宗帥小輩,不能依賴信任,一旦事情泄露,就不能招來曹休。請派我的親信攜帶書信,去誘騙曹休,說我受到責難,害怕被殺,想率鄱陽郡歸降魏國,請他派兵來接應。」吳王同意了周魴的建議。這時不斷有郎官到周魴那裡詢問各種事情,周魴便藉機到郡城門外迎接郎官,披髮謝罪。曹休聽到這事後,便率領十萬步兵和騎兵向皖城進發,來接應周魴。魏明帝又派司馬懿率軍向江陵進發,賈逵率軍向東關進發,三路大軍同時並進。
【原文】
秋八月,吳王至皖,以陸遜為大都督,假黃鉞,親執鞭以見之[1]。以朱桓、全琮為左右督,各督三萬人以擊休[2]。休知見欺,而恃其眾,欲遂與吳戰[3]。朱桓言於吳王曰:「休本以親戚見任,非智勇名將也[4]。今戰必敗,敗必走,走當由夾石、掛車[5]。此兩道皆險厄,若以萬兵柴路,則彼眾可盡而休可生虜[6]。臣請將所部以斷之,若蒙天威,得以休自效,便可乘勝長驅,進取壽春,割有淮南,以規許、洛,此萬世一時,不可失也[7]。」權以問陸遜,遜以為不可,乃止。
【注文】
[1]大都督:古代武官名。東漢末始置,三國時魏、吳作為臨時性加官授予指揮重大軍事行動的統帥。後來成為常設官職,權位極重。 假黃鉞(yuè):黃鉞為飾以黃金的鉞,本用於皇帝儀仗。三國時始賜給出征重臣,以示威重,令其專主征伐。加「假黃鉞」稱號的可代表皇帝親征。
[2]朱桓(177—238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字休穆,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東漢建安初,鎮壓丹陽等地反抗,因功為裨(pí)將軍。三國吳黃武初擊敗魏將曹仁,封嘉興侯。黃龍初任青州牧,授前將軍。三國吳赤烏元年(238年)卒。 全琮(cónɡ)(?—249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字子璜,吳郡錢唐(今浙江杭州)人。初為孫權部將,因擊山越有功而任偏將軍。後因功封錢唐侯,任九江太守。三國吳黃武七年(228年)與陸遜等人敗曹休於石亭。孫權稱帝後,遷衛將軍、徐州牧,官至大司馬。三國吳赤烏十二年(249年)卒。 左右督:即左都督和右都督,均為武官,是統兵將領。
[3]見:表示被動。 恃:依賴,仗著。
[4]親戚:古代指父母兄弟和內外親屬。 智勇:智謀,勇敢。
[5]夾石:古代山名。今名北峽山,位於安徽桐城。 掛車:古道名,故址在今安徽桐城境內。
[6]厄:險阻之地,險要之地。 虜:俘獲,俘虜。
[7]天威:帝王的威嚴。 壽春:古縣名。戰國時為楚地,秦時置縣,治所在今安徽壽縣。東晉時改名壽陽,南朝宋時再改名睢陽,北魏時恢復原名。秦漢時為九江郡治所,魏晉南北朝時分別為揚州、豫州、南豫州、淮南郡及梁郡治所。 淮南:淮河以南、長江以北的地區。今安徽中部。 規:謀劃。 許:即許昌,又稱許都。今河南許昌。 洛:即洛陽。
【譯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秋季八月,吳王(孫權)到達皖城,任命陸遜為大都督,授以黃鉞,親自手執馬鞭接見陸遜。又任命朱桓、全琮為左右都督,各自率領三萬人攻擊曹休。曹休發現被騙,但自恃兵多,準備與吳軍交戰。朱桓對吳王說:「曹休本來因為是皇親才得到重用,並非有勇有謀的名將。這次交戰他必定失敗,失敗後必然逃走,逃走時肯定要經過夾石、掛車。這兩條道路都很險要,如果我軍派萬人扼守,用乾柴堵塞道路,那麼就可全殲魏軍,生擒曹休。我請求率領所部截斷夾石、掛車之路,如果承蒙天威保佑,能夠擒獲曹休,貢獻自己的力量,就可以乘勝長驅直入,進而攻取壽春,據有淮南,得以圖謀許昌、洛陽。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千萬不可失去。」孫權徵求陸遜的意見,陸遜認為這個建議不可行,於是孫權沒有採納朱桓之策。
【原文】
尚書蔣濟上疏曰[1]:「休深入虜地,與權精兵對,而朱然等在上流,乘休後,臣未見其利也[2]。」前將軍滿寵上疏曰[3]:「曹休雖明果而希用兵,今所從道,背湖旁江,易進難退,此兵之地也。若入無強口,宜深為之備[4]。」寵表未報,休與陸遜戰於石亭[5]。遜自為中部,令朱桓、全琮為左右翼,三道俱進,沖休伏兵,因驅走之,追亡逐北,徑至夾石,斬獲萬餘,牛馬騾驢車乘萬兩,軍資器械略盡[6]。
【注文】
[1]蔣濟(?—249年):三國時魏國大臣。字子通,平阿(今安徽懷遠西南)人。早年曾任計吏、揚州別駕、丹陽太守等職,是曹操的重要謀士。曹丕稱帝後為中郎將、散騎常侍。魏明帝時任中護軍,賜爵關內侯。齊王曹芳繼位後,任領軍將軍、太尉。因隨司馬懿誅殺曹爽,封都鄉侯。三國魏嘉平元年(249年)卒。 上疏:古代向帝王用文字陳述自己的政見。
[2]朱然(182—249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字義封,丹陽古鄣(今浙江安吉北)人。朱治嗣子,早年曾任臨川太守等職。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因擒關羽有功,封西安鄉侯。後代呂蒙鎮守江陵,與陸遜大敗劉備,封北將軍、永安侯。臨陣有膽略,出師常勝,威震敵國。官至大司馬、右軍師。
[3]滿寵(?—242年):三國時魏國將領。字伯寧,山陽昌邑(今山東巨野南)人。早年隨曹操征戰,任許縣令、汝南太守,先後與袁紹、孫權交戰,賜爵關內侯。曹丕即位後,在江陵大敗吳軍,拜伏波將軍,後封南鄉侯。魏明帝時為豫州刺史,征東將軍,多次擊敗吳軍。三國魏正始三年(242年)卒。
[4]明果:聰穎果斷。 (ɡuà)地:艱險阻隘之地。 無強口:古地名。故址在今安徽廬江西南。
[5]石亭:古地名。故址在今安徽潛山縣東北。
[6]追亡逐北:追擊敗走的敵軍。 車乘(shèng):戰車。 兩:通「輛」。古代車子一般有兩輪,故車一乘稱為一兩,後寫作「輛」。
【譯文】
尚書蔣濟上書說:「曹休深入敵境,和孫權的精銳部隊對峙,而且朱然等人在長江上游,威脅曹休的背後,我看不出有什麼利處。」前將軍滿寵上書說:「曹休雖然明智果斷,但很少用兵,現在他所經過的路線,背靠湖泊,旁依長江,容易進攻,難以後退,這是戰爭中容易受阻的地方。如果進入無強口,就應嚴加防備。」滿寵的奏章還沒有得到批覆,曹休就和陸遜在石亭展開了激戰。陸遜親自率領中路大軍,讓朱桓、全琮(cónɡ)率領左右兩翼,三路並進,衝擊曹休的伏兵,將他們趕走,尾追敗兵,直抵夾石,斬殺、俘虜魏軍一萬餘人,繳獲牛馬騾驢及車輛上萬,曹休的軍用物資和器械損失殆盡。
【原文】
初,休表求深入以應周魴,帝命賈逵引兵東與休合[1]。逵曰:「賊無東關之備,必並軍於皖,休深入與賊戰,必敗。」乃部署諸將,水陸並進,行二百里,獲吳人,言休戰敗,吳遣兵斷夾石。諸將不知所出,或欲待後軍,逵曰:「休兵敗於外,路絕於內,進不能戰,退不得還,安危之機,不及終日。賊以軍無後繼,故至此。今疾進,出其不意,此所謂『先人以奪其心』也,賊見吾兵必走[2]。若待後軍,賊已斷險,兵雖多何益?」乃兼道進軍,多設旗鼓為疑兵[3]。吳人望見逵軍,驚走,休乃得還。逵據夾石,以兵糧給休,休軍乃振。初,逵與休不善,及休敗,賴逵以免[4]。
【注文】
[1]表:中國古代官員向皇帝進言陳事的一種文書。
[2]走:奔跑,逃跑。
[3]旗鼓:旌旗和戰鼓。
[4]善:友好。 賴:倚靠,依仗。
【譯文】
當初,曹休上表請求深入吳境接應周魴(fánɡ),魏明帝命令賈逵率兵東進,與曹休會合。賈逵說:「敵人在東關沒有設防,一定會把兵力集中到皖城,曹休孤軍深入,與吳軍交戰,一定會失敗。」於是部署各將領,水陸並進,走了二百里,俘獲吳國人,說曹休戰敗了,吳國正派兵截斷通往夾石的道路。將領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有人主張等待後續部隊,賈逵說:「曹休在境外被打敗,在境內歸路被截斷,進不能戰,退不能還,危在旦夕。敵軍因為沒有後續部隊,所以只追到夾石。現在我們應該快速前進,出其不意,這就是『先聲奪人,使敵人喪失鬥志』,敵人見到我軍一定會逃走。如果等待後續援軍,敵人已截斷險路,軍隊雖多,又有何用?」於是賈逵兼程進軍,增設旌旗戰鼓作為疑兵。吳人望見賈逵的軍隊,驚惶撤走,曹休才得以生還。賈逵據守夾石,向曹休供給軍糧,曹休的軍隊才得以振作起來。當初,賈逵與曹休關係並不好,等到曹休戰敗,靠賈逵的援助才得以脫險。
【原文】
九月,長平壯侯曹休上書謝罪,帝以宗室,不問[1]。休慚憤,疽發於背,庚子(1),卒[2]。帝以滿寵都督揚州以代之[3]。
【注文】
[1]長平壯侯:曹休曾被封為長平侯,卒後諡壯侯,故此處稱其為長平壯侯。 宗室:皇帝的宗族,又稱皇族。常以與皇帝的父系血緣親疏關係來確定是否列入宗室之列。
[2]慚憤:羞愧憤恨。 疽(jū):毒瘡。 庚子:指三國魏太和二年(228年),此年十月十四日曹休病卒。
[3]揚州:古州名。我國古代行政區劃,西漢武帝所設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所先後在歷陽(今安徽和縣)、壽春(今安徽壽縣)、合肥(今安徽合肥西北)。三國時魏國、吳國各置揚州,魏國治所在壽春,吳國在建鄴(今江蘇南京)。轄境相當於今安徽淮河和江蘇長江以南及江西、浙江、福建三省,湖北英山、黃梅、武穴,河南固始、商城等地。
【譯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九月,長平壯侯曹休上書謝罪,魏明帝因為他是宗室,不予追究。曹休慚愧鬱悶,背上疽瘡發作,庚子日病死。魏明帝任命滿寵督鎮揚州,代替曹休。
【原文】
四年十二月,吳主揚聲欲至合肥,征東將軍滿寵表召兗、豫諸軍,皆集[1]。吳尋退還,詔罷其兵[2]。寵以為:「今賊大舉而還,非本意也,此必欲偽退以罷吾兵,而倒還乘虛,掩不備也。」表不罷兵。後十餘日,吳果更來到合肥城,不克而還[3]。
【注文】
[1]合肥:古城邑名。故址在今安徽合肥市境內。西漢置合肥縣,治所在今安徽合肥市西,三國魏青龍元年(233年),滿寵在合肥城西雞鳴山東麓築新城,稱為合肥新城。 征東將軍:古代武官名。漢末置,曹魏沿襲,位高權重,多為持節都督,出鎮地方。 兗(yǎn):即兗州,古代州名。中國古代行政區劃,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西南部及河南東部地區,東漢時治所在昌邑縣(今山東巨野南),魏晉時移治廩丘(今山東鄆城西北),轄境逐漸縮小。
[2]詔:古代帝王所發布的文書命令。
[3]克:攻下,攻破。
【譯文】
魏明帝太和四年(230年)十二月,吳王孫權揚言要攻合肥,征東將軍滿寵上表請求調集兗州、豫州的軍隊,將他們全部集中起來。不久,吳軍就退兵,魏明帝下詔停止調集軍隊。滿寵認為:「現在敵人大規模進兵,不戰而還,這並不是他們的本意,一定是先假裝退兵,迷惑我們也罷兵,然後乘虛再來,攻我於不備。」上表請求不要停止備戰。十幾天後,吳軍果然再次來到合肥城下,未能攻克城池,引兵而退。
【原文】
五年冬十月,吳主使中郎將孫布詐降以誘揚州刺史王淩,吳主伏兵於阜陵以俟之[1]。布遣人告淩云:「道遠不能自致,乞兵見迎。」淩騰布書,請兵馬迎之。征東將軍滿寵以為必詐,不與兵,而為淩作報書曰:「知識邪正,欲避禍就順,去暴歸道,甚相嘉尚。今欲遣兵相迎,然計兵少則不足相衛,多則事必遠聞。且先密計以成本志,臨時節度其宜[2]。」會寵被書入朝,敕留府長史[3]:「若淩欲往迎,勿與兵也。」淩於後索兵不得,乃單遣一督將步騎七百人往迎之,布夜掩擊,督將迸走,死傷過半[4]。淩,允之兄子也[5]。
【注文】
[1]吳主:即吳王孫權。 孫布(生卒年不詳):吳國將領。三國魏太和五年(231年)曾詐降魏國揚州刺史王淩,誘其上當,擊敗魏軍。 刺史:古代官名。漢武帝始置,初為監察官員,後漸成地方州一級長官,掌管轄區內的行政、財政、軍事、察舉等,權位甚重,領兵者為四品,不領兵者為五品。刺史設有屬官長史、司馬等,歷代各有不同。 王淩(172—251年):三國時魏國將領。字彥雲,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王允之侄,王允被殺後逃歸鄉里。舉孝廉,任發乾(今山東冠縣東南)縣令、中山太守、曹操丞相府掾屬。曹丕稱帝後拜散騎常侍,任兗(yǎn)州刺史。參與討伐孫權的戰爭,因功封宜城亭侯,加封建武將軍。三國魏正始元年(240年),為征東將軍。二年擊敗吳國全琮,封南鄉侯。後謀廢齊王曹芳,事泄,為司馬懿所迫,服毒自殺。 阜陵:古縣名,今安徽全椒。 俟(sì):等待。
[2]騰:傳送。 報書:回復書信。 計:打算,謀劃。
[3]敕(chì):告誡。 留府長史:古代官名。長史為官府、軍府屬吏之長,掌管顧問參謀。戰國時秦始置,後代沿用。留府長史為出征時所設,總領諸事,主將不在時代行其事。
[4]督將:古代統兵武官。地位低於作為地方軍事長官的其他都督,東漢末和三國魏國設此官。
[5]允:即王允(137—192年),東漢末年大臣。字子師,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出身官宦世家,十九歲為郡吏。漢靈帝時曾任豫州刺史,參與鎮壓黃巾軍。漢獻帝初年任太僕、尚書令。東漢初平三年(192年)與呂布等人密謀誅殺董卓。後被董卓部將李傕(jué)所殺。
【譯文】
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冬十月,吳王孫權讓中郎將孫布詐降,誘騙魏國揚州刺史王淩,孫權在阜陵設下伏兵,等待王淩上鉤,伺機襲擊。孫布派人告訴王淩說:「路途遙遠,不能自己前來,請派兵迎接。」王淩把孫布的信向上呈報,請求派兵迎接孫布。征東將軍滿寵認為其中必定有詐,不給王淩派兵,而是替王淩寫了封回信給孫布,說:「你能辨明邪正,想躲避災禍,順應天意,脫離暴政,歸順正道,非常值得嘉許。現在想派兵去迎接你,但考慮到兵少則不能保護你,兵多則事情必定會暴露。你暫且先秘密計劃,來實現志向,根據實際情況見機行事。」適逢此時,滿寵接到命令入朝,臨行告誡留府長史說:「如果王淩想去迎接孫布,一定不要給他兵馬。」後來,王淩要兵不得,就派了一員督將率領步兵、騎兵七百人前去迎接孫布,孫布乘夜襲擊魏軍,督將逃走,魏軍死傷過半。王淩是王允的侄子。
【原文】
先是,淩表寵年過耽酒,不可居方任[1]。帝將召寵,給事中郭謀曰:「寵為汝南太守、豫州刺史二十餘年,有勛方岳,及鎮淮南,吳人憚之[2]。若不如所表,將為所窺,可令還朝,問以東方事以察之。」帝從之。既至,體氣康強,帝慰勞遣還。
【注文】
[1]方任:一方的重任,指地方長官的職位。
[2]給(jǐ)事中:古代官名。秦始置,名稱沿用至清,職權歷代不同。初為加官,魏晉時漸為正官。三國時職掌是侍從皇帝左右,獻納得失,備顧問應對。 郭謀(生卒年不詳):魏國官吏,生平事跡不詳。 汝南:古郡名。西漢高祖四年(前203年)設置,治所在平輿(今河南平輿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潁(yǐnɡ)河、淮河間,京廣鐵路西側一線以東及安徽茨河、西淝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區。東漢以後治所屢遷,轄境漸小。 方岳:指州郡。 憚:害怕、畏懼。
【譯文】
在此之前,王淩上表說滿寵年事已高,酷嗜飲酒,不能再擔任獨當一面的職務。魏明帝將要召還滿寵,給事中郭謀說:「滿寵擔任汝南太守、豫州刺史二十多年,有功於地方,鎮守淮南後,吳人畏懼他。如果滿寵不像王淩上表所說的那樣,而將他解職,將給敵人造成覬(jì)覦(yú)之機。可以讓滿寵還朝,用詢問東方事務的方法來考察他。」魏明帝聽從了郭謀的建議。滿寵至朝後,看起來身體健康,氣強色壯,魏明帝慰勞一番後,讓他回去了。
【原文】
六年十二月,吳陸遜引兵向廬江,論者以為宜速救之[1]。滿寵曰:「廬江雖小,將勁兵精,守則經時。又賊舍船二百里來,後尾空絕,不來尚欲誘致,今宜聽其遂進,但恐走不可及耳。」乃整軍趨楊宜口[2]。吳人聞之,夜遁。
【注文】
[1]廬江:今安徽六安縣。楚、漢之際置廬江郡,治所在舒縣(今安徽廬江西南)。三國時魏、吳各設廬江郡,魏國治所在六安縣(今安徽六安),吳國治所在皖縣(今安徽潛山)。
[2]楊宜口:即陽泉口。故址在今安徽霍邱西。
【譯文】
魏明帝太和六年(232年)十二月,吳國大將陸遜率軍進攻廬江,有人認為應該火速去救援。滿寵說:「廬江雖然小,但有精兵良將,能夠堅守很長時間。而吳軍下船登陸,行軍二百里來攻廬江,後方空虛,不來我還想引誘他們來,現在應該聽其冒進,怕的是他們想撤走我們來不及追。」於是整頓軍隊,趕往楊宜口。吳軍聽到這個消息後,連夜撤軍。
【原文】
是時吳人歲有來計。滿寵上疏曰:「合肥城南臨江、湖,北遠壽春,賊攻圍之,得據水為勢;官兵救之,當先破賊大輩,然後圍乃得解[1]。賊往甚易,而兵往救之甚難,宜移城內之兵,其西三十里,有奇險可依,更立城以固守,此為引賊平地而掎其歸路,於計為便[2]。」護軍將軍蔣濟議以為:「既示天下以弱,且望賊煙火而壞城,此為未攻而自拔。一至於此,劫略無限,必淮北為守[3]。」帝未許。寵重表曰:「孫子言『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驕之以利,示之以懾』,此為形實不必相應也。又曰『善動敵者形之』。今賊未至而移城卻內,所謂形而誘之也。引賊遠水,擇利而動,舉得於外,則福生於內矣。」尚書趙咨以寵策為長,詔遂報聽[4]。
【注文】
[1]大輩:大批。
[2]掎(jǐ):牽制,截斷。
[3]護軍將軍:古代武官名。漢末曹操改丞相府護軍為中護軍,以資歷深者為護軍將軍,掌管武官選舉。曹魏時沿襲,為四品。 拔:奪取軍事上的據點。 淮北:泛指淮河以北地區。
[4]趙咨(生卒年不詳):字君初,河內溫(今河南溫縣)人。魏明帝時為尚書。
【譯文】
這時吳國每年都有進犯魏國的計劃,滿寵上書魏明帝說:「合肥城南臨長江、巢湖,北面遠離壽春,敵人如果圍攻合肥,能夠占據水路,發揮水戰優勢;我軍援救時,則必須先攻破大部分敵軍,然後才能解圍。敵人來去都很容易,而我軍去救援很困難,應該調出城內的軍隊,在城西三十里的地方,有十分險要之地可以依託,另建新城固守,這是把敵人引到平地而切斷其退路的良策。」護軍將軍蔣濟卻認為:「這樣做,既是向天下人顯弱,又是看見敵煙火就自毀城池,是不攻自破。一旦如此,敵人會更加大肆掠奪,我軍只有退守淮北了。」魏明帝沒有採納滿寵的建議。滿寵又上書說:「孫子說『用兵必須詭詐,有能力要向敵人顯示沒能力,用小利引誘敵人驕傲,假裝畏懼使敵人上當』,這就是說,表面現象和實際情況不必完全一致。孫子又說『善於調動敵人的一定要製造假象』。現在敵人未到而我們已從城中撤退,就是製造假象來迷惑敵人,引誘敵人遠離水域,選擇有利時機發動攻擊,就會外得勝利,內保安寧。」尚書趙咨認為滿寵的計策很好,於是魏明帝下詔採納滿寵的建議。
【原文】
青龍元年,吳主出兵欲圍新城,以其遠水,積二十餘日不敢下船[1]。滿寵謂諸將曰:「孫權得吾移城,必於其眾中有自大之言,今大舉來欲要一切之功,雖不敢至,必當上岸耀兵以示有餘。」乃潛遣步騎六千伏肥水隱處以待之[2]。吳主果上岸耀兵,寵伏軍卒起擊之,斬首數百,或有赴水死者。吳主又使全琮攻六安,亦不克[3]。
【注文】
[1]青龍元年:公元233年。青龍為魏明帝曹叡的第二個年號,即公元233年至237年,共五年。 新城:即合肥新城。
[2]潛遣:秘密派遣。 肥水:即淝水,源出今安徽合肥西北將軍嶺,經壽縣入淮河。
[3]六(lù)安:今安徽六安縣。
【譯文】
魏明帝青龍元年(233年),吳王孫權出兵想圍攻合肥新城,因為新城遠離水路,吳軍停留二十多天不敢下船上岸。滿寵對部將們說:「孫權得知我們遷移了城池,一定對他的部眾說了狂妄自大的話,現在大舉進犯,想一舉成功,雖然不敢前來攻城,但必定會上岸炫耀武力,來顯示實力有餘。」於是秘密派遣步兵、騎兵六千人,埋伏在淝水隱蔽之處,等待吳軍。孫權果然率軍上岸,炫耀軍威,滿寵的伏兵突然發起攻擊,殺死數百人,還有跳入水中被淹死的。孫權又派全琮(cónɡ)攻打六安,也沒有攻克。
【原文】
二年五月,吳主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眾號十萬[1]。又遣陸遜、諸葛瑾將萬餘人入江夏、沔口,向襄陽,將軍孫韶、張承入淮,向廣陵、淮陰[2]。六月,滿寵欲率諸軍救新城,殄夷將軍田豫曰:「賊悉眾大舉,非圖小利,欲質新城以致大軍耳[3]。宜聽使攻城,挫其銳氣,不當與爭鋒也。城不可拔,眾必罷怠,罷怠然後擊之,可大克也[4]。若賊見計,必不攻城,勢將自走。若便進兵,適入其計矣。」
【注文】
[1]巢湖:在安徽中部巢縣、廬江等縣境內,因湖呈鳥巢狀,故稱巢湖。
[2]諸葛瑾(174—241年):三國時吳國大臣。字子瑜,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南)人,諸葛亮之兄。東漢末避亂江東,與魯肅等交遊,為孫權賓客,擢為長史,轉中司馬。從呂蒙討關羽,以功封宣城侯,以綏南將軍代呂蒙領南郡太守,封宛陵侯。孫權稱帝後歷任大將軍、左都護,領豫州牧。三國吳赤烏四年(241年)卒。 江夏:古郡名。三國時魏國、吳國都設江夏郡,魏國治所在上昶(今湖北雲夢西南),轄今河南信陽、羅山等地。吳國江夏郡治武昌(今湖北鄂州),轄今湖北鍾祥、京山等地。 沔(miǎn)口:又名夏口、魯口,是漢水與長江匯合處,在今湖北武漢境內。 孫韶(?—241年):三國時吳國宗室。字公禮。東漢建安九年(204年),收羅遇害伯父孫河的部眾,屯守京城,受孫權器重。歷任承烈校尉、廣陵太守、偏將軍、揚威將軍,封建德侯。孫權稱帝後任鎮北將軍,守邊十餘年,多次與魏軍作戰,功績顯赫,領幽州牧。三國吳嘉禾三年(234年)魏、吳合肥之戰時,孫韶進攻廣陵與淮陰,無功而返。三國吳赤烏四年(241年)卒。 張承(178—244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字仲嗣,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少以才學知名,與諸葛瑾、嚴畯(jùn)等友善。初為孫權西曹掾、長沙西部都尉。後為濡須都督、奮威將軍,封都鄉侯,有部曲五千人。為人壯毅忠讜,善於選拔人才。三國吳赤烏七年(244年)卒。 廣陵:古縣、郡、國名。春秋末年吳王夫差在今揚州西北郊蜀崗一帶築邗城,後楚懷王在邗城基礎上「城廣陵」。秦朝設廣陵縣,屬九江郡,西漢置廣陵國,治所在廣陵(今江蘇揚州),東漢時改國為郡,三國魏曾移郡治至淮陰(今江蘇淮安淮陰區),東晉後還治廣陵縣。唐時又曾改揚州為廣陵郡。 淮陰:古縣名,屬廣陵郡,今江蘇淮安淮陰區。
[3]殄(tiǎn)夷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時曹魏置。 田豫(171—252年):三國時魏國將領。字國讓,漁陽雍奴(今天津武清區西北)人。初為公孫瓚部將,後歸降曹操,任弋陽太守、南陽太守等職。曹丕稱帝後為烏桓校尉,封長樂亭侯,後為汝南太守、殄夷將軍。齊王曹芳在位期間,曾為中郎將、振威將軍、太中大夫。所至有政績。三國魏嘉平四年(252年)卒。
[4]罷(pí)怠:疲勞倦怠。罷:同「疲」,疲乏,疲勞。
【譯文】
魏明帝青龍二年(234年)五月,吳王(孫權)率軍進駐巢湖口,直指合肥新城,號稱十萬大軍。又派陸遜、諸葛瑾率領一萬多人進入江夏、沔口,直指襄陽;將軍孫韶、張承進入淮河,直指廣陵、淮陰。六月,滿寵想率各路大軍救援新城,殄夷將軍田豫說:「敵人傾巢出動,大舉進犯,並不是為圖小利,而是以攻取新城為藉口,引誘我軍前去救援罷了。應該聽任他們攻打新城,挫傷其銳氣,而不應當與他們爭鋒。新城無法攻克,敵人必然疲憊懈怠,這時我們再進軍攻擊,可以大獲全勝。如果敵人看出這一計謀,一定不會再攻新城,勢必自行撤退。如果我們現在馬上出兵救援,正好中了他們的圈套。」
【原文】
時東方吏士皆分休,寵表請中軍兵,並召所休將士,須集擊之[1]。散騎常侍廣平劉邵議以為:「賊眾新至,心專氣銳,寵以少人自戰其地,若便進擊,必不能制。寵請待兵,未有所失也,以為可先遣步兵五千,精騎三千,先軍前發,揚聲進道,震曜形勢。騎到合肥,疏其行隊,多其旌鼓,曜兵城下,引出賊後,擬其歸路,要其糧道。賊聞大軍來,騎斷其後,必震怖遁走,不戰自破矣[2]。」帝從之。
【注文】
[1]中軍:魏晉時期的軍隊組織名。漢代中央軍稱南北軍,魏晉改稱中軍,是國家的精銳部隊,其職責為宿衛京師,征伐四方。中軍主帥為大將軍、中領軍等,是皇帝心腹武將。
[2]廣平:古郡、國名。西漢武帝元朔、元狩間分巨鹿郡置,治所在廣平縣(今河北雞澤東南),元末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任縣、南和、雞澤、曲周、永年東南及平鄉西南、肥鄉北部等地。 劉邵(?—242年):即劉劭,三國時魏國大臣。字孔才,邯鄲(今河北邯鄲)人。漢末曾為計吏、秘書郎。後任曹魏尚書郎、散騎常侍、陳留太守等,賜爵關內侯。劉邵也是三國時文學家,編有《皇覽》《新律》,著有《人物誌》《律略論》等。 震曜(yào):震懾炫耀。
【譯文】
此時,魏國東方的軍隊正輪番休假,滿寵上表請求徵召中軍兵,並召還休假將士,集中兵力迎擊吳軍。散騎常侍廣平人劉邵認為:「敵人剛到,專心攻城,士氣旺盛,滿寵以少量兵力在其轄區作戰,如果進攻必難取勝。滿寵請求援軍,沒有什麼過失。我認為可以先派遣步兵五千,精銳騎兵三千,作為先頭部隊進發,一路上大張旗鼓,製造聲勢,震懾敵人。騎兵到達合肥後,分散隊伍,多設旌旗戰鼓,在城下炫耀兵力,然後轉到敵人背後,截斷其退路,占據其糧道。敵人聞聽我大軍前來,騎兵又截斷其後路,必定震驚逃走,不戰自破。」魏明帝採納了劉邵的建議。
【原文】
寵欲拔新城守,致賊壽春。帝不聽,曰:「昔漢光武遣兵據略陽,終以破隗囂[1]。先帝東置合肥,南守襄陽,西固祁山,賊來輒破於三城之下者,地有所必爭也[2]。縱權攻新城,必不能拔。敕諸將堅守,吾將自往征之,比至,恐權走也。」秋七月壬寅,帝御龍舟東征[3]。
【注文】
[1]漢光武(前5—57年):即東漢開國皇帝劉秀。字文叔,南陽蔡陽(湖北棗陽西南)人。王莽末年,綠林、赤眉起義爆發,他起兵響應,在戰爭中不斷擴大勢力。東漢建武元年(25年)稱帝,建立東漢政權。之後削平地方割據勢力,統一全國,加強中央集權,發展生產。諡號光武。 略陽:古郡名。西漢時置,治今甘肅秦安東北。 隗(wěi)囂(?—33年):字季孟,天水成紀(今甘肅靜寧西南)人。初仕王莽,後起兵反莽,據有天水、金城等地。先依附劉玄,後歸降劉秀,協助其鎮壓赤眉軍。不久叛歸四川公孫述。東漢建武九年(33年)被漢軍打敗,憂憤而卒。
[2]祁山:山名。位於甘肅禮縣東,地扼隴蜀咽喉,為三國時魏、蜀必爭之地。 輒(zhé):即,就。
[3]敕(chì):古代皇帝告諭臣下。 御:古代對帝王所作所為和所用物的敬稱。
【譯文】
滿寵想要撤走合肥新城的守軍,把敵人引誘到壽春。魏明帝不同意,說:「從前漢光武帝派兵占據略陽,終於靠它打敗了隗囂。先帝在東部設置合肥,在南面把守襄陽,在西邊固守祁山,敵人一來,就在這三座城池之下將其打敗,因為這裡是兵家必爭之地。即使孫權圍攻新城,也肯定不能攻克。命令將士們堅守城池,我要親自前往征討,等我到了那裡,恐怕孫權早已逃走。」秋季七月壬寅(十九日),魏明帝乘龍舟東征。
【原文】
滿寵募壯士焚吳攻具,射殺吳主之弟子泰[1]。又吳吏士多疾病。帝未至數百里,疑兵先至,吳主始謂帝不能出,聞大軍至,遂遁。孫韶亦退。
【注文】
[1]泰:孫泰(?—234年),三國時吳國宗室。孫權之侄,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曾任長水校尉,三國吳嘉禾三年(234年)在合肥新城中流矢而死。
【譯文】
滿寵招募壯士,焚毀了吳軍攻城的器械,射死了吳王孫權的侄子孫泰。此外,吳軍官兵大多患上疾病。魏明帝離合肥還有幾百里,用來迷惑敵人的先遣部隊已經到達。吳王孫權原以為魏明帝不會親征,得知他率領大軍將到,就撤軍了。孫韶也退兵了。
【原文】
陸遜遣親人韓扁奉表詣吳主,邏者得之[1]。諸葛瑾聞之甚懼,書與遜云:「大駕已還,賊得韓扁,具知吾闊狹。且水干,宜當急去[2]。」遜未答,方催人種葑、豆,與諸將弈棋、射戲如常[3]。瑾曰:「伯言多智略,其必當有以[4]。」乃自來見遜。遜曰:「賊知大駕已還,無所復憂.得專力於吾。又已守要害之處,兵將意動,且當自定以安之,施設變術,然後出耳。今便示退,賊當謂吾怖,仍來相蹙,必敗之勢也[5]。」乃密與瑾立計,令瑾督舟船,遜悉上兵馬以向襄陽城。魏人素憚遜名,遽還赴城[6]。瑾便引船出,遜徐整部伍,張拓聲勢,步趨船,魏人不敢逼[7]。行到白圍,託言住獵,潛遣將軍周峻、張梁等擊江夏、新市、安陸、石陽,斬獲千餘人而還[8]。
【注文】
[1]親人:親信。
[2]大駕:古代帝王的一種車駕,也用做皇帝的代稱。此處指孫權。
[3]葑(fēng):菜名。又稱「蔓菁」「蕪菁」。是一種一年或二年生草本植物。
[4]伯言:即陸遜(183—245年)。字伯言,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出身江東大族。歷任吳偏將軍、鎮西將軍、大都督、丞相等職。曾建議孫權平定山越,多次與曹魏作戰,屢立戰功。三國吳黃武元年(222年)在夷陵以火攻大敗劉備。後因親附太子,牽涉宮廷鬥爭,數遭孫權譴責,憂憤而死。 其必當有以:其中必有緣由。以,原因,緣故。
[5]蹙(cù):逼迫,追逼。
[6]遽(jù):急忙,倉促。
[7]拓(tuò):擴大。
[8]白圍:古代軍營名。又名白河口,故址在今湖北襄樊境內。 張梁(生卒年不詳):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屢隨吳將攻魏。三國吳黃武五年(226年),為孫權前鋒攻石陽,因功為裨(pí)將軍,封關內侯。後官至沔(miǎn)中督。 新市:古縣名。屬江夏郡,治所在今湖北京山東北。 安陸:古縣名。屬江夏郡,三國時治所在今湖北安陸西北。 石陽:古縣名。今湖北應城,三國時吳國置。
【譯文】
陸遜派親信韓扁攜帶奏章去見吳王(孫權),被魏國巡邏之人截獲。諸葛瑾聽到這事後非常害怕,寫信給陸遜說:「主上已經撤軍回去,敵人俘獲了韓扁,會完全知道我們的虛實。並且到了枯水季節,應該火速撤軍。」陸遜沒有答覆,正催促士兵種蕪菁、豆子,同平常一樣與部將們下棋、射箭。諸葛瑾說:「陸遜足智多謀,這樣做一定有原因。」於是親自來拜見陸遜。陸遜說:「敵人已經知道主上返回,再也沒有什麼擔憂,會全力對付我們。而且他們已經占據險要之地,我軍的軍心有所動搖,我們應當先自己鎮定,以安軍心,再施展應變之術,然後撤走。如果現在撤退,敵人就會認為我們害怕了,仍然會來逼迫,這樣我們勢必會失敗。」於是陸遜和諸葛瑾商定秘計,讓諸葛瑾率領船隊,陸遜則率全部兵馬上岸,向襄陽進發。魏人素來害怕陸遜威名,急忙撤軍趕赴襄陽。諸葛瑾便率領船隊駛出,陸遜從容整好隊伍,大張聲勢,步行上船,魏軍不敢逼近。行駛到白圍時,陸遜假裝停下來打獵,暗中派將軍周峻、張梁等人攻打江夏、新市、安陸、石陽,殺死、俘虜魏軍一千多人而還。
【原文】
群臣以為司馬懿方與諸葛亮相守未解,車駕可西幸長安[1]。帝曰:「權走,亮膽破,大軍足以制之,吾無憂矣。」於是進軍至壽春,錄諸將功,封賞各有差[2]。
【注文】
[1]車駕:古代皇帝外出時所乘之車,為皇帝的代稱。 幸:古代帝王到達某地為幸。
[2]錄:記錄,記載。
【譯文】
魏國群臣認為司馬懿正同諸葛亮相持不下,皇帝可以向西臨幸長安。魏明帝說:「孫權已經逃走,諸葛亮也會心驚膽戰,司馬懿率領的軍隊足以取勝,我沒有憂慮了。」於是進軍到壽春,給諸將記功,封官賞賜各有不同。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九月丁巳朔,無庚子日。
魏平遼東
【內容提要】
本篇敘述了魏明帝時期,司馬懿平定遼東公孫淵的過程。
遼東自漢末以來,一直被公孫氏占據。公孫康死後,其弟公孫恭嗣位。三國魏太和二年(228年),公孫康之子公孫淵殺掉叔父公孫恭而自立,魏明帝曹叡(ruì)任命他為遼東太守。但公孫淵卻私下與吳國通好。三國魏景初元年(237年)七月,魏明帝派荊州刺史毌(ɡuàn)丘儉屯兵遼東南界,下詔令公孫淵入朝,公孫淵發兵拒征,當時連日大雨,遼水上漲,毌丘儉無法出兵,只好退還。公孫淵便自稱燕王,改元置官。
三國魏景初二年(238年)三月,魏明帝詔太尉司馬懿領兵四萬,征伐公孫淵。六月,兵至遼東,司馬懿圍攻公孫淵的都城襄平。一個多月後,城中糧盡,守城將士或死或降,公孫淵與其子公孫修率領數百騎突圍,向東南逃走。魏軍追至梁水,殺死公孫淵父子。遼東由此平定,遼東、帶方、樂浪、玄菟四郡納入曹魏版圖。魏國平定遼東後,穩固了北部邊疆,增強了國力。
【原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初,公孫康卒,子晃、淵等皆幼,官屬立其弟恭[1]。恭劣弱,不能治國。淵既長,脅奪恭位,上書言狀[2]。侍中劉曄曰:「公孫氏漢時所用,遂世官相承,水則由海,陸則阻山,外連胡夷,絕遠難制,而世權日久[3]。今若不誅,後必生患。若懷貳阻兵,然後致誅,於事為難。不如因其新立,有黨有仇,先其不意,以兵臨之,開設賞募,可不勞師而定也。」帝不從,拜淵揚烈將軍、遼東太守[4]。
【注文】
[1]公孫康(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遼東割據者。遼東襄平(今遼寧遼陽)人。公孫度之子。東漢建安九年(204年)嗣位。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征烏桓,袁尚、袁熙被打敗,投奔遼東。公孫康將他們斬首,送給曹操,被封為襄平侯,拜大將軍,死後被魏文帝追贈大司馬。 晃:即公孫晃(生卒年不詳),公孫康之子,公孫淵之兄。公孫康死時,公孫晃年幼。他的叔公孫恭為遼東太守,公孫晃作為質子在洛陽。聽到公孫淵奪取公孫恭之位,知道自己不可自保,數次上表,希望魏國討伐公孫淵。及公孫淵謀叛,公孫晃被殺。 淵:即公孫淵(?—238年),三國時遼東割據者。遼東襄平(今遼寧遼陽)人,公孫度之孫。魏明帝即位,拜公孫淵為遼東太守、揚烈將軍。公孫淵為對抗魏國,派使者南通孫權,孫權立公孫淵為燕王。公孫淵恐怕孫權遠不可恃,就斬殺孫權的使者。三國魏景初初年,公孫淵擊敗幽州刺史毌(ɡuàn)丘儉的進攻,自立為燕王,設置百官。後被司馬懿攻敗,城破被殺。 恭:即公孫恭(生卒年不詳),遼東襄平(今遼寧遼陽)人,公孫度之子。公孫度死,其兄公孫康嗣位,公孫恭被封為永寧鄉侯。公孫康死,部眾立公孫恭為遼東太守,曹丕稱帝,拜他為車騎將軍、假節,封平郭侯。公孫恭因病自殘為閹人,暗弱不能治國,三國魏太和二年,其侄公孫淵奪其位置。
[2]脅奪:用威力奪取。
[3]世官:古代稱由某一家族世代承襲的官職為世官。
[4]揚烈將軍:古代將軍名號。三國魏國始置,第五品,常用做加官。三國魏太和元年(227年),拜公孫淵為揚烈將軍。晉代沿置,如果資歷較淺,稱為行揚烈將軍。
【譯文】
魏明帝太和二年(228年)。當初,公孫康去世,他的兒子公孫晃、公孫淵都年紀幼小,屬官擁立公孫康之弟公孫恭。公孫恭才能低下,性格懦弱,不能治理國家。公孫淵長大後,脅迫公孫恭,奪取太守之位,上書說明事情經過。侍中劉曄說:「公孫氏漢代即被朝廷任命在遼東為官,世代承襲這一官職,水路到遼東則有大海阻隔,陸路有群山阻攔,對外與胡人之境相連,絕對遙遠難以控制,而且世代為官,權勢已久,如今如果不加以誅殺,以後必生禍患。如果等到他們懷有二心,憑藉地勢之險抗拒天兵,然後朝廷再加討伐,事情將會更為難辦。不如趁他剛剛即位,有黨羽也有仇敵,出其不意,大軍壓境,公開懸賞購募其首級,可以不必勞師用兵而得以平定。」魏明帝沒有採納,封公孫淵為揚烈將軍、遼東太守。
【原文】
六年秋九月,公孫淵陰懷貳心,數與吳通。帝使汝南太守田豫督青州諸軍自海道,幽州刺史王雄自陸道討之[1]。散騎常侍蔣濟諫曰:「凡非相吞之國,不侵叛之臣,不宜輕伐。伐之而不能制,是驅使為賊也[2]。故曰『虎狼當路,不治狐狸』。先除大害,小害自己[3]。今海表之地,累世委質,歲選計、孝,不乏職貢,識者先之[4]。正使一舉便克,得其民不足益國,得其財不足為富;儻不如意,是為結怨失信也。」帝不聽。豫等往,皆無功,詔令罷軍。
【注文】
[1]王雄(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國幽州刺史。三國魏太和六年(232年),王雄自遼西渡遼水,討伐與吳國相通的公孫淵。
[2]驅使:推動,促動。
[3]自己:自己得以克制。
[4]海表:海外,古代指中國四境之外。 累世:接連幾世,數世。 職貢:也稱「常貢」。從三代開始各地諸侯和四周弱小民族定時期、定內容以各種土產、珍寶貢獻給中央王朝的獻貢方式。
【譯文】
魏明帝太和六年(232年)秋季九月,公孫淵對魏國暗中懷有二心,多次與吳國通好。魏明帝派汝南太守田豫督率青州各路大軍從海道,幽州刺史王雄從陸路同時進軍討伐公孫淵。散騎常侍蔣濟勸諫說:「凡是不準備加以吞併的國家,不侵擾又不叛亂的藩臣,都不應輕易出兵討伐。討伐他們而不能制服,這會迫使他們成為寇賊。所以說『虎狼當路,不治狐狸』。首先除掉大害,小害自會消失。如今海外之地,朝廷世代委任的臣屬,每年報告人口、賦稅、刑獄等情況,推舉孝廉,不缺賦稅和貢品,朝議時都把遼東排在前面。即使一出兵就能打敗他們,獲得其民眾也不足以增加國力,獲得其財物也不能富足;倘若失敗,會由此結下怨恨,毀掉信譽。」魏明帝不聽。田豫等人前往征討,都徒勞無功,魏明帝下詔停止用兵。
【原文】
青龍元年春二月,公孫淵遣校尉宿舒、郎中令孫綜奉表稱臣於吳,吳主大悅,為之大赦[1]。三月,吳主遣太常張彌、執金吾許晏、將軍賀達將兵萬人,金寶珍貨,九錫備物,乘海授淵,封淵為燕王[2]。舉朝大臣自顧雍以下皆諫,以為「淵未可信,而寵待太厚,但可遣吏兵護送舒、綜而已」[3]。吳主不聽。張昭曰:「淵背魏懼討,遠來求援,非本志也[4]。若淵改圖,欲自明於魏,兩使不反,不亦取笑於天下乎?」吳主反覆難昭,昭意彌切,吳主不能堪,按刀而怒曰:「吳國士人入宮則拜孤,出宮則拜君,孤之敬君亦為至矣,而數於眾中折孤,孤常恐失計。」昭孰視吳主曰:「臣雖知言不用,每竭愚忠者,誠以太后臨崩,呼老臣於床下,遺詔顧命之言故在耳。」因涕泣橫流。吳主擲刀於地,與之對泣,然卒遣彌、晏往。昭忿言之不用,稱疾不朝。吳主恨之,土塞其門,昭又於內以土封之。
【注文】
[1]校尉:古代官名。漢代軍職的稱號,略次於將軍。根據任務不同加上名號,如城門校尉、戊己校尉等。漢武帝時設中壘、屯騎、步兵、越騎、長水、胡騎、射聲、虎賁(bēn)八校尉,為專掌特種軍隊的將領。漢代以後,管轄少數民族地區的長官也稱校尉。 郎中令:古代官名。始於秦。漢初沿置,為九卿之一。為統領郎中的長官,並守衛宮殿門戶。屬官有丞、掾(yuàn)、大夫、郎、謁者及期門、羽林宿衛官等。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為光祿勛,東漢末曾一度復稱郎中令。曹魏時又改為光祿勛,南朝梁始定名光祿勛,以皇室膳食為專職,與漢制完全不同。
[2]太常:古代官名。秦朝置奉常,漢景帝時改稱太常,掌宗廟禮儀,兼選試博士。王莽改太常為秩宗,東漢復稱太常。歷代沿置,均掌禮儀祭祀等事,為九卿之一。 張彌(?—233年):三國時吳國官吏。孫權派他攜金寶珍貨、九錫,乘船渡海,封公孫淵為燕王。後來公孫淵知到吳國遙遠,不能依靠,就殺張彌等人,把首級獻給魏國。 執金吾:古代官名。秦朝設置中尉,以巡察京城,維持治安,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為執金吾。金吾為兩端塗金的銅棒,官執此以示權威,西漢時執金吾擔負宮門外及京城內的巡察、禁暴、督奸等任務,與守衛官廳內的衛尉相表里,屬官有中壘、寺互、武庫、都船四令丞。王莽改執金吾為奮武。東漢仍稱執金吾,俸中二千石,每月三繞行宮外,並掌兵器等。其後三國沿置,北魏初復置,不久即罷。 許晏(?—233年):三國時吳國執金吾,奉孫權之命出使遼東,封公孫淵為燕王。後被公孫淵斬首。 賀達(?—233年):三國時吳將軍。孫權派他出使遼東,封公孫淵為燕王。被公孫淵斬首。 九錫:古代天子賜給有功諸侯、大臣的九種器物,是君對臣的最高禮遇。九錫具體為:一車馬,二衣服,三樂器,四朱戶,五納陛,六虎賁(bēn)百人,七(fū)鉞,八弓矢,九秬(jù)鬯(chànɡ)。錫,賜予的意思。後世權臣陰謀篡位之前,皆要挾天子加己九錫,以使自己的篡位行動合法化。如西漢末年的王莽、東漢末年的曹操、三國魏司馬懿等,都曾如此。 備物:備辦器物。
[3]顧雍(168—243年):三國時吳國大臣。字元嘆,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出身江南士族。少從蔡邕學習琴書。州郡士人表薦他為合肥長,轉任婁縣、曲阿、上虞縣長,有政績。孫權領會(kuài)稽(jī)太守,以顧雍為丞,代行太守事。孫權稱吳王,遷大理、奉常,領尚書令,封陽遂鄉侯。三國吳黃武四年(225年),改為太常,進封醴陵侯。三國吳嘉禾二年(233年),遼東太守公孫淵叛魏向吳稱臣,曾勸諫孫權不要派張彌、許晏等航海前往封公孫淵為燕王。孫權不聽,結果張彌等被公孫淵殺害。後代孫邵為丞相,平尚書事,執政十九年。
[4]張昭(156—236年):三國時吳國大臣。字子布,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年輕時勤奮好學,博覽群書。二十歲被舉為孝廉,未去就位。刺史陶謙舉拔他為茂才,也不應徵。漢末渡江南行,孫策任他為長史,撫軍中郎將,文武大事,全部委託給張昭。孫策臨死,把弟弟孫權託付張昭,張昭便率領百官,盡力輔助孫權。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拜為綏遠將軍,封由拳侯。孫權稱吳王,拜他為輔吳將軍。改封婁侯,食邑萬戶。張昭每上朝,辭氣壯厲,義形於色,上下敬畏。著有《春秋左氏傳解》及《論語注》。八十一歲卒,諡「文侯」。
【譯文】
魏明帝青龍元年(233年)春季二月,公孫淵派遣校尉宿舒、郎中令孫綜攜帶表章,向吳國稱臣,吳王(孫權)非常高興,為此大赦天下。三月,吳王派遣太常張彌、執金吾許晏、將軍賀達率領大軍萬人,攜帶金銀財寶、奇珍異貨及九錫什物,乘船渡海賞賜公孫淵,封公孫淵為燕王。滿朝大臣自顧雍以下,都直言規勸,認為「公孫淵不可輕信,對他的恩遇太厚,只要派遣官兵護送宿舒、孫綜就夠了。」吳王不聽。張昭說:「公孫淵背叛魏國,害怕討伐,遠地而來求援,絕不是他的本意。如果公孫淵改變主意,打算自行向魏國表明忠心,我們的兩位使節就無法返回,不是讓天下人取笑嗎?」吳王反覆駁難張昭,張昭之意更為真切。吳王不能忍受,手按佩刀惱怒地說:「吳國士人入官參拜我,出官則參拜您,我尊敬您已經到了極點,而您屢次在大庭廣眾下頂撞我,我常常唯恐自己失計。」張昭正視吳王說:「我雖然知道陛下不採納我的建議,但每次都竭盡愚忠,實在是因為太后臨終時,把老臣呼喚到她的床前,留下遺詔,囑咐我輔佐陛下的話語,依然在我耳邊的緣故。」於是淚流滿面。吳王將刀扔在地上,與他相對哭泣,然而還是派張彌、許晏前往遼東。張昭因為自己的意見不被採納而憤憤不平,聲稱有病不去上朝。吳王怨恨張昭,下令用土堵塞張家大門,張昭又從裡面用土將大門封死。
【原文】
夏六月,公孫淵知吳遠難恃,乃斬張彌、許晏等首,傳送京師,悉沒其兵資、珍寶。冬十二月,詔拜淵大司馬,封樂浪公。吳主聞之,大怒曰:「朕年六十,世事難易靡所不嘗[1]。近為鼠子所前卻,令人氣踴如山。不自截鼠子頭以擲于海,無顏復臨萬國。就令顛沛,不以為恨[2]。」
【注文】
[1]靡:無,沒有,不。
[2]顛沛:傾覆、跌倒,形容人事困頓。
【譯文】
魏明帝青龍元年(233年)夏季六月,公孫淵自知吳國距離遙遠難以依靠,於是斬殺張彌、許晏等人的首級,送到魏國京城,全部沒收吳國的士兵與金銀財寶。冬季十二月,魏明帝下詔任命公孫淵為大司馬,封為樂浪公。吳王聽到消息,勃然大怒說:「朕年已六十,世事的艱難與容易都曾經歷過,現在卻被鼠輩所戲弄,令人憤怒氣涌如山。如不親手斬掉鼠輩,將其人頭扔進大海,就再也沒有顏面君臨萬國,即使為此亡國,顛沛流離,也決不怨恨。」
【原文】
陸遜上疏曰:「陛下以神武之姿,誕膺期運,破操烏林,敗備西陵,禽羽荊州,斯三虜者,當世雄傑,皆摧其鋒[1]。聖化所綏,萬里草偃,方蕩平華夏,總一大猷[2]。今不忍小忿而發雷霆之怒,違垂堂之戒,輕萬乘之重,此臣之所惑也[3]。臣聞之,行萬里者不中道而輟足,圖四海者不懷細以害大[4]。強寇在境,荒服未庭,陛下乘桴遠征,必閤致窺,戚至而憂,悔之無及[5]。若使大事時捷,則淵不討自服。今乃遠惜遼東眾之與馬,奈何獨欲捐江東萬安之本業而不惜乎?」
【注文】
[1]誕膺:接受。 期運:機運,氣數。 西陵:即西陵峽。長江三峽之一,在今湖北宜昌和巴東之間。
[2]綏:安撫。 偃(yǎn):仰面倒下,放倒。 猷(yóu):道;法則。
[3]雷霆之怒:也作「雷霆」。對帝王或尊者的暴怒的敬稱。 垂堂之戒:防備危險之地。垂堂:房檐下堂屋外,容易被房上滾下來的瓦傷害,泛指危險之地。 萬乘:周制,天子有領土方千里,可出兵車萬乘。後用萬乘代指皇帝或帝位。
[4]輟(chuò):中途停止,廢止。
[5]荒服:指國家邊境之地。商周時期國家從中都(朝廷所在地)到邊境分為五服:甸服、侯服、賓服、要服、荒服,荒服距離京畿二千至二千五百里,是最荒遠的地方。 乘桴(fú):指避世遠遁,或泛指出行航海等。桴:竹木小筏。 窺(yú):,同「窬」。覬(jì)覦(yú),希望得到不應該得到的東西。 戚:憂愁,悲哀。
【譯文】
陸遜上疏說:「陛下以神明威武之資,接受天命機運,在烏林大破曹操,在西陵大敗劉備,在荊州擒殺關羽,這三個賊虜都是當世英雄豪傑,卻都被陛下摧折鋒芒。聖人教化安撫四方,風行萬里小草為之傾倒,如今正是蕩平中原、統一天下之時。現在如果不能忍住小恨,而發出雷霆萬鈞般的怒火,就違背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古訓,輕視自己身為帝王的貴重身份,這是為臣感到困惑的。我聽說,行萬里路的人不在中途止步,圖謀取得天下的人,不對小事耿耿於懷而影響大局。強敵壓境,荒遠之地還沒有臣服,陛下乘船遠征,必然會令敵人覬覦,事到臨頭才去憂慮,恐怕後悔都來不及。如能使國家大事及時報捷,那麼公孫淵不用征討自會歸服。而今陛下還可惜遠在遼東的人馬,怎麼唯獨要捨棄江東的根本基業而不珍惜呢?」
【原文】
尚書僕射薛綜上疏曰:「昔漢元帝欲御樓船,薛廣德請刎頸以血染車[1]。何則?水火之險至危,非帝王所宜涉也。今遼東戎貊小國,無城隍之固,備御之術,器械銖鈍,犬羊無政,往必禽克,誠如明詔[2]。然其方土寒埆,谷稼不殖,民習鞍馬,轉徙無常[3]。卒聞大軍之至,自度不敵,鳥驚獸駭,長驅奔竄,一人匹馬不可得見,雖獲空地,守之無益,此不可一也[4]。加又洪流滉漾,有成山之難,海行無常,風波難免,倏忽之間,人船異勢,雖有堯、舜之德,智無所施,賁、育之勇,力不得設,此不可二也[5]。加以郁霧冥其上,鹹水蒸其下,善生流腫,轉相洿染,凡行海者,稀無斯患,此不可三也[6]。天生神聖,當乘時平亂,康此民物。今逆虜將滅,海內垂定,乃違必然之圖,尋至危之阻,忽九州島之固,肆一朝之忿,既非社稷之重計,又開闢以來所未嘗有,斯誠群僚所以傾身側息,食不甘味,寢不安席者也[7]。」
【注文】
[1]薛綜(?—243年):吳國大臣。字敬文,沛郡竹邑(今安徽宿州北)人。少年時研習經書,善於作文,長於辭令。曾任五官中郎將,合浦、交趾太守。刺史呂岱率師討伐,薛綜同行,越海南征,達到九真(今越南清化全省及義靜省東部地區)。孫權稱帝後,歷任尚書僕射、選曹尚書、太子少傅。他學識淵博,著有《私載》,為吳國學者之一。 漢元帝:即西漢皇帝劉奭(shì)(前75—前33年)。公元前49年至前33年在位,漢宣帝之子。史稱元帝柔仁好儒,多才藝,善史書。為太子時,即反對宣帝重用文法吏。即位以後,重用儒生,使儒家學說從此取得統治地位。但他治國無方,限制豪強不力,兼以天災流行,土地兼併日益嚴重,人民生活困窮,西漢國力轉衰。 樓船:一種建有樓台的戰船。春秋戰國時期樓船已是一種重要的船艦,在水戰中相當於陸軍的行樓車。秦以後,樓船更發展為水軍的主力船艦之一。直到宋朝以後,由於樓船遇到暴風無法用人力控制,使用起來不太方便,才逐漸少用。 薛廣德(生卒年不詳):西漢學者。字長卿,沛郡相(今安徽淮北相山區)人。以《魯詩》教授楚國。漢宣帝時為博士,參與石渠閣會議,與諸儒討論《五經》異同。西漢初元五年(前44年),任御史大夫,敢於直言諫爭。
[2]戎貊(mò):貊,北狄的別稱,泛指西北少數民族。 城隍:「城」指城牆,「隍」指沒有水的護城壕,城隍神是古代的護城之神。 備御:防備,抵禦。 銖(zhū)鈍:不鋒利,不銳利。
[3]寒埆(què):謂土壤溫度低而瘠薄。 谷稼:猶禾稼,謂穀物。
[4]自度:暗自揣度,自忖。 鳥驚獸駭:形容成群的人像受驚的鳥獸一樣逃散。
[5]滉(huàng)漾:水深廣貌。 成山:在山東榮成東北,為航海險要之地。 倏(shū)忽:很快的,忽而之間。 堯、舜:堯和舜都是古史傳說時代的賢明帝王,後世泛指古代聖人。 賁(bēn)、育:指孟賁、夏育,兩人皆為古代的勇士。後來把賁、育作為勇士代稱。
[6]流腫:腳氣病。謂毒氣下流,足為之腫。 洿(wū)染:污染,傳染。
[7]社稷:社,古指土地之神;稷,五穀之神。社稷即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舊時以社稷為國家政權的標誌,象徵國家。
【譯文】
尚書僕射薛綜上疏說:「過去漢元帝想乘坐樓船,薛廣德請求自刎,用鮮血染車加以阻止。為什麼呢?因為水火至危至險,並非帝王所應親臨之地。如今遼東屬於荒蠻小國,沒有城堡的堅固與防禦的戰術,兵器輕鈍,如同犬羊一般,沒有政治教化,前去征伐必勝無疑,正如陛下詔書所言。然而他的國土狹小、貧瘠嚴寒,莊稼不能生長,民眾習於騎馬,遷徙無常。忽聽大軍到來,自己估計無法抵抗,如同鳥驚獸駭,長遠逃竄,我們會連一人一馬都見不到,雖然獲得這塊空曠之地,但駐守毫無益處,此為不可出兵的原因之一。加之大海無際,洪流深廣,航海有成山之難,變化無常,風浪難以避免,忽然之間連人帶船全都傾覆,即使有堯舜的德行,智慧也無法施展,有孟賁、夏育的勇敢,力量也不得施展,此為不可出兵的原因之二。再加上濃霧籠罩在天空,鹹水在下面蒸發,極易使人生腳氣病,互相傳染,凡航行在海上的人,很少有人不生此病,這是不可出兵的原因之三。上天生出神聖之人,應當抓住時機削平動亂,使人民安康、社會富足。而今敵寇就要覆滅,海內即將平定,卻要違背既定方略圖謀,自尋極為危險的阻礙,忽視九州的穩固,發泄一時的憤怒,既非有利於國家的重大計謀,又是開天闢地以來未曾有過的舉動,這的確是群臣所以坐臥不安、吃飯不香、睡覺不穩的原因。」
【原文】
選曹尚書陸瑁上疏曰:「北寇與國,壤地連接,苟有間隙,應機而至[1]。夫所以為越海求馬,曲意於淵者,為赴目前之急,除腹心之疾也[2]。而更棄本追末,捐近治遠,忿以改規,激以動眾,斯乃猾虜所願聞,非大吳之至計也。又兵家之術,以功役相疲,勞逸相待,得失之間,所覺輒多。且沓渚去淵,道里尚遠,今到其岸,兵勢三分,使強者進取,次當守船,又次運糧,行人雖多,難得悉用[3]。加以單步負糧,經遠深入,賊地多馬,邀截無常[4]。若淵徂詐,與北未絕,動眾之日,唇齒相濟。若實孑然無所憑賴,其畏怖遠迸,或難卒滅,使天誅稽於朔野,山虜乘間而起,恐非萬安之長慮也[5]。」吳主未許。
【注文】
[1]選曹尚書:古代官名,簡稱選曹。東漢時有選部尚書,掌選舉官吏。三國魏改稱吏部尚書,為三品,主管官吏的任免、考課、升降、調動等事。吳稱選曹尚書。晉初也有吏部尚書,三品。魏晉以後,選曹尚書尤其重要,為八座之一,品秩高於列曹。 陸瑁(mào)(?—239年):三國吳大臣。字子璋。三國吳丞相陸遜之弟。三國吳嘉禾元年(232年)拜議郎、選曹尚書。曾勸阻孫權親征公孫淵,為孫權所稱讚。三國吳赤烏二年(239年)卒。 壤地:土地,國土。
[2]曲意:委曲己意而奉承別人。
[3]沓(tà)渚(zhǔ):在今遼寧大連市西旅順一帶。 道里:路程,里程。
[4]邀截:阻攔襲擊。
[5]孑(jié)然:單獨;孤單。 天誅:上天的懲罰,帝王的誅伐。 朔野:北方之野。 山虜:嘯聚山林的盜賊。 乘間(jiàn):趁空,利用機會。
【譯文】
選曹尚書陸瑁上疏說:「北方的魏國與我國土地相接,如果稍有間隙,就會乘機而入。我們之所以要渡過大海,求購戰馬,違心結交公孫淵,是為了解決眼前的燃眉之急,除掉魏國這一心腹大患。現在反而舍本求末,捨近求遠,因一時氣憤而改變規劃,因一時激動而興師動眾,這是狡猾的敵人所願聽到的,而絕非我吳國的最佳計謀。加上兵家戰術在於使敵人疲勞,以逸待勞,得失之間所察覺到的則大不相同,況且沓渚距離公孫淵路途尚遙遠,如今大軍上岸,也要把兵力分為三部:讓健壯的士兵向前進攻,稍差的守衛戰船,最差的運輸糧食。行軍人數雖然很多,但難以全部用於作戰。加上靠步行背糧,長途跋涉深入敵境,敵境戰馬眾多,能隨時截擊我們。如果公孫淵奸詐,與魏國並未斷絕關係,我方大軍出動之日,他們如同唇齒相依,相互援助。如果確實孤立無援,因畏懼而遠逃,或許也難以消滅,這是上天對我們的懲罰及於北方荒野,而我吳國境內山越之民乘機四起,恐怕並非長久之策。」吳王沒有同意。
【原文】
瑁重上疏曰:「夫兵革者,固前代所以誅暴亂、威四夷也[1]。然其役皆在奸雄已除,天下無事,從容廟堂之上,以余議議之耳[2]。至於中夏鼎沸,九域盤互之時,率須深根固本,愛力惜費,未有正於此時舍近治遠,以疲軍旅者也[3]。昔尉佗叛逆,僭號稱帝,於時天下乂安,百姓康阜,然漢文猶以遠征不易,告喻而已[4]。今凶桀未殄,疆場猶警,未宜以淵為先[5]。願陛下抑威任計,暫寧六師,潛神默規,以為後圖,天下幸甚[6]。」吳主乃止。
【注文】
[1]兵革:兵:指戈、矛、刀、箭等武器;革:甲冑。兵革指兵器和盔甲,借指戰爭。 暴亂:騷擾,擾亂。 四夷:指四方之夷,即蠻、夷、戎、狄,為中國古代華夏族以外的少數民族。
[2]廟堂:宗廟和朝堂,為古代帝王祭祀、議事的地方,引申為朝廷。
[3]鼎沸:鼎水沸騰,比喻局勢不安定或人心浮動。 九域:即九州,泛指全中國。 盤互:相互交結。
[4]尉佗(?—前137年):真定(今河北石家莊正定)人。公元前218年,奉秦始皇之命征嶺南,平定南越後,任南海郡(治今廣東廣州)龍川(今廣東龍川西南)令。秦亡後,自立為南越王,實行「和揖百越」的民族平等政策,採取一系列措施發展當地經濟文化。漢高祖十一年(前196年)下詔讚譽尉佗的政績,封其為南越王,並派大夫陸賈出使招撫,尉佗接受詔封,稱臣。呂后當政,對南越實行貨物禁運,尉佗三次上書無效,憤然獨立,自號「南越武帝」。漢文帝時下詔修葺尉佗先人墓,置守邑,歲時奉祀,對尉佗故鄉親屬封官厚賜,還親書《賜尉佗書》,派陸賈持書赴南越。尉佗遂取消帝號,作《上文帝書》,表示臣服漢室、治理南越的心跡。尉佗卒於西漢建元四年(前137年),他治越近八十年,為開發嶺南、維護多民族國家統一作出了貢獻。 僭(jiàn)號:與當時帝王對抗而自稱帝王者,站在當時帝王的立場則稱為「僭號」。 (yì)安:又作義安,太平安定之意。 康阜:安康和富足。阜:盛多,豐富。 告喻:曉喻,宣布說明。
[5]凶桀(jié):凶暴;兇悍。 殄(tiǎn):消滅,滅絕。
[6]六師:即六軍,古代天子六師,因稱天子的軍隊為「六師」。 幸甚:幸運得很,表示某事很有前途或希望,很可慶幸。
【譯文】
陸瑁再次上書說:「戰爭固然是古代用來誅殺暴亂、威鎮四夷的手段。然而戰事要在國內奸雄已經剷除,天下太平無事,在朝廷之上從容討論國政之後的余議中討論。至於在中原戰亂如同鼎沸,九州分裂各自盤踞之時,大概必須將本國根基鞏固,愛護人力,珍惜軍費,沒有偏偏在此時捨近求遠、使軍隊疲勞的。從前尉佗叛逆,僭號稱帝,當時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富裕,然而漢文帝還認為出兵遠征不易,只是派人前去勸喻而已。如今首惡元兇還未消滅,疆場不斷報警,不宜先去討伐公孫淵。願陛下抑制盛怒,任用計謀,暫時讓六軍安寧,秘密策劃,以後再去圖取,則是天下萬幸。」吳王這才罷休。
【原文】
景初元年秋七月,公孫淵數對國中賓客出惡言,帝欲討之,以荊州刺史河東毌丘儉為幽州刺史[1]。儉上疏曰:「陛下即位已來,未有可書。吳、蜀恃險,未可卒平,聊可以此方無用之士克定遼東[2]。」光祿大夫衛臻曰:「儉所陳皆戰國細術,非王者之事也[3]。吳頻歲稱兵,寇亂邊境,而猶按甲養士,未果致討者,誠以百姓疲勞故也[4]。淵生長海表,相承三世,外撫戎夷,內修戰射,而儉欲以偏軍長驅,朝至夕卷,知其妄矣[5]。」帝不聽,使儉率諸軍及鮮卑、烏桓屯遼東南界,璽書征淵[6]。淵遂發兵反,逆儉於遼隧[7]。會天雨十餘日,遼水大漲,儉與戰不利,引軍還右北平[8]。淵因自立為燕王,改元紹漢,置百官,遣使假鮮卑單于璽,封拜邊民,誘呼鮮卑以侵擾北方[9]。
【注文】
[1]景初元年:景初是三國魏明帝曹叡(ruì)年號,自公元237年至239年,共三年。景初元年即公元237年。 河東:古代地區名。戰國、秦漢時指今山西西南部,唐朝以後泛指今山西全省。因黃河經此折向南流,山西正位於黃河以東而得名。河東歷來為軍事上控制關中的要地。 毌(guàn)丘儉(?—255年):曹魏將領。字仲恭,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魏明帝時任尚書郎、荊州刺史。隨司馬懿平定遼東,封安邑侯。三國魏正始年間,兩次率兵征討高句麗,攻破丸都,刻石紀功而還。齊王曹芳被廢後,他舉兵討伐司馬師,兵敗被殺。
[2]遼東:古代地區名。泛指今遼寧遼河以東地區,或通稱今遼寧省,與遼左同義。
[3]光祿大夫:古代官名。秦郎中令屬官有中大夫,為大夫之長,漢武帝時改郎中令為光祿勛,其大夫也改名為光祿大夫。其中金紫光祿大夫又為光祿大夫之首,秩比二千石,選儒雅之士充任,掌議論、顧問,無固定職守。魏晉以後增設員額,皆非正職。 衛臻(zhēn)(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大臣,字公振,陳留襄邑(今河南睢縣)人。歷任黃門侍郎、戶曹掾、散騎常侍、侍中、吏部尚書。三國魏太和年間任尚書右僕射,加侍中。三國魏景初元年(237年)遷司空。景初三年(239年),又遷司徒。三國魏正始九年(248年),不滿曹爽專權,辭職。為相期間,打敗蜀漢和東吳軍隊對魏國的進攻。死後贈太尉,諡號「敬侯」。 細術:小道,末技。
[4]按甲:按兵不動。 未果:沒有實現。
[5]海表:海外,古代指中國四境之外。
[6]鮮卑:古代族名。漢初遊牧於遼東,東漢時進入匈奴故地,勢力逐漸強盛起來。漢桓帝時,首領檀石槐建庭立制,組成軍事行政聯合體,後瓦解。晉時分為數部,以慕容、拓跋二部最為強盛。魏晉南北朝時,慕容、拓跋、乞伏、宇文等部先後建立過政權。內遷的鮮卑人多轉營農業,漸與中原民族融合。 烏桓:中國古代北方民族,東胡別支。秦末東胡被匈奴冒頓(Mòdú)單于擊敗,部分遷烏桓山,因此得名。西漢初烏桓依附匈奴,武帝後附漢。漢、魏時曾設置護烏桓校尉。東漢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破烏桓,部分入中原,部分留居東北,後漸與各地漢族及其他族融合。 璽書:官制用語。璽即印,書指文書、文件、信件。璽書即以印加封的文書信件,秦始皇以璽為皇帝之印的專稱,故璽書便成為皇帝詔書的代稱。
[7]逆:迎接,迎戰。 遼隧:古縣名,也作「遼隊」。西漢設置,屬遼東郡。東漢初廢,東漢末公孫度復置。故址在今遼寧海城西南。
[8]遼水:古河名,即今遼河。漢代稱今遼河為大遼水,稱今渾河為遼水。三國以後,稱今遼河為遼水,渾河改稱小遼水。 右北平:古郡名。戰國燕置,秦治所在無終縣(今天津薊縣)。轄境相當於今內蒙古寧城、河北承德、天津薊縣以東(長城南的灤河流域及其以東除外),遼寧大凌河上游地區。西漢移治平剛縣(今遼寧凌源),東漢徙治土垠縣(今河北唐山北)。西晉改為北平郡。
[9]紹漢:三國魏時遼東公孫淵年號,自公元237年至238年,共兩年。 單于:匈奴最高統治者的稱號。最初匈奴部落聯盟的頭領稱作「於」(王),到了戰國末年出現了統一的部落聯盟,其首領稱單于。「單于」為漢語「大王」的音譯,稱號的含義是「天所賜福的大王」,通常只簡稱「單于」。
【譯文】
魏明帝景初元年(237年)秋季七月,公孫淵多次對魏國賓客口出惡言,魏明帝打算討伐他,命荊州刺史河東人毌丘儉擔任幽州刺史。毌丘儉上疏說:「陛下即位以來,沒有可以載入史冊的功績,吳、蜀兩國依仗地勢險阻,不能很快平定,暫且調動這裡無用的士兵去平定遼東。」光祿大夫衛臻說:「毌丘儉所陳述的都是戰國時期的小權術,並非帝王大業。吳國年年頻繁興兵侵犯我國邊境,而我方仍然按兵不動休養士卒,沒有前去征討,實在是百姓極度疲勞的緣故。公孫淵生長在海外,子孫三代相承,對外安撫戎狄,在內練兵騎射,而毌丘儉打算以偏師長驅作戰,早晨到達晚上就席捲得勝,可見此話都是妄言胡說。」魏明帝不聽勸說,命毌丘儉統率各路兵馬以及鮮卑、烏桓部落駐屯遼東南界,以璽書徵召公孫淵入朝。公孫淵於是發兵反叛,在遼東迎戰毌丘儉。正值天降大雨,下了十多天,遼河大漲,毌丘儉出戰不利,率軍退回右北平。公孫淵乘機自立為燕王,改年號為紹漢,設置文武百官,派遣使節授予鮮卑單于印璽,對邊民封官授爵,引誘鮮卑入侵騷擾魏國北部邊境。
【原文】
二年春正月,帝召司馬懿於長安,使將兵四萬討遼東。議臣或以為四萬兵多,役費難供。帝曰:「四千里征伐,雖雲用奇,亦當任力,不當稍計役費也。」帝謂懿曰:「公孫淵將何計以待君?」對曰:「淵棄城豫走,上計也。據遼東拒大軍,其次也。坐守襄平,此成禽耳[1]。」帝曰:「然則三者何出?」對曰:「唯明智能審量彼我,乃豫有所割棄,此既非淵所及。」又謂:「今往孤遠,不能支久,必先拒遼水,遠守襄平也。」帝曰:「還往幾日?」對曰:「往百日,攻百日,還百日,以六十日為休息,如此一年足矣[2]。」
【注文】
[1]襄平:古縣名。戰國秦設置,漢代為遼東郡治所,亦稱遼東城,故城在今遼寧遼陽北。
[2]休息:行軍途中暫時停止前進,進行休息。
【譯文】
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春季正月,魏明帝從長安召回司馬懿,命他率軍四萬討伐遼東。謀議大臣認為四萬人兵員太多,軍費難以供應。明帝說:「四千里遠征討伐,雖說要出奇制勝,但也應當依靠實力,不應斤斤計較軍費。」明帝對司馬懿說:「公孫淵將用什麼計策對待您?」司馬懿回答說:「公孫淵先行棄城逃走,這是上策;據守遼東抗拒大軍,是中策;如果坐守襄平,必然會被生擒。」明帝說:「那麼,三者之中他將採用哪一種?」司馬懿回答說:「只有明智之人才能審慎度量敵我雙方的實力,才會預先有所捨棄。這並非公孫淵的才智所及。」又說:「他會認為我們孤軍遠征,不能長久支持,一定是先在遼水抗拒,然後退守襄平。」明帝說:「往返需多少天?」司馬懿回答說:「進軍一百天,攻戰百天,返回百天,以六十天作為休息,這樣一年足夠了。」
【原文】
公孫淵聞之,復遣使稱臣,求救於吳,吳人慾戮其使。羊衜曰:「不可[1]。是肆匹夫之怒,而捐霸王之計也。不如因而厚之,遣奇兵潛往以要其成。若魏伐不克,而我軍遠赴,是恩結遐夷,義形萬里;若兵連不解,首尾離隔,則我虜其傍郡,驅略而歸,亦足以致天之罰,報雪曩事矣[2]。」吳主曰:「善。」乃大勒兵,謂淵使曰:「請俟後問,當從簡書,必與弟同休戚[3]。」又曰:「司馬懿所向無前,深為弟憂之。」
【注文】
[1]羊衜(dào)(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國官吏。南城(今山東平邑南)人。初為吳國中庶子,才博善辯,能鑑識人物。當時廷尉監隱蕃因為口才好被朝臣親善,只有羊衜拒不與隱蕃交結。三國吳赤烏二年(239年),應公孫淵之請,奉命與將軍孫怡等赴遼東,擊敗魏國守將。當時太子孫和與魯王孫霸不和,孫權禁止他們與賓客往來。羊衜上疏,認為這樣只能使境內士人相疑。後官至桂陽太守。
[2]遐:遠。 驅略:驅趕,掠奪。 曩(nǎng):以往,從前,過去的。
[3]勒兵:整頓軍隊。勒,本指帶嚼子的馬籠頭,引申為控制、約束、整頓。兵,軍隊。 簡書:古人記事於竹木簡,編綴成書,後因以泛指文書、信札。 休戚:歡樂和憂愁,泛指有利的和不利的遭遇。
【譯文】
公孫淵聽到魏國進兵的消息,再次派遣使節稱臣,向吳國求救。吳人想斬殺他的使節,羊衜說:「不可,這是發泄匹夫一時之怒,而放棄稱霸稱王的大計,不如乘勢厚待他,然後派遣奇兵暗中前往,以脅迫公孫淵歸附。如果魏國討伐不能取勝,而我軍遠赴救難,這是與遠方夷族結下恩義,大義顯現於萬里之外。如果雙方交戰難解難分,遼東前方與後方隔離,那麼我們就在近旁郡縣驅逐劫掠而歸,也足以顯示上天的懲罰,對往事報仇雪恨。」吳王說:「好!」於是大規模整頓部隊,並對公孫淵使者說:「請回去等候音信,我們隨後會有來函與你方,一定和老弟休戚與共。」又說:「司馬懿所向無敵,我們深為老弟擔憂。」
【原文】
帝問於護軍將軍蔣濟曰:「孫權其救遼東乎?」濟曰:「彼知官備已固,利不可得,深入則非力所及,淺入則勞而無獲。權雖子弟在危,猶將不動,況異域之人,兼以往者之辱乎?今所以外揚此聲者,譎其行人,疑之於我,我之不克,冀其折節事己耳[1]。然沓渚之間,去淵尚遠,若大軍相守,事不速決,則權之淺規,或得輕兵掩襲,未可測也[2]。」
【注文】
[1]譎(jué):欺詐,玩弄手段。 折節:屈己,降低身份。
[2]輕兵:輕裝的軍隊。
【譯文】
魏明帝問護軍將軍蔣濟:「孫權會救援遼東嗎?」蔣濟說:「孫權知道我方戒備嚴密,不可能從中漁利,援軍深入則力所不及,不深入則徒勞無功。孫權即使是子弟處於險境,還都按兵不動,何況是異域他國之人,加之以往還被羞辱過呢?如今所以對外宣揚出兵,不過是欺騙遼東來使,使我們產生疑懼,一旦我們不能攻克,希望公孫淵向他折節稱臣而已。可是沓渚距離公孫淵還很遠,如果大軍受阻相持不下,戰事不能速決,那麼孫權的臨時決策,或者輕兵突襲,就不可預料了。」
【原文】
六月,司馬懿軍至遼東,公孫淵使大將軍卑衍、楊祚將步騎數萬屯遼隧,圍塹二十餘里[1]。諸將欲擊之,懿曰:「賊所以堅壁,欲老吾兵也,今攻之,正墮其計[2]。且賊大眾在此,其巢窟空虛,直指襄平,破之必矣。」乃多張旗幟,欲出其南,衍等盡銳趣之。懿潛濟水,出其北,直趣襄平[3]。衍等恐,引兵夜走。諸軍進至首山,淵復使衍等逆戰,懿擊,大破之,遂進圍襄平[4]。
【注文】
[1]卑衍(?—238年):三國時公孫淵的部將。公孫淵自立為燕王后,侵擾北方。三國魏景初二年(238年),公孫淵派卑衍與楊祚等屯駐遼隧,被司馬懿將軍胡遵擊破。楊衍夜走襄平,與司馬懿軍相遇於首山,卑衍戰死。 楊祚(zuò)(生卒年不詳):三國時期燕王公孫淵部下將軍。公孫淵叛魏後,遭到司馬懿討伐,楊祚受命迎擊司馬懿,被將軍胡遵擊敗。司馬懿引軍突襲襄平,楊祚等被迫撤軍營救。司馬懿兵至首山時,楊祚再次被派往迎戰,又敗。司馬懿圍攻襄平城期間,楊祚投降。 塹:防禦用的壕溝。
[2]堅壁:堅守壁壘,不與敵作戰。
[3]趣(qū):通「趨」,趨向。
[4]首山:一名手山。在今遼寧遼陽西南,為古代軍爭要地。
【譯文】
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六月,司馬懿大軍到達遼東,公孫淵命大將軍卑衍、楊祚統率步、騎兵數萬人駐紮遼隧,圍城挖掘壕溝長達二十餘里。諸位將領想要攻城,司馬懿說:「敵人所以堅守壁壘,不肯決戰,是打算拖垮我軍,現在攻打他們,正中其計。而且敵人主力在此,老巢必定空虛,我軍直指襄平,必能攻破。」於是魏軍打出許多戰旗,裝作要向南方出動,卑衍等人率領全部精兵隨之向南。司馬懿率軍暗中渡過遼河,向北挺進,直撲襄平。卑衍等人大為驚恐,率軍連夜撤回。魏國各路大軍進抵首山,公孫淵又命令卑衍等人迎戰。司馬懿迎擊,大敗卑衍,於是進軍包圍襄平。
【原文】
秋七月,大霖雨,遼水暴漲,運船自遼口徑至城下[1]。雨月余不止,平地水數尺,三軍恐,欲移營。懿令軍中:「敢有言徙者斬!」都督令史張靜犯令,斬之,軍中乃定[2]。賊恃水樵牧自若,諸將欲取之,懿皆不聽[3]。司馬陳珪曰:「昔攻上庸,八部並進,晝夜不息,故能一旬之半,拔堅城,斬孟達[4]。今者遠來,而更安緩,愚竊惑焉。」懿曰:「孟達眾少而食支一年,將士四倍於達而糧不淹月,以一月圖一年,安可不速[5]?以四擊一,正令失半而克,猶當為之,是以不計死傷與糧競也。今賊眾我寡,賊飢我飽,水雨乃爾,功力不設,雖當促之,亦何所為[6]。自發京師,不憂賊攻,但恐賊走。今賊糧垂盡而圍落未合,掠其牛馬,抄其樵採,此故驅之走也。夫兵者詭道,善因事變[7]。賊憑眾恃雨,故雖飢困,未肯束手,當示無能以安之。取小利以驚之,非計也。」朝廷聞師遇雨,咸欲罷兵,帝曰:「司馬懿臨危制變,禽淵可計日待也[8]。」
【注文】
[1]霖(lín)雨:連綿大雨。 遼口:三國時遼水津渡之口,在今遼寧營口北。
[2]都督令史:古代官名。三國時魏置,為都督屬官,置員一人,晉、南朝宋沿置。
[3]樵牧:打柴放牧。
[4]上庸:古縣名。東漢建安中分漢中郡置,治所上庸,在今湖北竹山西南。
[5]淹月:滿月,延及一月。
[6]乃爾:如此,像這樣。
[7]詭道:出奇制勝的詭詐行為。
[8]臨危制變:在危難關頭,能夠處理和控制突然發生的變故。制:處理,控制。
【譯文】
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秋季七月,天降大雨,遼河暴漲,運糧船從遼口直抵城下。大雨下了一個多月不停,平地水深數尺,魏國三軍恐懼,打算遷移營壘。司馬懿向軍中下令:「有敢說遷營者斬首!」都督令史張靜違抗命令,將其斬首,軍心這才安定。敵人依仗水勢,出城砍柴放牧鎮定自如,諸位將領想要抓獲他們,司馬懿不准許。司馬陳珪(ɡuī)說:「從前攻打上庸,八支部隊同時並進,晝夜不停,所以能用十五天時間攻下堅城,斬殺孟達。這次遠征而來,反而更為安穩遲緩,我私下感到疑惑。」司馬懿說:「孟達兵少但存糧可以支撐一年,我軍將士是孟達的四倍,但糧食不能支持一月。以一月攻打一年,怎麼可以不速戰速決?以四個兵士攻擊一個敵人,即使損失一半還能攻克,都應當去做,所以不顧死傷進行強攻,是與糧食競爭。如今敵眾我寡,敵飢我飽,何況雨水這樣大,功力難以施展,雖然應當速戰,又能有何作為。自從從京師出發,不擔心敵人進攻,只恐怕敵人逃走。如今敵人糧食即將耗盡,而我們的包圍還未完成,搶奪他們的牛馬,偷襲他們的樵夫,這是故意驅趕他們逃走。用兵是一種詭詐之道,要善於隨機應變。敵人依仗人多雨大,雖然飢餓睏乏,還不肯束手投降,我軍應當顯示無能以便使他們安心。若因貪圖小利將其嚇跑,並非好的計策。」朝中聽說大軍遇雨,一致打算退兵,魏明帝說:「司馬懿臨危控制局面應對事變,擒獲公孫淵指日可待。」
【原文】
雨霽,懿乃合圍,作土山地道,楯櫓鉤沖,晝夜攻之,矢石如雨[1]。淵窘急糧盡,人相食,死者甚多,其將楊祚等降。八月,淵使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請解圍卻兵,當君臣面縛[2]。懿命斬之,檄告淵曰:「楚、鄭列國,而鄭伯猶肉袒牽羊迎之[3]。孤,天子上公,而建等欲孤解圍退舍,豈得禮邪!二人老耄,傳言失指,已相為斬之[4]。若意有未已,可更遣年少有明決者來。」淵復遣侍中衛演乞克日送任,懿謂演曰:「軍事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餘二事惟有降與死耳[5]。汝不肯面縛,此為決就死也,不須送任。」壬午(1),襄平潰,淵與子修將數百騎突圍東南走,大兵急擊之,斬淵父子於梁水之上[6]。懿既入城,誅其公卿以下及兵民七千餘人,築為京觀[7]。遼東、帶方、樂浪、玄菟四郡皆平[8]。
【注文】
[1]霽(jì):雨後和雪後天氣轉晴。 楯(dùn)櫓(lǔ):盾與櫓。櫓,大盾。 鉤:武術器械之一。屬古兵器,由戈演變而來。 沖:古代用於衝撞城牆的戰車。新莽末年,王莽軍曾用這種車攻綠林軍占據的昆陽(今河南葉縣)。
[2]相國:古代官名,即宰相。封建官制中最高官職,廢置不常。漢代設相國時少,而設丞相時多。魏晉以後,設相國比設丞相更為隆重,但也不常設。 王建(?—238年):三國時遼東公孫淵的相國。公孫淵因無法抵禦司馬懿的進攻,派王建為使,請解圍卻兵,司馬懿將其斬首。 御史大夫:古代官名。秦漢時僅次於丞相的中央最高長官。主管監察、執法以及掌管文書圖籍。西漢時丞相缺位,往往以其遞補,並與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馬)合稱三公。後改稱大司空、司空。 柳甫(?—238年):三國時遼東公孫淵的御史大夫。公孫淵派其請求司馬懿退兵解圍,被司馬懿斬首。
[3]鄭伯(?—前587年):指春秋時期鄭國國君鄭襄公。公元前604年至前587年在位。公元前597年,楚莊王以鄭國依附晉國為由,發大兵伐鄭,圍鄭三月,鄭國向楚國投降,鄭襄公赤身露體,手牽著羊來迎接楚莊王。晉國聞訊發兵來救,與楚軍戰於邲(bì),晉軍大敗。 肉袒(tǎn):脫去上衣,露出一部分上身,是古代請罪的一種方式。袒:脫掉上衣。
[4]老耄(mào):七八十歲的老人,也指衰老。
[5]克日:限定時日,約定日子。 送任:送其子或其他親屬去給對方做人質。
[6]梁水:古水名。即今遼寧大遼河支流太子河。
[7]京觀:古代戰爭中,勝利者為了炫耀武功,把敵人屍首收集起來,堆積封土成高冢,稱之為「京觀」。
[8]帶方:古郡名。東漢建安後期公孫康分樂浪郡南部而設置帶方郡,治所在帶方(今朝鮮黃海北道沙里院東南鳳山附近)。轄境約當今朝鮮黃海南道、黃海北道一帶,西晉末年地屬高句驪。 樂浪:古郡名。治今朝鮮平壤南。 玄菟(tù):古郡名。漢武帝設置,轄境相當我國遼寧東部東至朝鮮咸鏡南道和咸鏡北道一帶,後也泛指邊塞要地。
【譯文】
大雨停止,司馬懿隨即合攏包圍圈,高堆土山,深挖地道,使用楯、櫓、鉤等武器與衝車日夜攻城,飛箭與石塊密集如雨。公孫淵窘迫危急,糧食已盡,以致人吃人,死傷很多,部將楊祚(zuò)等人投降。八月,公孫淵派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請求解圍退兵,君臣定當自縛而降。司馬懿命人斬殺來使,發布檄文通告公孫淵,說:「楚國和鄭國地位相等,而鄭伯還光著臂膀牽羊出城迎降。我是天子的上公,而王建等人想要我解圍後退,哪裡符合禮儀!二人老糊塗,傳話失去本意,已經相繼被我殺掉。如果還有表意未盡之處,另派年輕有明智決斷能力的人前來。」公孫淵又派侍中衛演,請求指定日期,派送人質,司馬懿對衛演說:「軍事大要有五條,能戰則戰,不能戰應當堅守,不能堅守就應當逃走,剩下的兩件事,只有投降和死了。公孫淵不肯自縛而降,這是決心送死,不必再送人質。」壬午日,襄平城被攻破,公孫淵和其子公孫修帶領數百騎兵從東南突圍逃走,魏軍急忙追擊,在梁水之上斬殺了公孫淵父子。司馬懿進入襄平城後,誅殺城中公卿以下官吏及兵民共七千餘人,積屍封土,築成京觀大墳,遼東、帶方、樂浪、玄菟四郡全部平定。
【原文】
淵之將反也,將軍綸直、賈范等苦諫,淵皆殺之。懿乃封直等之墓,顯其遺嗣,釋淵叔父恭之囚[1]。中國人慾還舊鄉者,恣聽之[2]。遂班師[3]。
【注文】
[1]綸直、賈范:遼東太守公孫淵手下將領,因苦諫公孫淵不要謀反而被殺。
[2]恣:放縱,聽任。
[3]班師:把出征的軍隊調回,或出征的軍隊勝利而歸。
【譯文】
公孫淵將要反叛時,將軍綸直、賈范等人苦苦勸諫,都被公孫淵殺死。司馬懿於是堆土加高綸直等人的墳墓,顯揚他們的子弟,釋放被公孫淵囚禁的叔父公孫恭。中原人想要返回故里的,聽任自便。然後班師還朝。
【原文】
初,淵兄晃為恭任子在洛陽,先淵未反,數陳其變,欲令國家討淵[1]。及淵謀逆,帝不忍市斬,欲就獄殺之[2]。廷尉高柔上疏曰:「臣竊聞晃先數自歸,陳淵禍萌,雖為凶族,原心可恕[3]。夫仲尼亮司馬牛之憂,祁奚明叔向之過,在昔之美義也[4]。臣以為晃信有言,宜貸其死;苟自無言,便當市斬。今進不赦其命,退不彰其罪,閉著囹圄,使自引分,四方觀國,或疑此舉也[5]。」帝不聽,竟遣使齎金屑飲晃及其妻子,賜以棺衣,殯斂於宅[6]。
【注文】
[1]任子:古代統治者為了取得別國的信任,常派出自己的親屬或重臣做人質,叫任子。
[2]市斬:在市場公開斬決。
[3]廷尉:中國古代最高司法機關及其長官的名稱,其官名為廷尉,官署名亦稱廷尉。秦始設之,漢初因之,掌刑名。漢制,廷尉之下設廷尉正,有左右監、左右平,魏晉稱之為廷尉三官。 高柔(174—263年):三國時魏國司徒。字文惠,陳留圉(yǔ)縣(今河南杞縣南)人。東漢末年先投靠袁紹,後被曹操收用。歷官尚書郎、丞相理曹掾(yuàn)、潁(yǐnɡ)川太守、治書侍御史、廷尉、司空等。三國魏正始九年(248年)登相位,拜司徒。三國魏正元元年(254年),遷太尉。為相期間,曾奉皇太后詔假節行大將軍事,入據曹爽大營,因功進封萬歲鄉侯。被人喻為西漢之周勃。多次勸諫魏明帝,反對大興土木、廣納宮女。三國魏景元四年(263年)卒,年九十,諡號元侯。
[4]仲尼:即孔子(前551—前479年),名丘,字仲尼,春秋魯國昌平鄉陬(zōu)邑(今山東曲阜東南)人。春秋末期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 司馬牛(生卒年不詳):孔子弟子。姓司馬,名耕,字子牛,春秋時宋國人。司馬牛性多言而性情急躁,曾問仁於孔子,孔子說:「仁者其言也訒(rèn)。」告誡司馬牛不可多言而躁。其兄桓魋(tuí)作亂,謀反失敗,司馬牛常懷憂慮。一次他問孔子何為君子,孔子答以「君子不憂不懼」,以此對他進行寬慰勉勵。 祁奚(生卒年不詳):春秋時晉國人,食邑在祁(今山西祁縣東南)。晉厲公八年(前573年),任中軍尉。晉悼公三年(前570年),他告老後,最初推薦他的仇人解狐代替他的位置,但解狐還沒有去就死了,接著他推薦自己的兒子祁午接任。人稱其舉仇非諂媚,薦子不為私。晉平公即位,祁奚任公族大夫,晉平公六年(前552年),晉國驅逐欒盈,叔向因弟羊舌虎為欒氏之黨而被囚,他以叔向之賢,勸說晉平公和執政范鞅,終使叔向得釋。 叔向(生卒年不詳):春秋時期晉國大夫。羊舌氏,名肸(xī),食邑於楊(今山西洪洞東南),又稱楊肸。晉悼公時,為太子彪之傅。晉平公六年(前552年),欒盈謀作亂,叔向弟羊舌虎與欒氏同黨,被殺。叔向也被囚,賴祁奚之力獲釋。後任太傅。他明於政治,長於辭令。晉平公十二年(前546年),晉楚弭(mǐ)兵之會,楚令尹子木想偷襲晉軍,殺趙武。趙武問叔向,叔向認為楚國襲晉,是自背其信而塞其忠,諸侯必然背叛他。於是楚人不敢輕舉妄動。
[5]囹(líng)圄(yǔ):監獄。 引分:刑罰名。大臣犯罪當死,不行刑,而令其自殺,稱引分,或稱自裁。
[6]齎(jī):把東西送給別人。 金屑:古代帝王賜死之酒,內含重金屬有毒。 棺(guān):盛死人的器具,俗稱棺材。古代內棺稱棺,外棺稱槨(ɡuǒ)。 殯斂:收殮死者屍體。
【譯文】
當初,公孫淵的哥哥公孫晃作為公孫恭的人質住在洛陽,先前公孫淵還未反叛之時,公孫晃幾次上報陳述公孫淵的變故,打算讓朝廷出兵討伐。等到公孫淵圖謀叛逆,魏明帝不忍心把公孫晃斬首於街市,打算就在監獄處決。廷尉高柔上疏說:「我私下聽說,公孫晃先前多次自動歸附,陳說公孫淵已萌禍心,他雖是兇犯同族,但究其本心可以寬恕。從前,孔子曾經明察司馬牛的憂慮,祁奚曾經指明叔向的過失,這在往昔都是美好的義行。為臣認為公孫晃確實先前有過舉報,應寬恕他的一死,如果他沒有告發,就應當在街市斬首。現在不赦免其性命,又不公開其罪狀,只是緊閉獄門,命他自殺,天下四方旁觀各國,或許會懷疑我們的做法。」魏明帝不聽,竟派遣使節帶著金屑酒讓公孫晃和他的妻子兒女喝下,然後賞賜棺木喪衣,埋葬在公孫晃的住宅。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八月庚寅朔,無壬午日。
明帝奢靡
【內容提要】
本篇敘述了魏明帝曹叡(ruì)奢侈腐化的具體情況。
魏明帝性喜奢華,貪好女色。三國魏青龍二年(234年)八月,諸葛亮病逝,魏國在西方消除了最大的威脅。從第二年開始,魏明帝就大修洛陽宮室,下詔營建昭陽太極殿、總章觀,極盡奢華之能事,勞民傷財。七月,洛陽崇華殿發生火災,魏明帝下詔進行重修,改名九龍殿,設計壯麗華美,同時還大規模進行台閣苑囿的修建,建成豪華的芳林園。為了修築宮殿苑囿,魏明帝甚至剋扣朝臣俸祿,令大臣親自背土、種樹、植草,從事力役。大臣陳群、楊阜、王基、高堂隆等人多次進行勸諫,明帝雖然不治他們的罪,但對其建議一概不予理睬。明帝崇尚奢靡、大修宮殿干擾了百姓正常的生產、生活秩序,以致農民疲於力役,造成「農業有廢,百姓囂然」的嚴重情況。
在崇飾宮室與擴建苑囿的同時,魏明帝還大量蓄養後宮,致使宮中內婦秩石(dàn)與百官相等,宮中所費與國之軍費相同。魏明帝數次下令大選民女,納於內庭。按規定,士兵有兵籍,身份世襲,不可與平民通婚,但許多士兵之女與吏民通婚。為了在民間搜尋有姿色的婦女,魏明帝甚至下令,凡與士兵之女結婚的吏民或解除婚姻,以婚配戰士,或者花錢購買女奴來贖回其妻。在此過程中,大多有姿色的女子被納於後宮。
自東漢後期以來,社會動盪,戰爭連年,中原地區軍閥混戰,人民大量死亡或流亡,魏明帝驕奢淫逸,造成了嚴重的社會問題,直接導致了魏國的衰落。
【原文】
魏明帝青龍三年。帝好土功,既作許昌宮,又治洛陽宮,起昭陽太極殿,築總章觀,高十餘丈,力役不已,農桑失業[1]。司空陳群上疏曰:「昔禹承唐、虞之盛,猶卑宮室而惡衣服[2]。況今喪亂之後,人民至少,比漢文、景之時不過一大郡[3]。加邊境有事,將士勞苦,若有水旱之患,國家之深憂也。昔劉備自成都至白水,多作傳舍,興費人役,太祖知其疲民也[4]。今中國勞力,亦吳、蜀之所願。此安危之機也,惟陛下慮之。」帝答曰:「王業、宮室,亦宜並立,滅賊之後,但當罷守御耳,豈可復興役邪?是固君之職,蕭何之大略也[5]。」群曰:「昔漢祖唯與項羽爭天下,羽已滅,宮室燒焚,是以蕭何建武庫、太倉,皆是要急,然高祖猶非其壯麗[6]。今二虜未平,誠不宜與古同也。夫人之所欲,莫不有辭,況乃天王,莫之敢違。前欲壞武庫,謂不可不壞也;後欲置之,謂不可不置也。若必作之,固非臣下辭言所屈;若少留神,卓然回意,亦非臣下之所及也[7]。漢明帝欲起德陽殿,鍾離意諫,即用其言[8]。後乃復作之,殿成,謂群臣曰:『鍾離尚書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豈憚一臣,蓋為百姓也[9]。今臣曾不能少凝聖聽,不及意遠矣。」帝乃為之少有減省。
【注文】
[1]許昌宮:古代宮殿名。故址在今河南許昌市東。 洛陽宮:古代宮殿名。三國魏修。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漢魏故城北部。 太極殿:古代宮殿名。魏晉時洛陽正殿。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漢魏故城中。 總章觀:古代宮殿名。魏晉時置修。在今河南洛陽東北魏晉洛陽故城內。 力役:古代徭役形式之一,指封建王朝強制性的徵用民力,強迫人民無償服勞役。力役最初是因為軍事征伐、修建大型工程等原因徵用人民從事運輸、炊事、製作、建造等無償勞役,後來發展為財、物徵發以外的一切無償勞動。
[2]禹:傳說中的古代帝王。相傳治理洪水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終於治平水患,並開闢九州,造福於華夏。後被推舉為舜的繼承人,舜死後禹繼位,後東巡死於會(kuài)稽(jī)(今浙江紹興)。其子啟繼位,結束了上古帝王的禪讓,建立了家天下的夏朝。 唐、虞:唐堯與虞舜的合稱。傳說堯舜時期是太平盛世。後來用「唐虞」比喻聖明的君,也用來歌詠盛世。 卑宮室:指宮室簡陋。
[3]漢文、景之時:西漢文帝、景帝時期出現了文景之治的盛世局面。漢初文帝、景帝統治時期,不忘秦亡的教訓,以黃老無為思想為指導方針,制訂和貫徹「與民休息」的政策,勸課農桑,減免田租徭賦,馳山澤之禁,改革法律制度,促進了農業、工商業的發展及社會秩序的安定,出現了盛世局面,史稱「文景之治」。為漢武帝時期的鼎盛繁榮奠定了經濟基礎。
[4]白水: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四川青川東北。漢晉時轄今廣元西北部及青川縣東部地。 傳(zhuàn)舍:古代官府設立的供行旅食宿之所,遍布於交通要道上。主要招待往來官員,持有傳符的一般旅客,可以在偏房旁舍寄宿。 太祖:指曹操,生前為魏王,其子曹丕稱帝後,追尊他為魏武帝。
[5]蕭何(?—前193年):西漢丞相。沛縣(今江蘇沛縣)人。曾為沛縣吏,與漢高祖劉邦一同起兵。高祖為漢王,他為丞相。楚漢相爭時,薦舉韓信為大將,自己留守關中。掌握兵餉糧秣,使軍中給養充裕。高祖即位為皇帝,論功行賞,蕭何列為第一,封為酇(cuó)侯。後幫助劉邦、呂后剪除韓信、英布等異姓王。漢朝典製法律多由其所制定,所作《九章律》。 大略:大概,大要。
[6]漢祖:即高祖劉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沛縣人(今江蘇沛縣)。公元前202年至前195年在位。曾任秦朝泗水亭長,起兵響應陳勝起義,自稱沛公。率軍攻占咸陽,廢秦朝苛法,與民約法三章,為關中民所擁戴。由於實力不如項羽,接受漢王封號,占有巴、蜀、漢中等地。後與項羽爭戰四年,史稱楚漢戰爭。公元前202年戰勝項羽,即皇帝位,建立漢朝。 項羽(前232—前202年):楚國貴族,秦末農民起義軍領袖。名籍,字羽。下相(今江蘇宿遷西南)人,楚將項燕之後。秦二世元年(前209年),隨叔父項梁起義。巨鹿之戰擊潰秦軍主力。秦亡後,自立為西楚霸王,並大封諸侯王。後與劉邦爭奪天下,兵敗垓下(今安徽固鎮東北,沱河南岸),於四面楚歌中突圍至烏江(今安徽和縣東北)自刎。 武庫:指儲藏兵器的倉庫。也指掌管兵器的官署,漢代置武庫署,有武庫令、丞,掌藏兵器,屬執金吾。晉以後屬衛尉。 太倉:古代設在京城中的大倉庫,儲糧谷,以供君主、百官、衛戍部隊和居民等食用以及應急。
[7]卓然:突然。
[8]漢明帝(28—75年):即劉莊。漢光武帝第四子,東漢建武十九年(43年)被立為皇太子。公元57年即位,年號永平。在位期間,社會安定,徭役較輕,戶口增加;開鑿汴渠,重視農業;派竇固、耿秉等出擊北匈奴,經營西域,設置西域都護、戊己校尉。死後諡為明帝,廟號顯宗。 鍾離意(生卒年不詳):字子阿,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初為郡督郵,後舉孝廉,任縣令。漢明帝時征為尚書,賜給他貪官贓物珠璣,他拒而不受,漢明帝改用庫錢賜賞。後遷尚書僕射,數封還詔書,敢於諫爭。後為魯國相,提倡愛利,境內人多致富。
[9]憚(dàn):怕,畏懼。
【譯文】
魏明帝青龍三年(235年)。魏明帝喜好土木建築,已經興建許昌宮,又修治洛陽宮,起建昭陽宮太極殿,築成總章觀,觀高十餘丈。勞役徵調無休無止,農民種田養桑之事幾乎陷於停頓。司空陳群上疏說:「古時大禹承繼唐堯、虞舜的昌盛,還居住在低矮的宮室,身穿粗劣的衣服,何況如今處在戰亂之後,人口稀少,與漢文帝、漢景帝之時相比,不超過當時的一個大郡。加上邊疆戰事不斷,將士勞累辛苦,如有水災、旱災發生,就會成為國家深重的憂慮。往昔劉備從成都到白水,沿途大建驛站館舍,興造耗費大量人力,太祖曹操知道他使民眾太疲憊(而必敗)。而今中原耗費民力,也正是吳國、蜀國所希望的。這是國家安危的關鍵時機,願陛下慎重考慮。」魏明帝回答說:「帝王大業和宮殿樓宇也應當一併建立,敵人消滅之後,只需罷兵防守邊境,怎麼可以再大興兵役呢?這本來就是你的職責,同蕭何當初修治未央宮一樣。」陳群說:「從前漢高祖劉邦只與項羽爭奪天下,項羽已然被滅,而宮室都被燒毀,所以蕭何修建武庫、太倉,都是緊急需要,然而高祖還責怪修建得過於壯觀華麗。而今吳、蜀兩國還未平定,實在不應與古代等同並論。人們要想滿足私慾,沒有找不到託辭的,何況是天子帝王更無人敢於違抗。陛下以前想要拆毀武庫,說不可不拆毀;以後打算重新建置,又說不可不建置。如果一定要興建,固然並非臣下之言所能屈從改變;如果稍加留意前代教訓,突然回心轉意,也不是臣下所能企及。漢明帝打算修建德陽殿,鍾離意直言進諫,明帝就採納他的意見。以後又重新興建,建成之日,對群臣說:『如果鍾離尚書還健在,此殿就建不成。』作為帝王怎麼會懼怕一大臣,大概是為百姓考慮吧。如今為臣不能使陛下稍稍聽取我的意見,是我比不上鍾離意思慮深遠。」為此明帝稍稍有所減省。
漢魏洛陽城平面示意圖
【原文】
帝耽於內寵,婦官秩石擬百官之數,自貴人以下至掖庭灑掃者,凡數千人[1]。選女子知書可付信者六人,以為女尚書,使典省外奏事,處當畫可[2]。廷尉高柔上疏曰:「昔漢文惜十家之資,不營小台之娛;去病慮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3]。況今所損者非惟百金之費,所憂者非徒北狄之患乎[4]。可粗成見所營立以充朝宴之儀,訖罷作者,使得就農,二方平定,復可徐興。《周禮》,天子后妃以下百二十人,嬪嬙之儀,既已盛矣[5]。竊聞後庭之數,或復過之,聖嗣不昌,殆能由此[6]。臣愚以為可妙簡淑媛以備內官之數,其餘盡遣還家,且以育精養神,專靜為寶,如此則《螽斯》之徵可庶而致矣[7]。」帝報曰:「輒克昌言,他復以聞[8]。」
【注文】
[1]耽(dān):沉溺,入迷。 內寵:得到君王寵幸的內官。 婦官:古代後宮女官的總稱。 秩石:秩石制起源於戰國時期的秦國,秦漢時期官吏以秩石分等次成為「定製」,在官吏中共約有十八個左右的秩階。三國時曹魏官分九品。但與秩石並行,官品與秩石的雙軌制,歷兩晉南朝不改。 貴人:古代妃嬪稱號。東漢光武帝始置,為皇帝之妾,位次皇后。三國時魏蜀沿置,晉代貴人位視三公,南朝宋貴人位比三司,後又省貴人置貴姬。 掖庭:皇宮中的旁舍,為嬪妃所居住的地方。掖,通「腋」,引申為兩旁,指宮殿邊門。
[2]畫可:帝王在奏章上批示「可」字,表示認可。
[3]去病:即西漢名將霍去病(前140—前117年)。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衛青外甥。十八歲為侍中,西漢元狩二年(前121年)兩次出擊匈奴,打開了通往西域的道路。元狩四年(前119年)與衛青率軍深入漠北,擊敗匈奴主力。他先後六次出擊匈奴,為解除匈奴對漢朝的威脅立下了汗馬功勞。霍去病因反擊匈奴有功,官至驃騎將軍,封冠軍侯。元狩六年(前117年)病故,年僅24歲。 不遑:來不及,沒有空閒。
[4]北狄:泛指北方少數民族。
[5]《周禮》:儒家經典之一。本名《周官》,古文經學家認為周公所撰,今文經學家認為出於戰國。是搜集周王室官制和戰國時各國制度,附以儒家政治理想而成。漢時河間獻王得《周官》,闕《冬官》,遂取《考工記》補之。註疏本有漢鄭玄集諸儒說所作《周禮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正義》五十卷、清孫詒讓撰《周禮正義》八十六卷。 嬪嬙(qiáng):泛指宮中女官。
[6]後庭:後宮。
[7]妙簡:謂精心選拔。 淑媛:古代皇帝妃嬪名。三國時魏文帝始置,為皇帝之妾,位視御史大夫,爵比縣公,在淑妃之下、昭儀之上。晉與南朝宋齊梁陳均以淑媛為九嬪之一。 《螽斯》之徵:典出《詩經·周南·螽斯》一詩。螽(zhōng)斯,昆蟲名。此詩以螽斯成群比喻子孫眾多,詩為歌詠后妃子孫眾多之作,螽斯遂被用作多子多孫的象徵。
[8]昌言:善言,正當的言論。
【譯文】
魏明帝沉湎(miǎn)於寵妃美女,宮中女官的品秩、俸祿可以和朝中文武百官之數相比擬,自貴人至宮廷灑掃的宮女有數千人。挑選讀書識字可以信賴的六人,任命為女尚書,讓她們掌管審查不經尚書省直接上奏的朝臣奏章,分別批准畫諾。廷尉高柔上疏說:「從前漢文帝愛惜十戶人家的資財,不建造小小的樓台以相娛樂,霍去病憂慮匈奴的危害,沒有閒暇營治宅第,何況現在所耗費的絕非只是百金的資財,所憂慮的絕非只是北狄那樣的憂患。可以粗略完成已經動工的工程,充當朝會和宴會之用,竣工後乞求遣返在工地勞作的民夫,使他們得以回去務農,待蜀國和吳國平定之後,可以再慢慢興建。《周禮》規定,天子有后妃以下宮婦一百二十人,妃嬪媵(yìnɡ)嬙的儀制,已經非常盛大。為臣私下聽說後官人數可能已超過這個數目,陛下子嗣未能昌盛,大概就是由此而起。為臣認為,可以精心挑選賢淑美女,備齊內宮女官的數目,其餘的全部遣送回家,陛下可以育精養神。養生以專心靜心最為寶貴,如能這樣,《螽斯》所說多子多孫的徵兆,差不多就可以實現應驗了。」魏明帝回答說:「你經常進奏正當的言論,其他事情請以後再進奏吧。」
【原文】
帝又欲平北芒,令於其上作台觀望見孟津[1]。衛尉辛毗諫曰:「天地之性,高高下下。今而反之,既非其理,加以損費人功,民不堪役。且若九河盈溢,洪水為害,而丘陵皆夷,將何以御之[2]?」帝乃止。
【注文】
[1]北芒:又名邙山,橫臥於洛陽北側,是崤(xiáo)山的支脈,為洛陽北面的天然屏障,也是軍事上的戰略要地。 台觀:古時對不同形體高台的統稱。台是壘土四方形而高起者;觀是非四方形的高台。台觀泛稱帝王的宮殿樓台。 孟津:黃河渡口名,亦稱「盟津」,又名「富平津」。在今河南孟津東北,孟縣西南。歷代為兵家必爭之地,相傳周武王伐紂,在此盟會諸侯並渡河,故名「盟津」。東晉杜預曾在此造橋。
[2]九河:《尚書·禹貢》中的地理名詞。古黃河流入下游兗(yǎn)州境內,分為九道,稱為九河,相傳禹時曾加以疏導。 盈溢:水過滿而向外流。 丘陵:連綿不斷的低矮小山。
【譯文】
魏明帝又想剷平北芒山,下令在上面建造台觀,以便遠眺黃河渡口孟津。衛尉辛毗(pí)規勸說:「天地本來之性,有高高下下各種地貌。現在要反其道而行,既違背了天理,加之耗費人力,民眾已經無力承擔。而且如果九河漲滿盈溢,洪水為害之時,丘陵都夷為平地,將拿什麼防禦洪水呢?」明帝這才作罷。
【原文】
少府楊阜上疏曰:「陛下奉武皇帝開拓之大業,守文皇帝克終之元緒[1],誠宜思齊往古聖賢之善治,總觀季世放蕩之惡政[2]。曩使桓、靈不廢高祖之法度,文、景之恭儉,太祖雖有神武,於何所施,而陛下何由處斯尊哉[3]?今吳、蜀未定,軍旅在外,諸所繕治,惟陛下務從約節[4]。」帝優詔答之[5]。阜復上疏曰:「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其居,禹卑宮室而天下樂其業;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6]。桀作旋室象廊,紂為傾宮鹿台,以喪其社稷;楚靈以築章華而身受禍;秦始皇作阿房,二世而滅[7]。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為法則,夏桀、殷紂、楚靈、秦皇為深誡,而乃自暇自逸,惟宮台是飾,必有顛覆危亡之禍矣[8]。君作元首,臣為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9]。臣雖駑怯,敢忘爭臣之義[10]。言不切至,不足以感寤陛下[11]。陛下不察臣言,恐皇祖烈考之祚墜於地[12]。使臣身死有補萬一,則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謹叩棺沐浴,伏俟重誅[13]。」奏御,帝感其忠言,手筆詔答[14]。
【注文】
[1]楊阜(生卒年不詳):三國魏國官吏。字義山,天水冀(今甘肅甘谷東)人。初為州吏,後察孝廉,又任州參軍。曾策動隴右起兵,趕走馬超,使隴右重歸曹操統治,被曹操封爵關內侯。歷任武都太守、將作大匠、少府等職。直言敢諫,不避忌諱,魏明帝很敬重他。居官清廉,卒後家無餘財。 武皇帝:指魏武帝曹操。 文皇帝:指魏文帝曹丕。 克終:圓滿結束。 元緒:帝王的大業。
[2]季世:末世,指衰亂之世。
[3]曩(nǎng):以往,從前,過去的。 法度:指法令制度。
[4]繕(shàn)治:整理,修補。
[5]優詔:褒獎或給以優遇的詔書。
[6]茅茨:夏、商兩代的宮殿,屋面都鋪設茅草,古時稱為茅茨。 九筵:八十一尺,一筵九尺。按周制,明堂東西長九筵,南北七筵。
[7]桀(生卒年不詳):夏朝末代國王,歷史上有名的暴君之一,名履癸。在位期間荒淫暴虐,致使矛盾日益尖銳。在有仍(今山東濟寧東南)與諸侯會盟,有緡(mín)氏反叛,被攻滅。桀後被商湯打敗,逃到南方而死,夏朝滅亡。 旋室:曲折迴環的宮室。 象廊:用象牙裝飾的廊殿。 紂(?—前1046年):商朝末代王,歷代有名暴君之一。帝乙之子,名受,號帝辛。在位期間,窮兵黷武,濫施暴政,剛愎自用,誅殺大臣。後周武王伐紂,戰於牧野(今河南淇縣西南),因商軍在陣前倒戈,他兵敗自焚。 傾宮:巍峨的宮殿。傾:形容其高聳欲傾墜。傳說商紂王建築傾宮,以奢侈亡國。 鹿台:相傳殷紂王所築台名,故址在今河南湯陰朝歌鎮南。 楚靈:即楚靈王羋(mǐ)虔(?—前529年),康王之弟,共王之子,公元前540年至前529年在位。康王死,其子麇(qún)(即郟敖)即位,任他為令尹。公元前541年,他殺郟敖自立為王。即位三年,在申(今河南南陽北)大會諸侯,出兵伐吳,圍朱方(今江蘇鎮江東)。公元前533年,派公子棄疾滅陳、滅蔡,任棄疾為陳、蔡公。公元前530年,伐徐以威脅吳,親駐乾谿指揮。次年,公子棄疾等以陳、蔡兵襲郢(yǐnɡ),殺太子祿,他被迫自殺。 章華:古台名。楚靈王造,台內建築陳設窮奢極侈。故址在今湖北監利縣西北,一說在今安徽亳州東南。 秦始皇(前259—前210年):即秦王朝的建立者嬴政,公元前247年至前210年在位。他先後兼併了韓、趙、魏、楚、燕、齊六國,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中央集權的封建國家,自稱始皇帝。秦始皇獨攬政治、經濟和軍事大權。推行郡縣制,分全國為三十六郡;統一法律、度量衡、車軌、貨幣和文字;築長城、修馳道,發展交通和農業。同時,焚書坑儒,揮霍無度,廣造宮殿,大修阿房宮和陵墓,給人民帶來沉重災難。他曾五次巡行全國,公元前210年死於巡行途中。
[8]湯(生卒年不詳):商朝的建立者,名覆,子姓。繼位後,建都於亳(今地有河南商丘、山東曹縣、河南偃師三說),任用伊尹、促虺(huī)為左右相,積極為滅夏做準備。湯首先剪除夏的屬國葛,又相繼攻滅了韋、顧、昆吾等國,最後在鳴條一戰滅夏,建立商朝。 文:即周文王(生卒年不詳),姓姬,名昌,古公亶父之孫,王季之子,號西伯。任西伯後,禮賢下士,注意整頓內政,尤重農業。文王任用姜尚為相,富國強兵,剪除商的羽翼,文王晚年國勢日盛,「三分天下有其二」,為滅商奠定了基礎。據傳文王被囚羑(yǒu)里(今河南湯陰北)時,曾演《周易》,究天人之理。 自暇自逸:形容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暇:空閒無事;逸:安閒。
[9]元首:指國君、天子。
[10]駑怯:懦弱,無能。 爭臣:爭,即「諍」。天子左右直言諫諍的大臣。
[11]感寤:寤,同「悟」。有所感而覺悟。
[12]皇祖:古代王室稱其祖父為皇祖。 烈考:對已故先人的美稱。 祚(zuò):皇位。
[13]俟(sì):等待。 重誅:猶「重刑」,嚴厲的懲罰。
[14]奏御:向帝王上奏。
【譯文】
少府楊阜上疏說:「陛下承繼武皇帝開拓的帝王大業,保持文皇帝一貫遵循的方向,實在應該考慮向古代聖賢的賢明政治看齊,全面考察各朝末世放蕩的惡政。以前假使漢桓帝、漢靈帝不廢棄漢高祖之時的法令制度,不破壞漢文帝、漢景帝的謙恭節儉,我們太祖(曹操)雖有神武之威,又往何處施展,而陛下又怎麼能處在如今的至尊地位呢?而今吳、蜀兩國還未平定,軍隊在外戍邊,各項修繕營建工程,請陛下務必簡約節省。」魏明帝下詔給予優遇和褒獎。楊阜又上書說:「堯崇尚簡陋的茅屋而萬國安居,大禹宮室低矮而天下安居樂業。等到商朝和周朝,殿堂堂基高不過三尺,殿內只能容納九桌筵席而已。而夏桀用玉石建造宮室,用象牙裝飾走廊,商紂建造傾宮和鹿台,因而斷送王朝社稷;楚靈王因為修築章華台而身遭大禍;秦始皇因為修建阿房宮,帝位傳至二世即歸於滅亡。如果不考慮民力的極限,只為滿足自己感官的一時享受,沒有一個不亡國滅家的。陛下應當以堯、舜、禹、湯、文王、武王為榜樣,以夏桀、商紂、楚靈王、秦始皇的教訓為鑑戒,若只貪圖自己享樂安逸,只修飾宮殿台閣,一定有朝廷社稷顛覆滅亡的災禍。君王好比頭腦,大臣好比是股肱(ɡōnɡ)四肢,生死與共,利害得失相同。我雖然愚笨膽怯,豈敢忘記諍臣的大義。言辭不激切,便不足以感動陛下。陛下如不體察為臣之言,恐怕皇祖、先帝創建的大業將墜落在地。即使我身死而能對朝廷有萬分之一的補益,那麼為臣死去之日也猶如重生之年。我會敲著棺木,沐浴更衣,來聽候重罰。」奏章呈上後,明帝被他的忠言感動,親筆書寫詔書回復。
【原文】
帝嘗著帽,被縹綾半袖[1]。阜問帝曰:「此於禮何法服也[2]?」帝默然不答。自是不法服不以見阜。
【注文】
[1]被(pī):古同「披」,搭衣於肩背。 縹(piǎo)綾(líng):縹,淡青色;綾,絲織物類名。淡青色絲織品。 半袖:古代的短袖衣服,是私居穿著,不能在正式場合穿。
[2]法服:古代禮法規定的上至天子、文武百官、下至庶民百姓應著的標準服飾。即「禮服」,也稱「正服」,與「常服」相對,如冕服、朝服等。
【譯文】
魏明帝曾經頭戴便帽,身穿淡青色短袖綢衫,楊阜問明帝:「這是符合禮制的哪一種法服?」明帝沉默不語。從此以後,不穿禮制規定的正規服裝,就不接見楊阜。
【原文】
阜又上疏,欲省宮人諸不見幸者,乃召御府吏問後宮人數[1]。吏守舊令,對曰:「禁密,不得宣露。」阜怒,杖吏一百,數之曰:「國家不與九卿為密,反與小吏為密乎[2]!」帝愈嚴憚之。散騎常侍蔣濟上疏曰:「昔句踐養胎以待用,昭王恤病以雪仇,故能以弱燕服強齊,羸越滅勁吳[3]。今二敵強盛,當身不除,百世之責也。以陛下聖明神武之略,舍其緩者,專心討賊,臣以為無難矣。」
【注文】
[1]御府:古代官署名。兩漢隸少府,設令、丞。西漢掌宮廷金錢、衣服、玉器珍玩及刀劍之庫藏及出納,也稱中御府。東漢掌使役宮婢製作補浣宮廷所用衣服等事,又置織室丞,三國沿襲。西晉改隸光祿勛,掌使役工匠製作宮廷所用器玩。
[2]九卿:九卿之說,始於先秦。漢初九卿泛指列卿,數目不止於九。後逐漸固定為九種官名,即奉常(太常)、郎中令(光祿勛)、衛尉、宗正、太僕、廷尉(大理)、典客(大鴻臚)、治粟內史(大司農)、少府。漢代九卿位在三公之下,負責行政。魏晉以後,設尚書專主各部曹,九卿專掌一部分事務,職位漸輕。
[3]句踐(?—前465年):春秋末期越國國君。句同「勾」,又名菼(tǎn)執,越王允常之子,公元前497—前465年在位。曾被吳國大敗,屈服求和。他臥薪嘗膽,刻苦圖強,任用范蠡(lǐ)、文種等人整頓國政,終於轉弱為強,滅掉吳國,據有江淮地區。 養胎:傳說春秋時越王勾踐處於困境時,提倡和獎勵生育,以增強國力。 昭王:即燕昭王(?—前279年),戰國時期燕國國君,公元前311年至前279年在位,燕王噲(kuài)庶子。初流亡在韓,燕王噲禪位於相國子之,引發燕國內亂。子之三年(前314年),齊攻破燕國,燕王噲和子之被殺。他被趙武靈王派人送歸。即位後師事郭隗,招納賢士,士人爭相趨燕。昭王外用蘇秦,內用樂毅,經過長期休養生息,國家殷富,士卒效命。燕昭王二十八年(前284年),派遣樂毅率軍聯合三晉及秦楚之師攻齊,大破齊軍,占領齊國城邑七十餘座,齊滑王敗死。燕國進入鼎盛時期。 恤病:救助有危難的人。 羸(léi):瘦弱。
【譯文】
楊阜又上疏,打算減去那些不被皇帝寵幸的宮女,於是召來御府吏詢問後宮人數。御府吏遵守舊有規定,答道:「這是宮禁的秘密,不能泄漏。」楊阜大怒,責打吏員一百棍,數落他說:「皇帝不對九卿有什麼秘密,反而對小吏有什麼秘密嗎?」魏明帝更加懼怕楊阜。散騎常侍蔣濟上疏說:「從前勾踐鼓勵生育,以待國家徵用,燕昭王撫慰百姓疾苦以打算報仇雪恥,所以弱小的燕國能夠戰勝強大的齊國,貧弱的越國消滅了強勁的吳國。如今吳、蜀兩敵強盛,陛下在位時不能剷除,將為後代百世所譴責。憑著陛下聖明神武的韜略,捨棄那些可以緩辦的事情,專心討伐敵人,我認為沒有什麼難辦的。」
【原文】
中書侍郎東萊王基上疏曰:「臣聞古人以水喻民,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1]』。顏淵雲『東野子之御,馬力盡矣,而求進不已,殆將敗矣[2]』。今事役勞苦,男女離曠,願陛下深察東野之敝,留意舟水之喻,息奔駟於未盡,節力役於未困[3]。昔漢有天下,至孝文時唯有同姓諸侯,而賈誼憂之,曰『置火積薪之下而寢其上,因謂之安[4]』。今寇賊未殄,猛將擁兵,檢之則無以應敵,久之則難以遺後,當盛明之世,不務以除患,若子孫不競,社稷之憂也[5]。使賈誼復起,必深切於曩時矣。」帝皆不聽。
【注文】
[1]中書侍郎:古代官名。晉朝設置,為中書監、中書令的副職,協助監、令掌尚書奏事。其後南朝、北魏、北齊皆置。 東萊:指今山東半島的龍口、萊陽等以東地區。 王基(190—261年):三國時魏將領。字伯輿,一作伯興,東萊曲城(今山東招遠西)人。十七歲為郡吏,後歷為郎中、荊州刺史、鎮南將軍、征東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等。在任整軍理農,修治學校,曾先後幫助司馬氏平定毌丘儉、文欽、諸葛誕叛軍。王基為官清廉,不治產業,家無餘財,卒後諡景侯。
[2]顏淵(前521—前481年):春秋末魯國人。名回,字子淵。孔子最得意的學生,他貧居陋巷,簞(dān)食瓢飲而不改其樂,長期的貧困生活使他的身體很弱,二十九歲頭髮盡白,終於早卒。在孔子弟子「七十二賢」中,顏淵最堅信孔子的學說,並且在行動上能努力實踐孔子的教導。
[3]離曠:指丈夫離家,婦人獨處。 駟:古代同駕一輛車的四匹馬,或套著四匹馬的車。
[4]賈誼(前200—前168年):漢初傑出政論家、文學家,也是最早的漢賦作家之一。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少有文名,漢文帝時召為博士,後遷太中大夫。遭權貴排擠,貶為長沙王太傅和梁懷王太傅。懷王墜馬而死,他自傷失職,憂鬱而死,年僅三十三歲。賈誼曾多次上疏,建議削弱諸侯王勢力,鞏固中央集權,主張重農抑商,力主抗擊匈奴,具有「民為邦本」思想。
[5]殄(tiǎn):消滅。
【譯文】
中書侍郎東萊人王基上疏說:「為臣聽說古人用水比喻人民,說『水可以載舟,也可以覆舟』。顏淵說『東野子駕車,馬力已經用盡,但仍不停向前驅趕,最終將毀掉馬匹』。如今百姓勞役辛苦,男女分離怨恨,希望陛下深察東野子駕車的弊病,留意君民舟水關係的比喻,讓奔跑的駟馬在力氣用盡之前得以休息,在人民還沒有睏乏之時減省力役。從前漢朝取得天下,到漢文帝時只有同姓諸侯,可是賈誼仍很憂慮,說『把火置於堆積的乾柴下面而睡在其上,還認為是平安』。如今敵寇未滅,猛將擁兵自重,限制約束他們就無法應付敵人,長久下去則難以給子孫交代,當此國家盛明之時,還不全力除害,如果將來子孫不強,江山社稷必定有憂患的時候。假使賈誼復活,一定比從前感受更為深切。」魏明帝都不採納。
【原文】
殿中監督役,擅收蘭台令史,右僕射衛臻奏按之[1]。詔曰:「殿舍不成,吾所留心,卿推之何也?」臻曰:「古制侵官之法,非惡其勤事也,誠以所益者小,所墮者大也[2]。臣每察校事,類皆如此,若又縱之,懼群司將遂越職,以至陵夷[3]。」
【注文】
[1]殿中監:古代官名。三國曹魏始設,掌宮廷供奉及禮儀,晉、南朝宋沿置。 蘭台令史:古代官名。東漢始置,隸屬御史中丞,掌書奏及印工文書,兼校定宮廷藏書文字,秩六百石。班固曾任其官,受詔撰史。魏晉南朝沿置,掌監察刑獄文書,班次侍御史。魏晉南朝宋六品。 右僕射:古代官名。東漢末年設置,為尚書台次官,位在左僕射之下,佐助尚書令掌台務。魏晉南北朝及隋唐沿置,也稱尚書右僕射。魏晉及南朝宋、齊三品。
[2]侵官:侵犯有關官員的職守。
[3]校事:古代官名。東漢建安年間曹操設置,以身邊地位較低的親信充任,負責監察百官及吏民,直接隸屬於曹操,威權很大。三國魏沿置,也稱撫軍校事或撫軍都尉,權勢仍極大,三國魏嘉平年間司馬氏控制朝政後罷。吳國也設置,又稱典校、典校郎,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屬中書。三國吳建興元年(252年)罷。 陵夷:形容衰落,敗落。
【譯文】
殿中監監督營造宮室,擅自拘捕蘭台令史,右僕射衛臻奏請查辦。魏明帝下詔說:「宮殿樓舍不能完工,是我最為關心的,你推究查辦此事,為何?」衛臻說:「古代制定禁止官吏侵犯他人職權的法規,不是厭惡他們勤於辦事,實在是因為收效微小,而所造成的破壞極大。為臣每次檢查校事官的工作,大略都是如此,若再對此放縱,我恐怕各部門就要越職越權,以至王權衰落。」
【原文】
尚書涿郡孫禮固請罷役,帝詔曰:「欽納讜言[1]。」促遣民作,監作者復奏留一月,有所成訖[2]。禮徑至作所,不復重奏,稱詔罷民,帝奇其意而不責。帝雖不能盡用群臣直諫之言,然皆優容之[3]。
【注文】
[1]涿(zhuō)郡:古郡名。西漢武帝置,治所在涿縣(今河北涿州)。漢成帝末轄境相當於今北京房山以南,河北易縣、清苑以東,安平、河間以北,霸州、任丘以西地區。三國魏黃初七年(226年)改名范陽郡。隋大業三年(607年)改幽州置,治所在薊(jì)縣(今北京城西南隅)。 孫禮(?—250年):三國魏國官吏。字德達,涿郡容城(今河北容城北)人。初為曹操司空軍謀掾。魏明帝時任尚書,反對大修宮室,並自作主張,罷止延期的勞役。任冀州牧,主張以果斷手段解決清河、平原二郡長期爭界問題,因而得罪權臣曹爽,被免官。孫禮曾勸司馬懿除去曹爽一黨。曹爽被誅後,歷官司隸校尉、司空等。卒後諡景侯。 讜(dǎng)言:正直的言論。
[2]訖(qì):完結,終了。
[3]優容:寬容,厚待。
【譯文】
尚書涿郡人孫禮堅持請求停止勞役,魏明帝下詔說:「朕敬佩並接受你的正直之言。」催促遣返民夫回家,但監造官又上奏停留一月,以便工程完畢。孫禮直接來到工地,不再重新上奏,宣稱皇帝頒布詔書遣返民工,明帝對孫禮的做法感到新奇,因而沒有責怪。明帝雖然不能全部採用群臣的進諫直言,然而都能寬容厚待他們。
【原文】
秋七月,洛陽崇華殿災,帝問侍中領太史令泰山高堂隆曰:「此何咎也?於禮,寧有祈讓之義乎[1]?」對曰:「《易傳》曰:『上不儉,下不節,孽火燒其室[2]。』又曰:『君高其台,天火為災。』此人君務飾宮室,不知百姓空竭,故天應之以旱,火從高殿起也。」詔問隆:「吾聞漢武帝時柏梁災,而大起宮殿以厭之,其義云何[3]?」對曰:「夷越之巫所為,非聖賢之明訓也[4]。《五行志》曰:『柏梁災,其後有江充巫蠱事[5]。』如志之言,越巫建章無所厭也[6]。今宜罷散民役。宮室之制,務從約節,清掃所災之處,不敢於此有所立作,則萐莆、嘉禾必生此地[7]。若乃疲民之力,竭民之財,非所以致符瑞而懷遠人也[8]。」
【注文】
[1]崇華殿:三國魏都洛陽宮城內北宮中殿名,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漢魏洛陽故城。 太史令:古代官名。相傳夏代置太史令,秦代置為奉常屬官,西漢沿置,掌管編寫史書和天文曆法,俸祿六百石。東漢太史令只掌天文曆法。到魏晉時期,編寫史書的任務已由其他官員擔任,太史令只管占候。 泰山:古郡名。西漢元狩元年(前122年)分濟南郡置,因境內有泰山得名,治所在博縣,今山東泰安東南,後移治奉高,今泰安東北。 高堂隆(?—237年):三國時魏國大臣。字昇平,泰山平陽(今山東新泰)人。少為郡督郵。東漢建安中,為曹操丞相軍議掾(yuàn)。魏黃初中選為平原王曹叡(ruì)傅。曹叡即位,拜為給事中、駙馬都尉,遷陳留太守、散騎常侍,賜關內侯。多次勸諫魏明帝不要興眾役、治殿舍。高堂隆精通四經三禮、天文曆象,曾與尚書楊偉等共同推校《太和歷》,勸魏明帝改正朔、易服色。 咎(jiù):過失,罪過。
[2]《易傳》:又稱《周易大傳》《易大傳》《十翼》,是《周易》的組成部分,為《易經》最古的注釋。相傳為孔子所作,實為春秋戰國至秦漢初,孔子的學生及儒家學派根據孔子所述編纂而成。 孽(niè):惡因,惡事,邪惡。
[3]漢武帝(前156—前87年):即劉徹,漢景帝之子。十六歲即皇帝位,自公元前141年至公元前87年在位。漢武帝排斥黃老,獨尊儒術。實行鹽鐵官營,又設平準、均輸官員,統管貿易和運輸。興修水利,發展生產。派張騫(qiān)兩次出使西域,發展與西域各國的關係。派衛青、霍去病多次擊敗匈奴,設置河西四郡。派李廣利征服大宛,使西域各國歸附於西漢,為此後漢昭帝、漢宣帝經營西域奠定了基礎。 柏梁:即柏梁台,漢時台名,漢武帝時建造,在今陝西西安長安區西北長安故城內,以香柏為梁。
[4]夷越:亦作「雋越」,中國古族名。一說為百越的一支;一說為夷、越兩族的合稱,秦、漢時分布在今雲南、貴州及湖南等地。 明訓:高明的指教。
[5]《五行志》:儒家文獻,記載自然物發生災變的志書,為正史的組成部分,始於《漢書》。其在每一個災變之後,還要記上引起該災變的人或事。唐宋以後,儒教理論轉變,改為只記災變,一般不再指出相應的人事。 江充(?—前91年):西漢大臣。字次倩,本名齊,趙邯鄲(今河北邯鄲)人。父母被殺後,他就逃亡入關,改名充。江充容貌雄壯,漢武帝見到後任命他為謁者,後拜為直指繡衣使者,督察三輔地區的盜賊。江充執法不阿,衛太子家使乘車馬行馳道中,也遭懲治,於是和太子產生矛盾。漢武帝認為他辦事忠誠可靠,提升他為水衡都尉。後武帝年高,江充擔心太子即位後對己不利,就誣陷太子謀害漢武帝。太子驚懼,捕殺江充。武帝以為太子謀反,派兵征討,太子戰敗被殺。後武帝了解到是江充誣陷太子,就誅滅江充三族。 巫蠱(gǔ):古代迷信,認為用巫術詛咒及把木偶人埋於地下,可加害於人,稱為「巫蠱」。漢武帝時,有女巫教宮人埋木偶於地下,以祭祀免災。後來適逢漢武帝患病,江充認為皇帝的病是由巫蠱引起的。因巫蠱之術一次被朝廷所殺的就有數萬人。
[6]建章:西漢宮名。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於未央宮西邊構建,故址在今陝西西安長安區西。後世亦用此泛指宮闕。
[7]萐(shà)莆(pú):古代瑞草名。據古書所載,萐莆生於庖廚之間,可自轉動生風,使飲食清涼,並驅殺蚊蠅。占相家認為王者有德、生活儉樸有節則生萐莆,也是孝道至的徵兆。 嘉禾:指一莖多穗的禾或者長勢茁壯的禾,古代占象者認為是吉祥之兆。
[8]符瑞:祥瑞的徵兆,即吉兆。西漢董仲舒用以鼓吹「天人感應」神學目的論,認為君主若按天意辦事,實行仁德,則「天」會降下祥瑞之象以示任命和嘉獎。
【譯文】
魏明帝青龍三年(235年)秋季七月,洛陽崇華殿發生火災,魏明帝問侍中兼太史令泰山人高堂隆,說:「這是什麼過失?在禮儀上有祈福攘災的辦法嗎?」高堂隆對答說:「《易傳》說:『在上不儉樸,在下不節約,災火燒毀他的宮室。』還說:『君主高築樓台,天火成災。』這是君王一心致力於修飾宮殿,不了解百姓財力空竭,所以上天以旱災相報,火就從高殿燃起。」魏明帝下詔問高堂隆:「我聽說漢武帝之時柏梁台發生火災,反而大興土木,以修建宮殿來震懾,這又怎麼解釋?」高堂隆回答說:「這是夷、越族巫師所為,並非是聖賢的明訓。《五行志》記載說:『柏梁火災發生後,有江充巫蠱之事。』正如《五行志》所言,越人巫師修築建章台,並沒有起到震懾災變的作用,現在應該遣散民役。宮殿的建制,務必從簡節省,清掃發生火災的地方,不要冒昧在此興作施工,那麼萐莆瑞草、嘉禾一定能在這裡長出來。如果繼續耗費民力,枯竭民財,不是招致符瑞、安撫遠方百姓的做法。」
【原文】
秋八月,詔復立崇華殿,更名曰九龍。通引谷水過九龍殿前,為玉井綺欄,蟾蜍含受,神龍吐出[1]。使博士扶風馬鈞作司南車,水轉百戲[2]。陵霄闕始構,有鵲巢其上,帝以問高堂隆,對曰:「《詩》曰:『惟鵲有巢,惟鳩居之[3]。』今興宮室,起陵霄闕,而鵲巢之,此宮未成身不得居之象也。天意若曰,宮室未成,將有他姓制御之,斯乃上天之戒也[4]。夫天道無親,惟與善人,太戊、武丁睹災竦懼,故天降之福[5]。今若休罷百役,增崇德政,則三王可四,五帝可六,豈惟商宗轉禍為福而已哉[6]。」帝為之動容。
【注文】
[1]谷水:古水名。即今河南澠池南澠水及其下游澗水,東流至洛陽西注入洛河。東周王城在谷、洛二水合流處東北岸。東漢、魏、晉、北魏建都洛陽,曾導谷水使東出王城北,合瀍(chán)水東注為陽渠,徑達洛陽城北,東至偃師東南入洛。 九龍殿:古宮殿名。相傳周有九龍殿,三國魏修復崇華殿,改名九龍殿,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漢魏故城內。 玉井:水井的美稱。 綺(qǐ):美麗。 蟾蜍(chán chú):一種兩棲動物,俗稱「癩蛤蟆」,民間以其形象不佳而厭惡,有「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俗語。然古代神話中,蟾蜍卻是吉祥之物。 神龍:古時以龍為神物,稱之為神龍。
[2]博士:古代官名。六國時有博士,秦漢相承,諸子、詩賦、術數、方技都立博士,西漢時屬太常,官秩為比六百石。秦與漢初,博士為學術顧問性質的官員,既掌管專門之學,又參與政治討論,還外出巡行視察。西漢建元五年(前136年)又設置五經博士,專管儒家經學傳授,每經不止一家。漢以後學術傳授多在私家,博士之任漸輕。晉有國子博士。 扶風:即右扶風,漢代三輔之一。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置,治所在長安(今陝西西安市西北漢長安城)。東漢移治槐里縣(今陝西興平東南)。三國魏文帝時把右扶風改名為扶風郡,治所仍在槐里,轄區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北,戶縣、咸陽、旬邑等地以西地區。 司南車:指南車,古代車駕出行時用於指明方位的特殊車輛。指南車傳說是黃帝或西周時周公創製,但製作和使用方法失傳,東漢的張衡、三國時魏國的馬鈞、南北朝時的祖沖之都曾造過指南車,但沒有實物流傳下來。
[3]闕:中國古代用於標誌建築群入口的建築物,多建於城池、宮殿、第宅、祠廟、陵墓之前,由最初顯示威嚴、供守望之用,演變成顯示門第、區別尊卑、崇尚禮儀的裝飾性建築。始於周代,春秋戰國、秦漢時期大量建造。自漢至唐宋,闕一直是宮殿及其他建築前的重要建築。闕通常左右各一,建成高台,台上起樓觀。 惟鵲有巢,惟鳩(jiū)居之:出於《詩經·召南·鵲巢》,後來演化為成語「鵲巢鳩居」,本喻是說準備好了居所,等待新娘嫁到,也指女子出嫁,住在夫家。後以「鵲巢鳩居」比喻強占別人的房屋、土地、妻室等。
[4]制御:統治,控制。
[5]天道無親:語出《老子》。意思是天道自然,無所謂親不親,經常幫助有德的善人。 太戊(wù)(生卒年不詳):商朝的著名國王。在位時修德補闕,政治清明,重用賢臣伊陟(zhì)、巫咸,治國有績,商朝復興,諸侯歸附,史稱中宗。 武丁(?—前1192年):商代國王,後世稱作「高宗」,為盤庚弟小乙之子。年幼時在外服役,比較了解稼穡的艱難。即王位後,提拔版築匠人傅說執政,還任用甘盤為大臣,力求使商王朝得以大治。武丁在位時連年向四方用兵,不斷向東面的夷、西面的羌、北面的鬼方以及周族大規模出兵征伐,征服了周圍許多小方國。由於武丁將商王朝推向極盛,他被稱為「中興之王」。 竦(sǒnɡ)懼:同「悚懼」,恐懼。
[6]三王:古代三王,即夏禹、商湯、周文王,或謂禹、湯、文王,也有指夏、殷、周者。 五帝:傳說中的五個帝王,歷代說法不一,通常指黃帝、顓(zhuān)頊(xū)、帝嚳(kù)、唐堯、虞舜。
【譯文】
魏明帝青龍三年(235年)秋季八月,魏明帝下詔重新修建崇華殿,改名為九龍殿。開渠引谷水流過九龍殿之前,用玉石砌成水井,用彩緞裝飾井欄,水從玉雕蟾蜍的口中流入,再從玉雕神龍的口中吐出。命博士扶風人馬鈞製作司南車,製作隨水轉動的百戲車。陵霄闕剛剛構架,就有喜鵲在上面築巢,明帝以此事詢問高堂隆,高堂隆回答說:「《詩經》上說:『惟鵲有巢,惟鳩居之。』如今大興宮殿,起陵霄闕,就有喜鵲在上面築巢搭窩,這是宮殿還沒有建成而自己就不能在裡面居住的徵兆。上天之意好像在說,宮殿未成,就會有外姓人支配統治它,這是上天給我們的警戒。天道沒有親疏,只是賜福給善人。太戊、武丁看到災異後驚慌恐懼,所以上天改降福祿。現今如果停止各種勞役,愈發崇尚德政,那麼加上陛下,古代堯、舜、禹三聖王可以增加為四王,五帝可以增為六帝,怎麼會只是商代帝王可以轉禍為福而已。」明帝聽了為之動容。
【原文】
帝性嚴急,其督修宮室有稽限者,帝親召問,言猶在口,身首已分[1]。散騎常侍領秘書監王肅上疏曰:「今宮室未就,見作者三四萬人,九龍可以安聖體,其內足以列六宮,惟泰極已前,功夫尚大[2]。願陛下取常食稟之士,非急要者之用,選其丁壯,擇留萬人,使一期而更之,咸知息代有日,則莫不悅以即事,勞而不怨矣。計一歲有三百六十萬夫,亦不為少。當一歲成者,聽且三年,分遣其餘,使皆即農,無窮之計也。夫信之於民,國家大寶也。前車駕當幸洛陽,發民為營,有司命以營成而罷。既成,又利其功力,不以時遣。有司徒營目前之利,不顧經國之體[3]。臣愚以為自今已後,儻復使民,宜明其令,使必如期,以次有事,寧復更發,無或失信。凡陛下臨時之所行刑,皆有罪之吏宜死之人也。然眾庶不知,謂為倉卒[4]。故願陛下下之於吏而暴其罪,鈞其死也,無使污於宮掖而為遠近所疑[5]。且人命至重,難生易殺,氣絕而不續者也,是以聖賢重之。昔漢文帝欲殺犯蹕者,廷尉張釋之曰:『方其時,上使誅之則已[6]。今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不可傾也。』臣以為大失其義,非忠臣所宜陳也。廷尉者,天子之吏也,猶不可以失平,而天子之身反可以惑謬乎!斯重於為己而輕於為君,不忠之甚也,不可不察。」
【注文】
[1]稽限:超過期限,延誤原定日期。
[2]秘書監:古代官名。東漢桓帝時始置,掌典禁中圖書,考核異同,隸於太常。曹操為魏王時置秘書令典尚書奏事,兼掌圖書秘記。三國魏黃初中改秘書令為中書令,復設秘書監一人,秩三品,專掌藝文圖籍之事,初屬少府。當時秘書監之職,多由近臣兼領或由他官升任。晉代始置秘書省,以秘書監為長官,南北朝沿置。 六宮:古代帝王后妃的寢宮,正寢一,燕寢五,合為六宮,後世泛稱后妃及其所居之地為六宮。
[3]司徒:古代官名。相傳商代設此官,掌土地、人民、教化等。西漢元壽二年(前1年)改丞相為大司徒,掌輔助天子理萬機。東漢時稱司徒,掌民事,並以禮義教化人民,為三公之一。魏沿漢制,但三公為虛銜,不參與朝政。 經國:治理國家。
[4]眾庶:民眾,百姓。 倉卒:同「倉猝」,匆忙,急迫。
[5]宮掖(yè):宮廷,皇宮。掖:掖廷,宮中的旁舍,妃嬪居住的地方。
[6]犯蹕(bì):沖犯皇帝出行時的儀仗或車騎的行為。皇帝所行之處稱為「蹕」。法律規定對犯蹕行為處以刑罰,實際上是為了防止侵犯皇帝的人身安全。 張釋之(生卒年不詳):漢初著名法官。字季,南陽堵陽(今河南方城東)人。漢文帝時,以資選為騎郎,拜為謁者僕射,遷公車令、中大夫、中郎將,後任廷尉。漢景帝時任淮南相。張釋之任廷尉時,執法嚴格,即使漢文帝不依法辦事,他也能冒死直諫。
【譯文】
魏明帝性情嚴厲急躁,對那些監督宮殿修建而未能如期完工的人,親自召來責問,其人話剛出口,身體與人頭已經分離。散騎常侍兼秘書監王肅上疏說:「而今宮殿還沒建成,參加勞作的人已有三四萬。九龍殿可以使陛下安居,裡面足夠安置六宮妃嬪,只是泰極殿前面的工程尚大。希望陛下指派領取國家糧食而目前又無緊急任務的人,挑選身體強壯的一萬人,使用一期就輪換一次,他們都知道休息更替有日可待,就都樂於在工地勞作,雖然辛苦而不再抱怨。總計一年有三百六十萬夫役,也不算太少。本應當一年完成的工程,不妨三年完成,遣散其餘的民工,讓他們都回去務農,這是長遠之計。取信於民,是國家最為重要的珍寶。以前陛下臨幸洛陽,徵發百姓修建營壘,有關部門下令營壘修成就讓民工回家,結果營壘建成,又貪圖百姓的工力,不按時遣散。有關部門只營求眼前利益,不顧治國經國的大本。為臣認為,從今以後,倘若再徵用民工,應該明確宣布期限,徵用民工一定遵守時限。如果又有勞役,寧可重新徵發,也不要失信於民。凡是陛下臨時施刑的大臣,都是有罪而且當死的官吏。可是眾人不知詳情,說是處置倉促。所以希望陛下將他們交給主管官吏,明確公布他們的罪行,同樣都是處死,不要讓他們的血玷污宮廷,而且讓遠近之人猜疑。況且人命至為重要,誅殺容易而復生困難,一旦氣絕而不可能再延續,所以聖賢對生命都很重視。以前漢文帝想要殺死衝撞御駕的人,廷尉張釋之說:『當事情發生之時,皇上派人殺了他也就算了,現在既然下交廷尉,廷尉為天下公平,不可有所偏頗。』我認為這完全失去君臣大義,不是忠臣所該陳述之言。廷尉是天子的屬官,都不可以失去公平,而天子自身豈可以出現迷惑錯謬!這是看重自己而輕視帝王,是非常的不忠,不可不明察。」
【原文】
四年冬十月甲申,有星孛於大辰,又孛於東方[1]。高堂隆上疏曰:「凡帝王徙都立邑,皆先定天地社稷之位,敬恭以奉之。將營宮室,則宗廟為先,廄庫為次,居室為後[2]。今圜丘、方澤、南北郊、明堂、社稷,神位未定,宗廟之制又未如禮,而崇飾居室,士民失業[3]。外人咸雲宮人之用,與軍國之費略齊,民不堪命,皆有怨怒[4]。《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威』,言天之賞罰,隨民言,順民心也。夫采椽卑宮,唐、虞、大禹之所以垂皇風也,玉台瓊室,夏癸、商辛之所以犯昊天也[5]。今宮室過盛,天彗章灼,斯乃慈父懇切之訓,當崇孝子祗聳之禮,不宜有忽,以重天怒[6]。」隆數切諫,帝頗不悅。侍中盧毓進曰:「臣聞君明則臣直,古之聖王惟恐不聞其過,此乃臣等所以不及隆也[7]。」帝乃解。毓,植之子也[8]。
【注文】
[1]孛(bèi):混亂,相衝突。後作「悖」。 大辰:星名,即北辰。古人觀察北辰以辨方向,故稱大辰。
[2]宗廟:古代帝王、諸侯或大夫、士祭祀祖先的場所。周代宗廟的設置有著嚴格的等級制度,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士一廟,庶人無廟,祭祀祖先只能在嫡長子的居室。宗廟之設,對保持宗法制度和鞏固貴族世襲統治意義重大,所以歷代統治者都極力維護宗廟制度,並將宗廟與社稷並列,以為王室或國家的代稱。 廄(jiù)庫:牲口房和庫房。
[3]圜(yuán)丘:古代帝王祭天的祭壇。這種祭壇築得很高,上面為圓形,象徵天圓。圜丘建在京都南郊,因天屬陽,南也屬陽位,正相匹配。圜丘祭天禮儀始於殷商,歷代相沿不廢。 方澤:也稱方丘,古代帝王祭地神的祭壇。古人以為天圓地方,所以祭地要掘地為方池,以象徵地方,池中貯滿水,水中設台而祭祀。古代帝王祭地典禮規模龐大,禮儀繁雜,在水中設祭很不方便。故改方澤為方丘,即在陸地築成的方形祭壇。方丘建在京都的北郊,因為北方屬陰象,與地的屬性相合。方丘祭地的帝王禮制同圜丘祭天一樣歷代相沿不廢。 南北郊:西漢末期制定的在京城長安南、北郊祭祀天地的禮典。漢成帝即位之初,丞相匡衡、御史大夫張譚建議,將甘泉泰畤與河東后土祠徙置長安,以合於古禮,為朝廷所採納,始定長安南北郊,即祭天於南郊,祭地於北郊。 明堂:古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會、祭祀、慶賞、選士、養老、教學等大典,都在這裡舉行。 神位:祭祀時所設的牌位,平時供奉在宗廟或祠堂中。
[4]民不堪命:民眾負擔沉重,痛苦得活不下去。堪:忍受。
[5]采椽(chuán):采,同「棌」,櫟木。用櫟木做椽,言其儉樸,用來比喻房屋簡陋。 夏癸:即夏桀,名履癸。 商辛:即「帝辛」,商朝的末代君主商紂王。 昊天:天的泛稱,言其廣大高遠。上古文獻言「昊天」,多指有意志、可降禍福於人間的神明。
[6]章灼:光輝照耀。 祗(zhī)聳:同「祗竦」。祗,恭敬;聳,高起,直立。
[7]盧毓(yù)(183—257年):字子家,涿郡涿縣(今河北涿州)人,盧植之子。東漢建安時曾為曹丕、曹操屬吏。魏文帝以後歷官黃門侍郎、譙郡太守、侍中、吏部尚書、司空等。敢於進言上諫,曾被曹爽排擠,卒後諡成侯。
[8]植:即盧植(?—192年)。字子干,涿郡涿縣(今河北涿州)人。師事馬融,通古文經和今文經,好研經文而不守章句。漢靈帝初年為博士,歷任九江、廬江太守,鎮壓蠻族的反抗鬥爭。東漢中平元年(184年)黃巾起義爆發,拜北中郎將,率領郡兵鎮壓河北黃巾軍,被張角打敗。董卓之亂時,曾反對大將軍何進召董卓進京。中平六年(189年)董卓廢漢靈帝,只有盧植不同意,董卓想殺他,得到蔡邕救助,免死罷官,隱居於上谷,不久任袁紹軍師。
【譯文】
魏明帝青龍四年(236年)冬季十月甲申(十五日),在大辰星旁突現異星,後來又突現在東方天際。高堂隆上疏說:「凡是帝王遷都或興建城邑,都要先選定祭祀天地和社稷神的地方,恭恭敬敬地尊奉祭祀他們。將要營建宮殿時,也要先建祖先宗廟,然後再建馬廄和庫房,最後才興建居室。如今圜丘、方澤、南北郊、明堂與社稷,各神神位沒有確定,宗廟之制也不符合禮法,而只是大修宮殿,使人民失掉生計。外人都說,宮中妃嬪的花費用度,與國家軍費幾乎相等,民眾負擔沉重,痛苦得活不下去,都抱有怨恨憤怒的情緒。《尚書》說:『上天聽取意見、考察政治得失,以民眾的視聽為標準;上天的獎勵懲罰,也是依從民眾的好惡。』這是說上天的獎賞和懲罰,都是隨從民意,順應民心。用櫟木做椽子,建造陋室居住,是唐堯、虞舜、大禹留下來的帝王風範,修玉台、建瓊室,是夏桀、商紂觸犯皇天的原因所在。如今宮殿修建得過於豪華盛大,而彗星就在天空光輝照耀,這是仁慈的天父發出懇切的訓誡,陛下應當尊崇孝子恭謹接受的禮儀,而不應當忽視它,以免加重上天的憤怒。」高堂隆多次懇切直言進諫,明帝很不高興。侍中盧毓進言說:「我聽說君王聖明則臣下正直,古代聖王唯恐聽不到自己的過失,這正是為臣等人不及高堂隆之處。」明帝聽了怒意才算消解。盧毓,是盧植之子。
【原文】
景初元年,徙長安鍾虡、橐佗、銅人、承露盤於洛陽[1]。盤折,聲聞數十里[2]。銅人重,不可致,留於霸城[3]。大發銅,鑄銅人二,號曰「翁仲」,列坐於司馬門外[4]。又鑄黃龍、鳳皇各一,龍高四丈,鳳高三丈余,置內殿前。起土山於芳林園西北陬,使公卿群僚皆負土,樹松、竹、雜木、善草於其上,捕山禽、雜獸致其中[5]。司徒軍議掾董尋上疏諫曰:「臣聞古之直士,盡言於國,不避死亡,故周昌比高祖於桀、紂,劉輔譬趙後於人婢[6]。天生忠直,雖白刃、沸湯,往而不顧者,誠為時主愛惜天下也。建安以來,野戰死亡,或門殫戶盡,雖有存者,遺孤老弱[7]。若今宮室狹小,當廣大之,猶宜隨時,不妨農務,況乃作無益之物,黃龍、鳳皇、九龍、承露盤,此皆聖明之所不興也,其功三倍於殿舍。陛下既尊群臣,顯以冠冕,被以文繡,載以華輿,所以異於小人;而使穿方舉土,面目垢黑,沾體塗足,衣冠了鳥,毀國之光以崇無益,甚非謂也[8]。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無忠無禮,國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臣自比於牛之一毛,生既無益,死亦何損?秉筆流涕,心與世辭。臣有八子,臣死之後,累陛下矣。」將奏,沐浴以待命。帝曰:「董尋不畏死邪?」主者奏收尋,有詔勿問。
【注文】
[1]景初元年:景初是魏明帝年號,自公元237年至239年,共三年。景初元年即237年。 鍾虡(jù):鍾架。虡,古代懸掛鍾或磬的架子兩旁的柱子。 橐(tuó)佗(tuó):同「橐駝」,即「駱駝」。 承露盤:漢武帝於神明台上做承露盤,玄銅仙人舒掌以接甘露,以為飲之可以延年。
[2]盤折:迴環曲折。
[3]霸城:霸陵縣故城,在今陝西西安東北。
[4]翁仲:矗立在陵寢神道兩側的石雕像,也叫石像生。翁仲原是秦始皇時名將,他氣質端勇,異於常人,秦始皇統一天下,使翁仲將兵守臨洮,聲震匈奴,秦以為瑞。翁仲死後,鑄造他的銅像,放在咸陽宮司馬門外來紀念他。後來,陵墓前象徵鎮邪吉祥的石刻,稱「翁仲」。 司馬門:指皇宮外門。出入宮禁的人,到此處都要下車步行。
[5]芳林園:三國時魏明帝曹叡所建。建於洛陽濯龍園舊址上。園中築景陽山,鑿天淵池。景陽山是用太行山五色巨石所築,天淵池中築有九華台。園中重岩復嶺、高林巨樹、曲徑飛瀑。齊王曹芳時避諱改為華林園。 陬(zōu):隅,角落。
[6]軍議掾(yuàn):古代官名。東漢建安中曹操置,為丞相府屬官,掌議論軍事。三國魏沿置,為三公府屬官,秩第七品。掾:原為佐助的意思,後為副官佐或官署屬員的通稱。 董尋(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司徒軍議掾。河東人。魏明帝於景初元年(237年)在洛陽芳林園西北起土山,命令公卿群臣背土、種樹、植草。董尋上疏勸諫。後來魏明帝下詔不問罪。 直士:端方正直之人。 周昌(?—前192年):西漢初年大臣。沛(今江蘇沛縣)人。秦末農民起義爆發後,劉邦起兵,他隨劉邦入關破秦,任中尉。後為御史大夫,封汾陰侯。劉邦想廢太子劉盈,他直言敢諫。後任趙王如意相,如意被殺後,他託病不仕。 劉輔(生卒年不詳):漢朝宗室。西漢河間(治今河北獻縣東南)人。舉孝廉,漢成帝時為襄賁(bēn)令,上書言時政得失,升為諫大夫。漢成帝想立趙婕妤(即趙飛燕)為皇后,封她的父親為列侯,他上書諫止,觸怒成帝,逮捕入獄。中朝左將軍辛慶忌等上書申辯,才減死罪一等,罰為鬼薪(古代強制男犯入山為宗廟打柴的一種刑罰)。 趙後:即漢成帝皇后趙婕妤(?—前1年)。善歌舞,體輕如燕,故稱「趙飛燕」。原為陽阿公主家歌女,漢成帝時入宮得寵,和她的妹妹一起為婕妤,貴傾後宮。後被立為皇后,妹妹為昭儀,姊妹專寵十多年,都沒有生子。漢哀帝即位,被尊為皇太后。漢平帝即位後,被廢為庶人,當日自殺。 婢(bì):被役使的女子。
[7]門殫戶盡:指全家死亡。
[8]冠冕:古代帝王、諸侯、卿大夫所戴的禮帽,泛指顯官,或為仕宦的代稱。 文繡:也稱「紋繡」。古代在絲帛上刺繡,稱為「文繡」,以區別於文錦。至漢代在布帛上繡花,才通稱為「刺繡」,這裡指有彩色花紋的絲織品或衣服。 了鳥:破碎不整貌。
【譯文】
魏明帝景初元年(237年),明帝下詔把原設在長安的鍾虡、橐佗、銅人、承露盤移到洛陽。承露盤中途折斷,響聲傳出數十里。銅人太重,無法運到洛陽,只好留在霸城。廣泛徵集黃銅,鑄成兩個銅人,稱為「翁仲」,並列安放在皇宮司馬門外。又鑄造黃龍、鳳凰各一個,黃龍高達四丈,鳳凰高三丈有餘,安置在皇宮內殿之前。在芳林園西北角堆起一座土山,命令三公九卿等各位官員都去搬運泥土,在土山之上種植松樹、竹子、雜木和香草,抓來山禽雜獸放在叢林中豢養。司徒軍議掾(yuàn)董尋上疏勸諫說:「為臣聽說古代的正直之士,把該說的話毫無保留地對國君講出,不避殺身之禍,所以周昌把漢高祖劉邦比作夏桀、商紂,劉輔把趙太后趙飛燕比作婢女。天生忠誠正直之臣,雖然面對白刃、沸騰的開水,勇往直前,實在是為了當時的君王愛惜天下。建安以來,在野戰中死去和逃亡的難以計數,有的門戶盡滅,全家死亡,即使還有倖存者,也是孤寡老弱。假如現在宮殿確實狹小,應當進行擴建,也要隨順農時,不妨礙農業生產,更何況是製作毫無益處的器物,黃龍、鳳凰、九龍、承露盤,這都是聖明的君王不願製作的東西,製作所需的功夫是修建宮殿的三倍。陛下既然尊重群臣,讓他們頭戴冠帽,身穿繡衣,出門乘坐華麗的轎子,就是用來顯示他們和平民的區別。可現在又讓他們挖坑背土,面目又髒又黑,沾得身上和腳上都是泥土,衣冠破碎不整,毀壞國家的容光與顏面,來推崇對國家毫無益處的園林,實在很不對。孔子說:『君王對臣下以禮相待,臣下對君王忠心耿耿。』沒有忠義與禮法,國家靠什麼來維持?我知道此言既出,肯定被殺頭,可是我自比為牛身上的一毛,活著既然無益於國,死了又會有何損失?持筆流淚,我的心已經與世辭別。為臣有八個兒子,我死之後,要拖累陛下了。」將要上奏之前,沐浴等待拘捕之命。魏明帝說:「董尋不怕死嗎?」主管官員奏請逮捕董尋,明帝下詔說不必追究。
【原文】
高堂隆上疏曰:「今之小人,好說秦、漢之奢靡以盪聖心,求取亡國不度之器,勞役費損以傷德政,非所以興禮樂之和,保神明之休也[1]。」帝不聽。
【注文】
[1]奢靡(mí):指生活奢侈,揮霍無度。 不度:守喪期間的哀戚標準稱之謂「度」,無故沒有達到規定標準的叫作「不度」。「不度」,在古代被認為是禍亂的根源。
【譯文】
高堂隆上疏說:「如今的邪惡之人,喜好談論秦漢之時的奢侈生活來動搖陛下之心,引誘陛下求取那些使國家滅亡不合法度的器物,致使百姓勞苦、錢財浪費而傷害朝廷德政,這不是倡導禮樂和諧、保持神明福祿的做法。」魏明帝不採納。
【原文】
隆又上書曰:「昔洪水滔天二十二載。堯、舜君臣南面而已[1]。今無若時之急,而使公卿大夫並與廝徒共供事役,聞之四夷,非嘉聲也,垂之竹帛,非令名也[2]。今吳、蜀二賊,非徒白地小虜、聚邑之寇,乃僭號稱帝,欲與中國爭衡[3]。今若有人來告『權、禪並修德政,輕省租賦,動咨耆賢,事遵禮度』,陛下聞之,豈不惕然惡其如此,以為難卒討滅,而為國憂乎?若使告者曰『彼二賊並為無道,崇侈無度,役其士民,重其賦斂,下不堪命,吁嗟日甚』,陛下聞之,豈不幸彼疲敝,而取之不難乎[4]?苟如此,則可易心而度,事義之數亦不遠矣。亡國之主,自謂不亡,然後至於亡;賢聖之君,自謂亡,然後至於不亡。今天下凋敝,民無儋石之儲,國無終年之畜,外有強敵,六軍暴邊,內興土功,州郡騷動,若有寇警,則臣懼版築之士不能投命虜庭矣[5]。又將吏奉祿,稍見折減,方之於昔,五分居一,諸受休者又絕稟賜,不應輸者今皆出半,此為官入兼多於舊,其所出與參少於昔[6]。而度支經用,更每不足,牛肉小賦,前後相繼[7]。反而推之,凡此諸費,必有所在。且夫祿賜谷帛,人主所以惠養吏民而為之司命者也,若今有廢,是奪其命矣[8]。既得之而又失之,此生怨之府也。」帝覽之,謂中書監、令曰:「觀隆此奏,使朕懼哉?」
【注文】
[1]南面:面朝南。古代以面朝南為尊位,君主臨朝面南而坐,因此把當君主叫作「南面為王」「南面稱孤」。
[2]廝徒:廝役。 竹帛:竹簡和絹帛,古時在上面寫字,因此也以「竹帛」指古代典籍,或指史書。 令名:好名聲,美名。
[3]白地:指未耕種的地,或沒有樹木或建築物的地,或沙漠地帶。 聚邑:人們聚居的地方。
[4]賦斂:田賦,稅收。 吁嗟(jiē):嘆息,感嘆。 疲敝:睏乏疲憊。
[5]凋敝:破敗衰落。 儋(dàn)石之儲:指不多的存糧。 版築:也叫作夯(hānɡ)土築,是古代建築工程傳統工藝之一,多用在築牆技術的應用上,它是用木板為模子,在木板中間放土,然後用杵(chǔ)搗實,一般的土質都是黏土或土與石灰的混合土。 虜庭:也作「虜廷」,古時對少數民族所建政權的貶稱。
[6]稟賜:賜人以谷。
[7]度支:原指依據收入安排支出,後引申意泛指國家財政。自魏晉開始,國家的理財官署稱度支,隋開皇初,度支屬於民部,唐時避唐太宗李世民諱,改民部為戶部。 經用:經常用度,經制開支。
[8]祿賜:指給予官員的俸祿和賞賜。 谷帛:指的是糧食和紡織品。中國歷代都把谷帛作為兩種重要的價值尺度和支付手段,與金屬貨幣並重。
【譯文】
高堂隆又上疏說:「古代洪水泛濫,波浪滔天,歷時二十二年,唐堯、虞舜依然面朝南方而坐,平安無事。如今沒有那時的危急狀況,可是卻讓公卿大夫等官員與廝役共同從事力役,讓四方蠻夷聽說之後,記載於史書,並非好的聲譽。而今吳、蜀二敵,不是大漠遊牧的胡人以及占據鄉邑的盜賊,而是僭(jiàn)號稱帝、想要與中原抗衡。現在如果有人來稟報『孫權、劉禪一併都在修德政,減輕田租賦稅,有事動不動向年長和賢人諮詢,事事遵循禮儀法度』,陛下聽到這些,難道能不警覺省悟,感到難以很快消滅他們,而為國家憂慮嗎?如果有人稟告說『那兩個敵國都昏庸無道,崇尚奢華沒有節制,奴役士人與庶民,加重田租賦稅,下面痛苦不堪,嘆息怨恨之聲日甚一日』,陛下聽到這些,難道不慶幸他們的疲憊衰落,而認為攻取他們不會很難嗎?如果是這樣,那麼可以變換心思來思考一下,把握道義的定數也就不遠了。將要亡國的君主,自認為不會滅亡,這以後才導致亡國;聖賢的君主自認為有亡國之危,然後才不會亡國。如今天下凋敝殘破,百姓沒有一石以上的存糧,國家沒有維持一年的儲備,在外有強敵虎視眈眈,六軍只能在邊防長期駐守,在國內大興土木,各州郡騷動不安,萬一邊疆有敵人入侵的警報,那麼,為臣恐怕修建工程的官員便不能捨命破敵了。加之武將文官的俸祿逐漸折損減少,與從前相比,只有五分之一,很多奉命退休的官員,不再發給廩奉賞賜,不應繳納賦稅的如今都要繳納一半,這樣國家的收入比以往多出一倍,而支出比以前減少三分之一。可是國家預算支出經費愈加不夠,繳納牛肉作為額外賦稅,前後接連不斷。反過來推算,凡是多出的費用,必定另有用途。而且作為俸祿賜給米谷和布帛,是君王恩待官吏,讓他們賴以為生,如果現在取消,就要奪去他們賴以活命的資本。既然已經得到的又復失去,這就是怨恨產生的根源。」魏明帝看後,對中書監、中書令說:「看到高堂隆這一奏章,使朕感到恐懼嗎?」
【原文】
尚書衛覬上疏曰:「今議者多好悅耳,其言政治則比陛下於堯、舜,其言征伐則比二虜於狸鼠[1]。臣以為不然。四海之內,分而為三,群士陳力,各為其主,是與六國分治無以為異也[2]。當今千里無煙,遺民困苦,陛下不善留意,將遂凋敝,難可復振。武皇帝之時,後宮食不過一肉,衣不用錦繡,茵蓐不緣飾,器物無丹漆,用能平定天下,遺福子孫,此皆陛下之所覽也[3]。當今之務,宜君臣上下,計校府庫,量入為出,猶恐不及,而工役不輟,侈靡日崇,帑藏日竭[4]。昔漢武信神仙之道,謂當得雲表之路以餐玉屑,故立仙掌以承高露,陛下通明,每所非笑[5]。漢武有求於露而猶尚見非,陛下無求於露而空設之,不益於好而糜費功夫,誠皆聖慮所宜裁製也[6]。」
【注文】
[1]衛覬(jì)(155—229年):三國魏國大臣。字伯儒(一作伯覦),河東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人,年少以才學著稱。東漢建安初,被曹操闢為司空掾屬,除茂陵令,遷尚書郎。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拜侍中,與王粲並典制度。魏文帝時為尚書,封陽吉亭侯,建議設置律博士,以教授刑法使官吏知律。魏明帝時,進封閺(wén)鄉侯,進諫皇帝減勞役,戒奢華。受詔典著作,著有《魏官儀》等。卒諡敬侯。 政治:治國的措施。
[2]陳力:衡量自己的才力。
[3]茵(yīn)蓐(rù):床上的臥墊,也作茵褥。茵:鋪墊的東西,即墊子、褥子、毯子的通稱。蓐:陳草復生,引申為草墊子,草蓆。 緣飾:加以鑲邊修飾,也指加以文飾。 丹漆:朱紅色的漆。
[4]計校:算計,謀劃。 府庫:舊稱官府儲藏文書、財物的地方。 輟(chuò):中止,停止。 帑(tǎng)藏:國庫。帑,古代指收藏錢財的府庫或錢財。
[5]玉屑:玉石的碎屑。古代術士用為服食藥物,據說服後可輕身益壽。 立仙掌以承高露:漢武帝為求仙,在建章宮神明台上造銅仙人,舒掌捧銅盤玉杯,以承接天上的仙露,以為飲之可以延年。後稱承露金人為仙掌。
[6]糜費:也作「靡費」。指人力、物力、時間使用不當或無節制地耗費。
【譯文】
尚書衛覬上疏說:「如今議論朝政的人多愛說好聽的話,他們談論國家治理,則把陛下比做堯、舜;談論征伐就把吳、蜀二敵比做狸貓和田鼠,為臣認為並非如此。四海之內,分為三足鼎立的局面,群僚衡量自己的才力,各自效忠自己的君主,這與戰國時期六國分治的形勢沒有什麼差別。如今千里無人煙,倖存下來的百姓困苦不堪,陛下如果不善於留意,必將很快衰敗凋敝,再也難以重新振作。武皇帝的時候,後宮每餐不超過一盤肉,衣服不穿綢緞錦繡,床上褥墊不鑲花邊,所用器物也沒有塗飾丹漆,所以才能平定天下,給子孫遺留福分,這都是陛下親眼所見。當下之務,應是君臣上下謀劃核算國家財政庫存,量入為出,恐怕還來不及;而現在徵調役夫不停,奢侈靡費一天勝過一天,國家府庫日漸枯竭。從前漢武帝相信神仙之道,說應當取得雲外的露水來和玉屑一起服用,所以豎立仙人之掌來承接從天空而下的露水,陛下通達聖明,每每嗤笑其非。漢武帝有求於露水尚且還遭非議,而陛下無求於露水而空設承露盤,毫無實際用途而浪費很多人力,這些確實是陛下所應考慮克制減省的呀!」
【原文】
時有詔錄奪士女,前已嫁為吏民妻者,還以配士,聽以生口自贖[1]。又簡選其有姿色者內之掖庭[2]。太子舍人沛國張茂上書諫曰:「陛下,天之子也,百姓吏民,亦陛下子也,今奪彼以與此,亦無以異於奪兄之妻妻弟也,於父母之恩偏矣[3]。又詔書聽得以生口年紀、顏色與妻相當者自代,故富者則傾家盡產,貧者舉假貸貰,貴買生口以贖其妻[4]。縣官以配士為名,而實內之掖庭,其醜惡乃出與士[5]。得婦者未必喜,而失妻者必有憂,或窮或愁,皆不得志。夫君有天下而不得萬姓之歡心者,鮮不危殆[6]。且軍師在外數十萬人,一日之費非徒千金,舉天下之賦以奉此役,猶將不給,況復有宮庭非員無錄之女,椒房母后之家,賞賜橫與,內外交引,其費半軍[7]。昔漢武帝掘地為海,封土為山,賴是時天下為一,莫敢與爭者耳。自衰亂以來四五十載,馬不舍鞍,士不釋甲,強寇在疆,圖危魏室。陛下不戰戰業業,念崇節約,而乃奢靡是務,中尚方作玩弄之物,後園建承露之盤,斯誠快耳目之觀,然亦足以騁寇讎之心矣[8]。惜乎,舍堯、舜之節儉,而為漢武之侈事,臣竊為陛下不取也。」帝不聽。
【注文】
[1]生口:本來指俘虜。漢代封建統治者和匈奴奴隸主貴族多把俘虜充做奴隸,所以生口也用做奴隸的稱呼。 自贖:犯罪者用財物贖罪叫「自贖」。
[2]姿色:女子美麗的容貌。
[3]太子舍人:古代官名。秦朝始置,西漢沿置,選良家子弟充任。東漢無固定員額,更直宿衛如三署郎中。三國時期魏國沿置。 沛國:東漢改沛郡置,治所在相縣(今安徽濉溪)。三國魏移治沛縣(今江蘇沛縣)。 張茂(生卒年不詳):三國時沛國(今江蘇沛縣)人。魏太子舍人。魏明帝下詔選有姿色者納入後宮,張茂上書進行勸諫。
[4]顏色:容貌。 舉假:向人借貸。 貸貰(shì):借貸賒欠。貰,賒欠。
[5]縣官:皇帝的稱謂。
[6]危殆(dài):(形勢、生命等)十分危險,危急。
[7]椒房:古代后妃的代稱。漢代皇后所居的宮殿以椒和泥塗壁,取溫、香、多子之義,後因以椒房為后妃的代稱。
[8]戰戰業業:畏懼謹慎的樣子。 奢靡:奢侈浪費。 中尚方:古代官署名。秦、漢設置尚方令,掌管手工製作,主要做御用刀劍諸好器玩。漢末分尚方為中、左、右三尚方,魏、晉、梁、北齊皆沿置。 寇讎:仇敵,敵人。
【譯文】
當時,有詔書下令強奪天下仕女,以前已經嫁給下級官吏和平民為妻的,一律回家再分配給出徵士兵,允許作為俘虜奴隸贖回。還挑選其中美貌有姿色的送到皇宮。太子舍人沛國人張茂上書直言勸諫說:「陛下乃是上天之子,百姓、小吏和平民,也是陛下的子女。如今奪取那個人的妻子給予這個人,這和奪兄之妻嫁給弟弟沒什麼區別,作為父母恩情而言,就是有所偏愛了。詔書上還說可以用年齡、容貌與妻子相當的奴隸代替,所以富家則傾家蕩產,窮人則典當借債,用昂貴的價錢買來奴隸以贖回他的妻子。朝廷還以配妻給出征戰士為名,實際上是為了充實後宮,只有色衰醜陋的才配給士兵。這樣,分配到妻子的人未必高興,而失去妻子的人必定憂傷,有的窮困,有的憂愁,都不能如願。君王擁有天下而不得萬民歡心,很少不陷於緊急危險的。況且軍隊數十萬人駐紮在外,一天的開支絕非只有千金,把全國賦稅都用在兵役開支上,還將供給不足,更何況又有皇宮中那麼多超額的妃嬪美女,對后妃及太后娘家隨意賞賜,內外開支加在一起,費用相當於軍費的一半。從前漢武帝挖地造海,堆土造山,依賴的是當時天下統一,沒有人敢與他抗爭。自從東漢末年衰微動盪以來,四五十年,馬不離鞍,士不解甲,強敵壓境,企圖威脅吞併魏室。陛下不兢兢業業,考慮崇尚節儉,反而追求奢侈靡費,中尚方製作出供玩弄的器物,後園建立承露盤,這當然能使耳目愉悅,然而也足以助長敵人寇邊侵略之心。太可惜了,捨棄堯、舜的節儉,而仿效漢武帝的奢侈,為臣私下認為陛下不應如此。」魏明帝不予理睬。
【原文】
高堂隆疾篤,口占上疏曰:「曾子有言曰:『人之將死,其言也善[1]。』臣寢疾有增無損,常恐奄忽,忠款不昭,臣之丹誠,願陛下少垂省覽[2]。臣觀三代之有天下,聖賢相承,歷數百載,尺土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3]。然癸、辛之徒,縱心極欲,皇天震怒,宗國為墟,紂梟白旗,桀放鳴條,天子之尊,湯、武有之,豈伊異人,皆明王之胄也[4]。黃初之際,天兆其戒,異類之鳥,育長燕巢,口爪胸赤,此魏室之大異也,宜防鷹揚之臣於蕭牆之內[5]。可選諸王,使君國典兵,往往棋跱,鎮撫皇畿,翼亮帝室[6]。夫『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詠德政,則延期過歷,下有怨嘆,則輟錄授能。由此觀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非獨陛下之天下也。」帝手詔深慰勞之。未幾而卒[7]。
【注文】
[1]疾篤:病勢沉重。 口占:隨口授辭,使他人書寫。 曾子:即曾參(約前505—前435年)。春秋末年魯國人。字子輿,魯國南武城(山東平邑)人。孔子得意門人。十六歲拜孔子為師,他勤奮好學,嚴於律己,注重內省修養,重視孝道,積極傳播儒家思想。著有《孝經》等,後世儒家尊他為「宗聖」。
[2]寢疾:臥病,病倒。 奄忽:迅疾,倏忽。引申指生命很快消逝。 忠款:忠誠的心意。 丹誠:赤誠。 省覽:考慮、監察。
[3]三代:指夏、商、周三個朝代。
[4]宗國:古時稱同姓的諸侯國為宗國。 梟:古代刑罰,把頭割下來懸掛在木上。 鳴條:古地名,又名高侯原。在今山西運城安邑鎮北,一說在今河南封丘東。相傳商湯伐夏桀時在鳴條大戰。 伊:通「依」。 胄(zhòu):帝王或貴族的子孫。
[5]黃初:魏文帝曹丕的第一個年號,自公元220年至公元226年,共七年。 鷹揚:鷹展翅高飛,指人威武或大展雄才。 蕭牆:門屏,古代宮室用以分隔內外的當門小牆,後常以蕭牆之患比喻內部潛在的禍害。
[6]棋跱(zhì):處相持之勢,如弈棋之交互對峙。 皇畿(jī):即「京畿」,舊指國都或國都附近的地方。 翼亮:輔佐光大。
[7]手詔:詔書的一種。皇帝詔書的撰寫,在兩漢時主要由尚書負責,自魏晉以後,主要由中書負責,帝王親筆寫的詔書稱「手詔」。手詔的主要特點是其內容多為「軍國密事」,受詔者以個人比較多見,保密性比一般詔書更強。 未幾:沒有多久。
【譯文】
高堂隆病重,口授上疏說:「曾子曾經說過:『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臥床病勢有增無減,常常恐怕溘(kè)然去世,款款忠心不能昭然於世,我一片赤誠之心,希望陛下稍稍垂閱深思。為臣觀察夏、商、周三代擁有天下之時,聖君賢相前後相承,歷經數百年,天下每一尺土地都歸他所有,每一個子民都是他的臣屬。然而夏桀、商紂之輩,放縱私心,極盡私慾,皇天震怒,國家化為廢墟。商紂被斬,首級懸掛在白旗之上,夏桀被流放到鳴條山,天子尊位,被商湯、周武王擁有。難道夏桀、商紂與湯、武有什麼不同嗎?他們都是聖明君王的後裔。黃初年間,上天示警,異類之鳥在燕巢中撫育長大,口、爪和胸部都是紅色,這是魏室的特大異兆,應該防備宮牆之內飛揚跋扈的大臣。可以選拔同姓親王,讓他們在自己封國之內建立軍隊,親自統率,如弈棋一樣交互對峙,分布全國,鎮撫皇家疆土,羽翼弘揚皇室。《尚書》有言:『上天公正無私沒有親私之偏,總是幫助品德高尚的人。』百姓贊詠德政,則朝廷天命年數自然長久,下面怨聲載道,上天就會另外選授新的賢能君主。由此看來,天下乃是天下人的天下,而不單單是陛下的天下。」魏明帝親手寫下詔書,對高堂隆表示深切慰勞。不久,高堂隆去世。
【原文】
陳壽評曰:高堂隆學業修明,志存匡君,因變陳戒,發於懇誠,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祖虞,所謂意過其通者與[1]?
【注文】
[1]改正朔:正:一年的開始;朔:一月的開始。改正朔就是改定一年第一天開始的時間。我國古代新王朝建立,就改正朔。 俾(bǐ):使。
【譯文】
陳壽評論說,高堂隆學業昌明,立志輔助匡正君王,因為發生天變災異就提出勸告警告,發自內心的誠懇,堪稱是忠臣啊!及至他必定要改變曆法,讓魏國君主效法虞舜,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意願超過通博吧。
司馬懿誅曹爽
【內容提要】
本篇敘述了司馬懿誅滅曹爽集團,控制曹魏政權的過程。
三國魏景初二年(238年),魏明帝曹叡(ruì)病重,打算讓燕王曹宇以及曹爽、曹肇、秦朗輔政,這一決定遭到久掌機要的權臣劉放、孫資的阻擾,結果改為司馬懿與曹爽輔政。次年正月,明帝去世,年僅八歲的齊王曹芳即位,朝政由司馬懿和曹爽共同輔佐。
曹爽為曹真之子,是一個毫無政治、軍事才能的庸才,但他與浮華不實的名士何晏、鄧颺(yáng)、李勝、丁謐(mì)、畢軌等人結成死黨,將他們引為心腹,委以重任。何晏等人慫恿曹爽排斥司馬懿,獨攬朝廷大權。三國魏景初三年(239年)二月,朝廷頒發詔書,升司馬懿為太傅,但剝奪他的實權。與此同時,何晏、鄧颺以及曹爽的幾個弟弟或是身居要職,掌握朝廷大權;或是統率禁軍,抓住兵權;或是以列侯侍從皇帝,出入禁中。這樣,曹爽一黨完全排斥了司馬懿。
面對這種形勢,司馬懿極為不滿,請求告老養病。對於司馬懿的告老還第,曹爽並不放心。這年冬天,曹爽的心腹李勝由河南尹調任荊州刺史。曹爽便讓他以告辭為名,前去察看司馬懿的動靜。司馬懿得知李勝要來,便將計就計,裝出重病的樣子,結果李勝竟然信以為真,曹爽等人聽後,非常高興,更加肆無忌憚。司馬懿迷惑曹爽集團之後,便積極準備政變。
三國魏嘉平元年(249年)正月,曹爽兄弟陪伴魏帝曹芳,到洛陽城南高平陵(魏明帝陵墓)去祭祀。曹爽兄弟出城後,司馬懿便假借奉皇太后的詔書,發動政變,命令司徒高柔占據曹爽軍營,太僕王觀占據曹爽之弟曹羲軍營,同時下令關閉洛陽的所有城門,占領武器庫,然後親率大軍占據洛水浮橋,切斷曹爽等人的歸路。
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司馬懿上疏魏帝曹芳,歷數曹爽兄弟等人的罪惡,要求罷免他們的兵權。曹爽先看到奏疏,不敢送給曹芳,不知如何是好。足智多謀的桓范出城後,給曹爽出謀劃策,勸說曹爽兄弟把皇帝遷到許昌,調外地軍隊和司馬懿作戰,但曹爽猶豫不決。最終曹爽回到洛陽,交出兵權,此後就被軟禁起來。不久,同曹爽來往密切的宮內黃門張當被捕,供稱曹爽與何晏等人預謀在三月造反。於是曹爽兄弟和何晏、鄧颺、丁謐、畢軌、李勝、桓范等人都被處斬,並夷滅三族。
經過這次政變,曹魏的軍政大權落在司馬氏家族手中,魏帝曹芳只能唯命是從,為司馬氏篡奪曹魏政權奠定了基礎。
【原文】
魏明帝景初二年(十二月)。初,太祖為魏公,以贊令劉放、參軍事孫資皆為秘書郎[1]。文帝即位,更命秘書曰中書,以放為監,資為令,遂掌機密。帝即位,尤見寵任,皆加侍中、光祿大夫,封本縣侯[2]。是時帝親覽萬機,數興軍旅,腹心之任,皆二人管之[3]。每有大事,朝臣會議,常令決其是非,擇而行之。中護軍蔣濟上疏曰:「臣聞大臣太重者國危,左右太親者身蔽,古之至戒也[4]。往者大臣秉事,外內扇動,陛下卓然自覽萬機,莫不祗肅[5]。夫大臣非不忠也,然威權在下,則眾心慢上,勢之常也。陛下既已察之於大臣,願無忘之於左右,左右忠正遠慮,未必賢於大臣,至於便辟取合,或能工之[6]。今外所言,輒雲中書雖使恭慎,不敢外交[7]。但有此名,猶惑世俗,況實握事要,日在目前,儻因疲倦之間有所割制,眾臣見其能推移於事,即亦因時而向之[8]。一有此端,私招朋援,臧否毀譽,必有所興,功負賞罰,必有所易;直道而上者或壅,曲附左右者反達,因微而入,緣形而出,意所狎信,不復猜覺[9]。此宜聖智所當早聞,外以經意,則形際自見[10]。或恐朝臣畏言不合而受左右之怨,莫適以聞。臣竊亮陛下潛神默思,公聽並觀,若事有未盡於理,而物有未周於用,將改曲易調,遠與黃、唐角功,近昭武、文之績,豈牽近習而已哉[11]!然人君不可悉任天下之事,必當有所付,若委之一臣,自非周公旦之忠,管夷吾之公,則有弄權敗官之敝[12]。當今柱石之士雖少,至於行稱一州,智效一官,忠信竭命,各奉其職,可並驅策,不使聖明之朝有專吏之名也[13]。」帝不聽。
【注文】
[1]太祖:指曹操。 劉放(?—250年):三國時魏國大臣。字子棄,涿郡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以孝廉入仕,後投奔曹操,歷任主簿記室、郃陽令、秘書郎等。三國魏黃初元年(220年)登相位,拜中書監,後加給事中。三國魏青龍三年(235年),加侍中、光祿大夫。齊王曹芳即位後,加左光祿大夫,金印紫綬,儀同三司。三國魏正始六年(245年),轉驃騎將軍,領中書監。劉放善於承順皇帝旨意,精於文翰,所以魏王的詔書多出其手。 秘書郎:古代官名。東漢設置,在東觀校定圖書典籍,後罷。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為魏公後復置,輔佐秘書令、丞掌文書機要,秩四百石。三國魏黃初初年置秘書署屬官,掌整理所藏的圖書典籍,員四人,六品,也稱秘書郎中。蜀國也置秘書郎,掌管圖書。西晉沿置,武帝分秘書圖籍為甲、乙、丙、丁四部,使四人各掌一部,六品。南朝宋以後只稱秘書郎。
[2]光祿大夫:古代官名。秦郎中令屬官有中大夫,為大夫之長,漢武帝時改郎中令為光祿勛,其大夫也改名為光祿大夫。其中金紫光祿大夫又為光祿大夫之首,秩比二千石,選儒雅之士充任,掌議論、顧問,無固定職守。
[3]萬機:指當政者處理的各種重要事務。 軍旅:指軍隊,也指有關軍隊及作戰的事。
[4]中護軍:古代官名。東漢始設,為大將軍幕府屬官。魏晉至南北朝時與中領軍同為重要軍事長官,掌管中央軍隊,主管軍職官員的選用。
[5]卓然:形容高而直立的樣子。 祗(zhī)肅:恭謹而嚴肅。
[6]便(pián)辟(bì):阿諛逢迎,也指善逢迎受寵幸的臣子。便:熟習,巧於;辟:同「僻」,邪僻。 工:擅長,善於,長於。
[7]恭慎:謙恭,謹慎。 外交:京畿內的諸侯或大夫,未經天子允許私自會見其他諸侯稱外交。
[8]事要:指權柄。
[9]朋援:勾結引援。朋,彼此友好的人;援,牽引,攀緣。 臧否:褒貶,評論,說好說壞。 毀譽:毀謗與稱讚。 直道:正直的為人之道,正確的道理,準則。 壅(yōng):堵塞,阻塞。 曲附:曲意阿附。 狎(xiá)信:指親信。
[10]經意:留意,經心。 形際:形表,指舉止行為。
[11]潛神默思:謂專心致志,認真思索。 公聽並觀:指多方面地聽取意見,全面地觀察事物。 改曲易調:改變曲調,比喻做事改變策略或做法。 黃、唐:指黃帝和唐堯。 昭:顯示,表明。 武、文:指魏武帝曹操和魏文帝曹丕。
[12]周公旦(生卒年不詳):西周名臣。姓姬,名旦,西周武王之弟。武王即位,他輔政伐紂滅商。周朝建立,周公被封到魯,但他沒有到封地就封,而是留在朝中輔政。因為食邑在周,稱為周公。武王去世後成王年幼,周公攝行朝政,其兄弟管叔、蔡叔、霍叔不服,聯合紂王之子武庚及東方夷族反叛,他率兵東征,平定叛亂,並攻滅東方十七國。為加強對殷商遺民的監督,進一步控制東部地區,周公派召公奭(shì)營建東都洛邑(今河南洛陽),作為東都,還繼續大規模分封諸侯。同時周公厘定禮樂刑罰制度,主張「明德慎罰」,獎勵農桑,一度出現「成康之治」的局面。 管夷吾:即管仲(?—前645年)。春秋初期傑出的政治家,潁(yǐnɡ)上(潁水之濱)人。少時與鮑叔牙友善。齊桓公即位,任鮑叔牙為宰相,鮑叔牙堅辭不就,推薦管仲為相。管仲對政治、經濟、軍事、官制進行改革,注意選拔人才,治理國家,從此齊國大振。後幫助齊桓公以「尊王攘夷」相號召,使其成為春秋時第一個霸主。
[13]柱石:支梁的柱子和承柱子的基石,比喻擔負國家重任的人。 驅策:驅使,役使。 專吏:專權行事的官吏。
【譯文】
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十二月)。當初,太祖還是魏公的時候,任命贊令劉放、參軍事孫資同時擔任秘書郎。魏文帝即位,將秘書改稱為中書,任命劉放為中書監,孫資擔任中書令,兩人於是掌管機密。魏明帝即位,二人尤其受到恩寵信任,都加侍中、光祿大夫,封為本縣侯。這時,明帝親自處理朝政,屢次興兵討伐,朝中機密大事都由他們二人掌管。每當有國家大政,朝臣集會議事,經常讓他們決斷是非,擇定之後而加以執行。中護軍蔣濟上疏說:「為臣聽說大臣權力過重,國家就有危險,左右侍臣過於親近,自身容易受蒙蔽,這是古代最大的借鑑。以前大臣掌管朝中之事,內外勾連煽動生事,陛下見識卓越,親自日理萬機,無不肅然安定。大臣並非沒有忠心,然而權威下移,人們則對君王產生輕慢之心,這是時勢朝政發展的必然。陛下既然已經對大臣深有明察,希望您不要忘記親信左右所造成的流弊。親信左右的忠心正直和深謀遠慮,未必會比大臣賢良,至於逢迎獻媚、阿諛奉承,有人卻極為擅長。如今外面有人議論,動不動就說『中書』如何,他們雖然恭敬謹慎,不敢對外交往勾連,但是既然有這個名聲,就可以迷惑世俗,更何況他們實際上掌握國家要事,整日侍奉在陛下眼前,倘若他們趁著陛下疲憊倦怠之時,有所竊權弄事,眾位大臣見他們能影響推移朝政,也就會順勢趨向他們。一旦有這一開端,他們私自結成朋黨,褒貶毀譽,就必然會興起,功過賞罰,就必然會變易顛倒,走正路向上求取進仕的或許會被阻塞,而曲意逢迎左右近臣的反而顯貴通達,於是朝臣見到有空子就鑽,看到行跡就順風而上,陛下親信他們,也就不會猜疑。這些陛下早就應該聽到了解,對外加以留心注意,則近侍左右的形跡自然顯露。有人擔心朝臣會害怕進諫不妥而受左右近臣的怨恨,不敢上報陛下和他們對抗。為臣私下認為陛下沉思靜默,思慮深遠,傾聽各方面意見,觀察全面,如果事情不盡合理,或是某物沒有合理使用,就要改曲換調,推遠可以和黃帝、唐堯比較功勞,推近可以發揚我武帝、文帝的政績,豈能受左右牽制!可是君王不可能獨自擔當天下所有之事,必須應當有所託付,如果只委任一位臣屬,除非有周公的忠心、管仲的公正,否則就有弄權敗官之弊。當今之世,可以擔當國家大任的棟樑之材雖然很少,但品行能夠在一州稱職,才智可效力於某一官職,忠信盡力、各守其職的人,還可以供朝廷驅使,不使聖明的朝廷出現專權惡吏的醜名。」魏明帝沒有接受他的意見。
【原文】
及寢疾,深念後事,乃以武帝子燕王宇為大將軍,與領軍將軍夏侯獻、武衛將軍曹爽、屯騎校尉曹肇、驍騎將軍秦朗等對輔政[1]。爽,真之子;肇,休之子也。帝少與燕王宇善,故以後事屬之[2]。
【注文】
[1]寢疾:臥病,病倒。 宇:即曹宇(?—278年)。字彭祖,曹操之子,娶張魯之女為妻。東漢建安時封都鄉侯、魯陽侯。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晉爵為公,三國魏太和六年(232年)封燕王。三國魏景初二年(238年)魏明帝病重,拜曹宇為大將軍,想讓他輔政,曹宇堅辭不受。劉放、孫資又說曹宇無法勝任,而推薦曹爽,於是曹宇被免官還鄴。西晉咸寧中卒。其子曹奐為陳留王。 領軍將軍:古代官名。東漢延康元年(220年)曹丕置。魏國置中領軍,掌宿衛軍,秩第三品,資深者為領軍將軍,品秩則相同。領軍將軍為禁衛軍最高統帥,由親信和宗室擔任,權勢極重。 夏侯獻(生卒年不詳):曹操族人,在魏官至中領軍、領軍將軍。魏明帝曹叡病危時,想讓他與曹宇、曹爽、曹肇、秦朗等人輔政,後改變主意,託孤於曹爽、司馬懿,夏侯獻等人被免官回家。 武衛將軍:古代官名。三國魏黃初初年設置,統率宿衛禁軍,權任很重,四品。西晉泰始三年(267年)罷,西晉惠帝永康年間復置,但權任漸輕,東晉省置無常。 曹爽(?—249年):三國時魏將、重臣。字昭伯,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曹操侄孫。魏明帝時,深受寵任,歷任散騎侍郎,累遷城門校尉,加散騎常侍,轉武衛將軍。魏明帝臨終前拜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與司馬懿並受遺詔輔政。曹芳即位,加侍中,改封武安侯。用何晏等為心腹,與司馬懿爭奪政權,被司馬懿所殺。 屯騎校尉:古代官名。西漢武帝時始置,為屯兵八營校尉之一。秩二千石,掌統騎士,隸屬北軍。東漢為北軍五營校尉之一,秩比二千石。魏晉南北朝沿置,為中領軍屬下的禁衛軍軍官。 秦朗(生卒年不詳):三國時曹魏將領。字元明,新興雲中(今山西原平西南)人。秦宜祿之子。魏明帝即位,授秦朗驍騎將軍、給事中,每車駕出入,常常隨從。但秦朗在其位不謀其政,常順從魏明帝之意而甚受皇恩,眾人也因秦朗為寵臣而多加賄賂,但政治上毫無建樹可言。
[2]後事:身後之事,喪事。 屬:同「囑」,囑咐,囑託。
【譯文】
到魏明帝病重臥床,仔細考慮後事託孤,就任命武帝曹操之子燕王曹宇為大將軍,與領軍將軍夏侯獻、武衛將軍曹爽、屯騎校尉曹肇、驍騎將軍秦朗等人共同輔政。曹爽是曹真之子,曹肇是曹休之子。魏明帝年少時與燕王曹宇友善,所以把後事囑託給他。
【原文】
劉放、孫資久典機任,獻、肇心內不平,殿中有雞棲樹,二人相謂曰:「此亦久矣,其能復幾[1]!」放、資懼有後害,陰圖間之[2]。燕王性恭良,陳誠固辭。帝引放、資入臥內,問曰:「燕王正爾為?」對曰:「燕王實自知不堪大任故耳。」帝曰:「誰可任者?」時惟曹爽獨在帝側,放、資因薦爽,且言宜召司馬懿與相參。帝曰:「爽堪其事不?」爽流汗不能對。放躡其足,耳之曰:「臣以死奉社稷。」帝從放、資言,欲用爽、懿,既而中變,敕停前命。放、資復入見說帝,帝又從之。放曰:「宜為手詔。」帝曰:「我困篤,不能[3]。」放即上床,執帝手強作之,遂齎出,大言曰:「有詔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4]。」皆流涕而出。甲申,以曹爽為大將軍。帝嫌爽才弱,復拜尚書孫禮為大將軍長史以佐之。
【注文】
[1]典:主管,主持。 機任:機要重任。
[2]陰:表示動作行為暗中進行,指偷偷、暗中。 間(jiàn):挑撥使不和。
[3]困篤:病重,病危。
[4]齎(jī):懷抱著,帶著。 省中:指皇宮之內。本為禁中,因避漢元帝皇后父王禁之諱,所以改稱省中。或者以為漢代原有禁、省之別,非自避王禁諱始。
【譯文】
劉放、孫資長期掌管國家機要,夏侯獻、曹肇內心忿忿不平。宮殿里有一隻雞在樹上棲息,二人藉此互相說:「這也太久了,看他們還能這樣幾天!」劉放、孫資怕有後患威脅自己,想暗中加以離間。燕王曹宇性情恭順溫和,誠懇地堅決推辭。魏明帝讓劉放、孫資進入臥室,問道:「燕王真是如此嗎?」二人回答道:「燕王確實自知不能承擔重任,所以這樣。」魏明帝問:「誰可以承擔呢?」當時只有曹爽一人在旁,劉放、孫資於是推薦曹爽,並且說應當召回司馬懿參與輔政。魏明帝問:「曹爽能擔當這一大事嗎?」曹爽汗流浹背,緊張得無法應對。劉放暗中踩他的腳,對他耳語說:「快說『臣以死效忠社稷』。」魏明帝聽從劉放、孫資的建議,打算任用曹爽、司馬懿,不久中途改變主意,下令停止先前的任命。劉放、孫資再次入見勸說明帝,明帝再度聽從他們的意見。劉放說:「最好親手寫下詔書。」明帝說:「我疲倦睏乏,不能寫。」劉放隨即上床,把著明帝的手勉強寫下詔書,於是拿著出宮,大聲說:「有詔書免去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職,不得在宮中滯留。」曹宇等人流淚而出。景初二年(238年)十二月甲申(二十七日),任命曹爽擔任大將軍。魏明帝嫌曹爽才能不足,又任命尚書孫禮擔任大將軍長史輔助他。
【原文】
是時,司馬懿在汲,帝令給使辟邪齎手詔召之[1]。先是,燕王為帝畫計,以為關中事重,宜遣懿便道自軹關西還長安,事已施行[2]。懿斯須得二詔,前後相違,疑京師有變,乃疾驅入朝[3]。
【注文】
[1]汲:戰國魏邑,在今河南衛輝市西南二十里汲城村。 給使:古代官名,給事東宮令使的簡稱。三國時魏置,晉朝沿置。 辟邪:宮中僕役給使之稱。
[2]畫計:謀劃。 便道:方便的道路,或道路上方便之處。 軹(zhǐ)關:在今河南濟源西北十五里,關當軹道之險,故名。地當豫北平原入山西高原的要衝,自古為交戰雙方所必爭。
[3]斯須:頃刻,片刻。 疾驅:極力驅使,盡力驅趕。
【譯文】
這時,司馬懿正在汲縣,魏明帝命令給使辟邪帶著手詔,前去將司馬懿召回。之前,燕王替明帝籌劃,認為關中事關重大,應該派司馬懿走便道從軹關向西回到長安,事情都已施行。司馬懿片刻之間接到兩個手詔,前後意思自相矛盾,懷疑京師發生變故,於是急速入朝。
【原文】
三年春正月,懿至,入見,帝執其手曰:「吾以後事屬君,君與曹爽輔少子。死乃可忍,吾忍死待君,得相見,無所復恨矣。」乃召齊、秦二王以示懿,別指齊王芳謂懿曰:「此是也,君諦視之,勿誤也[1]。」又教齊王令前抱懿頸。懿頓首流涕[2]。是日,立齊王為皇太子。帝尋殂。
【注文】
[1]齊王芳:即曹芳(232—274年)。字蘭卿,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魏明帝曹叡(ruì)養子,三國魏青龍三年(235年)封為齊王。三國魏景初三年(239年),立為太子,曹叡卒後即帝位,三國魏嘉平元年(249年),司馬懿乘曹爽兄弟隨曹芳拜謁高平陵之機,假太后之令,發動政變,挾迫曹芳將曹爽免官。嘉平六年(254年),曹芳被廢為齊王,司馬炎受禪後,封他為邵陵縣公,卒後諡號厲,史稱「邵陵厲公」。 諦視:仔細審視。
[2]頓首:古代的一種拜禮,為九拜之一。行禮時,雙膝著地,叩頭至地,立即舉起,頭在地上停頓的時間極短,故稱頓首。頓首可用於下對上或平輩之間行禮,也常用於書信的開頭或末尾。
【譯文】
三國魏景初三年(239年)春季正月,司馬懿回到京師,入見明帝,明帝拉著他的手,說:「我把後事囑託給您,您與曹爽一道輔佐少子。死亡哪裡是可以忍住的,我強忍著不死是為了等待您。能夠與您相見,再也沒有遺恨了。」於是召來齊王曹芳、秦王曹詢拜見司馬懿,又指著齊王曹芳對司馬懿說:「就是他,您仔細看,不要看錯。」又教齊王曹芳上前抱住司馬懿的脖子,司馬懿叩頭流淚。這一天,立齊王曹芳為皇太子,明帝不久就去世了。
【原文】
孫盛論曰:聞之長老,魏明帝天姿秀出,立發垂地,口吃少言,而沈毅好斷[1]。初,諸公受遺輔導,帝皆以方任處之,政自己出[2]。優禮大臣,開容善直,雖犯顏極諫,無所摧戮,其君人之量如此之偉也[3]。然不思建德垂風,不固維城之基,至使大權偏據,社稷無衛,悲夫[4]!
【注文】
[1]孫盛(生卒年不詳):東晉史學家。字安國,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遙西南)人。東晉初為佐著作郎,出補瀏陽令,遷廷尉正。孫盛隨桓溫伐蜀,以功封安懷縣侯。後又封吳昌縣侯,出補長沙太守,後官至秘書監,加給事中。孫盛自少至老,篤學不倦,聞見甚廣,著有編年體《魏氏春秋》《晉陽秋》,分別記載曹魏、晉朝史事。另外,又撰作詩賦論難數十篇,今大多散佚。 長老:舊時對年高者之稱謂。 沈毅:沉著,果毅。沈,同「沉」。
[2]方任:指獨領一方的地方長官,或鎮守一方的將軍、總督等。
[3]犯顏極諫:犯顏,謂敢於冒犯君上或尊長的威嚴。諫,直言規勸,使其改正錯誤。敢於冒犯君主或尊長而極力規勸。
[4]維城:《詩經·大雅·板》有「宗子維城」之語,是說帝王的德政乃是保護宗子的堅城。後因以「維城」為歌詠宗室之子的典故。 偏據:占據一方。
【譯文】
東晉史家孫盛評論說:聽長輩們說,魏明帝相貌英秀出眾,留起的長髮脫垂至地,有些口吃,話語不多,但性格沉著剛毅,很有謀斷。起初,各位大臣接受遺詔輔政,魏明帝都把他們派出去鎮守地方,朝政則親自處理。對大臣優待禮敬,心胸開闊,能夠容納善良直爽的大臣,即使大臣當面觸犯龍顏,言辭激烈進行勸諫,也不摧折殺戮,他的君主度量就是如此寬宏偉大。然而他不考慮建立恩德,將風範流傳於後世,不鞏固曹氏宗室的社稷基石,致使大權旁落,社稷無人守衛,太可悲了!
【原文】
太子即位,年八歲,大赦。尊皇后曰皇太后。加曹爽、司馬懿侍中,假節鉞,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1]。諸所興作宮室之役,皆以遺詔罷之[2]。
【注文】
[1]假節鉞(yuè):節即符節,鉞是專用於帝王儀仗的斧狀兵器。兩者都是象徵帝王權威的信符。假節鉞為東漢末、三國時期帝王特賜權位極重大臣的一種待遇。受此號者擁有代行帝王旨意、掌握生殺的特權。董卓、曹操皆受此號。三國時魏、蜀皆有此號。 都督中外諸軍:魏晉軍事職官名稱。三國始置,曹真、司馬懿、曹爽、司馬昭等曾任此職。晉沿置,但不常置,為對外征討時臨時設置的全國最高軍事指揮官。都督中外諸軍事,加使持節或假黃鉞時,職權更重。若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則在皇帝之下兼掌國家的軍事與行政大權。 錄尚書事:古代官名。東漢時置,為綜掌尚書台事務官員的加號,授予太傅、太尉、大將軍等重臣。加此號者,可總攬朝政大權,多在皇帝年幼即位時設置,皇帝成年後即罷。魏、晉、南北朝沿置,多授予執掌朝政的權臣,位在尚書令上,因其權重而不常置。
[2]遺詔:皇帝死時所留下來的詔書,或在死後以皇帝名義發布的詔書,均稱遺詔。一般都是對於死後事務的安排,皇位繼承、更張改法、大赦恩賜等。
【譯文】
太子(曹芳)即位,年僅八歲,大赦天下。尊稱皇后為皇太后,為曹爽、司馬懿加封侍中之職,授予符節、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各處修建宮殿的勞役,都以遺詔的名義罷除。
【原文】
爽、懿各領兵三千人更宿殿內。爽以懿年位素高,常父事之,每事諮訪,不敢專行[1]。
【注文】
[1]諮訪:諮,同「咨」,訪問。 專行:專斷行事。
【譯文】
曹爽、司馬懿各自領兵三千人,輪流在宮內宿衛,曹爽因為司馬懿年紀地位向來很高,經常把他當作父輩侍奉,每有事情,就去拜訪諮詢,不敢獨斷專行。
【原文】
初,并州刺史東平畢軌及鄧颺、李勝、何晏、丁謐皆有才名,而急於富貴,趨時附勢,明帝惡其浮華,皆抑而不用[1]。曹爽素與親善,及輔政,驟加引擢,以為腹心[2]。晏,進之孫;謐,斐之子也。晏等咸共推戴爽,以為重權不可委之於人[3]。丁謐為爽畫策,使爽白天子發詔,轉司馬懿為太傅,外以名號尊之,內欲令尚書奏事,先來由己,得制其輕重也[4]。爽從之。二月丁丑,以司馬懿為太傅。以爽弟羲為中領軍,訓為武衛將軍,彥為散騎常侍、侍講,其餘諸弟皆以列侯侍從,出入禁闥,貴寵莫盛焉[5]。
【注文】
[1]東平:古縣名。今山東東平西北。秦朝設置,漢屬東平國,五代後唐改須城縣。 畢軌(?—249年):三國魏時國大臣。字昭先,東平(今山東東平)人。少有名聲,三國魏黃初末年為長史,魏明帝時為黃門侍郎,子娶公主為妻,後遷並(bīnɡ)州刺史。三國魏青龍元年(233年)率軍出擊鮮卑軻比能,在樓煩(今山西寧武)被打敗,又以浮華被免官。三國魏正始中為中護軍,轉侍中、尚書,遷司隸校尉,曾經和丁謐等勸曹爽防備司馬懿。三國魏正始十年(249年),司馬懿發動政變,殺曹爽,畢軌也被殺。 鄧颺(yáng)(?—249年):三國時魏國大臣。字玄茂,南陽新野(今河南新野)人。魏明帝時為尚書郎,兼中書郎,與諸葛誕、夏侯玄等結黨為友,稱為「四聰、八達」。後因為浮華被免官。齊王曹芳即位,曹爽執政時,鄧颺為尚書,深得曹爽信任。司馬懿發動政變,誅殺曹爽,鄧颺也被殺。 李勝(?—249年):三國時魏國官吏。字公昭,南陽(治今河南南陽)人。少有名聲,與鄧颺等為浮華之友,魏明帝禁浮華,不任用他。曹爽輔政,李勝任洛陽令,征西將軍夏侯玄闢為長史。三國魏正始五年(244年),他勸曹爽伐蜀立威名,無功而返。遷滎(xínɡ)陽太守、河南尹。司馬懿發動政變誅殺曹爽,他也因為是曹爽的黨羽而被殺。 何晏(?—249年):三國時魏國大臣,玄學家。字平叔,南陽宛(今河南南陽)人,為東漢大將軍何進之孫、曹操的養子,娶曹操之女金鄉公主為妻。少有才名,喜歡莊老之學,極力倡導玄學。後為曹爽心腹,任為散騎常侍,參與機密,遷侍中尚書。以清談著名,為當時士大夫所仿效。後曹爽與司馬懿爭權失敗,他也受牽連被殺。著有《道德論》等,有《論語集解》傳世。 丁謐(mì)(?—249年):三國時魏國官吏。字彥靖,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丁斐之子。魏明帝以其浮華而壓制他,後因功臣之子,授度支郎中。魏明帝死後,齊王曹芳即位,曹爽輔政,任散騎常侍,轉尚書,為曹爽所敬重,言無不從。曾為曹爽劃策,奏司馬懿為太傅,以虛銜奪其實權,又遷郭太后出居別宮,讓燕王還鄴(今河北臨漳西南),派文欽鎮守淮南等。當時的人認為他鋒芒過於何晏、鄧颺。三國魏正始十年(249年),司馬懿發動政變,被殺。 趨時附勢:趨時,迎合時俗。迎合時俗,依附權勢。
[2]引擢(zhuó):起用提拔。
[3]進:即何進(?—189年),東漢權臣、外戚。字遂高,南陽宛(今河南南陽)人。漢靈帝時,他的妹妹被選入皇宮,受到漢靈帝的寵愛,何進因此拜為郎中,先後升任虎賁(bēn)中郎將,出任潁(yǐnɡ)川太守。東漢光和三年(180年),其妹由貴人立為皇后,何進被征入朝,任侍中、將作大匠、河南尹。東漢中平元年(184年),黃巾大起義爆發,拜大將軍,率左右羽林五營兵馬駐屯都亭,拱衛京師。漢靈帝死後,以擁立少帝劉辯有功,錄尚書事,把持朝政。東漢光熹元年(189年),與袁紹等密謀盡誅宦官,由於何太后阻止,何進猶豫不決,反被宦官張讓等矯詔殺死。 斐:即丁斐(生卒年不詳),三國魏國官吏。字文侯,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因與曹操同鄉,深得曹操喜愛,任典軍校尉,總攝內外。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曹操西征,與馬超在潼關交戰,他放牛馬以為誘餌引誘馬超軍,馬超軍亂取牛馬,曹操遂得渡。建安末,丁斐隨曹操攻吳,途中私以自家老瘦之牛,換取健壯官牛,事發入獄,免去官職。後又復官。
[4]太傅:官名。始設於周代,為古代三公之一,居於太師之前、太保之後,為輔弼國君的官。戰國以後廢,漢代復置,與太師、太尉並為三公,位在太師之下。東漢時太傅職權重,錄尚書事,參與朝政。
[5]羲:即曹羲(?—249年),三國魏國文學家。曹爽之弟,有文學才。初為中領軍,以列侯侍從,出入禁闥。當時曹爽與太傅司馬懿共輔朝政,曹爽驕奢淫逸,他常加諫阻,但曹爽不聽。三國魏嘉平元年(249年),曹爽被司馬懿誅殺,曹羲也被殺。 中領軍:古代官名。曹操為丞相時在相府置中領軍,掌親信衛兵。魏文帝即位,改為領軍將軍。西晉永嘉年間改中軍為中領軍。 訓:即曹訓(?—249年),曹爽之弟,封為列侯。魏明帝死後,曹爽專權,加曹訓為武衛將軍。司馬懿殺曹爽時,一起被誅殺。 彥:即曹彥(?—249年),曹真子,曹爽之弟。齊王曹芳即位後,曹爽專權,曹彥先被封為列侯,後為散騎常侍侍讀。司馬懿殺曹爽時,一起被誅殺。 列侯:古代爵名,為秦漢二十級爵的第二十級。原名徹侯,後避漢武帝劉徹諱,改稱列侯,又名通侯,金印紫綬,用來獎賞有功之臣。功大者食縣,小者食鄉食亭。 禁闥(tà):同禁中、禁省,均指皇宮或宮門之內。闥即宮中小門,因不得擅自進入,故曰「禁闥」。
【譯文】
當初,并州刺史東平人畢軌及鄧颺、李勝、何晏、丁謐都有才氣聲望,但急於榮華富貴,趨炎附勢,明帝厭惡他們虛浮,華而不實,都加以抑制而不重用。曹爽一向與他們親近友好,他掌權輔政之後,突然引薦提拔他們,當成心腹。何晏是何進的孫子,丁謐是丁斐之子。何晏等人都共同推崇擁護曹爽,認為大權不能託付交給別人。丁謐替曹爽出謀劃策,讓曹爽報告皇帝發布詔書,將司馬懿改任太傅,表面上用名位稱號使他尊貴,實際上是打算讓尚書等官奏事,先由自己過目,使自己得以控制朝政。曹爽聽從了他的計策。景初三年(239年)二月丁丑(二十一日),任命司馬懿為太傅,讓曹爽之弟曹羲擔任中領軍,曹訓擔任武衛將軍,曹彥擔任散騎常侍、侍講,其餘兄弟都以列侯身份侍從皇帝,出入宮廷禁地,尊貴寵信無過於此。
【原文】
爽事太傅,禮貌雖存,而諸所興造,希復由之[1]。爽徙吏部尚書盧毓為僕射,而以何晏代之[2]。以鄧颺、丁謐為尚書,畢軌為司隸校尉[3]。晏等依勢用事,附會者升進,違忤者罷退,內外望風,莫敢忤旨[4]。黃門侍郎傅嘏謂爽弟羲曰:「何平叔外靜而內躁,銛巧好利,不念務本,吾恐必先惑子兄弟,仁人將遠而朝政廢矣[5]。」晏等遂與嘏不平,因微事免嘏官。又出盧毓為廷尉,畢軌復枉奏毓免官,眾論多訟之,乃復以為光祿勛[6]。孫禮亮直不撓,爽心不便,出為揚州刺史。
【注文】
[1]禮貌:對人恭敬有禮。
[2]吏部尚書:古代官名。東漢設置,掌選舉和祠祀事。東漢光武帝改常侍曹為吏曹,也稱吏部曹,長官稱尚書,屬官有郎。漢靈帝時改稱選部尚書。三國魏、蜀沿置。魏又改選部尚書為吏部尚書,後世多沿置。 僕射(yè):東漢至宋代尚書省的長官。仆是「主管」的意思,古代重武,以善射的人主持管理,因此稱長官為僕射。僕射起源較早,秦代已出現,漢代兼用士人或宦官為僕射。東漢時,主管全國機要政務的尚書台稱中台,僕射與尚書令同為台中長官。僕射初為一人,漢獻帝時分置左、右僕射,左僕射又有糾彈百官之權,權力大於右僕射。魏晉以後,僕射已處於副宰相地位。
[3]尚書:古代官名。秦始置於宮禁中,西漢治置,職掌收發文書,傳達記錄詔命章奏。「尚書」作為職官名,始於漢代成帝時宮廷中設尚書員。漢光武帝時,設尚書令,天下政治都歸其管轄。魏晉南北朝以三省(尚書、中書、門下)制代替九卿,設諸曹尚書,由尚書令總管。
[4]違忤(wǔ):違背,不順從。
[5]黃門侍郎:古代官名。秦及西漢郎官給事於黃闥(tà)(宮禁門)之內的,稱黃門郎或黃門侍郎。東漢時將黃門侍郎與給事黃門一職,合併為給事黃門侍郎。職責是侍從皇帝、傳達詔令。魏晉並為侍衛之官。 傅嘏(gǔ)(209—255年):三國時魏名士、哲學家。字蘭石,北地泥陽(今陝西銅川耀州區)人。少年早慧,博學多思。三國魏正始初年任尚書郎,轉任黃門侍郎。曹爽專權,何晏為吏部尚書,傅嘏與二人不和,因揭露何晏劣行而被免官,太傅司馬懿闢為從事中郎。曹爽被誅,任河南尹,外統京畿,內掌帝都,升任尚書。提出改定官制的主張。三國魏嘉平末年,傅嘏封關內侯。三國魏正元元年(254年),進封武鄉亭侯。正元二年(255年)春,毌丘儉、文欽叛亂,景王司馬師親征,以傅嘏暫任尚書僕射,隨軍出征,多次獻計,進封陽鄉侯,增食邑六百戶。死後追贈太常,諡號「元侯」。 銛(xiān):古時一種農具,類似現在的鐵杴。由於此器具鋒利實用,故又成為「鋒利」的代名詞。
[6]光祿勛:秦漢時負責守衛宮殿門戶的宿衛之臣,後來逐漸演變為專司宮廷雜務之官。秦稱郎中令,漢武帝改稱光祿勛。本為負責宮禁安全,掌領宿衛侍從之官。
【譯文】
曹爽侍奉太傅司馬懿,外表上仍然恭敬有禮,但各項決定與舉措,很少再經他認可。曹爽讓吏部尚書盧毓(yù)改任僕射,而以何晏取而代之。任命鄧颺(yánɡ)、丁謐(mì)擔任尚書,畢軌擔任司隸校尉。何晏等倚仗曹爽勢力用事,迎合的人加官進職,違背對抗的人罷免斥退,朝廷內外的大臣都見風使舵,沒有人敢違抗他們的意旨。黃門侍郎傅嘏對曹爽之弟弟曹羲說:「何晏外表上文靜而內心浮躁,巧取好利,不求務本,我恐怕他一定先誘惑你的兄弟,仁德之士將遠避離去,而朝政將要荒廢。」何晏等人於是對傅嘏心懷不平之氣,因為細微小事免去他的官職。又讓盧毓從尚書轉任為廷尉,但畢軌又上奏誣陷,將盧毓免官,眾多輿論多為盧毓叫冤,才又任命他為光祿勛。孫禮耿直不屈,曹爽心裡感到很不方便,就讓孫禮出京,擔任揚州刺史。
【原文】
邵陵厲公正始四年冬十一月,宗室曹冏上書曰:「古之王者必建同姓以明親親,必樹異姓以明賢賢[1]。親親之道專用,則其漸也微弱;賢賢之道偏任,則其敝也劫奪[2]。先聖知其然也,故博求親疏而並用之,故能保其社稷,曆紀長久[3]。今魏尊尊之法雖明,親親之道未備,或任而不重,或釋而不任[4]。臣竊惟此,寢不安席,謹撰合所聞,論其成敗曰:昔夏、商、周曆世數十,而秦二世而亡。何則?三代之君與天下共其民,故天下同其憂;秦王獨制其民,故傾危而莫救也[5]。秦觀周之敝,以為小弱見奪,於是廢五等之爵,立郡縣之官,內無宗子以自毗輔,外無諸侯以為藩衛,譬猶芟刈股肱,獨任胸腹,觀者為之寒心,而始皇晏然,自以為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豈不悖哉[6]!故漢祖奮三尺之劍,驅烏集之眾,五年之中,遂成帝業[7]。何則?伐深根者難為功,摧枯朽者易為力,理勢然也。漢監秦之失,封殖子弟,及諸呂擅權,圖危劉氏,而天下所以不傾動者,徒以諸侯強大,磐石膠固故也[8]。然高祖封建,地過古制,故賈誼以為『欲天下之治安,莫若眾建諸侯而少其力』,文帝不從[9]。至於孝景,猥用晁錯之計,削黜諸侯,遂有七國之患[10]。蓋兆發高帝,釁鐘文、景,由寬之過制,急之不漸故也。所謂『末大必折,尾大難掉』,尾同於體,猶或不從,況乎非體之尾,其可掉哉[11]?武帝從主父之策,下推恩之令,自是之後,遂以陵夷,子孫微弱,衣食租稅,不預政事[12]。至於哀、平,王氏秉權,假周公之事,而為田常之亂,宗室王侯,或乃為之符命,頌莽恩德,豈不哀哉[13]!由斯言之,非宗子獨忠孝於惠、文之間,而叛逆於哀、平之際也,徒權輕勢弱,不能有定耳。賴光武皇帝挺不世之姿,擒王莽於已成,紹漢嗣於既絕,斯豈非宗子之力也[14]?而曾不監秦之失策,襲周之舊制,至於桓、靈,閹宦用事,君孤立於上,臣弄權於下,由是天下鼎沸,奸宄並爭,宗廟焚為灰燼,宮室變為榛藪[15]。太祖皇帝龍飛鳳翔,掃除凶逆[16]。大魏之興,於今二十有四年矣。觀五代之存亡而不用其長策,睹前車之傾覆而不改於輒跡,子弟王空虛之地,君有不使之民,宗室竄於閭閻,不聞邦國之政,權均匹夫,勢齊凡庶,內無深根不拔之固,外無磐石宗盟之助,非所以安社稷,為萬世之業也[17]。且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諸侯[18]。皆跨有千里之土,兼軍武之任,或比國數人,或兄弟並據,而宗室子弟曾無一人間廁其間,與相維制,非所以強幹弱枝,備萬一之虞也[19]。今之用賢,或超為名都之主,或為偏師之帥,而宗室有文者必限小縣之宰,有武者必致百人之上,非所以勸進賢能,褒異宗室之禮也。語曰『百足之蟲,至死不僵』,以其扶之者眾也[20]。此言雖小,可以譬大。是以聖王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故天下有變,而無傾危之患矣。」冏冀以此論感寤曹爽,爽不能用[21]。
【注文】
[1]正始四年:正始是三國魏齊王曹芳年號,自公元240年至249年,共十年。正始四年即公元243年。 曹冏(jiǒng)(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文學家。字元首,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魏國宗室,官至弘農太守。曹芳即位後,由曹爽和司馬懿輔政,而實權全落入司馬氏父子之手。曹冏在正始四年(243年)撰《六代論》,論述夏、殷、周、秦、漢、魏六代興亡的事理,主張分封宗室子弟,授以軍政大權,以削弱、抑制異姓權臣,維護曹魏政權。 親親:古代倫理道德準則。愛自己的親屬,對親族親近。親親是商周以來宗法制度的重要內容。
[2]劫奪:用武力奪取,用於貶義。
[3]曆紀:經歷的年代。
[4]尊尊:尊其所尊。尊尊是儒家政治倫理學說的基本內容之一,為封建宗法禮制規範,它依據血緣親疏而規定的宗法等級關係,施用於國家政治生活,則規定了階級社會的君臣貴賤等級關係。「尊尊」之義要求臣對君的尊崇與服從。
[5]三代:指中國上古史夏、商、周三個朝代。
[6]五等之爵:爵位的五個等級,即公、侯、伯、子、男。 宗子:皇室、貴族同族之子。 毗(pí)輔:輔佐,輔助。 藩衛:屏障。 芟(shān)刈(yì):芟,割草,引申為除去;刈,割草或穀類,刈除。 晏然:安定、安靜的樣子。 悖(bèi):違背道理,謬誤。
[7]三尺之劍:古時劍長多為三尺,故稱。 烏集之眾:集,集合。像烏鴉那樣暫時聚合,比喻臨時雜湊起來、沒有組織紀律的一群人。
[8]封殖:栽培,種植。 諸呂擅權:指漢初呂后及其同族兄弟專權。呂后為漢高祖皇后,漢朝建立後,劉邦殺韓信、彭越等功臣,她曾參與謀劃。漢惠帝時她以太后掌握朝政,殺戚夫人及其子趙王如意。漢惠帝死後,臨朝稱制,排抑劉姓宗室,封諸呂為王侯,掌南北軍,把持朝政前後十六年。呂后死後,諸呂策劃叛亂,被太尉周勃等鎮壓。 磐石:厚而大的石頭,比喻堅固或穩固。 膠固:牢固,結實。
[9]封建:為「封土建侯」的簡稱,意思是分封土地、設置諸侯。
[10]孝景:即漢景帝劉啟(前188—前141年),漢文帝之子。公元前157年至前141年在位。漢景帝繼續實行文帝時期的與民休息政策,勸勵農桑,改田租十五稅一為三十稅一,後為定製。進行「削藩」,平定吳楚七國之亂,把諸侯王任免官吏的權力收歸中央,鞏固中央集權。更改官名,放寬做官的財產限制,規定「訾算四得宦」。舊史家把景帝和文帝統治時期稱為「文景之治」。 猥(wěi):苟且。 晁錯(前200—前154年):西漢政論家。潁(yǐnɡ)川(治今河南禹州)人。漢文帝時任太常掌故,景帝時任御史大夫。主張堅持重本抑末,主張貴五穀而賤金玉;募民備塞,防禦匈奴;向景帝獻「削藩策」,削奪諸侯王封地,鞏固中央集權。吳王劉濞(bì)等七國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發動叛亂,袁盎(ànɡ)等乘機讒害,晁錯為景帝所殺。 七國之患:即七國之亂,西漢景帝時吳楚等七國發動的叛亂。漢初所封的同姓諸侯王,可以在國內徵收租賦,煮鹽鑄錢,任免丞相以下的官吏,日久形成割據勢力。文帝、景帝曾採用賈誼、晁錯建議,打算逐步削減王國的封地。公元前154年,吳王劉濞和楚、趙、膠東、膠西、濟南、淄川等七國以「清君側,誅晁錯」為藉口,發動叛亂,景帝派周亞夫為太尉,率軍在三個月內將七國陸續平定。
[11]末大必折:樹的枝葉過大過多,必然折斷。比喻下屬權力過大,危及上級。末大,枝葉大。 尾大難掉:尾大不掉,舊時比喻部下的勢力很大,無法指揮調度。
[12]主父:主父偃(?—126年),西漢大臣。臨淄(今山東淄博東北)人,漢武帝時任中大夫。主張進一步削弱諸侯王,實行「推恩令」,使諸侯王分封子弟為侯。武帝採納其建議,遂使王國封地愈小,名存實亡。又建議遷徙天下豪傑兼併之家於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以內實京師、外銷奸猾,鞏固中央集權。還建議在收復的河南地設立朔方郡,以抵禦匈奴。這些建議均被武帝採納。西漢元朔二年(前127年),主父偃被拜為齊相。因揭發齊王奸事,使齊王畏罪自殺,漢武帝以為主父偃曾脅迫齊王,加之趙王也使人告發其接受諸侯賄金,遂下令逮捕主父偃,後被族誅。 推恩之令:漢武帝時施行的抑制和削弱諸侯王勢力的政策。由於漢初分封同姓諸侯王國勢力強大,曾發生過吳楚七國叛亂。漢武帝為汲取教訓,加強中央集權,在元朔二年(前127年)採納大臣主父偃的建議,將原來諸侯國由嫡長子繼承的辦法,擴大為由所有諸侯王子繼承,並將新封王子侯國領地下轄郡縣,實際上大大地削弱了諸侯王國的勢力,使其名存實亡。 陵夷:形容衰落,敗落。
[13]哀、平:即漢哀帝和漢平帝。漢哀帝即劉欣(前25—前1年),漢元帝之孫,定陶恭王之子。公元前7年成帝死,因無子而立其為帝。在位期間,寵幸近臣董賢,賞賜累巨萬,賦斂繁重,民不聊生。為挽救統治危機,大司馬師丹提出「限田限奴婢」建議,遭官僚貴族反對而作罷,社會危機日益嚴重。漢平帝即劉衎(前9—5年),元帝之孫,中山孝王之子。哀帝死,被迎立為帝,年僅九歲。元帝皇后王氏以太皇太后臨朝,外戚王莽任大司馬掌握朝政,打擊異己,籠絡民心,自升為安漢公,宰衡。西漢元始五年(5年)漢平帝被王莽毒死。 王氏秉權:指王莽專權以致篡位。王莽(前45—23年),字巨君,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漢元帝王皇后之侄。王莽稱帝前曾受封為新都侯、安漢公等。西漢元壽二年(前1年)哀帝死,平帝繼位,王莽為大司馬,掌握了漢政權。西漢元始五年(5年)平帝死,孺子嬰立,王莽繼續輔政,先後稱假皇帝和攝皇帝。西漢初始元年(8年)王莽自立為帝,改國號為新。王莽在位期間實行「改制」,將全國土地改稱「王田」,奴婢改稱「私屬」,均不得買賣。還推行「五均六管」,以控制和壟斷工商業,增加國家稅收。但是,屢改幣制,法令苛細,賦役繁重,吏治腐敗,階級矛盾更加激化。西漢更始元年(23年)新莽政權在赤眉、綠林等農民起義軍打擊下崩潰,王莽也被起義軍殺死。 假周公之事:指周公攝政的故事。周武王建立周朝以後兩年去世,子成王姬誦年幼,不能管理國家,由武王之弟周公旦繼武王之後居攝天子之位,並且稱王,七年之後乃還政成王,史稱周公攝政。 田常(生卒年不詳):春秋末年齊國正卿,即田成子,一作陳恆、陳成子。齊簡公時,田常與監子為左、右相,因不能相容,乃繼續推行陳氏爭取民眾的辦法,以大斗出貸,以小斗收還,進一步收攬人心。內亂激化後,他率領田氏家族攻殺監子及其黨羽,並殺簡公。自此獨攬大權,對內清洗舊貴族勢力,對外擴大鄰國通好,逐漸形成田齊的強大勢力。 符命:儒家宣揚的天命論觀點,認為帝王興起或政治清明之時,天就會有意識地降臨某種瑞祥,以作為帝王興起或政治清明的符應。
[14]光武皇帝:即東漢王朝開國皇帝劉秀(前6—公元57年),字文叔,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西南)人,漢高祖九世孫。新莽末年,劉秀與兄劉(yǎn)舉兵反莽,後加入綠林起義軍。西漢更始元年(23年),以恢復漢家制度為號召,聯合貴族勢力,鎮壓並收編銅馬等農民起義軍。東漢建武元年(25年)稱帝,定都洛陽。後派兵鎮壓赤眉軍,削平各地割據勢力,於公元36年統一全國。 不世:不是每代都有的,一世無比的。
[15]閹宦:宦官的貶稱。 孤立:孤單無助,孤立無援。 鼎沸:鼎中沸騰的開水,比喻形勢動亂不安定。 奸宄(guǐ):指違法作亂的人。 榛(zhēn)藪(sǒu):山林,叢林。
[16]太祖皇帝:指魏武帝曹操。
[17]閭閻:閭,里門;閻,里中門。泛指民間,也指平民。 邦國:國家,全國。 匹夫:古代指平民中的男子,亦泛指平民百姓。 凡庶:百姓。凡,一般;庶,庶民。
[18]州牧:古代官名。漢武帝初置刺史十三人,成帝更為牧,俸二千石,各掌一州。初為監察性質的官員,後為州的軍政長官。 郡守:古代官名。戰國始置,為武職,防守邊郡。秦統一全國後,以郡為最高地方行政區劃,每郡置守,掌治其郡。魏晉相沿,南北朝尚有,隋廢。 方伯:古代官名。商代時一方諸侯之長稱方伯。周朝的伯比牧小,牧的佐官稱伯。東漢時刺史、觀察使,明清兩朝的布政使等,皆有方伯之稱,因他們為一方之長官。 諸侯:商、周、春秋時期天子分封的各國國君,亦指出鎮各地的軍政長官。
[19]虞:憂慮。
[20]百足之蟲,至死不僵:百足,蟲名,長一寸,體如圓管,有很多環節和腿足,切斷後仍能蠕動不倒。僵,仆,倒。本指百足蟲雖死仍有腿足支撐而不會倒下,比喻人、事雖然衰亡,但其殘餘勢力或影響仍然存在。
[21]感寤(wù):感動使之醒悟。寤,即「悟」。
【譯文】
魏邵陵厲公正始四年(243年)冬季十一月,皇族曹冏上書說:「古代帝王,必定任用同姓皇族,以表明親近宗族,也必定任用異姓大臣,以表明尊重賢臣能人。只採用親近宗族之道治理國家,隨著時勢推移,政權就會逐漸衰弱;只採用尊重賢能之道治理國家,那麼它的弊病就是皇權被人奪取。先聖了解這一必然趨勢,所以廣泛求取宗親和血親疏遠的賢人,一併使用,因此能夠保有江山社稷,歷時紀年長久。如今我魏國尊重賢能的法度雖然已經嚴明,但是親近宗族之法還不完備,或者雖然任用但不重用,或者閒置而不任用。為臣私下考慮這些問題,睡覺都不能安於枕席,因此對所見所聞加以陳述,探討其成敗得失說:古代夏、商、周曆經數十世代,而秦只傳到二世即歸於滅亡,為什麼呢?夏、商、周三代的君王與天下各封國共同管理萬民,所以封國與君王同喜共憂;秦王則獨自統治管理百姓萬民,所以社稷出現危險而無人相救。秦王朝看到周王朝的弊病,認為王室弱小終會被封國吞併奪權,於是廢除五等爵制,建立郡縣制,朝廷之內沒有皇族子弟輔佐,朝廷之外沒有諸侯守藩屏衛,好像一個人割掉大腿,獨自使用腹胸支撐,旁觀者為此寒心,可是秦始皇卻安然自得,自認為是為子孫創立了帝王萬世之業,怎能不悖謬荒唐!因此漢高祖提三尺之劍,指揮烏合之眾,五年之中,成就了帝王之業。這是為什麼呢?因為拔除盤根錯節的根基難以成功,摧枯拉朽容易得力,這是事理的必然。漢朝有鑒於秦朝的失誤,大封皇族子弟,等到諸呂把持朝政,企圖危害劉氏皇族,而天下所以沒有發生動搖,原因就在於劉姓諸侯王力量強大,猶如磐石一樣穩定,像膠水粘在一起那樣牢固。然而漢高祖分封諸侯建立藩國,封地超過古代規制,所以賈誼認為『要想天下得以治理安定,不如廣建諸侯國而減少他們的力量』,漢文帝沒有採納。到了漢景帝,由於採用晁錯之計,削減封國土地,於是爆發了七國之亂。大概徵兆出現於漢高祖之時,禍患集中於文帝、景帝之時,是由於開始寬厚超過規定,而後削減時又太急切的緣故。所謂『末大必折,尾大難掉』,尾巴與身子同屬一體,有時還不順從,更何況不屬於同一體的尾巴,怎麼可以掉轉呢?漢武帝採納主父偃的計策,頒布推恩令,讓諸侯自己可以分封子弟,自此以後,封國力量由此衰敗,子孫勢力微弱,除了收取租稅、維持衣食生活之外,不能再干預國政。到了哀帝、平帝之時,王莽掌權,假借周公攝政之事,重演田常之亂,而封國諸侯之中,有的甚至為他製造符命祥瑞,歌頌王莽功德,怎能不令人悲哀!由此說來,並不是皇族子弟偏偏在惠帝、文帝之時對朝廷盡忠盡孝,而在哀帝、平帝之際就變成叛逆,只是權輕勢微,無力平定禍亂而已。幸賴光武帝劉秀髮揚一世無比的英姿,在王莽做皇帝之後仍能將他擒獲,使漢代皇族子嗣在將要滅絕之時得以延續,這難道不是皇族子弟的力量嗎?可是以後,又不能借鑑秦朝教訓,不知道承襲周朝舊制,到漢桓帝、漢靈帝之時,宦官專權用事,君王孤立於上,而大臣弄權於下,於是天下大亂猶如鼎沸,犯上作亂之人一併爭奪,宗廟被燒成灰燼,宮室變成荒草樹叢。太祖皇帝曹操龍飛鳳翔,掃除叛亂凶逆,大魏於是興起,至今已有二十四年。考察五代存亡的原因,而不採用他們的治國良策;目睹前車的傾覆,卻不改變舊轍;皇室子弟空有王的虛名而實無封地,國君空有百姓而不能役使;皇族成員遷居流徙於平民窮巷,無法參與國家大政,權力如同一介小民,勢力與尋常百姓相同。在朝內沒有不可拔除的穩固深根,在外沒有磐石般牢固的諸侯結盟相助,這不是讓國家安定、成就萬世大業的辦法。況且現在的州牧、郡守,與古代方伯、諸侯一樣,都擁有千里之地,身兼軍隊武官要職,有的一家數人擔任高官,有的兄弟同時占據要職;而皇族子弟竟然沒有一人躋身於其間,與他們互相維繫牽制,這不是使樹幹強大、枝葉微弱以防備萬一發生不測的辦法。如今所謂任賢用能,或破格提拔為名城之長,或擔任一軍統帥,可是皇族宗室子弟有文才的,必定限於一個小縣縣宰,有武略的,必定限於一個百人之長,這不是獎勵進取、任用賢能、褒獎皇族子弟的禮法。俗語說『百足之蟲,至死不僵』,這是因為扶持其身體的腳過於眾多的緣故。這句話雖小,但可以比喻國家大事。所以聖明的君主安定時不忘危亂,生存時不忘滅亡,即使天下發生變故,也不會有覆滅傾塌的憂患了。」曹冏希望以這番議論使曹爽有所感動醒悟,但曹爽並不採納。
【原文】
八年二月,日有食之。時尚書何晏等朋附曹爽,好變改法度,太尉蔣濟上疏曰:「昔大舜佐治,戒在比周;周公輔政,慎於其朋[1]。夫為國法度,惟命世大才乃能張其綱維以垂於後,豈中下之吏所宜改易哉[2]。終無益於治,適足傷民。宜使文武之臣,各守其職,率以清平,則和氣祥瑞可感而致也。」
【注文】
[1]朋附:勾結,依附。 法度:指法令制度。 比周:結黨營私。
[2]命世大才:命世,聞名於世,原指順應天命而降生的人才,後指能撥亂反正或聲望很大的傑出人才。 綱維:指統治國家的重要法紀。
【譯文】
魏邵陵厲公正始八年(247年)二月,發生日食。此時尚書何晏等人結黨依附於曹爽,喜好更改國家法規制度。太尉蔣濟上疏說:「古時大舜輔佐唐堯治國,以結黨營私為戒;周公輔佐成王,對結交朋友也極為慎重。國家的法度,只有那些聞名於世的傑出人才,才能制定綱領而留傳於後世,豈是中下等官吏所能隨意改變的。而且更改國家法度最終不僅無益於國家治理,反而傷害人民。所以應該讓文武大臣恪守各自的職責,都能做到清廉公正,那麼平和之氣、吉祥符瑞就可以得到感應而降臨。」
【原文】
大將軍爽用何晏、鄧颺、丁謐之謀,遷太后於永寧宮,專擅朝政,多樹親黨,屢改制度[1]。太傅懿不能禁,與爽有隙。五月,懿始稱疾,不與政事。
【注文】
[1]永寧宮:即三國魏的永寧殿,故址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 制度:法令禮儀典章的總稱。
【譯文】
大將軍曹爽採納何晏、鄧颺、丁謐的計謀,把太后遷居到永寧宮,並獨攬專擅朝廷大權,廣泛樹立黨羽,提拔親戚,屢次更改法令典章制度。太傅司馬懿不能禁止,與曹爽之間產生矛盾。五月,司馬懿開始稱病,不上朝參與政事。
【原文】
九年,大將軍爽驕奢無度,飲食、衣服擬於乘輿,尚方珍玩充軔其家[1]。又私取先帝才人以為伎樂[2]。作窟室,綺疏四周,數與其黨何晏等縱酒其中[3]。弟羲深以為憂,數涕泣諫止之,爽不聽。爽兄弟數俱出遊,司農沛國桓范謂曰:「總萬機,典禁兵,不宜並出,若有閉城門,誰復內人者[4]?」爽曰:「誰敢爾邪!」
【注文】
[1]乘輿:又作車駕。古代特指天子和諸侯所乘坐的車子,又泛指皇帝所用的車馬、衣服、器械等器物。又引申為皇帝的代稱。 尚方:古代官署名。漢沿秦置,屬少府,主造皇室所用刀劍等兵器及玩好器物,主官有令及丞。東漢、魏晉沿置。 珍玩:珍貴的供玩賞的器物。
[2]才人:帝王嬪妃的稱號。西漢時為諸侯王后宮女官名號,後轉為皇帝嬪妃之列,晉朝爵視千石以下,南朝宋、梁、陳時充三職,南齊列為散職。 伎樂:指歌舞女藝人。
[3]窟室:掘土為室,指窟洞或地窖。 綺疏:窗戶上的鏤空花紋,也指鏤花的窗格。
[4]司農:古代官名。漢武帝改大農令為大司農,掌錢穀、倉儲、鹽鐵、均輸等。其後歷代沿置,至北齊改稱司農寺,其長官為卿,正四品,掌農事、倉儲、市易和宮廷百官祿廩的供應。 桓范(?—249年):字元則,沛國(治今安徽淮北相山區)人。東漢建安末依附曹操。魏明帝時歷官征虜將軍、東中郎將,都督青、徐諸軍事,以及兗州刺史等職。三國魏正始年間拜大司農,號為「曉事」,受到曹爽敬重。司馬懿發動政變,他建議曹爽帶皇帝到許,召兵討伐司馬氏,但沒有被採納,不久被司馬氏所殺。
【譯文】
魏邵陵厲公正始九年(248年),大將軍曹爽驕奢無度,飲食、衣服都仿照皇帝的規格,尚方署中的珍寶玩好,也充滿其家,還私自選取明帝宮中的才人充當歌舞樂伎。又掘開地面建造地下宮室,在四周裝飾華麗的綺繡,經常與他的黨羽何晏等人在裡面飲酒作樂。其弟曹羲深為憂慮,多次哭泣著進行勸阻,但曹爽不聽。曹爽兄弟經常一起出去遊玩,司農沛國人桓范對他說:「您總理國家萬機,掌管城內禁兵,弟兄不適合同時出城,如果有人關閉城門,又有誰在城內接應呢?」曹爽說:「誰敢這樣做呢!」
【原文】
初,清河、平原爭界,八年不能決,冀州刺史孫禮請天府所藏烈祖封平原時圖以決之[1]。爽信清河之訴,雲圖不可用。禮上疏自辨,辭頗剛切。爽大怒,劾禮怨望,結刑五歲[2]。久之,復為并州刺史,往見太傅懿,有忿色而無言。懿曰:「卿得并州少邪?恚理分界失分乎[3]?」禮曰:「何明公言之乖也?禮雖不德,豈以官位往事為意邪。本謂明公齊蹤伊、呂,匡輔魏室,上報明帝之託,下建萬世之勛[4]。今社稷將危,天下凶凶,此禮之所以不悅也。」因涕泣橫流。懿曰:「且止,忍不可忍。」
【注文】
[1]清河:古郡、國名。西漢高祖九年(前198年)分巨鹿郡設置,治所在清陽縣(今河北清河東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清河及棗強、南宮各一部分,山東臨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各一部分地。其後或為國,或為郡,轄境和治所屢有變遷。 平原:古郡、國名。西漢高祖時設置,治所在平原縣(今山東平原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平原、陵縣、禹城、齊河、臨邑、商河、惠民、陽信及河北吳橋等地。其後或為國,或為郡,轄境略有變化。 天府:周代官名。屬春官,掌握祖廟的守護保管。凡民數的登記冊、邦國的盟書、獄訟的簿籍,都送天府保存。後泛指朝廷的倉庫,又引申為京城所在地。
[2]結刑:了結刑罰。
[3]恚(huì):恨,怒。
[4]伊、呂:指商朝伊尹和西周呂望(即姜太公)。伊尹(生卒年不詳)是商初政治家、大臣。商湯時期伊尹輔佐國政,幫助商湯攻滅夏桀。湯死後,輔佐卜丙、仲壬二王。仲壬死後,商湯之孫太甲即位,因太甲破壞湯法,被伊尹放逐,三年後太甲悔過,伊尹又接回復位。伊尹卒於沃丁之時。呂望即西周名臣姜尚(生卒年不詳),字子牙,他曾輔佐周文王、武王征服諸邦,滅掉殷商,建立周王朝。
【譯文】
當初,清河、平原二郡爭議地界,八年都不能決斷。冀州刺史孫禮請求查看天府收藏的列祖列宗分封平原王時的地圖,從而加以決斷,但曹爽相信清河郡的上訴,說地圖不可用,孫禮上疏進行自我申辯,言辭頗為剛直懇切。曹爽勃然大怒,彈劾孫禮對朝廷心懷怨恨不滿,判罪五年。很久以後,又將孫禮改任並(bīnɡ)州刺史。孫禮去看望太傅司馬懿時,面露憤怒之色卻不說話。司馬懿說:「你是嫌并州刺史地盤太小呢,還是怨恨分界事務處理得不正確呢?」孫禮說:「為何您說話這樣乖戾不合道理?我孫禮雖然沒有什麼才德,怎會把區區官位和過去之事放在心上。我本想說您應該躋身於伊尹、呂尚之列,匡正輔佐魏國王室,對上可以報答明帝囑託之重,對自己可以建立萬世功勳。如今國家將要遭受危難,天下局勢動盪,群情喧擾,這就是我孫禮所以不高興的原因。」說完淚流滿面。司馬懿勸慰他說:「您先停止悲痛,學會忍受那些無法忍受的事情。」
【原文】
冬,河南尹李勝出為荊州刺史,過辭太傅懿[1]。懿令兩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進粥,懿不持杯而飲,粥皆流出沾胸。勝曰:「眾情謂明公舊風發動,何意尊體乃爾[2]!」懿使聲氣才屬,說:「年老枕疾,死在旦夕[3]。君當屈并州,并州近胡,好為之備。恐不復相見,以子師、昭兄弟為托[4]。」勝曰:「當還忝本州,非并州[5]。」懿乃錯亂其辭曰:「君方到并州?」勝復曰:「當忝荊州。」懿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還為本州,盛德壯烈,好建功勳。」勝退告爽曰:「司馬公尸居餘氣,形神已離,不足慮矣[6]。」他日又向爽等垂泣曰:「太傅病不可復濟,令人愴然[7]。」故爽等不復設備[8]。
【注文】
[1]河南尹:古代官名。東漢設置,為京都洛陽所在郡的長官,秩二千石,掌管洛陽事務。三國魏都洛陽,也設置河南尹,三品。西晉都洛陽,沿魏制。
[2]發動:疾病發作。 乃爾:竟然如此。
[3]枕疾:臥病在床。 旦夕:早晨和晚上,比喻時間短暫。
[4]師、昭:指司馬師和司馬昭。司馬師(209—255年),三國時期曹魏權臣,官至大將軍,西晉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司馬師是司馬懿長子,他雄才大略,繼承父親權力,廢掉魏帝曹芳,平定淮南三叛,擊滅東吳諸葛恪大軍,基本控制了曹魏政權。司馬炎稱帝後,追尊司馬師為景皇帝,廟號世宗。司馬昭(211—265年):三國時期曹魏權臣、西晉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司馬昭繼承其父司馬懿與其兄司馬師的權力,弒殺魏帝曹髦,徹底控制曹魏政權,掌權期間派鄧艾滅蜀,其子司馬炎稱帝後,追尊司馬昭為文皇帝。
[5]忝(tiǎn):辱,有愧於,常用做謙辭。
[6]尸居餘氣:餘氣,殘餘的一絲氣息。像死屍那樣躺著,只剩下一絲氣息,形容人快要死的樣子。也形容人暮氣沉沉,碌碌無為。
[7]愴(chuàng)然:悲傷的樣子。
[8]設備:設置以備警戒。
【譯文】
魏邵陵厲公正始九年(248年)冬季,河南尹李勝出任荊州刺史,到太傅司馬懿家去辭行。司馬懿讓兩個婢女侍奉更衣,他卻把衣服掉在地上;指著嘴說口渴,婢女端來粥,司馬懿不拿杯碗就喝,粥從嘴邊流出沾滿前胸。李勝說:「大家都說您中風舊病復發,沒想到您的身體竟然這樣。」司馬懿氣喘吁吁地說:「我年老體弱,臥病在床,旦夕之間就要死了。您屈就並(bīnɡ)州刺史,并州靠近胡地,要好好加強戒備。恐怕我們再也不能見面,把我的兒子司馬師和司馬昭兄弟託付給您。」李勝說:「我是回去擔任本家鄉荊州的州官,不是并州。」司馬懿裝聾作啞,故意錯聽他的話,說:「你剛剛到并州?」李勝又說:「是應當忝居荊州。」司馬懿說:「我年老耳聾,思緒荒落迷亂,不明白您的話。如今您回到本家本州,功德盛大壯烈,好好建立功勳。」李勝告退後,稟報曹爽說:「司馬公只是比死人多一口氣,身體與精神已經分離,離死不遠,不足以憂慮了。」另一天,他又流著淚,對曹爽等人說:「太傅的病體難以再恢復健康了,實在令人悲傷。」因此,曹爽等人不再對司馬懿戒備。
【原文】
何晏聞平原管輅明於術數,請與相見[1]。十二月丙戌,輅往詣晏,晏與之論《易》[2]。時鄧颺在坐,謂輅曰:「君自謂善《易》,而語初不及《易》中辭義,何也[3]?」輅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含笑贊之曰:「可謂要言不煩也[4]。」因謂輅曰:「試為作一卦,知位當至三公不[5]?」又問:「連夢見青蠅數十來集鼻上,驅之不去,何也?」輅曰:「昔元、凱輔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謙恭,享有多福,此非卜筮所能明也[6]。今君侯位尊勢重,而懷德者鮮,畏威者眾,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也[7]。又鼻者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今青蠅臭惡而集之,位峻者顛,輕豪者亡,不可不深思也。願君侯裒多益寡,非禮不履,然後三公可至,青蠅可驅也[8]。」颺曰:「此老生之常譚[9]。」輅曰:「夫老生者見不生,常譚者見不譚。」輅還邑舍,具以語其舅,舅責輅言太切至。輅曰:「與死人語,何所畏邪?」舅大怒,以輅為狂。
【注文】
[1]管輅(lù)(209—256年):三國魏術士、易學家。字公明,平原(今山東平原南)人。曾被冀州刺史裴徽闢為文學從事,於三國魏正始九年(248年)舉秀才。善《易》,畢生從事卜筮活動,世人把他比作京房,譽為「一代之奇」。管輅與何晏、裴徽等友善,常談論《易》《老》《莊》。 術數:古代方術的重要內容,又稱「數術」。術,指方術;數,指氣數、數理。即陰陽五行生剋制化的數理。古人將自然界所觀察到的各種變化,與人事、政治、社會的變化結合起來,認為兩者有某種內在關係,這種關係可用術數來歸納、推理,於是術數便用來推測個人甚至國家的命運吉凶。
[2]《易》:《周易》的簡稱,也是對先秦凡以八卦符號為框架的占筮書的通稱。
[3]辭義:文辭的義理。
[4]要言不煩:形容說話或寫文章簡明扼要,不煩瑣。要,簡要;煩,煩瑣。
[5]不:通「否」。
[6]元、凱輔舜:傳說高陽氏有才子八人,世稱「八愷」(亦作「八凱」);高辛氏有才子八人,世稱「八元」,都是堯舜時賢良之才。堯統治末年,舜舉薦「八元」「八愷」,國內大治。後世以「八元」「八愷」比喻賢臣。 卜筮(shì):卜與筮為占卜的兩大類型。用灼燒龜甲或獸骨所得兆象判斷吉凶的叫卜,用揲(dié)數蓍(shī)草所得卦象判斷吉凶的叫筮。卜筮連言,則是占卜的通稱。
[7]君侯:對列侯的尊稱,也用為對地方高級官吏的尊稱。
[8]裒(póu)多益寡:減少有餘,補充不足。裒,減少;益,增補。
[9]老生之常譚:老年書生平常的言論,比喻說法陳舊,毫無新意。譚,同「談」。
【譯文】
何晏聽說平原人管輅精通占卜之術,就請求與他相見。十二月丙戌(二十八日),管輅去拜訪何晏,何晏與他討論《易經》。當時鄧颺(yánɡ)也在座,對管輅說:「您自己說善於用《易經》占卜,但談話時卻從不說《易經》中的辭義,這是為什麼?」管輅說:「善於《易經》的人是不談《易經》的。」何晏含笑稱讚他說:「此語真可謂要言不煩啊。」就對管輅說:「請您為我試著占卜一卦,看我是否能位至三公。」又問道:「連日以來,我總是夢見數十隻青蠅集於鼻上,趕都趕不走,這是怎麼回事?」管輅說:「古代八元、八凱輔佐虞舜,周公輔佐成王,都因為溫和仁厚、謙虛恭敬而多福多壽,這並非卜筮所能明了的。如今君侯地位尊貴權勢很重,但人們懷念您的恩德的較少,而畏懼您的權勢的多,恐怕這不是小心翼翼求福之道。另外,鼻子是天中之山,《孝經》上說『居高位而不傾危,就可以長久守住尊貴』。如今夢見青蠅這種污穢的東西聚集在您的鼻子上,這意味著地位高顯者將要傾覆,輕佻豪奢者將要滅亡,您不能不深入思考您的處境了。希望君侯削減有餘,補充不足,不合禮法的事情不要去做,這樣就可以達到三公的地位,青蠅也可以被趕走了。」鄧颺說:「你這是老生常談。」管輅說:「老生卻可以見到不生,常談者卻可以聽到不談之詞。」管輅回到邑中館舍,把這些話告訴了他的舅舅,他的舅舅責怪管輅說話太過直切。管輅說:「和死人說話,還有什麼可以畏懼的呢?」其舅勃然大怒,認為管輅太狂傲。
【原文】
太傅懿陰與其子中護軍師、散騎常侍昭謀誅曹爽[1]。
【注文】
[1]陰:表示動作行為是暗中進行的,暗地裡、暗中。
【譯文】
太傅司馬懿暗地裡和其子中護軍司馬師、散騎常侍司馬昭密謀誅殺曹爽。
【原文】
嘉平元年春正月甲午,帝謁高平陵,大將軍爽與弟中領軍羲、武衛將軍訓、散騎常侍彥皆從[1]。太傅懿以皇太后令,閉諸城門,勒兵據武庫,授兵出屯洛水浮橋[2]。召司徒高柔假節、行大將軍事,據爽營;太僕王觀行中領軍事,據羲營[3]。因奏爽罪惡於帝曰:「臣昔從遼東還,先帝詔陛下、秦王及臣升御床,把臣臂,深以後事為念。臣言『太祖、高祖亦屬臣以後事,皆自陛下所見,無所憂苦。萬一有不如意,臣當以死奉明詔』。今大將軍爽背棄顧命,敗亂國典,內則僭擬,外則專權,破壞諸營,盡據禁兵,群官要職,皆置所親,殿中宿衛,易以私人,根據盤互,縱恣日甚[4]。又以黃門張當為都監,伺察至尊,離間二宮,傷害骨肉[5]。天下洶洶,人懷危懼。陛下便為寄坐,豈得久安?此非先帝詔陛下及臣升御床之本意也[6]。臣雖朽邁,敢忘往言。太尉臣濟等皆以爽為有無君之心,兄弟不宜典兵宿衛奏永寧宮,皇太后令敕臣如奏施行[7]。臣輒敕主者及黃門令罷爽、羲、訓吏兵,以侯就第,不得逗留,以稽車駕;敢有稽留,便以軍法從事[8]。臣輒力疾將兵屯洛水浮橋,伺察非常[9]。」爽得懿奏事,不通,迫窘不知所為,留車駕宿伊水南,伐木為鹿角,發屯田兵數千人以為衛[10]。
【注文】
[1]嘉平元年:即公元249年。嘉平是三國魏齊王曹芳的年號,自公元249年至254年,共六年。 高平陵:三國魏明帝陵,在今河南洛陽東南大石山,離洛陽城九十里。
[2]授兵:古代平時把兵器藏在宗廟裡,打仗時先祭告祖先,然後把兵器取出發給軍士,叫授兵。 洛水:古水名,即今河南洛河。 浮橋:浮橋古時稱舟梁,用船舟來代替橋墩,所以有「浮航」「舟橋」之稱,屬於臨時性橋樑。由於浮橋架設簡便,成橋迅速,在軍事上常被應用,因此又稱「戰橋」。
[3]太僕:古代官名。西周置,秦漢為九卿之一,主管皇帝車輛、馬匹。皇帝出行,太僕總管車駕,親自為皇帝御車。太僕因和皇帝關係密切而成為親近之臣,在諸卿中屬於顯要職務,所以太僕常常可以升擢為三公。太僕秩為中二千石,有兩丞。屬官有大廄、未央、家馬三令等。太僕還兼管官府的畜牧業。 王觀(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國大臣。字偉台,東郡廩丘(今山東鄆城西北)人。歷官丞相文學掾、尚書郎、廷尉監、涿郡太守、河南尹、少府、太僕等。三國魏甘露二年(257年)拜尚書右僕射。三國魏景元元年(260年),遷司空。為相期間,「清勁貞白」。 行……事:古代官制,指官缺未補,暫由他官兼攝其事。西漢攝政制度較為普遍,有以低級官吏攝行高一級職務者,有以平級而兼攝行者,也有以文官行武官,或以武官行文官事者。南朝幼年皇子出鎮,特置「行州府事」,簡稱「行事」,一般由府長史擔任,實際上是州府掌權者。
[4]顧命:皇帝的遺詔。 國典:國家的典章制度。 僭(jiàn)擬:越分擬定。 根據盤互:把持據守,互相勾結在一起。 縱恣:放縱,放肆。
[5]黃門:黃門侍郎、給事黃門侍郎的省稱。 張當(?—249年):三國魏齊王曹芳黃門宦官。與曹爽親善,任都監。曹爽讓他伺察皇帝意旨,監視宮廷動靜。三國魏嘉平元年(249年)被誅殺,並夷滅三族。 都監:古代官名,三國魏內侍官,以宦官充任。
[6]寄坐:暫時居於此位,指地位不穩,隨時可能被推翻。
[7]典兵宿衛:掌握御林軍在宮禁中的值宿警衛。典,主管、執掌。
[8]就第:即歸第。漢朝、晉朝或稱官員免官為就第。 車駕:即「車子」。古時皇帝外出時所乘,故用為皇帝的代稱。 稽留:停留,羈留。 軍法從事:按照軍事刑法處置,形容嚴厲。
[9]力疾:勉強支撐病體。 非常:異乎尋常的、特殊的情形。
[10]伊水:即今河南洛水支流伊水,源出河南欒川縣伏牛山北麓,東北流至偃師縣南入洛水。 鹿角:古時陣地營寨前面的一種防衛工事,把帶枝的樹木削尖,半埋入地,以阻止敵兵的行進,因其形像鹿的角,所以稱「鹿角」。
【譯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元年(249年)春季正月甲午(初六日),曹魏皇帝(曹芳)祭掃高平陵,大將軍曹爽和其弟中領軍曹羲、武衛將軍曹訓、散騎常侍曹彥等都隨侍同行。太傅司馬懿以皇太后名義下令,關閉各個城門,率兵占據武庫,並祭告祖先,把兵器取出發給士兵,出城據守洛水浮橋。命令司徒高柔持節,代理大將軍之職,占據曹爽營地;太僕王觀代理中領軍之職,占據曹羲營地。然後向曹芳上奏曹爽的罪惡說:「為臣昔日從遼東回來時,先帝詔令陛下、秦王和為臣到御床之前,拉著為臣的手臂,深深為後事憂慮。為臣說『太祖、高祖也曾把後事託付給我,這是陛下您親眼所見,沒有必要為此憂慮苦惱。萬一發生不如人意之事,為臣應當誓死奉行您的詔令』。如今大將軍曹爽,背棄先帝遺命,敗壞擾亂國家典章制度,在朝內則僭越本分,自比君主,在外則獨攬大權,破壞各營編制,完全把持禁衛軍。各種重要官職,都安置他的親信擔任;宮殿中的宿衛兵將,也都換上他自己的私人朋黨。這些人盤根錯節,互相勾結,縱情妄為,日益嚴重。曹爽又派黃門張當擔任都監,伺機偵察陛下的情況,挑撥離間二宮太后的關係,傷害皇族骨肉之情。天下局勢動盪不安,群情喧擾,人人心懷畏懼。在這種形勢之下,陛下也只是暫時寄居天子之位,哪裡能夠久安帝位?這絕非先帝詔令陛下和為臣到御床之前託付的本意。為臣雖然老朽年邁,怎麼敢忘記以前的誓言?太尉蔣濟等人也都認為曹爽有目無君上之心,認為他們兄弟不宜掌管宿衛部隊,擔任皇家侍衛,為臣把這些意見上奏永寧宮皇太后,皇太后命令為臣按照奏章實施執行。為臣已經敕令主管部門及黃門令,免去曹爽、曹羲、曹訓的官職兵權,以侯爵身份退職歸家,不得無故逗留,而延緩陛下車駕;如果敢於羈留車駕,就以軍法處置。為臣還竭盡全力支撐病體,率兵駐紮在洛水浮橋,防止非常變故的發生。」曹爽得到司馬懿的奏章,沒有通報魏帝,但窘迫得不知所措,於是把魏帝車駕留宿在伊水之南,砍伐樹木構築鹿角等防衛工事,並調遣數千名屯田兵士作為護衛。
【原文】
懿使侍中高陽許允及尚書陳泰說爽,宜早自歸罪[1]。又使爽所信殿中校尉尹大目謂爽,唯免官而已,以洛水為誓[2]。泰,群之子也。
【注文】
[1]高陽:古郡、國名。東漢置郡,治所在高陽(今河北高陽東)。晉置高陽國,治所在博陸(今河北蠡縣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博野、肅寧、高陽、蠡縣、清苑、保定、安新等地。 許允(?—254年):三國魏國大臣。字士宗,高陽(今河北高陽東)人,為當時名士。魏明帝時為尚書選曹郎,後遷侍中、尚書、中領軍。三國魏正元元年(254年),許允為鎮北將軍、假節,都督河北諸軍事。許允與夏侯玄、李豐親善,二人謀誅司馬氏失敗,他被株連下獄,不久流徙樂浪,死在途中。 陳泰(?—260年):三國時曹魏將領。字玄伯,潁(yǐnɡ)川許昌(今河南許昌東)人。陳群之子。三國魏青龍年間拜散騎侍郎,正始中為並(bīnɡ)州刺史、使持節、護匈奴中郎將。三國魏嘉平元年(249年),為雍州刺史,與征西將軍郭淮破蜀將姜維於牛頭山(今甘肅岷縣南)。三國魏正元二年(255年),遷征西將軍,假節,都督雍、涼諸軍事,又敗姜維於狄道(今甘肅臨洮)。入為尚書右僕射,掌管選舉,轉左僕射。高貴鄉公率眾討司馬昭被殺,力主誅殺主事者賈充,不合司馬昭之意,嘔血而卒。
[2]殿中校尉:古代官名。三國魏置,七品,兩晉、南朝宋沿之。領兵侍衛殿內,位在殿中將軍、中郎將之下。由皇帝及執政大臣的親信充任。
【譯文】
司馬懿派遣侍中高陽人許允與尚書陳泰去勸說曹爽,應該儘早認罪。又派曹爽所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告訴曹爽,只是免去他的官職而已,並對著洛水發誓。陳泰是陳群之子。
【原文】
初,爽以桓范鄉里老宿,於九卿中特禮之,然不甚親也[1]。及懿起兵,以太后令召范,欲使行中領軍。范欲應命,其子止之曰:「車駕在外,不如南出。」范乃出。至平昌城門,城門已閉;門候司蕃,故范舉吏也,范舉手中版以示之,矯曰:「有詔召我,卿促開門[2]。」蕃欲求見詔書,范呵之曰:「卿非我故吏邪?何以敢爾!」乃開之。范出城,顧謂蕃曰:「太傅圖逆,卿從我去。」蕃徒行不能及,遂避側。懿謂蔣濟曰:「智囊往矣。」濟曰:「范則智矣,然駑馬戀棧豆,爽必不能用也[3]。」
【注文】
[1]老宿:老成有名望的人。
[2]平昌城門:漢魏洛陽城(在今河南洛陽東北)南面東起第二門,漢名平門或平城門,魏晉改為平昌門。 門候:古代官名。看守京師城門或主將營門的軍官名稱。漢代始置,秩六百石,統各城門兵。行軍作戰時,主帥的營門也設有門候。魏晉南北朝沿置,城門校尉有此屬官。三國魏時為第七品官,其副職稱候副。
[3]駑(nú)馬:跑不快的馬,不好的馬。 棧(zhàn)豆:馬房豆料,也比喻才智短淺的人所顧惜的小利。
【譯文】
當初,曹爽以為桓范與他是同鄉年長故舊,所以在九卿之中對桓范特別加以禮遇,然而不是太親近。等到司馬懿起兵時,以太后名義下令召來桓范,想要讓他代行中領軍之職。桓范想要接受任命,但他的兒子勸阻說:「皇帝車駕在外,您不如出南門去投奔。」於是桓范就離城出走。到達平昌城門時,城門已經關閉,守門將領司蕃是桓范過去舉薦的官吏,桓范舉起手中的護板給他看,謊稱說:「有詔書召我前往,請你快點開門。」司蕃想要親眼看看詔書,桓范大聲呵斥說:「你難道不是我手下的舊官吏嗎?怎麼敢如此對我!」司蕃於是打開城門。桓范出城以後,回頭對司蕃說:「太傅司馬懿圖謀叛逆,你還是跟我走吧!」司蕃步行趕不上,於是在道旁躲避。司馬懿得知後對蔣濟說:「曹爽的智囊去了!」蔣濟說:「桓范確實很有智謀,然而曹爽就像劣馬貪戀馬房草料一樣,才智短淺,一定不會採納桓范的計謀。」
【原文】
范至,勸爽兄弟以天子詣許昌,發四方兵以自輔。爽疑未決。范謂羲曰:「此事昭然,卿用讀書何為邪?於今日卿等門戶,求貧賤復可得乎?且匹夫質一人,尚欲望活[1]。卿與天子相隨,令於天下,誰敢不應也。」俱不言。范又謂羲曰:「卿別營近在闕南,洛陽典農治在城外,呼召如意[2]。今詣許昌,不過中宿,許昌別庫,足相被假,所憂當在穀食,而大司農印章在我身[3]。」羲兄弟默然不從,自甲夜至五鼓,爽乃投刀於地曰:「我亦不失作富家翁[4]。」范哭曰:「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豚犢耳,何圖今日坐汝等族滅也[5]!」
【注文】
[1]昭然:形容很明顯。
[2]典農:泛指典農諸官,也作為典農中郎將、典農校尉、典農都尉、典農司馬等官的省稱。此類農官,漢魏皆置,均掌屯田事務。
[3]中宿:第二夜,次夜。 別庫:府庫以外另設的儲存武器盔甲的倉庫。 被假:指授兵,以兵器武裝士兵。 大司農:古代官名。漢時全國財政經濟的主管官。秦時為治粟內史,漢景帝時更名為大農令,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為大司農。大司農主管財政,收取租稅賦斂以充國庫,凡朝廷開支、俸祿、軍費、工程造作等皆由大司農支出,併兼管一些農業和手工業、煮鹽、冶鐵等。漢武帝時平準均輸亦歸大司農。大司農秩為中二千石,下面有兩丞。
[4]甲夜:初更的時候,夜裡七時至九時。 五鼓:五更,即天將亮時。舊時將一夜分為五更,每更約兩小時,每到一更,擊更鼓一次,幾更擊幾下。
[5]曹子丹(?—231年):指曹爽兄弟之父曹真。曹真,三國時魏國將領。字子丹,東漢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曹操族子。少孤,為曹操收養,授虎豹騎。以鎮壓靈丘黃巾軍有功,封靈壽亭侯。東漢建安二十二年(217年),以偏將軍隨曹洪與劉備部戰於下辯,升中堅將軍,次年九月,領中領軍。東漢延康元年(220年),為鎮西將軍,進封東鄉侯。三國魏黃初三年(222年),任上軍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後任中軍大將軍。黃初七年(226年),曹叡(ruì)即位,受遺詔輔政,封邵陵侯,授大將軍。三國魏太和四年(230年)升大司馬,後因病回洛陽。卒諡元侯。 豚:小豬,泛指豬。 犢:小牛。
【譯文】
桓范到了曹爽大營之後,勸說曹爽兄弟將天子挾持到許昌,然後調集四方之兵來輔助自己。曹爽猶豫不決。桓范就對曹羲說:「此事昭然明了,只能如此辦理,您讀書是用來幹什麼的?在如今的形勢下,像你們這等門第,想求得貧賤的生活還可能嗎?況且普通百姓有一人被劫做人質,尚且希望能夠活下去,何況你們與天子在一起,挾天子以號召天下,誰敢不響應呢?」曹爽兄弟都默然不語。桓范又對曹羲說:「您的中領軍別營近在城南,洛陽典農治所也在城外,可以隨心所欲召喚調遣他們。如今到許昌去,不過兩天兩夜的路程,許昌的武器庫,也足夠武裝軍隊,我們所憂慮的應當是糧食問題,但大司農的印章在我身上(可以簽發徵調糧食)。」然而曹羲兄弟卻默然不聽桓范建議,從夜裡初更一直坐到即將天亮的五更天,曹爽於是把刀扔在地上,說:「即使回洛陽,我也不失為富家翁!」桓范痛哭說:「曹子丹這樣有才能的人,卻生下你們這樣的兄弟,如同小豬小牛一般,怎麼會想到今日你們坐等著被滅族呢!」
【原文】
爽乃通懿奏事,白帝下詔免己官,奉帝還宮[1]。爽兄弟歸家,懿發洛陽吏卒圍守之,四角作高樓,令人在樓上察視爽兄弟舉動。爽挾彈到後園中,樓上人便唱言:「故大將軍東南行。」爽愁悶不知為計。
【注文】
[1]白:下對上陳述、告訴。
【譯文】
曹爽於是向魏帝(曹芳)通報司馬懿上奏之事,告訴魏帝下詔書免除自己的官職,並侍奉魏帝回到皇宮。曹爽兄弟回家以後,司馬懿徵調洛陽士兵包圍他們的府第,並日夜看守,在府第的四角搭起高樓,派人在樓上監視曹爽兄弟的一舉一動。曹爽帶著彈弓到後園中去,樓上之人就高聲說:「故大將軍向東南走了。」曹爽為此愁悶不已,卻不知對策如何。
【原文】
戊戌,有司奏「黃門張當私以所擇才人與爽,疑有奸」。收當付廷尉考實,辭云:「爽與尚書何晏、鄧颺、丁謐、司隸校尉畢軌、荊州刺史李勝等陰謀反逆,須三月中發[1]。」於是收爽、羲、訓、晏、颺、謐、軌、勝並桓范皆下獄,劾以大逆不道,與張當俱夷三族[2]。
【注文】
[1]考實:核實。
[2]大逆不道:多指封建專制者給反抗封建統治、背叛封建禮教的人所加的罪名。逆,叛逆;不道,指不符合一定的道德標準。
【譯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元年(249年)正月戊戌(初十日),有關部門奏報「黃門張當私自把所選擇的才人送給曹爽,懷疑其中有姦情」。於是逮捕張當,交給廷尉進行訊問、核實。張當交代說:「曹爽與尚書何晏、鄧颺(yánɡ)、丁謐(mì)、司隸校尉畢軌、荊州刺史李勝等人陰謀造反,等到三月中旬發動。」於是把曹爽、曹羲、曹訓、何晏、鄧颺、丁謐、畢軌、李勝以及桓范等人逮捕入獄,以大逆不道之罪對他們進行彈劾,並與張當一起被誅滅三族。
【原文】
初,爽之出也,司馬魯芝留在府,聞有變,將營騎斫津門出赴爽[1]。及爽解印綬,將出,主簿楊綜止之曰:「公挾主握權,舍此以至東市乎[2]?」有司奏收芝、綜治罪,太傅懿曰:「彼各為其主也。」宥之。頃之,以芝為御史中丞,綜為尚書郎[3]。
【注文】
[1]魯芝(190—273年):曹魏、西晉大臣。字世英,扶風郿縣(今陝西眉縣東)人。初為魏郡上計吏,轉州別駕,深得雍州刺史郭淮器重。高平陵之變發生後,他逃出洛陽,告知曹爽,勸他挾天子保許昌,但曹爽不能聽,被司馬氏所殺。魯芝罪當誅,後被司馬懿赦免,累遷平東將軍、青州刺史。入晉為鎮東將軍,封侯。魯芝為官清忠潔正,得到晉武帝司馬炎嘉獎,遷光祿大夫。西晉泰始九年(273年)死,諡貞。 津門:又名津陽門、建城門。三國魏都城洛陽城南面西頭第一門,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漢魏洛陽故城。
[2]印綬:舊時稱官府的圖章和系圖章的絲帶。 楊綜(生卒年不詳):三國魏國官吏。字初伯。初事曹爽,為主簿。司馬懿發動政變,他勸曹爽不要免職讓權。事後司馬懿不予追究,官至尚書郎。 東市:古指殺人刑場,洛陽城東行刑的地方,後為刑場的代稱。
[3]宥(yòu):寬容,饒恕,原諒。 御史中丞:古代官名。西漢時設置,為御史大夫的佐職,掌管圖籍秘書,外督部刺史,內領侍御史十五人,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西漢綏和元年(前8年)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御史中丞為事實上的御史台統領,其權極重。北魏改御史中丞為御史中尉。 尚書郎:古代官名。自東漢以來,尚書分曹辦事,擔任曹務的稱尚書郎。東漢時,取孝廉中有才能者入尚書台,在皇帝左右處理政務,初入台稱守尚書郎中,滿一年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魏晉以後,尚書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通稱為尚書郎。
【譯文】
當初,曹爽出城之時,司馬魯芝留在府中,聽說發生變故,就率領營中騎兵砍開津門,出城投奔曹爽。等到曹爽解下綬帶交出官印,將要出府之時,主簿楊綜勸阻他說:「明公您挾持天子,手握重權,交出官印想要在東市被殺嗎?」有關部門上奏要逮捕魯芝、楊綜治罪,太傅司馬懿說:「他們也是各為其主。」就寬恕了他們。不久,任命魯芝為御史中丞,楊綜為尚書郎。
【原文】
魯芝將出,呼參軍辛敞欲與俱去[1]。敞,毗之子也。其姊憲英為太常羊耽妻,敞與之謀曰:「天子在外,太傅閉城門,人云『將不利國家』,於事可得爾乎[2]?」憲英曰:「以吾度之,太傅此舉,不過以誅曹爽耳。」敞曰:「然則事就乎?」憲英曰:「得無殆就。爽之才非太傅之偶也[3]。」敞曰:「然則敞可以無出乎?」憲英曰:「安可以不出?職守,人之大義也。凡人在難,猶或恤之,為人執鞭而棄其事,不祥莫大焉[4]。且為人任,為人死,親昵之職也,從眾而已。」敞遂出。事定之後,敞嘆曰:「吾不謀於姊,幾不獲於義。」
【注文】
[1]辛敞(生卒年不詳):三國曹魏將領。字泰雍,潁(yǐnɡ)川陽翟(今河南禹州)人,辛毗(pí)之子。初為大將軍曹爽之參軍,曹爽被殺,他因為聽從姐姐的計策而免禍。三國魏咸熙中為河內太守,官至衛尉。
[2]憲英:指辛憲英(191—269年),潁川陽翟(今河南禹州)人,三國魏侍中辛毗的女兒。聰明有悟性,並且善於鑒人審勢,是一位很有政治頭腦的女性。司馬懿誅曹爽,人心惶亂,辛氏卻能預料局勢,因而指導弟弟辛敞隨大流,既不失於義,又免掉災禍。鍾會謀反也在她的判斷之中,兒子羊琇(xiù)隨鍾會征蜀,她以儒家仁恕忠義勸誡羊琇,終於使他安全返回。 羊耽(生卒年不詳):曹魏官員。曾任泰山太守,官至太常。 國家:指皇帝。
[3]偶:與……匹敵,對手。
[4]執鞭:本指手持馬鞭為人馭車,後表示對人十分敬仰,願意聽從他調遣,為他效勞。執,拿。
【譯文】
當初,魯芝將要出城時,招呼參軍辛敞,想讓他與自己同去。辛敞是辛毗之子。辛敞的姐姐辛憲英是太常羊耽之妻。辛敞與姐姐商量說:「天子在外,太傅關閉城門,人們都說他將對皇帝不利,事情能這樣嗎?」憲英說:「據我估計,太傅這一舉動,不過是想誅殺曹爽而已。」辛敞說:「那麼事情會成功嗎?」憲英說:「大概會成功吧。曹爽的才能無法與太傅相比。」辛敞說:「那麼我就可以不必出城了?」憲英說:「怎麼可以不出城呢?忠於職守,是為人的大義所在。普通人遇到危難,尚且要進行救助,這就猶如為人駕車執鞭而突然撒手不管,沒有什麼比這更不吉祥了。況且被人任用,替人去死,這是親信受寵之人的職責,你只要從眾隨大流就可以了。」辛敞於是跟隨魯芝出城。事情平定之後,辛敞感嘆說:「如果我不先與姐姐商量,幾乎背離了人倫大義。」
【原文】
先是,爽辟王沈及泰山羊祜,沈勸祜應命[1]。祜曰:「委質事人,復何容易[2]。」沈遂行。及爽敗,沈以故吏免,乃謂祜曰:「吾不忘卿前語。」祜曰:「此非始慮所及也。」
【注文】
[1]王沈(?—266年):魏末晉初大臣。字處道,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王沈好讀書,以文章著稱於世,號為「文籍先生」。在曹魏時曾任秘書監,典著作,與荀覬(jì)、阮籍等人共撰《魏書》,其後獨自撰寫成書。王沈依附大將軍曹爽,官至御史大夫。三國魏甘露五年(260年),曹髦將攻司馬昭,王沈告訴司馬昭,封安平侯。晉武帝司馬炎時為驃騎將軍,錄尚書事,加散騎常侍,晉爵博陵縣公。 羊祜(hù)(221—278年):西晉大臣、軍事家。字叔子,泰山南城(今山東平邑南)人。魏末任相國從事中郎,參與籌劃滅吳,制定平吳之策。西晉泰始五年(269年),以尚書右僕射都督荊州諸軍事,出鎮襄陽,加車騎將軍,西晉咸寧初拜征南大將軍。在鎮十年,開屯田,儲軍糧,繕甲訓卒,籌劃方略,作滅吳的準備。後屢請出兵攻吳,未被採納,但為西晉滅吳奠定基礎。羊祜死後,由杜預繼任。 應命:依從命令。
[2]委質:古代禮節,臣民向君主獻禮或被召見時,屈膝而委體於地,表示獻身、臣服。
【譯文】
先前,曹爽徵召王沈和泰山人羊祜為官,王沈勸說羊祜應召。羊祜說:「委身於人追隨主人效命,又談何容易。」於是王沈一人前去應召。等到曹爽失敗,王沈因為是曹爽故吏而被免官,於是他對羊祜說:「我不會忘記你從前說過的話。」羊祜說:「此事並非是我當初所能料到的。」
【原文】
爽從弟文叔妻夏侯令女,早寡而無子,其父文寧欲嫁之,令女刀截兩耳以自誓,居常依爽[1]。爽誅,其家上書絕昏,強迎以歸,復將嫁之。令女竊入寢室,引刀自斷其鼻。其家驚惋,謂之曰:「人生世間,如輕塵棲弱草耳,何至自苦乃爾[2]?且夫家夷滅已盡,守此欲誰為哉[3]?」令女曰:「吾聞仁者不以盛衰改節,義者不以存亡易心。曹氏前盛之時,尚欲保終,況今衰亡,何忍棄之,此禽獸不行,吾豈為乎![4]」司馬懿聞而賢之,聽使乞子字養為曹氏後。
【注文】
[1]從弟:堂弟。 文叔:即曹文叔(生卒年不詳),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曹爽從弟。早卒。其妻夏侯令之女。 居常:平時,日常。
[2]驚惋:驚駭,惋愕。
[3]夷滅:因一人犯罪而誅滅親族的酷刑,或泛指殺戮、消滅。
[4]改節:再嫁,改嫁。
【譯文】
曹爽堂弟曹文叔之妻是夏侯令之女,早年守寡而無子,其父夏侯令想讓她改嫁,夏侯令之女用刀割下兩耳來表示誓死不嫁,平時居家依靠曹爽度日。曹爽被誅後,夏侯家上書斷絕婚約,並強行把夏侯令之女迎接回家,再次要讓她改嫁。夏侯令之女偷偷進入寢室,又用刀割斷自己的鼻子。家人十分驚嘆惋惜,對她說:「人生於世間,就如同輕微的塵土棲息在柔弱的草上,你又何必這樣自討苦吃呢?而且你丈夫家人已被誅殺殆盡,你堅守這個家到底是為了誰呀?」夏侯令之女回答說:「我聽說,仁人不會因為盛衰興亡而改變節操,義士也不會因生死存亡而改變志向。曹家以前興盛之時,我尚且想要終生守節,何況如今衰亡了,我怎麼忍心拋棄曹家?這是禽獸不為的做法,我怎麼能這樣做呢?」司馬懿聽說之後,認為她很賢德,就聽任她收養兒子作為曹家之後。
【原文】
何晏等方用事,自以為一時才傑,人莫能及。晏嘗為名士品目曰:「『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夏侯泰初是也[1]。『唯幾也故能成天下之務』,司馬子元是也[2]。『惟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聞其語,未見其人。」蓋欲以神況諸己也。
【注文】
[1]品目:品評。 夏侯泰初:即夏侯玄(209—254年)。三國曹魏將領。字太初(一作泰初),譙(今安徽亳州)人,夏侯尚之子。父卒後承襲爵位。魏明帝時,任散騎黃門侍郎,遷羽林監。三國魏正始初,任散騎常侍、中護軍。齊王曹芳時出任魏徵西將軍,都督雍涼諸軍事。正始十年(249年)入朝任大鴻臚,後徙太常。因與中書令李豐等謀殺司馬師,事泄被殺。夏侯玄為早期玄學領袖,善清談,正始年間與何晏、王弼等倡導玄學,開一時風氣。
[2]司馬子元:即司馬師,字子元。
【譯文】
何晏等人剛剛當政之時,自以為是當代豪傑,無人能比。何晏曾經對名士加以品評分類,說:「『唯其深邃,所以能通達天下之志』,夏侯泰初就是如此。『唯其精細入微,所以能成就天下之務』,司馬子元就是如此。『唯其神妙,所以不顯迅疾而速度極快,不行而已到達』,我只聽說過此言,但未見如此之人。」何晏大概是想以神妙來比擬自己。
【原文】
選部郎劉陶,曄之子也,少有口辯,鄧颺之徒稱之,以為伊、呂[1]。陶嘗謂傅玄曰:「仲尼不聖[2]。何以知之?智者於群愚,如弄一丸於掌中,而不能得天下,何以為聖?」玄不復難,但語之曰:「天下之變無常也,今見卿窮。」及曹爽敗,陶退居里舍,乃謝其言之過[3]。
【注文】
[1]選部郎:古代官名。魏晉南北朝為尚書吏部郎的別稱,三國時魏國置,掌任用官吏之事。 劉陶(生卒年不詳):字季冶,淮南成德(今安徽合肥)人,劉曄少子。善論縱橫,為當時所推重,曹爽親信鄧颺(yánɡ)稱他有伊呂才。初為曹爽選部郎,曹爽被殺後,退居里舍,官至平原太守。因為不依附司馬氏集團,被殺。
[2]傅玄(217—278年):西晉初哲學家、文學家。字休奕,北地泥陽(今陝西銅川耀州區)人。歷任弘農太守,領典農校尉,封鶉觚男,晉武帝時官至司隸校尉。學識淵博,精通音樂,擅長樂府。哲學上把自然與人類歷史視為純自然的過程,批判有神論。 仲尼:指孔子,字仲尼。
[3]里舍:私家宅舍,也代指家鄉。
【譯文】
選部郎劉陶是劉曄之子,從小就有辯才,鄧颺這幫人稱頌他可與伊尹、呂尚相比。劉陶曾對傅玄說:「孔子不是聖人。怎麼可以知道呢?因為智者對付一群愚人,就如同把一個彈丸玩弄於掌中;而孔子竟然不能得天下,怎能稱作聖人呢?」傅玄不再與他辯論,只對他說:「天下形勢變化無常,如今就可以看到你將困窘不堪。」等到曹爽失敗,劉陶罷官退居家中,才承認自己所言太過。
【原文】
管輅之舅謂輅曰:「爾前何以知何、鄧之敗?」輅曰:「鄧之行步,筋不束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此為鬼躁[1]。何之視候則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此為鬼幽[2]。二者,皆非遐福之象也[3]。」
【注文】
[1]傾倚(yǐ):傾斜,歪斜。 鬼躁:相術家稱筋骨輕浮軟弱之相。
[2]視候:看望問安。 華色:面部有明潤的色澤,面有華色,是心氣充足,精神內守的表現。 槁(gǎo)木:槁,枯乾。枯乾的樹木,比喻心情極端消沉,對一切事情無動於衷。 鬼幽:相術家稱面容枯槁、神氣散索的形相。
[3]遐福:長久的福祿。
【譯文】
管輅(lù)的舅舅對管輅說:「你以前如何知道何晏、鄧颺(yánɡ)必定失敗呢?」管輅說:「鄧颺行路時,筋不能約束骨頭,脈不能控制肌肉,站立起來歪歪斜斜,好像沒有手腳的樣子,這就叫鬼躁。何晏看上去就像魂不守舍,面無光澤神采,精神就像煙一樣飄忽不定,面容就像乾枯的木頭,這就叫鬼幽。這二者都不是有久遠福祿的徵象。」
【原文】
何晏性自喜,粉白不去手,行步顧影[1]。尤好老、莊之書,與夏侯玄、荀粲及山陽王弼之徒競為清談,祖尚虛無,謂《六經》為聖人糟粕[2]。由是天下士大夫爭慕效之,遂成風流,不可複製焉。
【注文】
[1]顧影:自視其影,有自矜、自負之意。
[2]荀粲(càn)(約209—238年):三國魏玄學家。字奉倩,潁(yǐnɡ)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曹魏謀士荀彧(yù)之子。與傅嘏(ɡǔ)、夏侯玄友善,不追求功名,尚談玄遠,善於論難。荀粲兄弟都以儒術論議,而荀粲獨好言老莊,認為「六籍雖存,固聖人之秕糠」。 山陽:古郡、國名。西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設置山陽國,西漢建元五年(前136年)改為山陽郡,治所在昌邑縣(今山東巨野東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獨山湖以西,鄆城以南,成武、曹縣以東,單縣以北,兼有湖東的鄒城、兗州的一部。西晉泰始初改為高平國。 王弼(226—249年):魏晉玄學家。字輔嗣,魏國山陽(今河南焦作東南)人,曾任尚書郎,少年即享高名,三國魏正始十年(249年),因事免官,患痢疾而亡,年僅二十四歲。王弼好談儒道,辭才逸辯,與何晏、夏侯玄等人同開玄學清談風氣,世稱「正道之音」。著作有《周易注》《周易略例》《老子注》《老子指略》。 清談:又稱清言、玄談、雅談。魏晉時期流行的一種遠離世事、崇尚虛無、空談名理的風氣。 虛無:有而若無,實而若虛,道家用來指「道」(真理)的本體無所不在,但無形象可見。 《六經》:儒家的六部經典著作,即《詩經》《尚書》《儀禮》《周易》《春秋》《樂經》。 糟粕:酒渣,比喻廢棄之物。
【譯文】
何晏生性風流自賞,搽臉的白粉從來不離手,走路時往往顧影自憐。他尤其喜好老、莊之書,與夏侯玄、荀粲以及山陽人王弼等人競相清談玄理,崇尚虛無之論,說《六經》是聖人的糟粕。從此以後,天下士大夫爭相羨慕並仿效他們,終於形成一時風尚,不可遏制。
吳易太子
【內容提要】
本篇敘述了三國時吳國孫權廢立太子的經過。
在處理太子孫和與魯王孫霸的儲位之爭這一問題上,晚年的孫權昏庸糊塗,為日後吳國的動盪不安以及最終滅亡埋下了伏筆。太子孫和無辜被廢,魯王孫霸被賜死,滿朝棟樑之臣因受牽連而被殺、被流放,史稱「吳易太子之禍」。
三國魏正始二年(241年),吳國太子孫登去世,他死後的第二年,孫權依照長幼之分,立孫和為太子,立孫霸為魯王。然而孫權對待二人一視同仁,還令二人同居一宮。這引起了朝臣的廣泛議論,孫權這才不情願地將兩個兒子分置兩宮,並各自為他們配備幕僚。
孫權對太子孫和和魯王孫霸不明朗的態度,助長了孫霸對太子之位的覬(jì)覦(yú)。孫霸私下培植黨羽,大肆拉攏朝中官員,氣焰很盛,而朝中忠正之臣則竭力保全太子。於是,吳國出現了「一分為二」的局面,太子與魯王兩派互相仇視,互相攻訐(jié)。太子與魯王之爭引起了孫權的注意,他急命兩位皇子斷絕與賓客的往來,靜心讀書。但樹欲靜而風不止,孫霸仍然夥同黨羽以各種手段詆毀太子孫和。
孫權的長女孫魯班嫁給東吳的左護軍全琮(cónɡ),這位公主與太子之母王夫人有隙,擔心太子繼位後會報復自己,加之全琮也支持魯王孫霸,於是常在年老的孫權耳邊說太子的壞話。一次,孫權患病,命太子孫和前往廟裡禱告,太子妃的叔父張休在廟的附近居住,太子順道拜見了張休。孫魯班得知後,跑到孫權身邊詆毀太子和其母王夫人,孫權晚年十分昏聵(kuì),就信以為真,漸漸對太子產生不滿,信任日衰。
孫權對太子態度的變化,引起一批忠直之臣的擔憂,丞相陸遜反覆諫言,力爭太子無過,反而引起孫權的不滿。太常顧譚以太子地位不穩所引發的歷史教訓勸諫孫權,結果招來孫權的反感和魯王的敵視。魯王孫霸的黨羽藉助孫權的反感情緒,趁機編造支持太子的大臣們的罪名,結果孫權不問是非,將太子身邊的顧譚、顧承、張休等人流放,還賜死張休,將太子太傅吾粲下獄誅殺,丞相陸遜受責備,憂懼而死。此後,朝中無人再敢為太子鳴冤。
當時,孫權還有一個幼子孫亮,也深得孫權的喜愛。怙(hù)惡不悛(quān)的公主孫魯班在孫權面前,處處誇讚孫亮,想讓孫權廢掉太子。孫權也早已因儲位之爭,對兩位皇子喪失了信心,於是逐漸有廢掉孫和、改立孫亮之意。
三國吳赤烏十三年(250年),糊塗的孫權命人將無辜的太子孫和幽禁,結果朝野大震,滿朝文武都前來為太子說情,驃騎將軍朱據和尚書僕射屈晃等人自縛,連日到殿前請願,叩頭流血,為太子申辯。孫權大怒,竟命人將固諫不止的陳正、陳象誅滅三族,罷黜朱據、屈晃,後竟將朱據賜死,還發配了十多名大臣。盛怒未消的孫權將太子孫和廢為庶人,殘忍地將魯王孫霸賜死,一併誅殺了楊竺、全寄、吳安、孫奇等魯王的黨羽。同年,孫權立孫亮為太子,而此時孫亮剛剛七歲。
孫權在廢立太子問題上舉措失當,誅殺大臣,引起宗室、臣僚黨爭,相互傾軋,嚴重削弱了國力。孫權死後,吳國日益衰落。
【原文】
魏邵陵厲公正始二年五月,吳太子登卒[1]。
【注文】
[1]吳太子登:即孫登(209—241年)。字子高,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孫權長子。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孫權為吳王,拜孫登為東中郎將,封萬戶侯,孫登以患病為由固辭不受。三國吳黃龍元年(229年),孫權稱帝,立孫登為皇太子。孫權遷都建業(今江蘇南京),由大將軍陸遜輔助孫登鎮守武昌,領宮府留事。三國吳嘉禾三年(234年),孫權征新城,使孫登居守,總知留事。三國魏正始二年(241年),孫登卒,年僅三十三歲,諡號宣太子。
【譯文】
魏國邵陵厲公正始二年(241年)五月,吳國太子孫登去世。
【原文】
三年春正月,吳主立其子和為太子[1]。
【注文】
[1]和:即孫和(224—253年)。字子孝,孫權之子。年少時隨從中書令闞(kàn)澤學習書藝。三國吳赤烏五年(242年)被立為太子。魯王孫霸想奪取太子之位,陸遜等人多次勸諫孫權不可改易太子,而孫霸黨徒日盛,孫權猶疑不決,後來幽閉孫和。三國吳赤烏十三年(250年),孫和被廢,遷到故鄣(今浙江安吉北)。三國吳太元二年(252年),封為南陽王,派到長沙。孫權死後,受權臣孫峻逼迫,孫和自殺。孫皓稱帝,追諡孫和為文皇帝。
【譯文】
魏邵陵厲公正始三年(242年)春季正月,吳王孫權立兒子孫和為太子。
【原文】
八月,吳主封子霸為魯王[1]。霸,和母弟也,寵愛崇特,與和無殊。尚書僕射是儀領魯王傅,上疏諫曰:「臣竊以魯王天挺懿德,兼資文武,當今之宜,宜鎮四方,為國藩輔,宣揚德美,廣耀威靈,乃國家之良規,海內所瞻望[2]。且二宮宜有降殺,以正上下之序,明教化之本[3]。」書三四上,吳主不聽。
【注文】
[1]霸:即孫霸(?—250年)。字子威,孫權之子。三國吳赤烏五年(242年),封為魯王,受到孫權寵愛。因與太子孫和有嫌隙,各樹朋黨。驃騎將軍步騭(zhì)、鎮南將軍呂岱等都依附孫霸。後全寄、楊竺等詆毀太子,太子孫和被廢,他也因結黨而被賜死。
[2]是儀(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國大臣。字子羽,本姓氏,北海營陵(今山東昌樂東南)人。初為縣吏,後依附揚州刺史劉繇(yáo),避亂江東。劉繇兵敗,是儀遷徙到會稽(kuài jī)。孫權征為騎都尉,主管機密事情。東漢建安二十四年(219年),隨呂蒙攻擊關羽,拜忠義校尉。平定荊州後,遷裨(pí)將軍,封都亭侯,遷侍中,輔佐太子孫登鎮守武昌。諸葛亮死後,孫權派是儀出使蜀國,重申盟好,後拜尚書僕射。孫霸進封魯王,是儀領魯王太傅,他上書以為太子與魯王宜正上下之序。是儀生活儉樸,不治產業,八十一歲卒。 天挺:天資卓越。 懿德:美好的德行。 威靈:威勢,聲威。 良規:好的打算。 瞻望:仰望,遠望。
[3]教化:指以民為主要對象的政治教育和道德感化。
【譯文】
八月,吳王(孫權)封兒子孫霸為魯王。孫霸是孫和的同母胞弟,特別受到孫權的寵愛,與孫和沒有差別。尚書僕射是儀兼任魯王師傅,上疏規勸說:「為臣私下認為魯王天資卓越,又有美德,兼有文武之才,當今之勢最適宜讓他鎮守四方,作為輔助朝廷的藩籬,宣揚他的美德,廣泛炫耀他的聲威和精神,這才是朝廷的良策,四海之內所希望的。而且太子與魯王之間,應該有所升降差別,來端正上下秩序,顯明教化的根本。」是儀上疏三四次之多,但吳王都不予理睬。
【原文】
六年春正月,吳太子和與魯王同宮,禮秩如一,群臣多以為言。吳主乃命分宮別僚,二子由是有隙。衛將軍全琮遣其子寄事魯王,以書告丞相陸遜,遜報曰:「子弟苟有才,不憂不用,不宜私出以要榮利[1]。若其不佳,終為取禍。且聞二宮勢敵,必有彼此,此古人之厚忌也。」寄果阿附魯王,輕為交構[2]。遜書與琮曰:「卿不師日而宿留阿寄,終為足下門戶致禍矣[3]。」琮既不納遜言,更以致隙。
【注文】
[1]衛將軍:古代將軍名號。與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都位比公,掌征伐。魏晉南北朝沿置,位在諸名號大將軍上,多為軍府名號,作為大臣、重要州郡長官的加號,無具體職掌。 寄:即全寄(?—250年),三國時吳國官吏。吳郡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全琮(cónɡ)次子。全寄黨附魯王孫霸,後孫權賜孫霸死,全寄也被誅殺。
[2]阿(ē)附:逢迎附和。 交構:交互構陷致禍。
[3]日:即金日(mì)(dī)(前134—前86年),字翁叔,原為匈奴休屠王太子,漢武帝因獲休屠王祭天金人,所以賜他姓金。金日深受漢武帝喜愛,西漢後元二年(前87年),漢武帝病重,命他與霍光輔佐太子劉弗陵,並遺詔封秺(dú)侯。西漢始元二年(前85年)病死。金日在維護國家統一和社會安定方面建立了不朽的功績,是我國歷史上一位有遠見卓識的少數民族政治家。
【譯文】
魏邵陵厲公正始六年(245年)春季正月,吳國太子孫和與魯王孫霸同住一宮,禮儀、俸祿完全一樣,群臣對此頗有議論。吳王於是命令兩人分宮居住,僚屬也加以分別,兄弟二人之間因此產生了感情上的嫌怨。衛將軍全琮派遣兒子全寄侍奉魯王,寫信告訴丞相陸遜,陸遜回覆說:「您的兒子如果有才幹,不必擔憂不被任用,不應該出入私門,來謀求榮華富貴。如果他才力不佳,最終也會招致災禍。況且聽說兩宮王子勢均力敵,必定要各樹黨羽,分個彼此,這是古人最為忌諱的。」全寄果然攀附阿諛魯王,輕率與他結交。陸遜寫信給全琮說:「你不學漢朝金日嚴格教子,反而庇護全寄,最終會為你的家門帶來災禍。」全琮不僅不採納陸遜之言,反而與陸遜產生隔閡。
【原文】
魯王曲意交結當時名士,偏將軍朱績以膽力稱,王自至其廨,就之坐,欲與結好[1]。績下地住立,辭而不當[2]。績,然之子也。
【注文】
[1]朱績(?—270年):字公緒,丹陽郡故鄣(今浙江安吉北)人,朱然之子。以父蔭任為郎,後拜建中都尉。叔父朱才卒,朱績領其兵,隨太常潘濬討伐五溪,遷偏將軍。朱然死後,朱績襲爵,拜平魏將軍、樂鄉督。魏國派征南將軍王昶(chǎng)率眾攻打江陵城,不克而退。朱績致書江陵鎮守、奮威將軍諸葛融,要求領軍追擊,得到允許後,朱績領兵追至紀南城,與王昶激戰,初戰告捷,但諸葛融按兵不動,朱績終於失利。三國吳黃武二年(223年)遷鎮東將軍、驃騎將軍。三國吳元興二年(265年)拜左大司馬。 廨(xiè):官署,舊時官吏辦公處所的通稱。
[2]住立:站立。
【譯文】
魯王竭力討好結交當時知名士人。偏將軍朱績以有膽力而著稱,魯王親自到他的官署,挨近他坐下,想要與他交好。朱績走下座位站在一旁,推辭說不敢當。朱績是朱然之子。
【原文】
於是自侍御、賓客,造為二端,仇黨疑貳,滋延大臣,舉國中分[1]。吳主聞之,假以精學,禁斷賓客往來。督軍使者羊衜上疏曰:「聞明詔省奪二宮備衛,抑絕賓客,使四方禮敬不復得通,遠近悚然,大小失望[2]。或謂二宮不遵典式,就如所嫌,猶宜補察,密加斟酌,不使遠近得容異言[3]。臣懼積疑成謗,久將宣流,而西北二隅,去國不遠,將謂二宮有不順之愆,不審陛下何以解之[4]?」
【注文】
[1]侍御:古代官名。天子、王侯的侍從近臣。 賓客:貴族官僚所養食客,也作門客、舍人等。
[2]督軍使者:古代官名。有時也簡稱「使者」。三國吳置,掌領兵出征,兼掌監督將帥。 悚(sǒng)然:形容害怕的樣子。
[3]典式:典範,楷模。
[4]愆(qiān):罪過,過失。
【譯文】
自那時起,從侍從到賓客,形成對立的兩大派,仇視敵黨,猜忌貳心,逐漸蔓延到朝廷大臣,全國上下分為兩派。吳王孫權聽說後,藉口魯王和太子要專心學習,讓他們斷絕與賓客的往來。督軍使者羊衜(dào)上疏說:「聽說陛下有明詔剝奪兩宮衛隊,抑制斷絕賓客往來,使君主禮敬四方之意不再暢通,遠近臣僚為之震驚,大小官員感到失望。有人說這是由於兩宮王子不遵守典制禮儀,即使確如臣僚所懷疑的那樣,也應多加補救察看,嚴密斟酌,不讓遠近之人存有各種言論。我恐怕猜疑積聚太多會變成毀謗,時間一長必將流傳四方,而西方的蜀國和北方的魏國,距離我國不遠,將會說兩宮有不順從君主的過錯,不知陛下將如何解釋?」
【原文】
吳主長女魯班適左護軍全琮,少女小虎適票騎將軍朱據[1]。全公主與太子母王夫人有隙,吳主欲立王夫人為後,公主阻之,恐太子立怨己,心不自安,數譖毀太子[2]。吳主寢疾,遣太子禱於長沙桓王廟,太子妃叔父張休居近廟,邀太子過所居[3]。全公主使人覘視,因言「太子不在廟中,專就妃家計議[4]」。又言「王夫人見上寢疾,有喜色」。吳主由是發怒,夫人以憂死,太子寵益衰。
【注文】
[1]魯班:即孫魯班(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王孫權之女,封全公主。字大虎,步夫人所生。開始婚配周瑜之子周循。周循死後婚配全琮(cónɡ)。與太子孫和之母王氏有隙,全公主譖言於孫權,孫權最終廢除孫和而立孫亮。孫亮即位,孫峻專權,與全公主私通,害死其妹朱公主魯育。孫峻死後,從父弟孫執政專權。三國吳太平三年(258年),參與孫亮謀殺孫之議,後被遷至豫章(治今江西南昌)。 左護軍:古代官名。掌管武選。三國除各設中護軍、護軍外,蜀還設前、後、左、右護軍和行護軍,吳有左、右護軍,魏有護軍將軍。左護軍屬官有長史、司馬等。 小虎:即孫魯育(?—255年),孫權之女,封朱公主。字小虎,步夫人所生。先配驃騎將軍朱據,後配劉纂。三國吳五鳳二年(255年),吳將孫儀等人謀殺孫峻失敗,朱公主被其姐姐全公主誣陷,遭殺害。 票騎將軍:即「驃騎將軍」,古代官名。漢代設置,掌領騎兵征伐。 朱據(194—250年):三國吳國將領。字子范,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三國吳黃武初年,拜五官郎中,補侍御史。孫權因其才兼文武,遷建義校尉,領兵屯湖孰(今江蘇南京江寧區)。又因與公主魯育通婚,拜左將軍,封雲陽侯。三國吳赤烏九年(246年),遷驃騎將軍,十二年(249年)任丞相。當時太子孫和與魯王孫霸有隙,他黨附太子孫和。十三年(250年),孫權幽閉孫和,朱據多次勸諫,被殺。
[2]譖(zèn)毀:讒間毀謗。
[3]禱:祈禱,祈求。禱,向神靈祈求福祐稱禱。 長沙桓王:指孫策(175—200年),字伯符,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孫堅長子。少時居壽春,與周瑜關係甚密。孫堅死後,依附袁術。東漢興平元年(194年),袁術以孫堅部曲歸其率領。翌年,率部渡江,掃平當地割據勢力,據吳、會稽(kuài jī)等五郡。孫策善於用人,依靠南北地方豪強勢力,在江東創建孫氏政權。後為曹操器重,任討逆將軍,封吳侯。東漢建安五年(200年),曹操和袁紹戰於官渡,他想襲擊許昌,迎接漢獻帝。兵未發,被故吳郡太守許貢門人刺傷而死。 張休(205—245年):字叔嗣,三國時吳國張昭之子。年輕時與諸葛恪(kè)等為太子孫登僚友,從中庶子轉為右弼都尉,遷侍中,揚武將軍。因芍陂之戰論功之事,遭中書令孫弘誣告,被孫權賜死,時年四十一歲。
[4]覘(chān)視:窺視,察看。 計議:謀劃,商議。
【譯文】
吳王(孫權)的長女魯班嫁給左護軍全琮,小女小虎嫁給驃騎將軍朱據。全公主(魯班)與太子孫和之母王夫人有嫌隙,吳王想要立王夫人為皇后,公主加以阻止。後又恐怕太子孫和怨恨自己,心裡感到非常不安,便多次毀謗太子。吳王病重在床,派遣太子孫和去長沙桓王孫策廟祭祀祈禱,太子妃的叔父張休居所在廟附近,邀請太子順便來家坐坐。全公主派人監視太子行蹤,於是報告說「太子不在廟中,專門去了妃家商議事情」。又說「王夫人看到陛下病重臥床,面有喜色」。吳王孫權因此發怒,王夫人憂慮而死,吳王對太子的寵愛更為衰減。
【原文】
魯王之黨楊竺、全寄、吳安、孫奇等共譖毀太子,吳主惑焉[1]。陸遜上疏諫曰:「太子正統,宜有磐石之固。魯王藩臣,當使寵秩有差[2]。彼此得所,上下獲安。」書三四上,辭情危切。又欲詣都口陳嫡庶之義,吳主不悅[3]。
【注文】
[1]楊竺(?—250年):三國吳國官吏。少有聲名,為魯王孫霸黨羽,詆毀太子孫登。孫登死後,孫和被立為太子,魯王因結朋黨想謀害孫和而被賜死,楊竺被殺。
[2]藩臣:指擁有封地或封國的親王或郡王。 寵秩:得到帝王的寵信而授官職。
[3]嫡庶:宗法社會區分家庭成員身份等級的標準之一。正妻為嫡,正妻所生之子為嫡子。嫡出子女稱父親的妾為庶母,庶母所生之子為庶子。嫡妻及嫡子的地位高於妾及庶子,嫡長子是家長身份和主要財產的繼承人。
【譯文】
魯王孫霸的黨羽楊竺、全寄、吳安、孫奇等人共同誣陷毀謗太子,吳王感到非常迷惑。陸遜上疏規勸說:「太子是正統,應該有堅如磐(pán)石的穩定地位。魯王是藩國之臣,對他的寵愛、俸祿應當與太子有所差別。彼此各得其所,上下才能安定。」陸遜連續上書三四次,言辭、情緒激切,還要去京師,當面陳述嫡庶大義,吳王心中不快。
【原文】
太常顧譚,遜之甥也,亦上疏曰:「臣聞有國有家者,必明嫡庶之端,異尊卑之禮,使高下有差,等級逾邈,如此,則骨肉之恩全,覬覦之望絕[1]。昔賈誼陳治安之計,論諸侯之勢,以為『勢重雖親,必有逆節之累,勢輕雖疏,必有保全之祚』。故淮南親弟,不終饗國,失之於勢重也;吳芮疏臣,傳祚長沙,得之於勢輕也[2]。昔漢文帝使慎夫人與皇后同席,袁盎退夫人之位,帝有怒色[3]。及盎辨上下之義,陳『人彘』之戒,帝既悅懌,夫人亦悟[4]。今臣所陳,非有所偏,誠欲以安太子而便魯王也。」由是魯王與譚有隙。
【注文】
[1]顧譚(205—246年):三國吳國官吏、文學家。字子默,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顧雍之孫。與諸葛恪(kè)等為太子孫登四友,三國吳赤烏年間,代諸葛恪為左節度,遷選曹尚書。祖父顧雍卒,顧譚拜太常,為平尚書事。當時魯王孫霸被孫權寵愛,顧譚上疏陳述嫡庶之禮,孫霸因此非常怨恨,被孫霸黨羽誣告,流放交趾。四十二歲卒。 逾(yú)邈(miǎo):相差較遠,遙遠。 覬(jì)覦(yú):非分的希望或企圖。
[2]淮南親弟:指漢高祖之子劉長(前198—前174年),漢高祖十一年(前196年)封淮南王。漢文帝以代王即位,劉長心存不滿,驕奢不法,藏匿亡命之徒,企圖謀叛。事情敗露被流放到嚴道(今四川滎經),途中絕食而死。 饗國:享國。饗,通「享」。 傳祚(zuò):指古代皇帝或諸侯王位的傳繼。祚,通「阼」,因古代帝王登阼階以主持祭祀,所以「阼」指帝位。
[3]慎夫人(生卒年不詳):邯鄲(今河北邯鄲)人,深得漢文帝寵愛,無子。漢文帝不讓她的衣服拖地,所用幃帳不得用文繡,以示敦厚樸素。 袁盎(?—前148年):或作爰盎,西漢大臣。字絲,楚人,後徙居安陵(今陝西咸陽東北)。漢文帝時為中郎將,以好直諫,名重於朝廷。後歷任齊相、吳相,因與御史大夫晁錯有矛盾,被晁錯告以受吳王財物,降為庶人。吳楚「七國之亂」以「誅晁錯,清君側」為名,他藉此勸漢景帝斬晁錯以謝吳楚。漢景帝聽信其言,殺死晁錯,並任命袁盎為太常,平定叛亂。叛亂平定後,景帝封袁盎為楚相。袁盎託病在家,但漢景帝常請他入宮議事。西漢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以事得罪梁孝王,被刺身亡。
[4]人彘(zhì):高祖劉邦非常寵愛戚姬,且曾想廢太子而立其子如意。因大臣們極力勸阻,才沒有廢成。呂后恨透了戚夫人,劉邦死後,呂后令人砍下戚夫人的手足,剜去眼睛,又用藥熏聾了她的耳朵後,投在豬溷(hùn)里,此被稱之為人彘。 悅懌(yì):快樂,愉快。
【譯文】
太常顧譚是陸遜的外甥,也上疏說:「我聽說有國有家的君王與諸侯,一定要明確嫡庶的區別,使尊卑之禮各不相同,地位高下有別,等級不可超越。只有這樣,骨肉恩情才能得以保全,企圖奪嫡的邪念才可斷絕。從前賈誼陳述國家長治久安之策,議論諸侯的權勢,認為『勢力太重,雖為親族,也必然會有叛逆的危險;勢力輕微,雖然關係疏遠,也必然有得以保全的福分』。所以淮南王(劉長)雖是漢文帝的親弟弟,但沒能終身享受封邑,是失之於權勢太重;吳王劉芮是疏遠的臣僚,世代在長沙傳位享福,是得益於勢力輕微。從前,漢文帝讓慎夫人與皇后並坐,袁盎讓慎夫人後退座位,漢文帝面有怒色。等到袁盎辯論起上下尊卑大義,陳說漢高祖戚夫人被砍成『人彘』的警戒,漢文帝怡然面有喜色,慎夫人也有所醒悟。今天為臣所陳述的,並非偏袒任何一方,實在是打算穩定太子之位,並且便利於魯王。」由此,魯王與顧譚產生隔閡。
【原文】
芍陂之役,譚弟承及張休皆有功[1]。全琮子端、緒與之爭功,譖承、休於吳主,吳主徙譚、承、休於交州,又追賜休死[2]。
【注文】
[1]芍(què)陂(bēi):古代淮水流域最著名的水利工程,又名期思陂、安豐塘,在今安徽壽南縣。因引渒(pài)水經過白芍亭東,積而成湖,故名。東漢至唐屢經修浚,陂周至二三百里,灌田至萬餘頃。 承:即顧承(生卒年不詳),三國吳國大臣。字子直,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顧邵之子,顧譚之弟。孫吳時歷拜騎都尉,領羽林兵,與諸葛恪(kè)平定山越,拜昭義中郎將,入為侍中。曾鎮守京下督,有軍功。芍陂之役,因功拜奮威將軍。後被人誣告,與兄顧譚被流放交州。
[2]端:即全端(生卒年不詳),三國吳將領。全琮(cónɡ)之子,吳郡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因顧承、張休在芍陂之役有功,全端與其兄全緒與之爭功,譖陷顧承、張休於吳王。顧譚、顧承、張休徙於交州。 緒:即全緒(生卒年不詳),三國吳將領。全琮之子,吳郡錢塘(今浙江杭州)人。年幼知名,任揚武將軍、牛渚督。孫亮即位,遷鎮北將軍。東關之役時,與丁奉建議引兵先出,以破魏軍。四十四歲卒。 交州:古州名。我國古代行政區劃,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時治所廣信(今廣西梧州),後移至番禺(今廣東廣州)。
【譯文】
芍陂之戰,顧譚之弟顧承和張休都立有功勞。全琮之子全端、全緒與他們爭功,向吳王誣陷顧承、張休,吳王將顧譚、顧承和張休貶到交州,又追賜張休自盡。
【原文】
太子太傅吾粲請使魯王出鎮夏口,出楊竺等,不得令在京師[1]。又數以消息語陸遜。魯王與楊竺共譖之,吳主怒,收粲下獄,誅。數遣中使責問陸遜,遜憤恚而卒[2]。其子抗為建武校尉,代領遜眾,送葬東還,吳主以楊竺所白遜二十事問抗,抗事事條答,吳主意乃稍解[3]。
【注文】
[1]太子太傅:東宮之官。太子六傅之一,掌以道德教太子。 吾粲(?—245年):三國時吳國大臣。字孔休,吳郡烏程(今浙江湖州南)人。初為縣小吏,孫河提拔他為將軍長史。孫權為車騎將軍,召為主簿,後為昭義中郎將。三國吳嘉禾五年(236年),與鎮南將軍呂岱率軍鎮壓廬陵民李桓等人的叛亂,遷太子太傅。當時魯王孫霸之黨屢次譖毀太子,吾粲上疏孫權,以為應明確嫡庶之分,使魯王出鎮夏口(今湖北武漢),不得在京師,又數次與大將軍陸遜溝通消息。後被魯王與楊竺陷害,被殺。
[2]中使:皇宮中派出的使者,多指宦官。以其出自宮中,故稱。 憤恚(huì):憤怒,忿怒。
[3]抗:即陸抗(226—274年),三國時吳國大將。字幼節,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陸遜之子,孫策外孫。初任建武校尉,領父部眾。三國吳赤烏九年(246年),升任立節中郎將,領軍駐守柴桑,任奮威將軍。魏將諸葛誕舉壽春降吳後,奉命為柴桑督,大破魏軍,以功升征北將軍。三國吳永安二年(259年),任鎮軍將軍,都督西陵。吳末帝孫皓即位,加鎮軍大將軍,領益州牧。三國吳建衡二年(270年),大司馬施績卒,奉命都督信陵、夷道、樂鄉、公安諸軍事。三國吳鳳凰元年(272年),西陵督步闡舉城降晉。陸抗派兵內圍西陵,外御晉軍,先後擊敗羊祜(hù)、楊肇的進攻,擊殺步闡,以功拜大司馬、荊州牧。 建武校尉:古代官名。三國吳置,掌領兵征伐與駐守。 條答:逐條對答。
【譯文】
太子太傅吾粲請求派魯王孫霸出鎮夏口,逐出楊竺等人,使他們不得在京師停留。又多次向陸遜通報消息。魯王與楊竺一起誣陷吾粲,吳王大怒,逮捕吾粲,下獄處死。吳王又屢次派遣中使責問陸遜,陸遜憂憤而死。陸遜之子陸抗擔任建武校尉,代管陸遜部眾,將陸遜送葬東行回到吳郡。吳王又以楊竺所控告陸遜的二十件事質問陸抗,陸抗一件事一件事地作出回答,吳王的怒意才稍稍化解。
【原文】
嘉平二年。初,會稽潘夫人有寵於吳主,生少子亮,吳主愛之[1]。全公主既與太子和有隙,欲豫自結,數稱亮美,以其夫之兄子尚女妻之[2]。吳主以魯王霸結朋黨以害其兄,心亦惡之,謂侍中孫峻曰:「子弟不睦,臣下分部,將有袁氏之敗,為天下笑[3]。若使一人立者,安得不亂乎?」遂有廢和立亮之意,然猶沈吟者歷年。峻,靜之曾孫也。
【注文】
[1]亮:即孫亮(243—260年),字子明,孫權少子。三國吳赤烏十三年(250年)太子孫和被廢,立孫亮為太子。三國吳神鳳元年(252年)孫權死,孫亮即位。三國吳太平三年(258年),因孫專權,孫亮與太常全尚、將軍劉丞企圖誅殺孫。全尚、劉丞反被孫誅殺。於是黜孫亮為會稽王,時年十六歲。三國吳永安三年(260年),又黜為候官侯,孫亮自殺身亡。
[2]尚:即全尚(?—258年),三國吳國官吏。吳郡錢塘(今浙江杭州)人。歷任城門校衛、太常、衛將軍。三國吳太平元年(256年),封永平侯,錄尚書事。太平三年(258年),因與孫亮謀誅孫,事泄遭流放,途中被孫黨羽追殺。
[3]朋黨:指為爭權奪利、排斥異己而組織起來的集團。 孫峻(219—256年):三國時吳國宗室、大臣。字子遠,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孫堅之弟孫靜的曾孫。初為武衛都尉,遷侍中。孫權卒,受遺命輔政,領武衛將軍,故典宿衛,封都鄉侯。三國吳建興二年(253年),孫峻殺死諸葛恪(kè),遷丞相大將軍,督中外諸軍事,假節,封富春侯。三國吳五鳳二年(255年),魏將文欽叛入吳,孫峻對其厚待。三年(256年),聽從文欽之說攻魏,至石頭(今江蘇南京),暴疾而死。
【譯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二年(250年)。當初,會稽郡的潘夫人受到吳王的寵幸,生下少子孫亮,吳王十分喜愛他。全公主既然與太子孫和有矛盾,就想預先結交孫亮,於是常常向孫權稱美孫亮,並把她丈夫之侄全尚的女兒嫁給孫亮為妻。孫權因魯王孫霸結交朋黨來陷害自己的兄長,心中也厭惡他,就對侍中孫峻說:「子弟之間不和睦,臣下就會分黨立派,這樣就會有像袁紹兄弟那樣的敗亡,而被天下人恥笑。假若只立一人的話,怎能不發生內亂呢?」從此孫權就有了廢孫和立孫亮之意,但是數年之間,仍然未拿定主意。孫峻是孫靜的曾孫。
【原文】
秋,吳主遂幽太子和[1]。票騎將軍朱據諫曰:「太子國之本根,加以雅性仁孝,天下歸心。昔晉獻用驪姬而申生不存,漢武信江充而戾太子冤死[2]。臣竊懼太子不堪其憂,雖立思子之宮,無所復及矣[3]。」吳主不聽。據與尚書僕射屈晃率諸將吏泥頭自縛,連日詣闕請和[4]。吳主登白爵觀見,甚惡之,敕據、晃等「無事匆匆」[5]。無難督陳正、五營督陳象各上書切諫,據、晃亦固諫不已,吳主大怒,族誅正、象[6]。牽據、晃入殿,據、晃猶口諫,叩頭流血,辭氣不撓。吳主杖之各一百,左遷據為新都郡丞,晃斥歸田裡[7]。群司坐諫誅放者以十數[8]。遂廢太子和為庶人,徙故鄣[9]。賜魯王霸死。殺楊竺,流其屍於江。又誅全寄、吳安、孫奇,皆以其黨霸譖和故也。初,楊竺少獲聲名,而陸遜謂之終敗,勸竺兄穆,令與之別族[10]。及竺敗,穆以數諫戒竺,得免死。朱據未至官,中書令孫弘以詔書追賜死[11]。
【注文】
[1]幽:禁閉,幽禁。
[2]晉獻:即晉獻公(?—前651年),春秋時晉國國君,公元前676年至前651年在位。名佹諸,晉武公之子。晉獻公在位二十六年,其間多次興兵侵略小國及外族,使晉國國土拓寬,勢力漸強。晉獻公曾伐驪戎,得到驪姬,十分寵愛她,生子奚齊。晉獻公聽從驪姬之言,逼死太子申生,逐走公子重耳、夷吾,立奚齊為太子。死後引起晉國內亂。 驪姬(?—前651年):春秋時晉獻公的夫人,出身於驪戎。晉獻公攻克驪戎,驪姬被掠歸,立為夫人,生子奚齊。她被晉獻公寵愛,想立奚齊為太子,譖殺太子申生,並驅逐群公子。晉獻公死,奚齊繼立,被大臣里克所殺,她也被殺。 申生(?—前656年):春秋時晉國人,晉獻公太子,很賢能。晉獻公寵愛驪姬所生之子奚齊,想廢黜申生,立奚齊。在驪姬的操縱下,晉獻公屢次派申生率軍出征,攻霍、東山等,申生都獲勝,表明是一位能征善戰的帥才。後被驪姬等用毒酒害死。 戾太子:即劉據(前128—前91年),也稱衛太子,漢武帝太子,西漢元狩元年(前122年)立。後因江充誣告他以巫蠱詛咒漢武帝,無法申辯,舉兵誅殺江充,與丞相劉屈氂(máo)等戰於長安,兵敗逃亡後自殺。全家遇難,僅其孫劉詢倖免,後為漢宣帝。
[3]思子之宮:古代宮名。漢武帝太子劉據因巫蠱之事自殺,武帝知道他冤枉後,作思子宮,並且在湖縣(今河南靈寶西北)建立歸來望思之台。
[4]屈晃(?—251年):三國吳國大臣。祖籍汝南(今河南汝南),漢末避亂南下。初為郡吏,在職清廉,有政聲。三國吳赤烏初年,擢為尚書僕射。孫權為政日久,賦役苛重,刑罰嚴酷,人們怨恨。屈晃常忠言直諫,勸諫孫權均役息民,愛養士馬,撫恤百姓。孫權晚年,太子孫登病死,其弟孫和被立為太子,後孫權又幽閉孫和而欲立孫亮為太子,朝廷上下輿論譁然。屈晃與丞相陸遜、大將軍諸葛恪(kè)、驃騎將軍朱據等激切上書,叩頭流血,但孫權不聽。最後被孫權罪杖一百,斥歸田裡,次年憂憤而死。三國吳元興元年(264年),孫和之子孫皓即位,下詔稱屈晃以忠諫亡身,封其子屈緒為東陽亭侯。 泥頭:以泥塗首,指叩首至地,表示自辱服罪。 詣闕(quē):指赴朝堂。
[5]白爵觀:位於三國吳建業宮中,故址在今江蘇南京。
[6]無難督:古代官名。三國吳置。統轄無難營士兵,負責侍衛帝王,也用來征戰,分置左、右部,各以無難左、右部督統領。 陳正(?—250年):三國時吳臣。因勸諫太子孫和被廢之事,被族誅。 五營督:古代官名。三國吳置,統五營營兵,負責侍衛皇帝。 陳象(?—250年):三國時吳五營督,因上書勸諫太子孫和被廢一事,被孫權族誅。 切諫:謂直言勸諫。
[7]左遷:降職,古人尚右卑左,所以稱降職為左遷。 新都:古郡名。西漢建安年間分丹陽郡置,治始新(今浙江淳安西北)。 郡丞:古代官名。秦漢置郡,為郡守的副職,輔佐郡守掌理眾事,秩六百石,由朝廷任命。三國魏、蜀、吳皆置,魏八品,也稱府丞。
[8]群司:各官署或主管官員的統稱。
[9]庶人:又稱庶民,泛指無官爵的平民。 故鄣:古縣名。漢代設置,屬丹陽郡,以其地本秦鄣縣所治,所以名故鄣。故城在今浙江安吉北。
[10]穆:即楊穆(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楊竺之兄。楊竺少有聲名,但陸遜認為他終會敗亡,勸楊穆與之別族。及楊竺因太子孫和之事被殺,楊穆以數度諫戒楊竺得以免死。
[11]中書令:古代官名。三國時魏以中書令與中書監同掌機要,監與令地位相同。蜀、吳不設中書監,只設置中書令。晉與南北朝俱置中書監與令。南朝重中書,中書監、令往往為宰相之任。 孫弘(?—252年):三國時期吳國大臣。會稽(今浙江紹興)人。三國吳赤烏七年(244年),繼闞(kàn)澤為中書令,後領太子少傅。為人陰險奸詐,曾藉機殺害名臣張休、朱據等。東晉太元二年(252年),被大將軍諸葛恪設計誅殺。
【譯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二年(250年)秋季,吳王就幽禁了太子孫和。驃騎將軍朱據進諫說:「太子是國家的根基,加之他平時性情仁和,孝敬父母,所以天下之人都歸心於他。從前晉獻公寵幸驪姬而太子申生不能存活,漢武帝聽信江充之言而戾太子蒙冤死。為臣懼怕太子不堪忍受被廢的憂鬱,到那時您即使像漢武帝那樣想建立思子之宮,恐怕也無可挽回了。」吳王不聽。朱據與尚書僕射屈晃率領文武百官用泥塗頭,自行捆縛,連日到宮門跪求釋放孫和。吳王登上白爵觀接見他們,很不高興,就命令朱據、屈晃等人,不許再這樣「無事急匆匆」的。無難督陳正、五營督陳象各自上書直切進諫,朱據、屈晃也堅持進諫不止,吳王勃然大怒,誅殺了陳正、陳象及其家族。又把朱據、屈晃拉進殿中,二人仍然口諫不止,叩頭流血,言辭聲調毫不屈服。吳王下令各責打他們一百杖,又把朱據降職為新都郡丞,將屈晃罷官退居鄉里,各級官吏因為進諫而獲罪遭到誅殺、流放的數以十計。吳王於是把太子孫和廢為平民,遷居到故鄣縣。又賜魯王孫霸自殺。將楊竺誅殺,把屍體扔到江中順水漂流。又誅殺全寄、吳安、孫奇,都是因為他們與孫霸結黨而誣陷孫和的緣故。當初,楊竺年輕時就很有名氣,而陸遜認為他終究會敗亡,並勸說楊竺之兄楊穆與他分家別族。等到楊竺出事,楊穆因為多次勸阻告誡楊竺,而得以免死。朱據還沒有到達任所,中書令孫弘就奉詔書追上他,將其賜死。
【原文】
冬十一月,吳主立子亮為太子。
【譯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二年(250年)冬季十一月,吳王立其子孫亮為太子。
【原文】
三年夏四月,吳主立潘夫人為皇后[1]。
【注文】
[1]潘夫人(?—252年):三國吳帝孫權皇后。會稽(今浙江紹興)人。父親曾為州吏,三國吳黃龍年間因事犯法被殺,她賣織室來埋葬父親,孫權知道後很驚異,讓她做後宮夫人。因為乖巧,深得寵幸,生子孫亮,立為皇后。三國吳神鳳元年(252年),孫權病重,潘後便向中書令孫弘詢問西漢呂后臨朝聽政之事,結果宮中人心惶惶。宮女趁她臥床,聯手將她勒死,聲稱她暴病而死。後事情泄露,多人受連累被處死。孫亮即位,追贈太后。
【譯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三年(251年)夏季四月,吳王立潘夫人為皇后。
【原文】
吳主頗寤太子和之無罪。冬十一月,吳主祀南郊,還得風疾,欲召和還,全公主及侍中孫峻、中書令孫弘固爭之,乃止[1]。
【注文】
[1]南郊:秦漢以後,歷代王朝在每年冬至日要舉行圜(yuán)丘祭天大典,地點在南郊,所以圜丘祭天又稱「南郊」或「南郊大祀」。 風疾:外感風寒而得的疾病。
【譯文】
吳王已經很明白太子孫和是無罪的。嘉平三年(251年)冬季十一月,吳王南郊祭祀之後,回來就得了中風病,想要召孫和回來,但全公主以及侍中孫峻、中書令孫弘等堅持說不能讓孫和回來,於是就作罷了。
【原文】
四年春正月,吳主立故太子和為南陽王,使居長沙;仲姬子奮為齊王,居武昌;王夫人子休為琅邪王,居虎林[1]。
【注文】
[1]奮:即孫奮(?—270年),字子揚,孫權之子,孫霸之弟,母仲姬。三國吳太元二年(252年),立為齊王,居武昌。孫權死後,移居南昌,盡情遊獵。後住蕪湖,想到建業(江蘇南京)觀戰時局。當時有流言說孫奮當立為帝,孫奮母親的墓在豫章(治今江西南昌),豫章太守張俊信以為真,掃除墳塋(yínɡ),結果張俊遭車裂,夷三族,孫奮及五子被殺。 休:即孫休(235—264年),即吳景帝,字子烈,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孫權第六子。年十三,從中書郎射慈、郎中盛沖受學。三國吳太元二年(252年),封琅邪王,居虎林(今安徽池州貴池區)。三國吳太平三年(258年),吳帝孫亮被廢為會稽王,權臣孫派孫楷與中書郎董朝迎立孫休為帝。後孫休聽說孫有逆謀,暗中與輔義將軍張布合謀,利用百僚朝賀、公卿升殿之機,詔令武士捆縛孫,當日誅殺。在位期間,孫休留意典籍,注重教育,想重振國威。三國吳永安七年(264年)卒,諡曰景皇帝。 虎林:一名武林。在今安徽池州貴池區。
【譯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四年(252年)春季正月,吳王立前太子孫和為南陽王,讓他在長沙居住;立仲姬之子孫奮為齊王,在武昌居住;立王夫人之子孫休為琅邪王,在虎林居住。
【原文】
吳潘後性剛戾,吳主疾病,後使人問孫弘以呂后稱制故事[1]。左右不勝其虐,伺其昏睡,縊殺之,託言中惡[2]。後事泄,坐死者六七人。
【注文】
[1]剛戾(lì):倔強固執,橫蠻暴戾。 呂后稱制:劉邦死後,太子劉盈繼位,是為漢惠帝。劉邦皇后呂后控制朝政大權,惠帝不滿呂后所為。漢少帝即位,由於年幼,由呂后臨朝稱制,代行皇帝權力,執政前後共八年。 故事:先例,舊日的典章制度。
[2]中惡:病名。又稱客忤、卒忤,感受穢毒或不正之氣,突然厥逆,不省人事。
【譯文】
吳國的潘皇后性情剛戾,吳王得病之後,潘皇后派人向孫弘詢問西漢呂后稱制掌權之事。左右之人不堪忍受她的虐待,乘她昏睡之機,把她勒死,又假託宣稱她暴病而死。後來事情敗露,被株連而殺的有六七人。
【原文】
夏四月,吳主殂,太子亮即位。太傅恪不欲諸王處濱江兵馬之地,乃徙齊王奮於豫章,琅邪王休于丹陽[1]。奮不肯徙,又數越法度,恪為箋以遺奮曰:「帝王之尊,與天同位,是以家天下,臣父兄。仇讎有善,不得不舉,親戚有惡,不得不誅,所以承天理物,先國後身,蓋聖人立制,百代不易之道也[2]。昔漢初興,多王子弟,至於太強,輒為不軌,上則幾危社稷,下則骨肉相殘,其後懲戒,以為大諱[3]。自光武以來,諸王有制,惟得自娛於宮內,不得臨民干與政事,其與交通,皆有重禁,遂以全安,各保福祚[4]。此則前世得失之驗也。大行皇帝覽古戒今,防芽遏萌,慮於千載,是以寢疾之日,分遣諸王各早就國,詔策勤渠,科禁嚴峻,其所戒敕,無所不至[5]。誠欲上安宗廟,下全諸王,使百世相承,無凶國害家之悔也。大王宜上惟太伯順父之志,中念河間獻王、東海王彊恭順之節,下存前世驕恣荒亂之王以為警戒[6]。而聞頃至武昌以來,多違詔敕,不拘制度,擅發諸將兵治護宮室[7]。又左右常從有罪過者,當以表聞,公付有司,而擅私殺,事不明白。中書楊融親受詔敕,所當恭肅,乃雲『正自不聽禁,當如我何』?聞此之日,小大驚怪,莫不寒心。里語曰:『明鑑所以照形,古事所以知今。』大王宜深以魯王為戒,改易其行,戰戰兢兢,盡禮朝廷[8]。如此,則無求不得。若棄忘先帝法教,懷輕慢之心,臣下寧負大王,不敢負先帝遺詔;寧為大王所怨疾,豈敢忘尊主之威,而令詔敕不行於藩臣邪[9]!向使魯王早納忠直之言,懷驚懼之慮,則享祚無窮,豈有滅亡之禍哉[10]!夫良藥苦口,唯病者能甘之;忠言逆耳,唯達者能受之。今者,恪等慺慺,欲為大王除危殆於萌芽,廣德慶之基原,是以不自知言至,願蒙三思[11]。」王得箋懼,遂移南昌。
【注文】
[1]太傅恪:即諸葛恪(203—253年),三國時吳將領。字元遜,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南)人,諸葛瑾之子,少有才名。三國吳嘉禾三年(234年),任吳國撫越將軍、丹陽太守,率兵進攻山越,遷其老弱於平原,收丁壯為兵,得士兵四萬餘。孫權卒後,諸葛恪輔立孫亮,任大將軍,把持朝政。他力主攻魏,三國吳建興二年(253年),進攻新城不克,士卒多傷病,因而退兵。被皇族孫峻所讒,在酒宴中被殺。 豫章:古郡名。西漢高帝五年(前202年)分九江郡設置,治所在南昌縣(今江西南昌),轄境相當於今江西,三國吳以後轄境縮小。 丹陽:古郡名。西漢元狩二年(前121年)改鄣郡設置,治所在宛陵縣(今安徽宣城),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長江以南,江蘇大茅山和浙江天目山以西,新安江支流武強溪以北之地。三國吳移治建業(今江蘇南京),其後轄境縮小。
[2]仇讎:仇人,仇敵。
[3]不軌:指違反應遵循的規則、法紀或企圖叛亂。
[4]福祚(zuò):福祿,福分。
[5]大行皇帝:一去不復返為大行,古代對初崩、未定諡號而停棺未葬的皇帝的諱稱。 防芽遏萌:在錯誤或壞事剛露頭的時候。就加以防範和抑止。遏,阻止、抑止。 勤渠:勤勉,勤懇。 科禁:條文禁令。
[6]太伯(生卒年不詳):一作泰伯,西周時吳國始祖,周太王古公亶(dǎn)父長子。因太王要立幼子季歷,他和弟仲雍同奔到梅里(今江蘇無錫),改從當地風俗,斷髮文身,成為當地君長。其後人建立吳國。 河間獻王:西漢景帝劉啟之子劉德(?—前130年),封河間(今河北河間市)王,諡獻。河間獻王喜好儒學,山東諸儒多和他交遊。所得先秦古書,數量與漢廷相等,曾立毛氏《詩》、左氏《春秋》為官學,皆古文經學。 東海王彊(qiánɡ):即東海恭王劉彊(25—58年)。東漢宗室,光武帝劉秀之子,母為郭皇后。東漢建武二年(26年)立劉彊為皇太子。其母郭皇后被廢以後,劉彊內心不安,自願退居王位。光武帝不忍心廢除太子,多年猶豫不決,直到建武十九年(43年),才降封劉彊為東海王。光武帝以劉彊沒有過錯被廢,又進退有禮,因此對他非常優待,除食封東海之外還兼食魯郡,共二十九縣,而且賞賜甚為豐厚。劉彊曾數次上書退還東海,光武帝不允許,對他表示讚賞。東漢中元元年(56年),劉彊跟隨父皇封泰山。東漢永平元年(58年),劉彊病故,其子劉政嗣位。 驕恣:驕傲放縱,驕縱。
[7]詔敕:皇帝發布的指示或決定。
[8]戰戰兢兢:形容非常恐懼而十分謹慎。戰戰,十分恐懼。兢兢,小心謹慎。
[9]怨疾:怨恨,憎恨。
[10]享祚(zuò):享國,指帝王在位的年數。
[11]慺(lóu)慺:勤懇貌,恭謹貌。
【譯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四年(252年)夏季四月,吳王去世,太子孫亮即位。太傅諸葛恪(kè)不想讓諸王居住在江邊兵馬要塞之地,於是將齊王孫奮遷到豫章,將琅邪王孫休遷到丹陽。但孫奮不肯遷徙,又多次觸犯國家法令制度,諸葛恪就寫信給孫奮說:「帝王的尊貴,與上天處於同一地位,因此以天下為家,以父兄為臣屬。仇人有善行,不得不舉薦,親戚有惡行,也不得不誅殺。之所以這樣做,就是順承天命治理萬物,以國為先,以自身為後,這大概是聖人所立制度,是百世不變的法則。當初漢代剛剛興起,多分封子弟為王,等到勢力過於強大之後,這些王就開始圖謀不軌,對上則幾乎危及國家,對下則兄弟骨肉相殘,其後對此進行懲戒,認為諸王勢力強大是國家的大忌。自漢光武帝以來,分封諸王有規制,規定他們只能在宮內自娛自樂,不得親民治理百姓,參與政事,與他們交往溝通,都有嚴格的禁令,這樣才得以保全安定,各自安享福祿。這是前代成敗得失的經驗教訓。先帝察看古代經驗教訓,作為今日的借鑑,防範遏制作亂的萌芽,考慮到後世千秋萬代的長治久安,所以臥病在床之日,就分別派遣諸王及早回歸各自的封國,詔令勤勉懇切,條文禁令嚴峻,所作告誡無所不至。這樣做實際上就是要上使國家安定,下則保全諸王,使百世後子孫能夠繼承祖業,不會出現危及國家、謀害家族的悔恨之事。大王您對上應該常想西周太伯順從其父的志向,對待兄弟您應該常念漢朝河間獻王劉德和東海王劉彊恭順的節操,對待您自己應該以前世驕橫荒亂之王為警戒。然而聽說您到武昌以來,多次違背朝廷詔令,不受典章法度的約束,擅自調發諸多兵將來修治保護您的宮室。另外,左右經常隨從您的人如果犯罪有過錯,您應當上表奏聞朝廷,把他們交付有關部門處理,但您卻私自擅殺,不向朝廷說明事情真相。中書楊融親自接受皇帝詔令,您應當恭敬嚴肅地聽取他的意見,但您卻說『我就是不聽約禁,能把我怎麼樣呢』?聽到您這話的當日,朝廷大小官員都十分震驚,無人不感到寒心。俗話說:『明鏡用來照見自己的外形,古代故事用來供當今借鑑。』大王您應該深深記住魯王的教訓,改變自己目前的言行,小心謹慎地禮待朝廷,這樣,您的要求沒有得不到滿足的。如果背棄遺忘先帝的法度教導,懷有輕慢朝廷之心,那麼為臣寧肯辜負大王您,也不敢辜負先帝遺詔;寧肯被大王您所怨恨仇視,又怎麼敢忘記尊奉主上的權威,而讓詔令不能在藩臣之中得以實行!以前假使魯王早早採納忠直之言,對朝廷懷有恭敬驚懼之心,就能無窮無盡地傳位享受福祿,怎會有滅亡的災禍!良藥苦口,只有病人才會甘之如飴;忠言逆耳,只有通達之人才能接受。今天,我諸葛恪等人勤懇恭謹,想為大王您解除萌芽之中的危險禍難,增廣德慶福祿的根本,因此不知不覺自己言辭直切,希望大王您三思!」齊王收到信箋之後,非常恐懼,於是遷移到南昌。
【原文】
五年冬十月,孫峻殺諸葛恪。齊王奮聞諸葛恪誅,下住蕪湖,欲至建業觀變。傅相謝慈等諫,奮殺之[1]。坐廢為庶人,徙章安。
【注文】
[1]謝慈(?—253年):三國時吳齊王孫奮的傅相,孫奮聽說諸葛恪被誅,下住蕪湖,想到建業觀變,謝慈進諫,被孫奮所殺。
【譯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五年(253年)冬季十月,孫峻殺死諸葛恪。齊王孫奮聽說諸葛恪被誅殺,於是移居蕪湖,想要到建業觀察事態變化。傅相謝慈等人勸諫他不要去,孫奮就把謝慈殺掉。朝廷得知後,把孫奮廢為庶民,徙居章安。
【原文】
南陽王和妃張氏,諸葛恪之甥也。先是,恪有徙都之意,使治武昌宮,民間或言恪欲迎和立之。及恪被誅,丞相峻因此奪和璽綬,徙新都,又遣使者賜死。初,和妾何氏生子皓,諸姬子德、謙、俊[1]。和將死,與張妃別,妃曰:「吉凶當相隨,終不獨生。」亦自殺。何姬曰:「若皆從死,誰當字孤?」遂撫育皓及其三弟,皆賴以獲全。
【注文】
[1]皓:即孫皓(242—283年)。三國時吳國皇帝,公元264年至280年在位。字元宗,吳郡富春(今浙江杭州富陽區)人。他專橫殘暴,奢侈荒淫。三國吳天紀四年(280年),晉武帝司馬炎六路出兵攻吳,大將王濬先到建業,他歸降稱臣,封歸命侯。
【譯文】
南陽王孫和的妃子張氏,是諸葛恪(kè)的外甥女。起初,諸葛恪有遷都的打算,就讓孫和去修建武昌宮,民間有傳言諸葛恪想要迎立孫和為天子。到了諸葛恪被誅之後,丞相孫峻就因此奪去孫和的璽印和綬帶,把他徙居到新都,又派遣使者將孫和賜死。當初,孫和之妾何氏生子孫皓,其他姬妾生的兒子還有孫德、孫謙、孫俊。孫和將死之時,與張妃訣別,張妃說:「無論吉凶禍福,我應當與君相隨,決不獨自活著。」然後張妃也自殺。何姬說:「如果都相從而死,誰來撫養孤兒呢?」於是就撫育孫皓和他的三個弟弟,這些孩子都依靠她才得以生存下來。
諸葛恪寇淮南
孫逆節附
【內容提要】
本篇敘述了孫權去世後,諸葛恪(kè)輔政時吳國與魏國的幾次戰爭及諸葛恪被殺的經過。
三國魏嘉平三年(251年)十二月,孫權病重,而太子年少,因此徵召諸葛恪總攝軍國大事。第二年四月孫權垂危,召諸葛恪、孫弘等人囑託後事。孫權去世後,年僅十歲的孫亮即位,拜諸葛恪為太傅。三國吳建興元年(252年)十月,諸葛恪在東興聚眾,重建大堤,左右依山各築城一座。派留略、全端分守東、西兩城,自己則率兵返回建業。魏國認為吳軍入其疆土,於十二月命王昶(chǎnɡ)、毌(ɡuàn)丘儉、諸葛誕、胡遵分三路攻吳。魏軍作浮橋渡水,攻打兩城,吳國守軍告急,諸葛恪率軍急馳東興。但因城在高峻之處,倉促間魏軍未能攻克。丁奉、呂據率部輕裝突襲魏軍前部營壘,魏軍驚恐潰逃,韓綜、桓嘉先後溺死,士兵死傷數萬人,吳軍取得勝利,繳獲大批軍需物資,吳王進封諸葛恪為陽都侯,加封荊州、揚州牧,督中外諸軍事。
東興克敵之後,諸葛恪遂有輕敵之心。第二年(253年)春天,又要出兵。大臣們認為國力不支,軍士疲憊,一致勸阻。諸葛恪不聽,寫成文章,舉出古今事例,認為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不乘此時伐魏,將留下長遠的遺憾。大臣們明知諸葛恪強詞奪理,但形格勢禁,一時無人敢再勸阻。三國吳建興二年(253年)三月,諸葛恪徵發二十萬人伐魏,五月,吳軍包圍新城,企圖誘敵打援。當時蜀國衛將軍姜維與吳呼應,率軍數萬人進圍南安,魏國兩面受敵。
大將軍司馬師採納謀士虞松的建議,確定避免早期決戰,聽任吳軍圍攻新城,以牽制和疲憊對方,再伺機破敵。魏國揚州牙門將張特率軍據守新城,苦戰月余,吳軍仍不能攻克。由於疲勞、天熱和飲水等原因,吳軍患疾者過半,死傷慘重。而諸葛恪卻認為軍官們謊報,揚言要把他們殺掉,於是無人再敢匯報。魏軍知道吳軍疲病,於是命司馬孚、毌丘儉趁勢合擊吳軍。七月,諸葛恪率兵撤退,一時吳兵死傷枕藉,而他卻安然自若。從此,吳國民眾對諸葛恪既失望又怨恨。
八月,諸葛恪回到建業,孫峻想與諸葛恪爭權,便利用百姓的怨恨,說他想叛亂。十月,孫峻和吳王孫亮密謀後發動政變,於酒宴中設伏兵殺死諸葛恪,滅其三族。臧均上表請求收葬諸葛恪,得到朝廷的允許。孫峻誅殺諸葛恪後,獨攬朝廷大權,將廢太子孫和賜死,三國吳太平元年(256年),孫峻受文欽慫恿伐魏。到石頭城為軍隊餞行時,孫峻發病而死,將後事託付給堂弟孫。孫繼孫峻掌握大權,專政嗜殺,他廢孫亮而立孫休為帝,三國吳太平三年(258年),吳王孫休與輔義將軍張布策劃,命宿將丁奉等人將孫誅殺,並夷滅其三族。孫峻、孫死後,吳王將諸葛恪改葬。
【原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三年冬十一月,吳主以太子亮幼小,議所付託,孫峻薦大將軍諸葛恪可付大事[1]。吳主嫌恪剛很自用,峻曰:「當今朝臣之才,無及恪者[2]。」乃召恪於武昌。恪將行,上大將軍呂岱戒之曰:「世方多難,子每事必十思[3]。」恪曰:「昔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夫子曰『再思可矣』。今君令恪十思,明恪之劣也[4]。」岱無以答,時咸謂之失言。
【注文】
[1]付託:託付,委託。
[2]剛很:剛愎,兇狠。
[3]上大將軍:三國始置的高級武官稱號。三國魏、吳均置上大將軍,在大將軍之上,上公之位,高於三公。 呂岱(161—256年):三國時吳將。字定公,廣陵海陵(今江蘇泰州)人。初為郡縣吏,避亂南渡,為孫權幕府。出守吳丞,深得孫權信任,以功升任督軍校尉,鎮壓會稽等縣山民起義,拜昭信中郎將。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平定長沙等三郡有功,遷廬陵太守。東漢延康初,任交州刺史,平定戰亂,以功拜鎮南將軍,進封番禺侯。三國吳嘉禾時,還屯陸口,後徙蒲圻。陸遜卒後,代督武昌右部,遷上大將軍。孫亮即位,拜大司馬。年九十六歲卒。
[4]季文子(?—前568年):即季孫行父,季友之孫,春秋時魯國權臣。季文子歷仕文公、宣公、成公、襄公。宣公時開始執政。公孫歸父想除去「三桓」,被他驅逐。魯成公元年(前590年)為防齊國的入侵,提出作丘甲(按「丘」為單位)徵收軍賦。次年,齊侵魯、衛,晉出師來救,他率師會戰於鞍(今山東濟南西北),得勝。魯成公六年(前585年),為誇耀戰功而建武宮。魯成公十六年(前575年),一度被晉拘留。季文子遇事常「三思而後行」,為人謹慎多慮。後來孔子認為他處事過於謹慎,認為再思即可。 夫子:指孔子。
【譯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三年(251年)冬季十一月,吳王因為太子孫亮年幼,朝議可以託付國事之人,孫峻推薦大將軍諸葛恪,認為他可擔負大事。吳王嫌諸葛恪剛愎自用,孫峻說:「當今朝廷大臣的才能,沒有人能趕得上諸葛恪。」於是就把諸葛恪從武昌召來。諸葛恪臨行之時,上大將軍呂岱告誡他說:「現在正是多難之時,希望您每件事都先想十次再做。」諸葛恪說:「從前季文子做事三思而後行,孔子說『再想兩次就可以了』。如今您卻讓我諸葛恪想十次,這表明我的才能太低劣了。」呂岱無言以對,當時人都認為呂岱失言。
【原文】
虞喜論曰:夫托以天下,至重也;以人臣行主威,至難也;兼二至而管萬機,能勝之者鮮矣[1]。呂侯,國之元耆,志度經遠,甫以十思戒之,而便以示劣見拒,此元遜之疏,機神不俱者也[2]。若因十思之義,廣諮當世之務,聞善速於雷動,從諫急於風移,豈得隕首殿堂,死於凶豎之刃!世人奇其英辯,造次可觀,而哂呂侯無對為陋,不思安危終始之慮,是樂春藻之繁華而忘秋實之甘口也[3]。昔魏人伐蜀,蜀人御之,精嚴垂髮,而費禕方與來敏對棋,意無厭倦[4]。敏以為必能辦賊,言其明略內定,貌無憂色也。況長寧以為君子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蜀為蕞爾之國,而方向大敵,所規所圖,唯守與戰,何可矜己有餘,晏然無戚[5]。斯乃禕性之寬簡,不防細微,卒為降人郭循所害,豈非兆見於彼而禍成於此哉?往聞長寧之甄文偉,今睹元遜之逆呂侯,二事體同,皆足以為世鑒也[6]。
【注文】
[1]虞喜(281—356年):東晉天文歷學家。字仲寧,會稽餘姚(今屬浙江)人。終生隱居不仕,潛心於學術研究和著書立說,東晉咸康年間著《安天論》,反駁渾天說和蓋天說。他最大的貢獻是發現了歲差現象,這一學說引起以後曆法家去實測歲差的數值,在中國天文曆法史上作出重大貢獻。
[2]元耆(qí):元老,耆老。 志度:意度,忖度。 元遜:即諸葛恪(203—253年),三國時吳將領。字元遜,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南)人,諸葛瑾之子。三國吳嘉禾三年(234年),任吳國撫越將軍、丹陽太守,率兵進攻山越,遷其老弱於平原,收丁壯為兵,得士兵四萬餘人。孫權卒後,諸葛恪輔佐孫亮,任大將軍,專國政。他力主攻魏,三國吳建興二年(253年),他進攻新城不克,士卒多傷病,因而退兵。被皇族孫峻所讒,在酒宴中被殺。
[3]造次:指善辯。 哂(shěn):微笑,嗤笑。 終始:從開頭到結局,事物發生演變的全過程,引申為有始有終。 春藻:春日麗景。
[4]來敏(生卒年不詳):三國蜀經學家。字敬達,義陽新野(今河南新野)人。東漢末年避亂於荊州,後入蜀為劉璋賓客。劉備定益州,任典學校尉。劉禪繼位,授虎賁(bēn)中郎將。諸葛亮駐軍於漢中,來敏隨軍任軍祭酒、輔軍將軍,後征還成都,任大長秋,並升至光祿大夫。為人性情不羈,曾因言語不慎、舉止違常而三遭謫貶,最後復起任執慎將軍。為將之餘,遍覽群書,尤其精於左氏《春秋》。終年九十七歲。
[5]況長寧(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國廬江(治今安徽合肥)人,曾任蜀國驃騎大將軍。 蕞(zuì)爾:多形容地區小。 晏然:安定、安靜的樣子。
[6]文偉:即費禕(yī)(?—253年),三國時蜀漢大臣。字文偉,江夏(今河南羅山西南)人。初為太子劉禪舍人,不久遷庶子,深受諸葛亮器重。劉禪即位,任黃門侍郎,遷侍中。諸葛亮北駐漢中,任參軍、中護軍、司馬。諸葛亮死後,任後軍師。後又代蔣琬(wǎn)為尚書令,任大將軍,錄尚書事。三國蜀漢延熙十六年(253年),被魏國人郭循刺死。
【譯文】
(東晉天文歷學家)虞喜評論說:將天下大事進行託付,是最重的擔子;以大臣身份行使君主的權威,是最難的事情;一身同時承擔這兩件事而又要日理萬機,能夠勝任的人非常少。呂侯是朝廷的元老,一向思慮深邃,才以十思告誡諸葛恪,但是卻以被認為才能低劣而受到拒絕,這就是諸葛恪(kè)的疏漏,不具備機敏神慧之處。如果按照十思之義行事,廣泛徵詢當世的政事,採納善言比迅雷還快,聽取諫議比颳風還急,怎會喪身殿堂,死於兇惡小人的刀刃之下!世人只對他的英才機辯感到奇異,欣賞他應對善辯,而嗤笑呂侯無言以對是淺陋,卻不深思居安思危與善始善終之道。這就是只樂於春日麗景的繁花似錦,而忘記秋天果實的甘甜爽口。從前魏人伐蜀,蜀人進行抵禦,精兵整肅待命出發,而費禕卻在與來敏下棋,毫無厭倦之意。來敏認為,費禕必能打敗敵人,這是說高明的策略在他內心已經確定,而外表毫無憂懼之色。況長寧認為,君子面臨大事就謹慎恐懼,善於謀略才能成功。蜀國是蕞爾小國,而且面臨大敵,謀劃的只應是堅守或交戰,怎能過多地自負自傲,面對強敵,所進行的規劃圖謀,只有防守與作戰,怎麼可以矜誇自己有餘,安然沒有憂愁呢。這就是費禕性情寬厚簡忽,不提防細微之處,所以最終被投降之人郭循所謀害。這難道不是徵兆見於彼,而災禍成於此嗎?以前聽說況長寧鑑別費禕,而今見到諸葛恪拒絕呂侯,這兩件事性質相同,都足以成為後世的借鑑。
【原文】
恪至建業,見吳主於臥內,受詔床下,以大將軍領太子太傅,孫弘領少傅,詔有司諸事一統於恪,惟殺生大事然後以聞[1]。為制群官百司拜揖之儀,各有品序[2]。又以會稽太守北海滕胤為太常[3]。胤,吳王婿也。
【注文】
[1]少傅:古代官名。相傳西周設置。少傅、少師、少保合稱三孤或三少,以輔天子。北周以後,歷代多有設置,一般為高官加銜,以示恩榮而無實職。此外,輔佐太子的官,稱太子少傅。
[2]百司:古代官署名。泛指朝廷各機構,也是朝廷大臣、王公以下百官的總稱。 拜揖:拱手作揖,泛指行禮。
[3]會稽:古郡名。秦朝設置,因境內有會稽山而得名。治所在吳縣(今江蘇蘇州),轄境相當於今江蘇長江以南,浙江仙霞嶺、牛頭山、天台山以北和安徽水陽江流域以東及新安江、率水流域地。東漢徙治山陰縣(今浙江紹興),轄境逐漸縮小。 北海:古郡、國名。西漢景帝時分膠西國地置郡,治所在營陵(今山東昌樂東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濰坊市及安丘、昌樂、壽光、昌邑等地。東漢改為國,移治劇縣(今山東昌樂西),魏、晉國郡改置不常,北齊改名高陽。 滕胤(yìn)(?—256年):三國時吳國大臣。字承嗣,北海劇縣(今山東昌樂西)人。伯父滕耽、父滕胄都為孫權部屬。孫權為吳王,追錄舊恩,封滕胤為都亭侯,又尚公主。三十歲為丹楊(陽)太守,歷吳郡、會稽太守,曾與張昭等撰定朝儀。三國吳太元元年(251年),孫權病重,召為太常,與諸葛恪等俱受遺詔輔政。孫亮即位,加衛將軍。三國吳太平元年(256年),孫專政,滕胤想和呂據等共廢孫,被孫所殺。
【譯文】
諸葛恪到達建業,在吳王的臥室內拜見吳王,在御床之下接受詔命,以大將軍身份兼任太子太傅,孫弘兼任少傅;下詔令給有關部門,一切政務都要向諸葛恪匯報,只有生殺大事在事後要奏報皇帝知道。又制定朝廷文武百官拜見諸葛恪的禮儀,各自都依官品有一定的秩序。又任命會稽太守北海人滕胤為太常。膝胤是吳王的女婿。
【原文】
四年春二月,吳主病困,召諸葛恪、孫弘、滕胤及將軍呂據、侍中孫峻入臥內,屬以後事[1]。夏四月,吳主殂。孫弘素與諸葛恪不平,懼為恪所治,秘不發喪,欲矯詔誅恪[2]。孫峻以告恪,恪請弘咨事,於坐中殺之,乃發喪。諡吳主曰大皇帝。太子亮即位,大赦,改元建興[3]。閏月,以諸葛恪為太傅,滕胤為衛將軍,呂岱為大司馬。
【注文】
[1]呂據(?—256年):三國吳國將領。字世議,汝南細陽(今安徽太和東南)人,呂范之子。呂范卒後,呂據遷安軍中郎將,多次進入深山攻擊山民。三國吳赤烏四年(241年),隨朱然攻魏國樊城(今湖北襄樊),與朱異破城外圍,拜偏將軍,遷盪魏將軍。孫權病重時,與諸葛恪(kè)等同被委以後事。孫亮即位,拜右將軍。三國吳建興元年(252年),進攻東興魏軍有功。次年,因孫峻殺諸葛恪,遷為驃騎將軍。三國吳五鳳二年(255年),魏國毌(ɡuàn)丘儉、文欽在淮南反叛,呂據與孫峻等襲擊壽春(今安徽壽縣)。三國吳太平元年(256年),呂據聽說孫自代從兄孫峻,大怒,想引軍討伐,事敗自殺。
[2]矯詔:假託或假傳的皇帝詔書,或者篡改皇帝的詔令。
[3]建興:三國吳會稽王孫亮年號,自公元252年至253年,共2年。
【譯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四年(252年)春季二月,吳王病情嚴重,召諸葛恪、孫弘、滕胤(yìn)以及將軍呂據、侍中孫峻等人進入吳王孫權臥室之內,囑託後事。夏季四月,吳王去世。孫弘平素與諸葛恪不和,害怕被諸葛恪整治,就秘不發喪,想假傳詔令殺掉諸葛恪。孫峻將此事報告給諸葛恪,諸葛恪請孫弘前來諮詢議事,就在座位之中把他殺了,然後舉行喪禮。諡吳王為大皇帝。太子孫亮即位,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建興。閏月,任命諸葛恪為太傅,滕胤為衛將軍,呂岱為大司馬。
【原文】
初,吳大帝築東興堤以遏巢湖,其後入寇淮南,敗,以內船,遂廢不復治[1]。冬十月,太傅恪會眾於東興,更作大堤,左右結山,俠築兩城,各留千人,使將軍全端守西城,都尉留略守東城,引軍而還[2]。
【注文】
[1]東興堤:三國吳修築,在今安徽含山縣西南,與巢湖市相接。
[2]都尉:古代官名。戰國時秦、趙等國設置,是略低於將軍的武官。西漢景帝時改郡尉為都尉,輔佐太守掌全郡軍事。三國魏有將兵都尉、撫軍都尉、積弩都尉(後改為典弩都尉)、典鎧都尉。 留略(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將留贊之子。奉諸葛恪(kè)之命,負責守備東興郡的右城。魏將胡遵率大軍來攻時,留略率領少數士兵死守右城,直至丁奉的援軍到達,擊退胡遵。
【譯文】
當初,吳大帝孫權修築東興堤,來遏止巢湖之水泛濫,後來吳軍進攻淮南,戰敗,就把巢湖用來停泊船隻,於是廢棄大堤不再修築。冬季十月,太傅諸葛恪在東興聚集眾人,重新建築大堤,左右連結兩座山,在東西兩邊對岸各建一座城池,各自留下千人把守,派將軍全端駐守西城,都尉留略駐守東城,然後諸葛恪率軍返回。
【原文】
鎮東將軍諸葛誕言於大將軍師曰:「今因吳內侵,使文舒逼江陵,仲恭向武昌,以羈吳之上流,然後簡精卒攻其兩城,比救至,可大獲也[1]。」是時征南大將軍王昶、征東將軍胡遵、鎮南將軍毌丘儉等各獻征吳之計[2]。朝廷以三征計異,詔問尚書傅嘏。嘏對曰:「議者或欲泛舟徑濟,橫行江表;或欲四道並進,攻其城壘;或欲大佃疆場,觀釁而動;誠皆取賊之常計也[3]。然自治兵以來,出入三載,非掩襲之軍也。賊之為寇,幾六十年矣,君臣相保,吉凶共患,又喪其元帥,上下憂危,設令列船津要,堅城據險,橫行之計,其殆難捷[4]。今邊壤之守,與賊相遠,賊設羅落,又特重密,間諜不行,耳目無聞[5]。夫軍無耳目,校察未詳,而舉大眾以臨巨險,此為希幸徼功,先戰而後求勝,非全軍之長策也。唯有進軍大佃,最差完牢。可詔昶、遵等擇地居險,審所錯置,及令三方一時前守。奪其肥壤,使還塉土,一也。兵出民表,寇鈔不犯,二也[6]。招懷近路,降附日至,三也。羅落遠設,間構不來,四也[7]。賊退其守,羅落必淺,佃作易立,五也。坐食積穀,士不運輸,六也[8]。釁隙時聞,討襲速決,七也[9]。凡此七者,軍事之急務也。不據則賊擅便資,據之則利歸於國,不可不察也。夫屯壘相逼,形勢已交,智勇得陳,巧拙得用,策之而知得失之計,角之而知有餘不足,虜之情偽,將焉所逃[10]?夫以小敵大則役煩力竭,以貧敵富則斂重財匱,故曰『敵逸能勞之,飽能飢之』,此之謂也。」司馬師不從。
【注文】
[1]諸葛誕(?—258年):三國時魏將。字公休,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南)人,諸葛豐之後。由尚書郎累遷御史中丞。三國魏正始初,出為揚州刺史,加昭武將軍。遷征東大將軍,封高平侯。諸葛誕因與夏侯玄等親善,又見王淩、毌丘儉被滅,恐懼不安,厚養親附及俠義之士。三國魏甘露中,因被召入京為司空,更加恐懼,遂舉兵反。司馬昭率兵進討,兵敗被殺。 文舒:即王昶(chǎnɡ)(?—259年),三國魏國大臣。字文舒,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人。初為太子文學,遷中庶子。魏文帝即位,任洛陽典農,勸百姓墾田特多,遷兗(yǎn)州刺史。魏明帝時加揚烈將軍,賜爵關內侯。三國魏正始中為征南將軍。司馬懿誅曹爽,奏問大臣得失,於是陳崇道篤學。禁絕侈靡等五事。三國魏嘉平二年(250年),上言可乘吳國嫡庶紛爭之機進兵,他奉命進攻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大破吳軍,遷征南大將軍。三國魏正元二年(255年),毌(ɡuàn)丘儉等叛亂,王昶以抵禦毌丘儉有功,進位驃騎將軍。三國魏甘露三年(258年),諸葛誕造反,王昶因據守夾石,威逼江陵,使吳軍不能救援諸葛誕軍,遷司空。甘露四年(259年)卒,諡號穆侯。 仲恭:即毌丘儉(?—255年),三國時魏國將領。字仲恭,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魏明帝時為尚書郎,出為洛陽典農,遷荊州刺史。三國魏青龍年間,率軍平定遼東,因功進封安邑侯。三國魏正始年間,高句麗侵叛,他又出兵討平,遷左將軍、領豫州刺史,轉為鎮南將軍、鎮東將軍。三國魏正元二年(255年),毌丘儉與揚州刺史前將軍文欽偽造詔書,誣大將軍景王司馬師謀反,發兵討伐景王,兵敗被殺。
[2]征南大將軍:古代官名。東漢建武二年(26年)始置。魏晉南北朝時為將軍名號,多授予統兵出鎮在外、都督數州諸軍事者。在武職中地位較高,在四征將軍之上,歷代皆不常置。三國魏二品,晉仍為二品,祿賜與特進同。開府則位從公,假金章紫綬,升正一品。 胡遵(?—256年):三國魏徵東將軍。安定臨涇(今甘肅鎮原東南)人。隨同司馬懿討伐遼東的公孫淵。在魏吳東興之戰中,擔任魏軍的統帥,被吳將丁奉擊敗。此後,隨司馬師討伐毌丘儉。死後追封車騎將軍。 鎮南將軍:古代官名。東漢獻帝初平年間設置。三國魏時,與鎮東、鎮西、鎮北將軍合稱四鎮將軍,多為出鎮方面的持節都督。魏晉及南北朝前期權勢頗重,後漸輕。三國魏定為二品,晉、南朝宋改為三品,如為持節都督則進為二品。
[3]江表:古地區名。指長江以南地方,在中原人看來,地處長江之外,所以稱江表。 大佃:指軍隊大規模屯墾耕種。
[4]掩襲:乘人不備而襲擊。 津要:水陸交通的要衝。
[5]邊壤:邊境,邊界。 羅落:羅網。
[6]塉(jí):土地瘠薄。 民表:百姓的表率。 寇鈔:劫掠。
[7]間構:離間,構陷。
[8]坐食:不勞而食。
[9]釁隙:嫌隙,讎隙。
[10]屯壘:駐有重兵的防衛工事。
【譯文】
鎮東將軍諸葛誕對大將軍司馬師說:「如今趁著吳國深入侵略內地,可以派王昶進逼江陵,派毌丘儉攻向武昌,以牽制吳國上游的兵力,然後挑選精銳兵力進攻東興兩城,等到吳國救兵趕到,已經可以大獲全勝了。」當時征南大將軍王昶、征東將軍胡遵、鎮南將軍毌丘儉等人各自進獻征吳的計策。朝廷因為三位將領計策不同,於是下詔徵詢尚書傅嘏(ɡǔ)的意見。傅嘏回答說:「獻計之人有的想要乘船直接進逼漢江,大軍橫行於江南;有的主張分兵四路同時進攻,進攻吳國的城壘;也有的主張屯兵邊境,平時耕種,看到吳國發生內亂就伺機進攻。這些的確都是攻取敵國的常用之計。但是自從出兵伐吳以來,前後已經三年,我軍早已不是一支乘人不備而進行偷襲的部隊了。吳國進攻我國,將近六十年了,這期間他們君臣上下相保,共同承擔吉凶禍福,最近又喪失統帥,君臣上下深感憂慮危難,假使他們下令在重要渡口排列戰船,加固城池據守險要之地,那麼我們橫行大江的計策,恐怕就難以取得大捷。如今邊境的守軍,與敵軍相隔甚遠,敵軍設置的網羅哨所,又特別嚴密眾多,我方的間諜無法深入,得不到任何消息。如果軍隊沒有耳目消息,偵察不夠周詳,卻調發重兵來面臨巨大的危險,這就是懷著僥倖心理以邀取成功,企圖先戰而後求取勝利,這並非保全軍隊戰勝敵人的長久之策。只有邊境屯田,伺機進攻的計策,最為完備牢靠。可以先下詔命令王昶、胡遵等人選擇地方,駐紮在險要之地,觀察吳國的安排布置,命令三方同時進駐守地。第一,要奪取肥沃的土地,讓敵人退回到貧瘠的土地。第二,士兵到百姓中間,不許劫掠欺壓百姓。第三,在附近地區進行招撫懷柔,使每天都有投降歸附之人。第四,在遠處設置網羅哨所,使敵方間諜過不來。第五,敵兵退守之後,網羅偵察必定不能深入,屯田耕作容易開展。第六,軍隊就地食用積儲的糧食,士兵不用運轉糧草。第七,得到敵軍內部矛盾混亂的消息,能迅速作出征討突襲的決斷。以上七個方面,是軍事行動的當務之急。不掌握這些,敵軍就會獨占便利,掌握這些,利益就會歸於我國,所以不可不明察。我們以屯田營壘相互逼近敵方,兩軍陣勢已經構成交鋒,智慧與勇敢得以施展,各種巧拙之計也得以運用,謀略施展之後才能了解其得失,相互較量後才能知道長短優劣,那麼敵軍情況的真偽,將向哪裡隱藏逃匿?以小敵大就會勞役繁重國力衰竭;以貧敵富就會賦斂加重財力匱乏,所以說『敵人安逸我們能使他們煩勞,敵人飽足我們能使他們飢餓』,就是這個意思。」但司馬師沒有採納這一意見。
【原文】
十一月,詔王昶等三道擊吳。十二月,王昶攻南郡,毌丘儉向武昌,胡遵、諸葛誕率眾七萬攻東興。甲寅,吳太傅恪將兵四萬,晨夜兼行,救東興。胡遵等敕諸軍作浮橋以渡,陳於堤上,分兵攻兩城。城在高峻,不可卒拔[1]。諸葛恪使冠軍將軍丁奉與呂據、留贊、唐咨為前部,從山西上[2]。奉謂諸將曰:「今諸軍行緩,若賊據便地,則難以爭鋒,我請趨之。」乃辟諸軍使下道,奉自率麾下三千人徑進[3]。時北風,奉舉帆二日即至東關,遂據徐塘[4]。時天雪,寒,胡遵等方置酒高會,奉見其前部兵少,謂其下曰:「取封侯爵賞,正在今日[5]。」乃使兵皆解鎧,去矛戟,但兜鍪刀楯,倮身緣堨[6]。魏人望見,大笑之,不即嚴兵。吳兵得上,便鼓譟,斫破魏前屯。呂據等繼至,魏軍驚擾散走,爭渡浮橋,橋壞絕,自投於水,更相蹈藉[7]。前部督韓綜、樂安太守桓嘉等皆沒,死者數萬[8]。綜故吳叛將,數為吳害,吳大帝常切齒恨之,諸葛恪命送其首以白大帝廟。獲車乘、牛、馬、驢、騾各以千數,資器山積,振旅而歸[9]。
【注文】
[1]卒(cù):同「猝」,倉促,急速。
[2]丁奉(?—271年):三國時吳將。字承淵,廬江安豐(今安徽壽縣東南)人。少以驍勇為小將,多次隨孫權征伐,累立戰功,遷偏將軍。孫亮即位,為冠軍將軍,封都亭侯。後與魏軍作戰,屢建奇功。又打敗魏將諸葛誕,封都鄉侯,拜左將軍。孫休即位,與張布密謀誅殺孫,遷大將軍,領徐州牧。孫皓時,遷大司馬。三國吳建衡三年(271年)卒。 留贊(183—255年):三國魏國將領。字正明,會稽長山人(今浙江金華)人。少為郡吏,鎮壓黃巾起義有功。歸附孫權後,累有戰功,遷屯騎校尉,好直言不阿。隨諸葛恪(kè)征東興,留贊率先沖陣,大敗魏師,以功遷左將軍。孫峻征淮南,拜左護軍,因病先回,遭到魏軍襲擊,眾寡不敵,被殺。 唐咨(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魏將領。利城(今江蘇贛榆西)人。三國魏黃初六年(225年),利城郡兵乘魏文帝伐吳而反叛,殺太守徐箕,唐咨被推為主。不久失敗,入海投吳,官至左將軍,曾在廬陵擒獲部民羅厲,在東興抵禦魏軍,幫助孫殺滕胤(yìn)。遷前將軍。三國魏甘露二年(257年)奉命率軍接應魏國叛將諸葛誕。次年,兵敗被擒降魏,授安遠將軍。
[3]麾(huī)下:部下。麾,大將的旗幟。
[4]東關:在今安徽含山濡須山上。三國吳諸葛恪築,隔濡須水與七寶山上的西關相對,北控巢湖,南扼長江,為吳、魏間的戰略要衝,南北朝時仍為軍事重地。 徐塘:也稱徐堨。故址在今安徽含山南東關鎮東,為三國吳諸葛恪所築。
[5]高會:盛大的宴會、聚會。
[6]矛戟(jǐ):古書中也稱「棘」,是將戈和矛結合在一起,具有勾啄和刺擊雙重功能的格鬥兵器,殺傷力比戈和矛都要強。 兜(dōu)鍪(móu):古代戰士戴的頭盔。 刀楯(dùn):刀和盾牌,古代短兵器。 倮(luǒ)身:裸體。 堨(yè):牆壁的縫隙。
[7]蹈(dǎo)藉(jí):蹈,踐踏;藉,踐踏,凌辱。
[8]韓綜(?—252年):三國時吳將,魏明帝時叛吳降魏,任為前部督,三國吳神鳳元年(252年)被吳將諸葛恪(kè)所殺。 樂安:古郡名。東漢本初元年(146年)設置,治所在臨濟縣(今山東高青西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博興、高青、桓台、廣饒、壽光等地。三國魏移治高苑(今山東鄒平東北),西晉初年改為國。 桓嘉(?—252年):三國魏樂安太守,桓階之子,妻為升遷亭公主。三國魏嘉平四年(252年)魏國進攻吳國,桓嘉與吳軍戰於東關,兵敗而死,諡壯侯。
[9]資器:資仗器械。
【譯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四年(252年)十一月,朝廷下詔命令王昶(chǎnɡ)等三路兵馬襲擊吳國。十二月,王昶進攻南郡,毌(ɡuàn)丘儉進攻武昌,胡遵、諸葛誕率領七萬大軍進攻東興。甲寅(十九日),吳國太傅諸葛恪率兵四萬,日夜兼程,救援東興。胡遵等人命令各軍製造浮橋渡水,將兵馬陳列於大堤之上,分兵攻打兩城。城在高峻險要之處,不能很快攻破。諸葛恪派冠軍將軍丁奉和呂據、留贊、唐咨等人為前鋒,從山的西面向上進攻。丁奉對各位將領說:「如今各軍行動遲緩,如果魏兵占據有利地形,那我軍就難以與他們爭鋒交戰了,我請求快速進攻。」於是避開各路軍馬從下道前進,丁奉親自率領部下三千人馬徑直突進。當時正刮北風,丁奉揚帆行船,兩天就到達東關,隨即占據徐塘。當時漫天飄雪,天氣寒冷,胡遵等人正擺酒舉行盛大聚會,丁奉見魏軍前部兵力人數較少,就對手下說:「求取封侯賞爵,正在今天。」於是讓士兵們都脫下鎧甲,丟掉長矛鐵戟,只戴著頭盔,拿著刀和盾牌等短兵器,裸身爬上大堤的縫隙。魏兵看見他們,都大笑不止,而不立即整兵對敵。吳兵爬上岸之後,立即擊鼓吶喊,襲擊攻破魏軍前部營壘。呂據等人也相繼趕到,魏軍非常驚恐,四散奔逃,爭相通過浮橋,浮橋毀壞斷裂,魏兵自己跳入水中,互相踐踏奔逃。魏軍前部督韓綜、樂安太守桓嘉等人都溺死,死者數萬人。韓綜過去是吳國的叛將,多次禍害吳國,吳大帝(孫權)常常對他痛恨得咬牙切齒,諸葛恪命人送回韓綜首級以祭告大帝廟。繳獲魏軍的車輛、牛、馬、驢、騾等各數以千計,物資器械堆積如山,整頓軍隊凱旋。
【原文】
五年春正月,光祿大夫張緝言於師曰:「恪雖克捷,見誅不久[1]。」師曰:「何故?」緝曰:「威震其主,功蓋一國,求不死,得乎?」
【注文】
[1]張緝(?—254年):字敬仲,張既之子。歷為中書郎、溫縣令、東莞太守。因為其女為元帝曹奐皇后,又遷光祿大夫。有謀略,受到魏明帝賞識。與中書令李豐相善,李豐被殺,他也在獄中被賜死。
【譯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五年(253年)春季正月,光祿大夫張緝對司馬師說:「諸葛恪(kè)雖然獲得了勝利,但離他被誅殺的日子卻不遠了。」司馬師問道:「這是為什麼?」張緝說:「他的聲威震懾其君主,功勞蓋過所有人,想要求得不死,還可能嗎?」
【原文】
二月,吳軍還自東興,進封太傅恪陽都侯,加荊、揚州牧,督中外諸軍事。恪遂有輕敵之心,復欲出軍,諸大臣以為數出罷勞,同辭諫恪,恪不聽[1]。中散大夫蔣延固爭,恪命扶出[2]。因著論以諭眾曰:「凡敵國欲相吞,即仇仇欲相除也。有仇而長之,禍不在己則在後人,不可不為遠慮也。昔秦但得關西耳,尚以併吞六國,今以魏比古之秦,土地數倍,以吳與蜀比古六國,不能半也[3]。然今所以能敵之者,但以操時兵眾,於今適盡,而後生者未悉長大,正是賊衰少未盛之時。加司馬懿先誅王淩,續自隕斃,其子幼弱而專彼大任,雖有智計之士,未得施用[4]。當今伐之,是其厄會[5]。聖人急於趨時,誠謂今日。若順眾人之情,懷偷安之計,以為長江之險可以傳世,不論魏之終始,而以今日遂輕其後,此吾所以長嘆息者也。今聞眾人或以百姓尚貧,欲務閒息,此不知慮其大危,而愛其小勤者也。昔漢祖幸已自有三秦之地,何不閉關守險,以自娛樂,空出攻楚,身被創痍,介冑生蟣虱,將士厭困苦,豈甘鋒刃而忘安寧哉[6]?慮於長久,不得兩存者耳。每鑒荊邯說公孫述以進取之圖,近見家叔父表陳與賊爭競之計,未嘗不喟然嘆息也[7]。夙夜反側,所慮如此,故聊疏愚言,以達二三君子之末[8]。若一朝隕沒,志畫不立,貴令來世,知我所憂,可思於後耳[9]。」眾人雖皆心以為不可,然莫敢復難。
【注文】
[1]罷(pí)勞:罷,古同「疲」。睏乏,勞累。
[2]中散大夫:古代官名。西漢後期置,東漢沿置,無固定員額,秩六百石,參與議論政事,屬光祿勛。魏晉以後無具體職事。
[3]關西:漢、唐時,泛指函谷關或潼關以西的地區。 六國:指戰國時除秦以外的齊、楚、燕、韓、趙、魏等國。
[4]王淩(172—251年):三國時魏國將領。字彥雲,太原祁(今山西祁縣東南)人。歷任中山太守,青、揚、豫等州刺史,很有政績。三國魏正始二年(241年),在芍(què)陂(bēi)擊退吳將全琮(cónɡ),遷車騎將軍,專制淮南軍事。在曹氏與司馬氏權力之爭中黨於曹氏。三國魏嘉平三年(251年)與兗(yǎn)州刺史令狐愚合謀,欲起兵廢黜齊王曹芳,立楚王曹彪,以奪司馬懿之權。事泄,被司馬懿所擒,服毒自殺。 隕(yǔn)斃(bì):死亡。
[5]厄會:困苦的遭遇。
[6]三秦:秦朝亡後,項羽三分關中,分別封章邯為雍王,司馬欣為塞王,董翳(yì)為翟王,合稱三秦。泛指陝西關中一帶。 創痍(yí):創傷。 介冑(zhòu):鎧甲和頭盔。 蟣(jǐ)虱:虱子與虱卵。
[7]荊邯(生卒年不詳):東漢初年巴蜀割據勢力公孫述屬吏,任騎都尉。他見劉秀平定東方後將西進,就勸說公孫述先發制人,出兵東方,令田戎據江陵,延岑出漢中。公孫述贊成其計,但蜀人及公孫述之弟公孫光以為不宜,公孫述遂停止發兵,致使劉秀兵臨城下。 公孫述(?—36年):東漢初年四川割據勢力的首領。字子陽,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東北)人。新莽時為蜀郡太守,後起兵,占據益州(治今四川成都)稱帝,號「成家」。東漢建武十二年(36年),漢光武帝出兵征討,並修書勸降,不聽,兵敗自殺。 喟(kuì)然:形容嘆氣的樣子。
[8]夙(sù)夜:朝夕,日夜。
[9]隕沒(mò):死亡。隕,古同「殞」。
【譯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五年(253年)二月,吳國軍隊從東興返回。進封太傅諸葛恪(kè)為陽都侯,併兼任荊州、揚州牧,都督中外諸軍事。諸葛恪就產生了輕敵之心,想再度出兵,各位大臣認為數次出兵會使軍隊疲憊勞苦,就一起勸諫諸葛恪,但諸葛恪不聽。中散大夫蔣延堅持進諫,諸葛恪就命人把他架出去。諸葛恪因此著文曉諭眾人說:「凡是敵對國家想要互相吞併,也就是仇敵想要互相剷除。有仇敵而使他得以發展,禍患不在自身,就留給了後人,所以不能不深謀遠慮。古時秦國只是得到關西之地,尚且能夠吞併六國,如今以魏國與古代的秦國相比,土地比秦國多出數倍,以吳、蜀二國與古代六國相比,土地不到六國的一半,然而今天我國之所以能與魏國抗衡,只是因為曹操時期的士兵,到今天已經老死殆盡,而後來出生的還沒有長大,這正是敵人兵力衰弱,兵少而未及強盛之時,再加上司馬懿先誅殺王淩,接著自己死去,他的兒子年幼卻掌握大權,雖然魏國有足智多謀的將士,卻未能加以任用。如今去討伐,正是他們厄運交匯到來之日。聖人急於順應時勢,指的就是今日。如果順從眾人之情,心懷苟且偷安的打算,認為長江天險可以世代保持,不考慮魏國自始至終發展的全面情況,而以現在的形勢,輕視它以後的發展,這是我為之難過嘆息的原因。如今我聽說有人認為百姓還很貧困,想要先從事休養生息,這是不知考慮重大危害,而只是愛惜較小勤勞者的想法。以前漢高祖僥倖占據三秦之地,為何不閉關守住險要之地,以自享娛樂,卻偏要發動全部兵力去攻打西楚項羽,以致身受創傷,甲冑里生滿了虱子,將士們飽受艱難困苦,難道他甘心在刀劍里生活而忘記安寧嗎?這是考慮到長遠之計,他與項羽勢不兩存的緣故罷了。我經常借荊邯勸說(shuì)公孫述之事的圖謀來銳意進取,近來見到家叔諸葛亮上表陳述與敵人爭競的計策,我未嘗不喟然感嘆。朝夕輾轉反側,我所想的就是這些,因此姑且陳述我的淺見,以與各位君子達成明鑑。如果一旦我戰敗身死,志向計劃不能實現,希望讓來世之人了解我憂慮的事情,可以在我死後思考此事而已。」眾人雖然心裡都認為不可行,但沒有人再敢進行辯難。
【原文】
丹陽太守聶友素與恪善,以書諫恪曰:「大行皇帝本有遏東關之計,計未施行[1]。今公輔贊大業,成先帝之志,寇遠自送,將士憑賴威德,出身用命,一旦有非常之功,豈非宗廟神靈社稷之福邪[2]!宜且按兵養銳,觀釁而動。今乘此勢,欲復大出,天時未可,而苟任盛意,私心以為不安。」恪題論後,為書答友曰:「足下雖有自然之理,然未見大數,熟省此論,可以開悟矣[3]。」
【注文】
[1]聶友(?—253年):三國時吳國官吏。字文悌,豫章(今江西南昌)人。少為縣吏,後為豫章太守功曹。與諸葛恪為友,因此知名。曾與校尉陸凱出擊儋(dān)耳、珠崖。諸葛恪被誅,他也遭權臣孫峻忌害,憂病而卒,年僅三十三歲。
[2]輔贊:輔佐,襄助。
[3]大數:自然的規律、趨勢。 熟省(xǐnɡ):周密地審察。
【譯文】
丹陽太守聶友平常與諸葛恪非常友好,就寫信勸諫他說:「先帝本來有遏止東關之敵的計策,但計策沒有施行。如今明公您輔佐朝政,完成先帝的遺志,敵人自遠方前來送死,我軍將士憑藉先帝的威德,捨身拚命,一下子就取得非同尋常的戰功,這難道不是宗廟、神靈、社稷的福祿嗎?現在我們應當按兵不動,養精蓄銳,觀察到敵國內部出現釁端再發動進攻。如今您乘此勝利之勢,想要再次大規模出兵,天時之利未必可以,而您隨便按照個人意旨行事,我內心深感不安。」諸葛恪在他的議論之後題辭,寫了一封信回復聶友說:「您的話雖然符合自然之理,但沒有看到運會轉變的大道理,您熟讀省察這篇文章,就可以開竅醒悟了。」
【原文】
滕胤謂恪曰:「君受伊、霍之託,入安本朝,出摧強敵,名聲振于海內,天下莫不震動,萬姓之心,冀得蒙君而息。今猥以勞役之後,興師出征,民疲力屈,遠主有備[1]。若攻城不克,野略無獲,是喪前勞而招後賞也。不如按甲息師,觀隙而動[2]。且兵者大事,事以眾濟,眾苟不悅,君獨安之?」恪曰:「諸雲不可,皆不見計算,懷居苟安者也。而子復以為然,吾何望乎?夫以曹芳暗劣,而政在私門,彼之民臣,固有離心[3]。今吾因國家之資,藉戰勝之威,則何往而不克哉!」三月,恪大發州郡二十萬眾復入寇,以滕胤為都下督,掌統留事。
【注文】
[1]霍:即霍光(?—前68年),西漢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字子孟,霍去病異母弟。漢武帝時,為奉車都尉、光祿大夫。受命輔佐漢昭帝,為大司馬、大將軍,封博陸侯。昭帝死,迎立昌邑王劉賀為帝,劉賀淫亂,不久霍光即廢劉賀而立宣帝。霍光專制國政二十年,百姓充實,較有政績。 猥(wěi):不顧客觀實際而隨意發出某動作行為,胡亂、盲目地等。
[2]按甲:按兵不動。
[3]暗劣:愚昧無能。
【譯文】
滕胤對諸葛恪說:「您受像伊尹、霍光那樣的重託,在內安定朝廷上下,外則打敗強大的敵人,名聲震動海內,天下之人對您的威勢無不震動,萬眾之心,是希望蒙受您的恩惠得以休養生息。如今在繁重的勞役之後,又興兵出征,人民疲憊,國力不足,而且遠方的敵人早有防備。如果城池不能攻破,在野外掠奪也沒有收穫,就會使以前的功勞喪失殆盡,而招致責備。不如先按兵不動,休養軍隊,然後伺察敵人的漏洞再發兵進攻。而且興兵打仗是國家大事,只有依靠眾人相助才能成功,眾人如果不喜歡,您獨自一人能安然處之嗎?」諸葛恪說:「眾人都說不可出兵,都未見具體計劃,只是心懷苟且偷安罷了。而你又認為他們是對的,我還有什麼指望呢?因為曹芳昏庸低劣,而使政權落入私家(司馬氏),魏國的臣民本來已經離心離德。如今我憑藉國家的資財,倚仗上次戰勝的餘威,那麼將戰無不勝!」三月,諸葛恪大規模發動各州郡之兵二十萬人,再次進犯魏國,任命滕胤為都下督,總管留守事宜。
【原文】
夏四月,吳諸葛恪入寇淮南,驅略民人[1]。諸將或謂恪曰:「今引軍深入,疆場之民必相率遠遁,恐兵勞而功少。不如止圍新城,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圖之,乃可大獲[2]。」恪從其計。五月,還軍圍新城。
【注文】
[1]驅略:驅趕,掠奪。
[2]新城:指合肥新城,在今安徽合肥市西北三十里雞鳴山東麓古城村,為三國魏青龍元年(233年)揚州都督滿寵所築。
【譯文】
三國魏嘉平五年(253年)夏季四月,吳國的諸葛恪(kè)進犯淮南,驅趕掠奪百姓。將領中有人對諸葛恪說:「如今率兵深入敵境,疆場上的百姓必然一起遠遠地逃離,恐怕兵士費盡辛勞而功效甚少。不如只圍困新城,新城被困,必然會有救兵趕來救援,等救兵一到,再與他們交戰,就可以大獲全勝。」諸葛恪採納了這一計策。五月,吳軍撤回,圍困新城。
【原文】
詔太尉司馬孚督諸軍二十萬往赴之[1]。大將軍師問於虞松曰:「今東西有事,二方皆急,而諸將意沮,若之何[2]?」松曰:「昔周亞夫堅壁昌邑而吳、楚自敗,事有似弱而強,不可不察也[3]。今恪悉其銳眾,足以肆暴,而坐守新城,欲以致一戰耳。若攻城不拔,請戰不可,師老眾疲,勢將自走,諸將之不徑進,乃公之利也[4]。姜維有重兵而縣軍應恪,投食我麥,非深根之寇也[5]。且謂我併力於東,西方必虛,是以徑進。今若使關中諸軍倍道急赴,出其不意,殆將走矣。」師曰:「善。」乃使郭淮、陳泰悉關中之眾,解狄道之圍,敕毌丘儉等按兵自守,以新城委吳[6]。陳泰進至洛門,姜維糧盡,退還。
【注文】
[1]司馬孚(fú)(180—272年):司馬懿之弟。自曹操時代起,就任文學掾(yuàn),後歷仕魏國五代皇帝,累遷至太傅。司馬孚曾協助司馬懿控制京師,誅殺曹爽一黨,後又督軍防禦吳、蜀進攻,為司馬氏政權的穩固立下功勞。但司馬孚自司馬懿執掌大權起,就逐漸引退,未參與司馬氏幾次廢立魏帝之事。西晉代魏後,司馬孚進封為安平王,但他死時仍以魏臣自稱。
[2]虞松(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國大臣。字叔茂,陳留(今河南開封東南)人。歷官中書郎、太守等職。三國魏正元年間,任中書令。
[3]周亞夫(?—前143年):西漢初期著名將領。沛縣(今江蘇沛縣)人。西漢文帝時任河內郡守。西漢文帝後元六年(前158年),匈奴南犯上郡。周亞夫受命為將軍,屯兵細柳,與將軍劉禮、徐厲一起拱衛京畿,拜中尉。漢景帝即位,命周亞夫為車騎將軍。吳楚「七國之亂」爆發,漢景帝封周亞夫為太尉,命他平定叛亂。他堅壁不出,待叛軍久戰糧絕,被迫撤退時,大破吳楚叛軍,不久即平定叛亂,周亞夫因功升為丞相。西漢景帝後元元年(前143年),周亞夫被人告為謀反,五日不食,嘔血而死。 昌邑:古縣名。秦朝設置,治所在今山東巨野縣南,南朝宋廢。
[4]師老眾疲:指用兵時間太長,兵士勞累,士氣低落。老,衰竭;疲,疲乏。
[5]縣(xuán):古同「懸」。
[6]狄道:古縣名。秦在狄人所居地置,故名。治今甘肅臨洮。為隴西郡治。
【譯文】
魏帝下詔命太尉司馬孚率領二十萬人馬奔赴戰場。大將軍司馬師詢問虞松說:「如今東西兩方都有戰事,兩方都很緊急,但諸位將領意志沮喪,應該怎麼辦呢?」虞松說:「從前周亞夫堅守昌邑而吳、楚叛軍不戰自敗,有些事情看似弱小而實際強大,所以不能不詳察。如今諸葛恪(kè)帶來吳國全部精銳部隊,足以肆意施暴,但他卻在新城坐等,想引誘我軍與他決戰。如果他攻城不能破,請戰也無人理睬,士氣就會低落,疲勞不堪,勢必要自動撤退,諸位將領不徑直進擊,對您反而有利。姜維握有重兵,而靜待與諸葛恪相呼應,他們沒有運糧部隊,只是以我國境內的麥子為食,不能堅持長久作戰。而且他認為我國全力投入東方對吳國的戰鬥,西方一定空虛,所以長驅直入我國境內。現在如果命令關中各軍日夜兼程,奔赴前線,出其不意進攻姜維,他大概就要撤走了。」司馬師說:「很好。」於是命令郭淮、陳泰率領關中全部軍隊,去解救被姜維圍困的狄道,命令毌(ɡuàn)丘儉按兵不動,堅守營地,而把新城交給吳國去圍攻。陳泰行軍到達洛門,姜維軍糧食用盡,只好撤退。
【原文】
揚州牙門將涿郡張特守新城,吳人攻之連月[1]。城中兵合三千人,疾病戰死者過半,而恪起土山急攻,城將陷,不可護[2]。特乃謂吳人曰:「今我無心復戰也。然魏法,被攻過百日而救不至者,雖降,家不坐。自受敵以來,已九十餘日矣,此城中本有四千餘人,戰死者已過半,城雖陷,尚有半人不欲降,我當還為相語,條別善惡,明日早送名,且以我印綬去為信。」乃投其印綬與之。吳人聽其辭,而不取印綬。特乃投夜徹諸屋材柵,補其缺為二重。明日,謂吳人曰:「我但有斗死耳。」吳人大怒,進攻之,不能拔。
【注文】
[1]牙門將:也稱牙門將軍,古代將軍名號。三國時魏、蜀、吳皆置,冠服與將軍同。西晉也置此官。 張特(生卒年不詳):三國時魏國揚州牙門將。涿(zhuō)郡(治今河北涿州)人。三國魏嘉平五年(253年)據守新城(今河南伊川西南),吳進攻連月不能克。諸葛恪引軍撤退。
[2]土山:用土堆成的假山。
【譯文】
揚州牙門將涿郡人張特守衛新城,吳國軍隊連月攻打,城中士兵共有三千人,生病及戰死者超過一半,而諸葛恪堆起土山猛烈進攻,新城將要失陷,不能再堅守。張特於是對吳國人說:「現在我已經無心再戰了。但是按照魏國法律,城池被圍攻超過百日,而救兵仍未趕到,雖然投降,其家屬也不治罪。我自遭受圍攻以來,已經九十多天了,新城之中本來有四千餘人,戰死者已經超過一半,城池雖然失陷,但還有一半的人不願投降,我應當回去勸說他們,逐一辨別好壞,明天一早將名單送過來,請先把我的印璽與綬帶拿去當做信物。」於是把他的印綬扔出來給吳人。吳人聽信了他的話,而沒要他的印綬。張特於是連夜拆除城內房屋的木材柵欄,修補城牆缺口,築成雙重防護,第二天,對吳人說:「我只有戰鬥而死,決不投降!」吳人勃然大怒,繼續攻城,但是無法攻克。
【原文】
會大暑,吳士疲勞,飲水,泄下、流腫,病者太半,死傷塗地。諸營吏日白病者多,恪以為詐,欲斬之,自是莫敢言。恪內惟失計,而恥城不下,忿形於色。將軍朱異以軍事迕恪,恪立奪其兵,斥還建業[1]。都尉蔡林數陳軍計,恪不能用,策馬來奔[2]。諸將伺知吳兵已疲,乃進救兵。秋七月,恪引軍去,士卒傷病,流曳道路,或頓仆坑壑,或見略獲,存亡哀痛,大小嗟呼[3]。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圖起田於潯陽,詔召相銜,徐乃旋師[4]。由此眾庶失望,怨興矣[5]。
【注文】
[1]朱異(?—257年):三國吳將領。字季文,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朱桓之子。先任郎官,後拜騎都尉,代朱桓領兵。三國吳赤烏四年(241年),隨朱然圍攻魏樊城(今湖北襄樊),獻計破其外圍,拜偏將軍。三國吳建興元年(252年),遷鎮南將軍。魏軍出東興時,督水軍攻其浮橋,大破魏軍。三國吳太平二年(257年),魏諸葛誕叛,隨大將軍孫率軍救援,被魏軍打敗,因抗拒孫之命被殺。
[2]蔡林(生卒年不詳):吳國都尉。在諸葛恪(kè)征淮南時,多次獻計,因諸葛恪不採納,而投降魏國。
[3]頓仆:困頓,跌倒。 坑壑(hè):深溝,坑谷。
[4]晏然自若:晏然:平靜,安逸。形容在情勢緊迫時毫不慌張,沉著平靜一如常態。 江渚:江中的小洲。 潯陽:古縣名。《通鑑》所載三國時的「潯陽」應為「尋陽」之誤。尋陽縣,西漢設置,治所在今湖北黃梅縣西南,東晉咸和中移治今江西九江市西南。
[5]眾庶:民眾,百姓。 怨(dú):亦作「怨黷」,怨恨誹謗。
【譯文】
正趕上天氣十分炎熱,吳國士兵疲勞不堪,飲水不潔淨,造成腹瀉、浮腫病流行,生病者過半,死傷之人滿地都是。各兵營官吏每天都報告生病者太多,諸葛恪認為他們謊報,想要殺掉他們,從此以後無人再敢報告了。諸葛恪心中沒有良策,又對攻城不下感到羞恥,忿恨之情常常流露於外表。將軍朱異在軍事上與諸葛恪發生牴觸,諸葛恪立刻奪去他的兵權,將他斥責驅逐回建業。都尉蔡林多次提出軍事計謀,諸葛恪都不採納,結果蔡林打馬逃走,投降魏國。魏國將領偵察了解到吳國兵士已疲憊不堪,於是出兵增援魏軍。秋季七月,諸葛恪率軍撤退,士卒受傷生病流落在道路上,有的立即倒斃於溝中,有的則被敵軍俘獲,無論是存是亡,都哀痛不已,嗟嘆不已。但諸葛恪卻安然自若,在江中小洲上住了一月,還打算在潯陽地區開發田地,召他回去的詔書接連不斷,他才慢慢率軍返回。從此,諸葛恪在群臣百姓中失去威望,人們對他的怨恨之言也越來越多。
【原文】
汝南太守鄧艾言於司馬師曰:「孫權已沒,大臣未附,吳名宗大族皆有部曲,阻兵仗勢,足以違命[1]。諸葛恪新秉國政,而內無其主,不念撫恤上下,以立根基,競於外事,虐用其民,悉國之眾,頓于堅城,死者萬數,載禍而歸,此恪獲罪之日也。昔子胥、吳起、商鞅、樂毅皆見任時君,主沒猶敗,況恪才非四賢,而不慮大患,其亡可待也[2]。」
【注文】
[1]鄧艾(197—264年):三國魏國將領。字士載,義陽棘陽(今河南南陽南)人。少年時孤貧,流寓潁(yǐnɡ)川,後為司馬懿掾(yuàn)吏。他建議在淮南、淮北屯田,後被採納施行。三國魏景元四年(263年),與鍾會等率軍滅蜀,任太尉。不久,因厚待蜀國君臣,鍾會、胡烈等人誣告他謀叛,鄧艾慘遭冤殺。 部曲:兩漢軍隊建制。漢制,大將軍營下置五部,部有校尉一人,軍司馬一人;部下置曲,曲有軍侯一人;曲下置屯,屯有屯長一人。在兩漢軍隊建制的影響下,部曲連稱,成為軍隊或士兵的別名。漢末戰亂,地主紛紛建立私人武裝,終魏晉南北朝世不衰。被稱作「家兵」或「部曲」。
[2]子胥:即伍子胥(?—前484年)。春秋時吳國大夫,名員,字子胥,楚大夫伍奢次子。其父被殺時逃入吳國。後封於申,也稱申胥。公元前506年與孫武攻楚,五戰五勝,攻入楚國首都郢(yǐnɡ),鞭楚平王之屍以報父兄之仇。後輔佐闔閭(hé lǘ)之子夫差打敗越國,遭太宰嚭(pǐ)讒言,被逼自殺。 商鞅(約前390—前338年):戰國時秦政治家。衛國人,姓公孫,名鞅,也稱衛鞅。少時喜歡刑名之學,曾任魏相公叔痤(cuò)中庶子,不得志而入秦,進獻富國強兵之策。秦孝公三年(前359年),他被任命為左庶長,推行變法,前後進行兩次,使秦國大治。後秦與魏國交戰,大獲全勝,因功封於商(今陝西商洛東南)、於(今河南內鄉東)十五邑,所以又稱商鞅或商君。孝公死後被公子虔誣以謀反,車裂而死。現存有《商君書》。 樂(yuè)毅(生卒年不詳):戰國時燕國將領。中山國靈壽(今河北靈壽西北)人。燕昭王時為上將軍,率趙、楚、韓、魏、燕五國軍隊伐齊,大破齊軍,諸侯罷兵歸國後,樂毅孤軍留下作戰,攻下齊國七十餘城,因功封為昌國君。燕惠王即位,中田單反間計,改用騎劫為將,樂毅投奔趙國,趙國待他為客卿,後死於趙。
【譯文】
汝南太守鄧艾對司馬師說:「孫權已經去世,大臣們尚未歸附新朝廷,吳國的名宗大族都有自己的部曲家丁,擁兵仗勢,足以違抗朝廷之命。諸葛恪剛剛執掌國政,而朝內又沒有明君可以依靠,他也不顧念撫恤上下臣民,以樹立自己治國的根基,卻熱衷於對外戰爭,肆虐役使人民,把全國軍隊全都困頓於攻打堅固的城池,戰死者數以萬計,結果滿載禍患而歸,這就是諸葛恪即將獲罪之日。古時伍子胥、吳起、商鞅、樂毅都受到當時君主的信任重用,但君主死後他們仍遭失敗,更何況諸葛恪的才能比不上這四位賢人,而且他也不顧慮重大的憂患,所以諸葛恪的敗亡指日可待。」
【原文】
八月,吳軍還建業,諸葛恪陳兵導從,歸入府館,即召中書令孫嘿厲聲謂曰:「卿等何敢數妄作詔[1]!」嘿惶懼辭出,因病還家。
【注文】
[1]導從:官吏出行時的儀仗隊伍,前為導,後為從,導從者皆其屬官。
【譯文】
魏邵陵厲公嘉平五年(253年)八月,吳國軍隊回到建業,諸葛恪(kè)讓兵士排成儀仗隊伍,前有引導,後有隨從,進入府第,剛進府就立刻召來中書令孫嘿,厲聲斥責他說:「你們這些人怎麼敢屢次妄作詔書!」孫嘿驚慌恐懼,辭別出來,託病返回家中。
【原文】
恪征行之後,曹所奏署令長職司,一罷更選,愈治威嚴,多所罪責,當進見者無不竦息[1]。又改易宿衛,用其親近。復敕兵嚴,欲向青、徐[2]。
【注文】
[1]職司:古代官制用語,即職務、掌管。 竦(sǒng)息:同「悚息」,因惶恐而喘息。
[2]兵嚴:軍隊整裝待發。兵嚴指兵裝,漢時為避漢明帝劉莊諱而改「裝」為「嚴」,故有此稱。
【譯文】
諸葛恪出征回來之後,選曹所奏請的各機構選任的官吏,一概不用,重新選拔。治事愈來愈威嚴,被治罪斥責的人很多,應當進見諸葛恪的人無不膽戰心驚,唉聲嘆氣。諸葛恪又更換宮中侍衛,選用他親近之人。又下令讓軍隊整裝待發,想要出兵攻打青州、徐州。
【原文】
孫峻因民之多怨,眾之所嫌,構恪於吳主,雲欲為變[1]。冬十月,孫峻與吳主謀置酒請恪。恪將入之夜,精爽擾動,通夕不寐,又家數有妖怪,恪疑之[2]。旦日,駐車宮門,峻已伏兵於帷中,恐恪不時入事泄,乃自出見恪曰:「使君若尊體不安,自可須後,峻當具白主上。」欲以嘗知恪意。恪曰:「當自力入。」散騎常侍張約、朱恩等密書與恪曰:「今日張設非常,疑有他故[3]。」恪以書示滕胤,胤勸恪還。恪曰:「兒輩何能為,正恐因酒食中人耳。」恪入,劍履上殿,進謝,還坐[4]。設酒,恪疑未飲。孫峻曰:「使君病未善平,有常服藥酒,可取之。」恪意乃安,別飲所齎酒。數行,吳主還內,峻起如廁,解長衣,著短服,出曰:「有詔收諸葛恪[5]。」恪驚起,拔劍未得,而峻刀交下。張約從旁斫峻,裁傷左手,峻應手斫約斷右臂[6]。武衛之士皆趨上殿,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復刃,乃除地更飲。恪二子竦、建聞難,載其母欲來奔,峻使人追殺之[7]。以葦席裹恪屍,篾束腰,投之石子岡[8]。又遣無難督施寬就將軍施績、孫壹軍,殺恪弟奮威將軍融於公安,及其三子[9]。恪外甥都鄉侯張震、常侍朱恩,皆夷三族[10]。
【注文】
[1]構:離間,設計陷害。
[2]精爽:指精神,魂魄。 寐(mèi):睡,睡著。
[3]張約(?—253年):三國吳諸葛恪心腹將領。諸葛恪令他與朱恩管御林軍,以為牙爪。孫峻設計殺害諸葛恪,張約奮力保護,被孫峻及其武士剁為肉泥。 朱恩(?—253年):三國時吳散騎常侍。孫峻因民眾嫌怨諸葛恪,向吳王誣陷諸葛恪,並設計將他殺害,朱恩也被殺,夷三族。 張設:設置。
[4]劍履上殿:古代帝王賜給親信大臣的一種特殊待遇,受賜者可佩劍穿履上殿朝見皇帝。
[5]如廁:大、小便的婉稱,意為到廁所。
[6]斫(zhuó):大鋤,引申為用刀、斧等砍。
[7]竦:即諸葛竦(?—253年)。諸葛恪之子,曾任長水校尉。孫峻與吳王孫亮密謀設酒誅殺諸葛恪,起初諸葛竦數次勸諫諸葛恪,但諸葛恪不聽,常憂懼禍。及諸葛恪被殺,諸葛竦車載其母逃走,孫峻遣騎督劉承追擊,在白都將他們殺死。 建:即諸葛建(?—253年),三國時吳諸葛恪之少子。曾任步兵校尉。孫峻殺諸葛恪,諸葛建渡江,想投奔魏國,被追兵所殺。
[8]石子岡:又稱聚寶山,在今江蘇南京市南,聚寶門外。
[9]施績(?—270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字公緒,丹楊(陽)故鄣(今浙江安吉北)人。朱然養子,孫亮即位後恢複本姓「施」。施績有將才,歷任偏將軍、大將軍、左大司馬,轉戰四方,主要負責荊州地區的軍事,是吳國中後期的著名將領。 孫壹(?—259年):三國時吳國將軍。後任夏口督,孫派兵襲擊,孫壹率部曲降魏,拜車騎將軍、交州牧,封吳侯,開府儀同三司。三國魏甘露四年(259年)被侍婢所殺。 奮威將軍:古代將軍名號。西漢元帝置,掌率軍征伐。其後,三國魏、兩晉、十六國前秦、南北朝皆置。 融:即諸葛融(?—253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字叔長,諸葛瑾之子。性情寬容,有技藝。後任騎都尉,繼承父親爵位,率兵駐守公安,遷奮威將軍。其兄諸葛恪被殺,孫峻派兵圍困,諸葛融飲藥而死,三個兒子都被殺。
[10]張震(?—253年):三國時吳諸葛恪外甥。為都鄉侯,孫峻誅殺諸葛恪,張震也被殺,夷三族。
【譯文】
孫峻因為百姓大都怨恨諸葛恪,而朝中大臣大都嫌棄他,就在吳王面前誣陷諸葛恪,說他想要發動政變。嘉平五年(253年)冬季十月,孫峻與吳王密謀擺酒邀請諸葛恪(在筵席上將其殺死)。諸葛恪將要赴宴的前天晚上,精神魂魄躁動不安,整夜都不能入睡,另外家裡又數次有妖怪出沒,諸葛恪起了疑心。第二天,諸葛恪把車停在宮門外,當時孫峻已經在帷帳之中設下伏兵,唯恐諸葛恪不按時進來,使事情泄露,於是就親自出來見諸葛恪說:「如果您貴體欠安,可以等以後再說,我孫峻會把情況稟報主上。」他是想探試諸葛恪。諸葛恪說:「我自己進去就可以了。」當時散騎常侍張約、朱恩等人寫密信給諸葛恪說:「今日宮內的陳設非同尋常,我們懷疑有其他變故。」諸葛恪把密信給滕胤看,滕胤勸諸葛恪回府。諸葛恪說:「這些小輩能幹什麼呢?恐怕他們是在酒食中下毒來害人而已。」諸葛恪進入宮內,身帶佩劍,不脫戰鞋上殿,上前謝過主上,回來坐在座位上。擺上酒宴,諸葛恪心存疑慮,不飲酒。孫峻說:「您的病還沒有好利落,如果有平常服用的藥酒,就請派人取來。」諸葛恪心神才安定下來,喝著自己人送來的酒。幾次行酒之後,吳王回到內室,孫峻也起來上廁所,在那裡脫下長衣,換上短服,出來就喊道:「主上有詔,令逮捕諸葛恪!」諸葛恪驚慌站起,劍還沒有拔出來,而孫峻的刀已經交相砍了下來。張約從旁邊用刀砍孫峻,但只傷及孫峻左手,孫峻卻回手砍斷張約的右臂。這時,宮內的武士都跑上殿來,孫峻說:「今天要拿下的只是諸葛恪,現在他已經死了。」命令衛兵們又用刀砍了一通,然後才清掃地上,重新飲酒。諸葛恪的兩個兒子諸葛竦和諸葛建聽說父親遭難,就用車拉著母親想要投奔魏國,孫峻派人追趕並殺了他們。又命令用蘆葦席裹住諸葛恪的屍體,中間用竹篾束腰一捆,扔到石子岡。又派遣無難督施寬到將軍施績、孫壹的軍隊之中,在公安縣殺死諸葛恪的弟弟奮威將軍諸葛融,還有他的三個兒子。諸葛恪的外甥都鄉侯張震、常待朱恩都被誅滅三族。
【原文】
臨淮臧均表乞收葬恪曰:「震雷電激,不崇一朝,大風沖發,希有極日,然猶繼以雲雨,因以潤物[1]。是則天地之威不可經日浹辰,帝王之怒不宜訖情盡意[2]。臣以狂愚,不知忌諱,敢冒破滅之罪,以邀風雨之會。伏念故太傅諸葛恪,罪積惡盈,自致夷滅,父子三首,梟市積日,觀者數萬,詈聲成風[3]。國之大刑,無所不震,長老孩幼,無不畢見[4]。人情之於品物,樂極則哀生,見恪貴盛,世莫與貳,身處台輔,中間歷年,今之誅夷,無異禽獸,觀訖情反,能不憯然[5]!且已死之人,與土壤同域,鑿掘斫刺,無所復加。願聖朝稽則乾坤,怒不極旬,使其鄉邑若故吏民,收以士伍之服,惠以三寸之棺。昔項籍受殯葬之施,韓信獲收斂之恩,斯則漢高發神明之譽也[6]。惟陛下敦三皇之仁,垂哀矜之心,使國澤加於辜戮之骸,復受不已之恩,於以揚聲遐方,沮勸天下,豈不大哉[7]!昔欒布矯命彭越,臣竊恨之,不先請主上而專名以肆情,其得不誅,實為幸耳[8]。今臣不敢章宣愚情以露天恩,謹伏手書,冒昧陳聞,乞聖明哀察[9]。」於是吳主及孫峻聽恪故吏斂葬。
【注文】
[1]極日:終日,盡日。
[2]經日:一整天或數天。 浹(jiā)辰:十二日,古代以地支計日,從子至亥一周十二日為浹辰。浹,周匝,循環一次。 訖(qì)情盡意:指儘量滿足自己的情感和心意,不加控制。
[3]夷滅:因一人犯罪而誅滅親族的酷刑,或泛指殺戮、消滅。 梟:古代刑罰,把頭割下來懸掛在木上。 詈(lì):罵,責罵。
[4]畢見:全部顯現。
[5]品物:萬物,或指某種範圍之物。 台輔:古代宰相、三公等最高級官員的尊稱。 憯(cǎn)然:猶言栗然、瑟縮貌。憯,古同「慘」。
[6]項籍:指西楚霸王項羽。
[7]哀矜:對別人的不幸遭遇,表示同情。 辜戮:將犯人分裂肢體處死。 沮勸:儆戒,勸勉。
[8]欒布(?—前145年):西漢將領。梁國睢陽(今河南商丘睢陽區)人。欒布與彭越友善,彭越在巨野起兵,他被人賣到燕,成為燕王臧荼的部將。後來臧荼謀反,漢攻擊燕,戰爭中欒布被俘,被彭越贖回,為梁大夫。不久彭越被殺,朝廷不准為彭越收屍,他卻痛哭埋葬彭越,劉邦很欽佩他的義氣,任命他為都尉。漢文帝時升欒布為燕相、將軍,以軍功被封為俞侯。 彭越(?—前196年):漢初諸侯王。昌邑(今山東巨野南)人,字仲。陳勝、項梁起義時,彭越聚眾千餘人響應。楚漢相爭時,率三萬餘人歸順劉邦,拜魏相國,領兵平定梁地(在今河南東南),出奇兵截斷項羽糧道,收繳糧食以供應漢王劉邦。後與劉邦相約,領兵在垓下共圍項羽。因功封梁王,建都定陶。漢朝建立後,因他的太傅告發他謀反,被劉邦所殺。
[9]手書:親筆書寫的文字或信函。
【譯文】
臨淮人臧均上表請求收拾諸葛恪的屍骨,並加以安葬,他說:「響震的雷聲激發閃電,不會在整個早晨都連續不斷,狂風怒吼,也很少終日不停,雷電狂風過後仍然還會有和風細雨接續,來滋潤萬物。因此天地的威嚴不會整日、數日或十多日連綿不斷,帝王之怒也不應毫無節制,盡情抒發。為臣我狂妄愚魯,不知忌諱,膽敢冒著破家滅身之罪,就像祈求上天降下和風細雨一樣(求您暫息雷霆之怒)。追想已故太傅諸葛恪,惡貫滿盈,自己招致誅滅三族的下場,他們父子三人的首級,被砍下示眾已經很多天了,觀看的人有數萬,咒罵之聲如風四起。國家的大刑大法沒有什麼不受到震懾,就連老人孩童也全都見到了。人情對於萬物,往往樂極生悲,看到諸葛恪在全盛顯貴之時,世上沒有第二人能夠與他相比,身居三公宰相的高位,中間歷經多年,而如今被誅殺滅族,卻與禽獸生滅沒有兩樣,察盡人情的反覆,怎能不令人慘然悲傷!況且他是已死之人,應該和土壤同處,沒有必要再對他砍鑿擊刺。希望聖明的朝廷效法乾坤天地,發怒不超過旬日,讓他的鄉民和手下故吏,用埋葬普通士卒的喪禮為他收屍,再施恩准許他埋入三寸薄的棺木之中。從前項羽曾受到殯葬的禮遇,韓信也曾得到入殮安葬的恩惠,這都是漢高祖受到神明讚譽的原因。願陛下像三皇般仁慈敦厚,垂賜哀憐之心,使國家的恩澤施加於因罪被裂殺的屍骸,讓他再次得到無窮無已的恩惠,從此仁德之聲揚名於遠方,使天下勸善懲惡,豈不更為正大!從前漢代欒布故意違背詔命,將彭越首級收埋並進行祭拜,我對他的做法極為痛恨。他不先請求主上恩典,而肆意宣洩自己對彭越的感恩而專有仁義之名,他能夠不被誅殺,實在是萬幸之事。如今為臣我不敢彰顯自己對太傅諸葛恪的情感,而來顯露聖上的恩德,恭敬地寫信上書,冒昧向陛下陳述我的見聞,請求陛下聖明,體察臣下之心。」於是吳王和孫峻下令,聽任諸葛恪過去的部下把他收斂安葬。
【原文】
初,恪少有盛名,大帝深器重之,而恪父瑾常以為戚,曰:「非保家之主也[1]。」父友奮威將軍張承亦以為恪必敗諸葛氏。陸遜嘗謂恪曰:「在我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我下者,則扶接之。今觀君氣陵其上,意蔑乎下,非安德之基也。」漢侍中諸葛瞻,亮之子也[2]。恪再攻淮南,越巂太守張嶷與瞻書曰:「東主初崩,帝實幼弱,太傅受寄託之重,亦何容易?親有周公之才,猶有管、蔡流言之變,霍光受任,亦有燕、蓋、上官逆亂之謀,賴成、昭之明以免斯難耳[3]。昔每聞東主殺生賞罰不任下人,又今以垂沒之命,卒召太傅,屬以後事,誠實可慮。加吳、楚剽急,乃昔所記,而太傅離少主,履敵庭,恐非良計長算也[4]。雖雲東家綱紀肅然,上下輯睦,百有一失,非明者之慮也[5]。取古則今,今則古也,自非郎君進忠言於太傅,誰復有盡言者邪[6]?旋軍廣農,務行德惠,數年之中,東西並舉,實為不晚,願深采察。」恪果以此敗。
【注文】
[1]戚:憂傷。
[2]諸葛瞻(227—263年):三國時蜀漢將領。字思遠,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南)人。諸葛亮之子。歷任騎都尉、羽林中郎將,遷射聲校尉、侍中、尚書僕射、軍師將軍、行都護衛將軍等。三國蜀漢景耀六年(263年)率軍抵禦鄧艾的魏軍,戰於綿竹(今四川德陽北),兵敗被殺。
[3]張嶷(yí)(?—254年):蜀漢將領。字伯歧,巴郡南充國縣(今四川南部縣)人。隨諸葛亮南征。諸葛亮北伐,他為牙門將。曾隨馬忠征戰,有籌劃戰克之功。後為越巂(xī)太守,以恩信深受南方少數民族敬服,因功賜爵關內侯。後隨姜維北伐,與魏將徐質交鋒,被殺。 燕、蓋、上官逆亂之謀:指霍光執政期間燕王劉旦、蓋長公主及上官桀企圖發動叛亂。漢昭帝劉弗陵即位後,霍光以大司馬、大將軍、領尚書事決斷朝政。後因拒絕上官桀為蓋長公主嬖倖丁外人、桑弘羊為其弟子等謀官的請求,而與二人有嫌怨,同時霍光與桑弘羊在鹽鐵官營等重大政策問題上發生分歧。上官父子與桑弘羊曾多次想除掉霍光,但都被漢昭帝阻止。西漢元鳳元年(前80年)上官父子、桑弘羊與覬覦(jì yú)帝位的燕王劉旦及蓋長公主通謀,企圖殺害霍光,廢黜昭帝,立燕王為天子。被稻田使者燕倉告發,陰謀敗露。上官父子、桑弘羊都被族誅,燕王和蓋長公主自殺。從此,霍氏權傾朝廷。
[4]剽(piāo)急:勇猛,敏捷。
[5]輯睦:和睦,團結。
[6]郎君:對年輕人的尊稱。
【譯文】
當初,諸葛恪少年即負有盛名,吳大帝(孫權)非常器重他,而他的父親諸葛瑾常常為此事憂慮,說:「諸葛恪不是保全家族的人。」諸葛瑾的朋友奮威將軍張承也認為諸葛恪必將敗滅諸葛氏家族。陸遜曾對諸葛恪說:「在我前面的人,我必然尊奉他,與他共同遷升;在我之下的人,我就去扶持接引他。如今觀看你的氣勢,凌駕居於你之上的人,心中又蔑視居於你之下的人,這不是安定品德的根基。」蜀漢侍中諸葛瞻,是諸葛亮之子。諸葛恪再次攻打淮南之時,越巂太守張嶷給諸葛瞻寫信說:「吳王剛剛去世,現在的皇帝實在年幼怯弱,太傅(諸葛恪)接受輔政託孤的重擔,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以周公之才且有親戚關係,來攝理朝政,仍然會有管叔、蔡叔散布流言發動叛亂;霍光受命攝理朝政,也有燕王劉旦、蓋長公主及上官桀等人陷害霍光的陰謀,只是依賴周成王、漢昭帝的聖明才得以免去危難。以前常聽說吳王從來不將生殺賞罰的大權,交給臣屬下人,如今卻在臨終之時,匆忙召來太傅諸葛恪,把後事託付給他,這實在令人憂慮。另外,從以前的記載來看,吳、楚地方的人性格勇猛急躁,但太傅諸葛恪卻遠離幼主,深入敵國境內征戰,恐怕這並非良策長計。雖說吳國朝廷綱紀整肅,君臣上下和睦團結,但百有一失,不是明智者的謀略。用古事來衡量今事,則今事如同古事一樣,如果您不向太傅諸葛恪進獻忠言,還有誰能直言相告呢?希望您勸他撤回軍隊,推廣農業,致力於推行仁德恩惠,數年之中,我們東西吳、蜀兩國再同時大舉進攻魏國,也為時不晚,希望您深思熟慮,採納我的建議。」後來諸葛恪果然因此而失敗。
【原文】
吳群臣共議上奏,推孫峻為太尉,滕胤為司徒。有媚峻者言曰:「萬機宜在公族,若承嗣為亞公,聲名素重,眾心所附,不可量也[1]。」乃表峻為丞相、大將軍,督中外諸軍事,又不置御史大夫。由是士人失望。滕胤女為恪子竦妻,胤以此辭位。孫峻曰:「鯀、禹罪不相及,滕侯何為[2]?」峻與胤雖內不沾洽,而外相苞容,進胤爵高密侯,共事如前[3]。
【注文】
[1]公族:諸侯或君王的同族。 承嗣:指滕胤(?—256年),三國時吳國大臣。字承嗣,北海劇縣(今山東壽光南)人。伯父滕耽、父滕胄都為孫權部屬。孫權為吳王,追錄舊恩,封滕胤為都亭侯,又尚公主。三十歲為丹楊(陽)太守,歷吳郡、會稽太守,曾與張昭等撰定朝儀。三國吳太元元年(251年),孫權病重,召為太常,與諸葛恪等俱受遺詔輔政。孫亮即位,加衛將軍。三國吳太平元年(256年),孫專政,滕胤想和呂據等共廢孫,被孫所殺。 亞公:司徒的別稱,因司徒居三公的次位,故稱。
[2]鯀(gǔn):傳說中的部落首領。居住在崇,號崇伯,是大禹的父親。堯時洪水泛濫,四岳推舉鯀治水,他用堵塞的方法,九年未見功效,被舜誅殺於羽山(今山東郯城東北)。一說他與禹同為治水有功的人。
[3]沾洽:融洽。
【譯文】
吳國群臣共同商議上奏,推舉孫峻為太尉,滕胤為司徒。有人向孫峻獻媚說:「朝廷萬機應由皇族來掌握,如果滕胤為司徒,而且他聲望威名素來卓著,眾人之心都歸附於他,那麼他日後的權勢不可估量。」於是又上表請求任命孫峻為丞相、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又不設置協助丞相管理政務的御史大夫,因此天下士人都大失所望。滕胤之女是諸葛恪之子諸葛竦的妻子,滕胤以此為由想要辭職。孫峻對他說:「鯀之罪不會牽連到禹,滕侯您何必這樣呢?」孫峻和滕胤雖然內心不很融洽,但表面上卻能互相包容。於是進封滕胤的爵位為高密侯,二人像以前那樣一起共事。
【原文】
高貴鄉公正元元年,孫峻驕矜淫暴,國人側目[1]。司馬桓慮謀殺峻,立太子登之子吳侯英,不克,皆死[2]。
【注文】
[1]高貴鄉公:三國魏少帝曹髦(máo)登帝位前的封號。曹髦(241—260年),三國時魏國皇帝,公元254年至260年在位。字彥士,曹丕之孫,東海定王曹霖之子,三國魏正始五年(244年)被封為高貴鄉公。三國魏嘉平六年(254年)司馬師廢齊王曹芳,立曹髦為帝。三國魏甘露五年(260年),因痛恨司馬昭專權,曹髦率領殿中宿衛僮僕數百人,出宮攻擊司馬昭,被殺。死後無號,史稱高貴鄉公。 正元:三國魏高貴鄉公曹髦年號,自254年至256年,共三年。 驕矜:傲慢,驕傲自大。 側目:不敢正視,斜著眼睛看,形容又畏懼又憤恨。
[2]桓慮(?—254年):三國時吳國司馬。因為孫峻驕矜淫暴,桓慮想謀殺孫峻,立太子孫登之子吳侯孫英為帝,失敗被殺。
【譯文】
魏高貴鄉公正元元年(254年),吳國孫峻驕橫傲慢,淫亂殘暴,國人對他側目而視(既畏懼又憤恨)。司馬桓慮想要謀殺孫峻,立太子孫登之子吳侯孫英為君,沒有成功,參與者都被處死。
【原文】
二年秋七月,吳將軍孫儀、張怡、林恂謀殺峻,不克,死者數十人[1]。全公主譖朱公主於峻曰:「與儀同謀。」峻遂殺朱公主。
【注文】
[1]孫儀、張怡、林恂(xún):三國時吳國將軍,他們三人共同謀殺孫峻,失敗被殺。
【譯文】
魏高貴鄉公正元二年(255年)秋季七月,吳國將軍孫儀、張怡、林恂等人要謀殺孫峻,未能成功,因此被處死的有數十人。全公主在孫峻面前誹謗朱公主,說她與孫儀同謀,於是孫峻又殺了朱公主。
【原文】
甘露元年秋九月,孫峻使票騎將軍呂據及車騎將軍劉纂、鎮南將軍朱異、前將軍唐咨自江都入淮、泗,以圖青、徐[1]。峻餞之於石頭,遇暴疾,以後事付從父弟偏將軍[2]。峻卒,吳以為侍中、武衛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召呂據等還。
【注文】
[1]甘露元年:即公元256年。甘露是三國魏高貴鄉公曹髦年號,自公元256年至260年,共五年。 江都:古縣名。秦為廣陵縣,漢改江都縣。三國時廢,西晉復置,故城在今江蘇揚州西南。
[2]餞:用酒食送行。 :即孫(232—258年),吳國宗室、權臣。字子通,孫堅弟孫靜曾孫。初為偏將軍,協助其兄孫峻執政。孫峻死後,他任侍中、武衛將軍,領中外諸軍事,自專朝政。孫當政期間,誅殺滕胤等反對派,廢孫亮為王,立孫休為帝。三國吳永安元年(258年),被孫休誘殺於宮中。
【譯文】
魏高貴鄉公甘露元年(256年)秋季九月,孫峻派驃騎將軍呂據、車騎將軍劉纂、鎮南將軍朱異與前將軍唐咨等人從江都進入淮水、泗水,以圖攻取青州、徐州。孫峻在石頭城為他們餞行,突然得了暴病,就把後事託付給堂弟偏將軍孫。孫峻去世之後,吳國任命孫為侍中、武衛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又召呂據等人返回。
【原文】
呂據聞孫代孫峻輔政,大怒,與諸督將連名共表薦滕胤為丞相,更以胤為大司馬,代呂岱駐武昌。據引兵還,使人報胤,欲共廢。冬十月丁未,遣從兄憲將兵逆據於江都,使中使敕文欽、劉纂、唐咨等共擊取據,又遣侍中左將軍華融、中書丞丁晏告喻胤宜速去意[1]。胤自以禍及,因留融、晏,勒兵自衛,召典軍楊崇、將軍孫咨,告以為亂,迫融等使有書難;不聽,表言胤反,許將軍劉承以封爵,使率兵騎攻圍胤[2]。胤又劫融等使詐為詔發兵,融等不從,皆殺之。或勸胤引兵至蒼龍門,將士見公出,必委就公[3]。時夜已半,胤恃與據期,又難舉兵向宮,乃約令部曲,說呂侯已在近道,故皆為胤盡死,無離散者。胤顏色不變,談笑如常。時大風,比曉,據不至,兵大會,遂殺胤及將士數十人,夷胤三族[4]。己酉,大赦,改元太平[5]。或勸呂據奔魏者,據曰:「吾恥為叛臣。」遂自殺。
【注文】
[1]憲:即孫憲(?—256年),三國吳孫峻從弟,孫從兄。孫憲受到孫峻厚待,官至右將軍、無難督、平九官事。三國吳甘露元年(256年),孫派孫憲在江都抗拒呂據。及孫專權,待孫憲薄於孫峻之時,孫憲大怒,與將軍王惇謀殺孫,事泄後孫憲服藥而死。 中使:皇宮中派出的使者,多指宦官。以其出自宮中,故稱中使。 文欽(?—257年):三國時魏將。字仲若,譙縣(今安徽亳州)人。三國魏太和中,為五營校督,出為牙門將。文欽雖驍勇果猛,但剛暴無禮,魏明帝抑之不用。後復為淮南牙門將,轉為廬江太守、鷹揚將軍。因與曹爽有同鄉之誼,加文欽冠軍將軍。曹爽被誅後,進文欽為前將軍,以安其心。後為揚州刺史,因曹爽被誅,文欽常懷內懼,遂與毌(ɡuàn)丘儉舉兵反叛,戰敗入吳,為都護、鎮北大將軍、幽州牧,封譙侯。後被諸葛誕所殺。 華融(生卒年不詳):三國吳國將領。字德蕤(ruí),廣陵江都(今江蘇揚州西南)人。張溫為選部尚書時,提拔華融為太子庶子,因而知名顯達。 中書丞:古代官名。三國時吳置,為中書令的副職,佐助中書令行使職事,可參議國政,權勢頗重。
[2]典軍:古代官名。東漢靈帝時西園八校尉中有典軍校尉,由曹操擔任。三國時期,蜀國有中典軍和後典軍,吳國有中、左、右典軍和典軍中郎等,典軍成為正式軍官名稱。
[3]蒼龍門:三國吳建業城(今江蘇南京)中宮門名。
[4]比曉:到了天亮時,拂曉。
[5]太平:三國吳會稽王孫亮年號,自公元256年至258年,共三年。
【譯文】
呂據聽說孫代替孫峻輔佐朝政,勃然大怒,就與諸位都督、將領連名共同上表,推薦滕胤為丞相,孫改任滕胤為大司馬,代替呂據駐守武昌。呂據領兵返回,使人報告滕胤,想共同廢掉孫。魏高貴鄉公甘露元年(256年)冬季十月丁未(初四日),孫派遣堂兄孫憲率兵在江都迎戰呂據,讓宮中使者下令給文欽、劉纂、唐咨等人共同擊殺呂據,又派遣侍中左將軍華融、中書丞丁晏去告訴滕胤,讓他迅速離去。滕胤自以為災禍臨頭,就拘留了華融、丁晏,整頓兵馬進行自衛,召來典軍楊崇、將軍孫咨,告訴他們孫要作亂,迫使華融等人寫信責難孫。孫不聽勸告,上表說滕胤要造反,又許諾給將軍劉承封爵,讓他率領兵馬去圍攻滕胤。滕胤又劫持華融等人,讓他假作詔書發兵起事,華融等人不從,滕胤把他們都殺了。有人勸告滕胤領兵到蒼龍門,將士們見他出來,必定背棄孫而跟從他。當時已經過了半夜,滕胤倚仗與呂據有約,又難以發兵向宮中進攻,就勒令約束部曲,並說呂據的軍隊已經在附近的路上,因此手下兵士都為滕胤盡死守護,無人離散。滕胤臉不變色,談笑如常。當時颳起大風,到了拂曉,呂據仍未到來,而孫的兵士大舉進攻,結果殺了滕胤及他手下將士數十人,並誅滅滕胤三族。己酉(初六日),實行大赦,改年號為太平。有人勸呂據投奔魏國,呂據說:「我以叛臣為恥。」於是就自殺而死。
【原文】
十一月,吳孫遷大將軍。負貴倨傲,多行無禮[1]。峻從弟憲嘗與誅諸葛恪,峻厚遇之,官至右將軍、無難督,平九官事。遇憲薄於峻時,憲怒,與將軍王惇謀殺。事泄,殺惇,憲服藥死。
【注文】
[1]倨(jù)傲:傲慢不恭。
【譯文】
魏高貴鄉公甘露元年(256年)十一月,吳國孫升任大將軍。孫自負高貴,桀驁不馴,幹了很多無禮之事。孫峻堂弟孫憲曾參與誅殺諸葛恪,所以孫峻給他非常厚重的待遇,官至右將軍、無難督,平九官事。孫對待孫憲比孫峻對他要刻薄,孫憲十分惱怒,就與將軍王惇(dūn)密謀殺掉孫,事情敗露,孫殺掉王惇,孫憲則服毒自殺。
【原文】
二年夏四月,吳主臨正殿,大赦,始親政事。孫表奏,多見難問[1]。又科兵子弟十八以下、十五以上三千餘人,選大將子弟年少有勇力者使將之,日於苑中教習,曰:「吾立此軍,欲與之俱長[2]。」又數出中書,視大帝時舊事,問左右侍臣曰:「先帝數有特製,今大將軍問事,但令我書可邪[3]?」
【注文】
[1]難問:問難,質問。
[2]科兵:依律徵發的兵員。
[3]特製:以手詔宣達執行的特別詔令。
【譯文】
魏高貴鄉公甘露二年(257年)夏季四月,吳王(孫亮)親臨正殿,實行大赦,開始親自執政。孫的上表奏章,多次受到吳王的責難質問。吳王又挑選士兵子弟十八歲以下、十五歲以上的三千多人,選擇大將子弟中年少勇武有力的讓他們領兵,每天都在苑囿中練兵習武,他說:「我建立這支軍隊,是想和他們一起成長。」他還多次拿出府藏書冊,閱覽先帝時期的舊事,問左右侍臣說:「先帝多次以手詔宣達執行特別的詔令,而如今大將軍奏事,為什麼只讓我簽字認可呢?」
【原文】
三年秋八月,吳孫以吳主親覽政事,多所難問,甚懼。返自鑊里,遂稱疾不朝,使弟威遠將軍據入倉龍門宿衛,武衛將軍恩、偏將軍干、長水校尉闓分屯諸營,欲以自固[1]。吳主惡之,乃推朱公主死意。全公主懼曰:「我實不知,皆朱據二子熊、損所白[2]。」是時熊為虎林督,損為外部督,吳主皆殺之[3]。損妻即孫峻妹也。諫不從,由是益懼。
【注文】
[1]鑊(huò)里:在今安徽巢湖市西北,巢湖之濱。 威遠將軍:古代官名。三國吳始置,三國魏秩第五品,職掌征伐。晉時為加官、散官性質的將軍,秩第五品。北魏也置威遠將軍,用以褒賞勛庸,秩從五品下。 據:即孫據(?—258年),三國吳孫之弟,威遠將軍。孫休即位,拜將軍,封侯。永安元年(258年),與孫及眾弟被誅。 恩:即孫恩(?—258年),三國吳孫之弟,武衛將軍。孫休即位,為御史大夫、衛將軍、中軍督、封縣侯。及吳王誅殺孫,孫恩也被誅。 干:即孫干(?—258年),三國吳孫之弟,先為偏將軍,及孫休即位,拜將軍,封侯。及吳王誅殺孫,孫干也被誅。 長水校尉:古代官名。西漢武帝所置京師屯兵八校尉之一,屬北軍,統領長水、宣曲胡騎。東漢為北軍五校尉之一,魏晉南朝沿置,為中領軍所屬禁衛軍官之一,其職任已輕。 闓(kǎi):即孫闓(?—258年),三國吳孫之弟,任長水校尉。孫休即位,拜將軍、封侯。及吳王誅殺孫,孫闓也同時被誅殺。
[2]熊:即朱熊(?—258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其父朱據死後,領兵為虎林督。因全公主陷害,被吳王孫亮所殺。 損:即朱損(?—258年),三國時吳國將領。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其父朱據死後,領兵為外部督,娶孫峻之妹為妻。因全公主陷害,被吳王孫亮所殺。
[3]外部督:古代官名。三國吳置,督統京都建業外的營兵。
【譯文】
魏高貴鄉公甘露三年(258年)秋季八月,吳國孫因吳王親自處理政事,又對他多次發難質問,就非常害怕。他從鑊里返回之後,於是就稱病不上朝,又讓其弟威遠將軍孫據進入蒼龍門擔任宿衛,武衛將軍孫恩、偏將軍孫干、長水校尉孫闓,分別駐守各軍營,想以此自保。吳王非常厭惡他,於是就追問朱公主被殺的情況。全公主害怕地說:「我實在不知情,都是朱據的兩個兒子朱熊、朱損所報告的。」當時朱熊擔任虎林督,朱損擔任外部督,吳王把他們都殺了。朱損之妻就是孫峻的妹妹。孫勸諫,吳王不聽,從此孫更加恐懼。
【原文】
吳主陰與全公主及將軍劉承謀誅。全後父尚為太常、衛將軍,吳主謂尚子黃門侍郎紀曰:「孫專勢,輕小於孤[1]。孤前敕之使速上岸,為唐咨等作援,而留湖中不上岸一步。事見《淮南三叛》。又委罪於朱異,擅殺功臣,不先表聞。築第橋南,不復朝見。此為自在,無復所畏,不可久忍,今規取之[2]。卿父作中軍都督,使密嚴整士馬,孤當自出臨橋,率宿衛虎騎、左右無難一時圍之,作版詔敕所領皆解散,不得舉手[3]。正爾,自當得之。卿去,但當使密耳。卿宣詔卿父,勿令卿母知之。女人既不曉大事,且同堂姊,邂逅漏泄,誤孤非小也[4]。」紀承詔,以告尚。尚無遠慮,以語紀母,母使人密語。
【注文】
[1]尚:即全尚(?—258年),三國時吳帝孫亮全皇后之父,吳郡錢塘(今浙江杭州)人。歷官城門校衛、太常、衛將軍。三國吳太平元年(256年),封永平侯,錄尚書事。太平三年(258年),因與孫亮謀誅孫,事泄遭流放,途中被孫黨羽追殺。 紀:即全紀(?—258年),三國時吳帝孫亮全皇后之弟。全紀先為黃門侍郎,及孫亮與全尚謀誅孫,泄密後全紀自殺。
[2]規取:設法奪取,謀求取得。
[3]中軍都督:古代官名。統兵武官,三國吳以全尚任衛將軍督中軍,十六國前秦、北魏皆置。
[4]邂(xiè)逅(hòu):不期而遇,偶然。
【譯文】
吳王暗地裡與全公主、將軍劉承謀劃殺掉孫。全後的父親全尚任太常、衛將軍,吳王對全尚之子黃門侍郎全紀說:「孫專擅權勢,輕視、小看孤王。我以前命令他迅速上岸,為唐咨等人做後援,但他卻留在湖中,一步都不上岸。事見《淮南三叛》。他又把罪責推給朱異,擅自殺掉有功之臣,也不事先上表奏明。他還在朱雀橋南建築府第,不再上朝覲見。在家逍遙自在,無所忌憚,這一情況不能長久忍耐,如今我要設法除掉他。你的父親擔任中軍都督,讓他秘密整頓兵馬,我要親自出宮登臨橋上,率領宿衛虎騎、左右無難督迅速包圍孫府第,再作版詔命令孫統領的士兵都解散,不得反抗。如果事情按我所言去做,必然能夠成功。你出去,必須秘密行事。你向你的父親宣明詔令,千萬不要讓你母親知道。女人既不明曉大事,而且她又是孫的堂姐,如果她與孫不期而遇,泄漏出去,就會誤我大事!」全紀接受詔令,告訴了全尚。但全尚沒有深謀遠慮,就把此事告訴了全紀的母親,其母又派人秘密告訴孫。
【原文】
九月戊午,夜以兵襲尚,執之,遣弟恩殺劉承於蒼龍門外,比明,遂圍宮[1]。吳主大怒,上馬帶鞬執弓欲出,曰:「孤大皇帝適子,在位已五年,誰敢不從者[2]!」侍中近臣及乳母共牽攀止之,不得出,嘆咤不食,罵全後曰:「爾父憒憒,敗我大事[3]。」又遣呼紀,紀曰:「臣父奉詔不謹,負上,無面目復見。」因自殺。使光祿勛孟宗告太廟,廢吳主為會稽王[4]。召群臣議曰:「少帝荒病昏亂,不可以處大位,承宗廟,已告先帝廢之[5]。諸君若有不同者,下異議。」皆震怖曰:「唯將軍令!」遣中書郎李崇奪吳主璽綬,以吳主罪班告遠近[6]。尚書桓彝不肯署名,怒,殺之[7]。典軍施正勸迎立琅邪王休,從之。己未,使宗正楷與中書郎董朝迎琅邪王於會稽,遣將軍孫耽送會稽王亮之國[8]。亮時年十六。徙全尚於零陵,尋追殺之[9]。遷全公主於豫章。
【注文】
[1]比明:到天亮時,黎明。
[2]鞬(jiān):馬上盛弓箭的器具。 適子:即嫡子,正房長子。
[3]憒(kuì)憒:糊塗,昏亂。
[4]孟宗(?—271年):三國吳國大臣。字恭武,江夏鄂縣(今湖北鄂州西南)人。後避吳王孫皓諱,改名孟仁。少從南陽李肅遊學,勤奮讀書。李肅認為孟宗有宰相之器。初為驃騎將軍朱據軍吏,後任監池司馬,遷吳令。孟宗犯禁委官奔母喪,又自拘於武昌聽懲處,丞相陸遜為他求情,孫權赦免他,又任他為官,不久累遷光祿勛。三國吳永安五年(262年),為右御史大夫。孫皓時官至司空。
[5]大位:帝王之位。
[6]中書郎:古代官名,即「中書侍郎」的簡稱。 班告:布告。
[7]桓彝(?—258年):三國時吳尚書。孫專權之時,想廢吳帝孫亮,奪其璽綬,把孫亮的罪行布告遠近。桓彝因不肯署名而被殺。
[8]宗正:古代官名。掌管王室親族的事務。 楷:即孫楷(生卒年不詳),三國吳孫韶之子。初為宗正、武衛大將軍。三國吳天璽元年(276年)為宮下鎮驃騎將軍。永安人施但襲擊建業,孫楷不進行討伐,孫皓多次遣責他,他就投降晉國。晉任命他為車騎將軍,封丹陽侯。吳平,降為度遼將軍。 董朝(生卒年不詳):三國時吳中書令。初為中書郎,三國吳建衡元年(269年),拜中書令。三國吳天璽元年(276年),兼領司徒。
[9]零陵:古郡名。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分桂陽郡置,治所在零陵(今廣西全州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湖南邵陽以南的資水上游、衡陽、道縣之間的湘江瀟水流域,廣西桂林、永福以東、陽朔以北地區。東漢移治泉陵(今湖南永州北)。三國後轄境縮小。
【譯文】
魏高貴鄉公甘露三年(258年)九月戊午(二十六日),孫深夜派兵襲擊全尚,把他扣押起來,又派其弟孫恩在蒼龍門外殺掉劉承,等到天將明時,就包圍了王宮。吳王(孫亮)勃然大怒,騎上馬,帶上弓箭就要出宮,說道:「我是大皇帝的嫡子,在位已經五年,誰敢不服從我!」侍中近臣以及乳母等人一起連拉帶扯制止他,未能出宮。吳王嘆氣,發怒,不吃飯,大罵全後說:「你的父親昏聵(kuì)無能,壞了我的大事!」又派人去叫全紀,全紀說:「我父親奉行詔命不謹慎,辜負了陛下,我沒有臉面再見陛下了。」於是就自殺而死。孫讓光祿勛孟宗祭告太廟,把吳王(孫亮)廢為會稽王。召來群臣商議說:「少帝沉湎於享樂,昏亂多病,不可以處於天子之位,繼承宗廟統緒,已經祭告先帝把他廢掉,諸君若有不同意見,請提出異議。」眾人都很震驚恐怖,說道:「我們唯將軍之命是從!」孫派中書郎李崇奪取吳王的璽印綬帶,把吳王的罪狀布告遠近各地。尚書桓彝不肯簽署名字,孫大怒,將他殺掉。典軍施正勸孫迎立琅邪王孫休為吳王,孫同意了。己未(二十七日),孫派宗正孫楷與中書郎董朝到會稽迎接琅邪王,派遣將軍孫耽送會稽王孫亮回歸他的封國。這年,孫亮十六歲。全尚被遷徙到零陵,隨即又追殺他,把全公主遷到豫章。
【原文】
冬十月戊午,琅邪王行至曲阿,有老公遮王叩頭曰:「事久變生,天下喁喁,願陛下速行[1]。」王善之。是日,進及布塞亭[2]。孫以琅邪王未至,欲入居宮中,召百官會議,皆惶怖失色,徒唯唯而已[3]。選曹郎虞汜曰:「明公為國伊、周,處將相之任,擅廢立之威,將上安宗廟,下惠百姓,大小踴躍,自以伊、霍復見[4]。今迎王未至,而欲入宮,如是群下搖盪,眾聽疑惑,非所以永終忠孝,揚名後世也。」不懌而止。汜,翻之子也[5]。
【注文】
[1]曲阿:又名丹陽,今屬江蘇。建置始於戰國時期,初為雲陽邑。秦統一後實行郡縣制,改雲陽邑為雲陽縣,後更名為曲阿縣。三國吳改為雲陽縣,西晉復名曲阿縣。 喁(yóng)喁:比喻眾人敬仰歸向的樣子。
[2]布塞亭:古地名。在今江蘇句容。
[3]會議:聚在一起討論。 惶怖:驚慌恐懼。 唯唯:形容連聲答應。
[4]選曹郎:古代官名。三國蜀、吳皆置,為選曹尚書屬官,掌管選舉任命官吏。後世又作吏部郎的別稱。 虞汜(sì)(218—?):三國吳國官吏。字世洪,虞翻第四子,生於南海(治今廣東廣州)。父死後回歸鄉里。三國吳永安初年為散騎中常侍,後為監軍使者。曾討扶嚴,因戰功拜交州刺史、冠軍將軍、餘姚侯。
[5]懌(yì):歡喜。
【譯文】
魏高貴鄉公甘露三年(258年)冬季十月戊午(十七日),琅邪王孫休經過曲阿,有位老人攔住他叩頭說:「事久生變,天下人都在仰望歸向陛下。請陛下快速行進。」琅邪王認為老人說得對。這一天,行進到布塞亭。孫因琅邪王未到,想要進入宮中居住,召集百官商議,眾人都驚慌失色,只能唯唯答應罷了。選曹郎虞汜說:「您是朝廷的伊尹、周公,擔當將相的重任,專掌廢立的大權,必將對上安定宗廟社稷,對下普施恩惠於百姓,大小官員歡呼雀躍,認為您是伊尹、霍光再現於世。現在琅邪王還未迎來而您卻想入宮居住,如果這樣,群臣百姓就會動盪不安,眾人的感覺就會產生疑惑,這不是永遠發揚忠孝、揚名於後世的做法。」孫很不高興,放棄入宮居住的想法。虞汜是虞翻之子。
【原文】
命弟恩行丞相事,率百僚以乘輿法駕迎琅邪王於永昌亭,築宮,以武帳為便殿,設御坐[1]。己卯,王至便殿,止東廂,孫恩奉上璽符,王三讓,乃受[2]。群臣以次奉引,王就乘輿,百官陪位[3]。以兵千人迎於半野,拜於道側,王下車答拜[4]。即日,御正殿,大赦,改元永安[5]。孫稱「草莽臣詣闕上書,上印綬、節鉞,求避賢路[6]」。吳主引見,慰諭[7]。下詔以為丞相、荊州牧,增邑五縣;以恩為御史大夫、衛將軍、中軍督,封縣侯;孫據、干、闓皆拜將軍,封侯[8]。又以長水校尉張布為輔義將軍,封永康侯[9]。
【注文】
[1]法駕:天子出行時所乘車駕的一種,法駕乘金根車,駕六馬。 永昌亭:故址在今江蘇南京市東。 武帳:古代指內中放置有兵器的帷帳,一般帝王坐其中,以示威武。 便殿:宮廷中正殿之外的別殿,為帝王休息閒居處。
[2]東廂:皇宮正殿兩旁的建築,分左右置,左側的稱東廂,右側的稱西廂。
[3]奉引:導引車駕。 陪位:在旁陪同。
[4]答拜:回拜之禮。周制,太保拜天子時,天子回拜;天子派使迎勞諸侯,諸侯拜,使者則不回拜。歷朝皆存此制,規定略有不同。
[5]永安:三國吳景帝年號,自公元258年至264年,共七年。
[6]草莽:草野,比喻地位低微。 詣闕:趕赴朝堂。
[7]引見:皇帝接見下臣、少數民族首領和賓客,由有關大臣引導入見,稱引見。 慰諭:以好話寬慰。
[8]中軍督:古代官名。三國吳置,統率禁軍,護衛宮省,權任頗重,由皇帝親信擔任。 縣侯:古代爵位名。西漢時列侯均以縣為食邑,至東漢,列侯分為縣侯、鄉侯與亭侯三級,功大者以縣為食邑,稱為縣侯。三國魏沿置,晉與南朝宋的縣侯,地位在郡侯之下,伯之上。
[9]張布(?—264年):三國吳大臣。初為吳琅邪王孫休左右督,孫休即位,張布自長水校尉遷輔義將軍,封永康侯。丞相孫專權驕縱,遂與左將軍丁奉合謀誅孫,張布因功升中軍督。三國吳元興元年(264年),孫休卒後孫皓即位,殘暴驕矜,張布謀廢孫皓,被流徙廣州,道中被殺,夷三族。 輔義將軍:古代雜號將軍名。三國吳置,掌征伐。
【譯文】
孫讓其弟孫恩代行丞相的職事,率領百官用皇帝乘坐的法駕到永昌亭去迎接琅邪王孫休,修築行宮,用軍隊的帳篷作為便殿,設置了御座。甘露三年(258年)十月己卯(十八日),琅邪王到達便殿東廂停下休息,孫恩奉上璽印綬帶,琅邪王辭讓三次才接受。群臣按照次序在前導引車駕,琅邪王上了乘輿,百官在旁陪伴。孫帶兵千人到郊外迎接,在道旁跪拜,琅邪王下車答拜。當天,吳王孫休駕臨正殿,實行大赦,改年號為永安。孫自稱「草莽臣在殿前上書,交上印綬、節鉞(yuè),請求避讓進賢之路」。吳王接見他,並以好言慰解,又下詔任命孫為丞相、荊州牧,增加封邑五縣;任命孫恩為御史大夫、衛將軍、中軍督,封為縣侯。孫據、孫干、孫闓(kǎi)也都授予將軍之職,進封侯爵。又任命長水校尉張布為輔義將軍,封為永康侯。
【原文】
先是,丹陽太守李衡數以事侵琅邪王,其妻習氏諫之,衡不聽[1]。琅邪王上書乞徙他郡,詔徙會稽。及琅邪王即位,李衡憂懼,謂妻曰:「不用卿言,以至於此。吾欲奔魏,何如?」妻曰:「不可。君本庶民耳,先帝相拔過重,既數作無禮,而復逆自猜嫌,逃叛求活,以此北歸,何面目見中國人乎?」衡曰:「計何所出?」妻曰:「琅邪王素好善慕名,方欲自顯於天下,終不以私嫌殺君明矣。可自囚詣獄,表列前失,顯求受罪。如此,乃當逆見優饒,非但直活而已[2]。」衡從之。吳主詔曰:「丹陽太守李衡以往事之嫌,自拘司敗。夫射鉤、斬袪,在君為君[3]。其遣衡還郡,勿令自疑。」又加威遠將軍,授以棨戟[4]。
【注文】
[1]李衡(生卒年不詳):三國吳丹陽太守。多次侵犯琅邪王孫休,及孫休即位,李衡非常害怕,聽從其妻建議請罪,被孫休下詔赦免,加威遠將軍,授以棨戟。其他事跡不詳。
[2]優饒:優待,寬容。
[3]司敗:古代官名。春秋時楚、陳、唐等國置,掌司法、刑獄、治安,相當於他國司寇之職。 射鉤:春秋時期齊君無知死,逃亡國外的公子糾與小白兄弟二人,爭相回國繼位,管仲輔佐公子糾,阻撓小白回國,射中小白衣帶鉤。小白裝死,先入為君,是為齊桓公。管仲被俘,齊桓公不忌恨管仲射鉤之仇,用管仲為大夫,讓他執國政,並稱為仲父。 斬袪(qū):袪,袖口。晉獻公派遣寺人披行刺公子重耳,結果披只斬斷了重耳的衣袖。後來遂用「斬袪」指前隙舊怨。
[4]棨(qǐ)戟(jǐ):古兵器。有繒(zēng)衣或油漆的木戟,用為官吏出行時前導的儀仗,後也列於門庭。
【譯文】
早先,丹陽太守李衡多次因事侵擾琅邪王(孫休),他的妻子習氏勸止他,李衡也不聽。後來琅邪王上書請求遷居其他郡,朝廷下詔讓他遷到會稽。等到琅邪王即位,李衡十分憂愁恐懼,就對妻子說:「沒聽你的話,結果弄到這個地步。我想去投奔魏國,怎麼樣?」他的妻子說:「不行。你本是一個平民百姓,先帝破格提拔你,既然你多次對琅邪王無禮,而又在心裡胡亂猜疑,還想叛逃背主,乞求活命,以你這樣的情況跑到北方,又有什麼臉面去見中原之人呢?」李衡說:「那我應該怎麼辦?」他的妻子說:「琅邪王平時就好善而追慕聲名,現在他正想使自己顯聲揚名於天下,終究不會因為私人嫌隙恩怨而殺了你,這是很明白的道理。你可以自縛到監獄,把自己囚禁起來,上表陳述自己以前的過失,公開要求接受處罰。這樣,就反而會受到更優厚的待遇,豈只是保住性命而已。」李衡依計而行。吳王孫休下詔說:「丹陽太守李衡,因為往事與朕有一些嫌隙,自行拘禁到刑獄之中。春秋時期管仲箭射公子小白的帶鉤,寺人披行刺公子重耳,斬斷他的衣袖,但齊桓公、晉文公當上了君主,在君主之位就做君主之事(不計前嫌,朕也會如此)。送李衡回郡,讓他不要自我生疑。」同時加授李衡威遠將軍之職,又贈以顯示官階品級的棨戟。
【原文】
己丑,吳主封故南陽王和子皓為烏程侯。
【譯文】
魏高貴鄉公甘露三年(258年)十月己丑(二十八日),吳王(孫休)封已故南陽王孫和之子孫皓為烏程侯。
【原文】
群臣奏立皇后、太子。吳主曰:「朕以寡德,奉承洪業,蒞事日淺,恩澤未敷,后妃之號,嗣子之位,非所急也[1]。」有司固請,吳主不許。
【注文】
[1]洪業:即「弘業」,弘大的事業。 蒞(lì)事:管事,處理事務。
【譯文】
群臣奏請立皇后、太子,吳王(孫休)說:「我以微薄之德,繼承祖宗宏大的基業,即位時間還較短,也沒有廣施恩澤,所以后妃名號、太子地位的確立,不是當務之急。」有關部門仍堅持請求,但吳王不准。
【原文】
孫奉牛酒詣吳主,吳主不受,齎詣左將軍張布[1]。酒酣,出怨言曰:「初廢少主,時多勸吾自為之者。吾以陛下賢明,故迎之。帝非我不立,今上禮見拒,是與凡臣無異,當復改圖耳。」布以告吳主。吳主銜之,恐其有變,數加賞賜[2]。戊戌,吳主詔曰:「大將軍掌中外諸軍事,事統煩多,其加衛將軍、御史大夫恩侍中,與大將軍分省諸事。」或有告懷怨侮上欲圖反者,吳主執以付,殺之。由是益懼,因孟宗求出屯武昌,吳主許之。盡敕所督中營精兵萬餘人,皆令裝載。又取武庫兵器,吳主咸令給與。求中書兩郎典知荊州諸軍事,主者奏中書不應外出,吳主特聽之。其所請求,一無違者。
【注文】
[1]牛酒:牛和酒,古時用作賞賜、慰勞或饋贈的物品。 齎(jī)詣(yì):送往。
[2]銜(xián):含在心裡。
【譯文】
孫帶著牛和酒去拜見吳王,但吳王不接受,孫就送到左將軍張布家裡。酒意正濃的時候,孫口出怨言說:「當初廢掉少主之時,很多人勸我自立為君。我認為陛下賢明,因此迎立他。陛下沒有我當不上皇帝,今天我給他送禮卻遭到拒絕,這表明他對我與一般大臣沒有區別,我應當改變主意,另立他人為君。」張布把這些話告訴吳王,吳王懷恨在心,但恐怕他發動變亂,所以多次加以賞賜。甘露三年(258年)十一月戊戌(初七日),吳王下詔說:「大將軍掌管中外諸軍事,事務統序繁多,如今加衛將軍、御史大夫孫恩以侍中之職,與大將軍一起分管各種事務。」有人報告孫心懷怨恨,侮辱主上,想圖謀造反,吳王就把那人抓起來交給孫,孫把那人殺了。但從此孫心裡更加恐懼,通過孟宗向吳王要求外出屯駐武昌,吳王答應了。孫命令他所統領的中營精兵萬餘人,都讓他們上船,又取走武庫中的兵器,吳王都下令給他。孫又要求讓中書兩郎一同去管理荊州諸軍事,主管者奏明中書不應外出,但得到吳王的特許。孫所要求的事情,吳王沒有一件不同意。
【原文】
將軍魏邈說吳主曰:「居外,必有變[1]。」武衛士施朔又告謀反[2]。吳主將討,密問輔義將軍張布,布曰:「左將軍丁奉,雖不能吏書,而計略過人,能斷大事[3]。」吳主召奉告之,且問以計劃。奉曰:「丞相兄弟支黨甚盛,恐人心不同,不可卒制,可因臘會有陛兵以誅之[4]。」吳主從之。
【注文】
[1]魏邈(生卒年不詳):三國吳國將領。孫休為吳王時,孫要出都城駐守武昌。魏邈報告孫休,說孫外出後一定會有變故。孫休於是施計,派張布、丁奉誅殺孫。
[2]施朔(生卒年不詳):吳國武衛士。與吳國將軍魏邈一起,密奏吳王孫休,要提防權臣孫叛變。
[3]計略:計謀策略,謀略。
[4]支黨:餘黨,黨徒。 臘會:臘祭集會,農曆年終祭名,簡稱臘。歲末祭祖及諸神的祭儀均稱為臘祭。
【譯文】
將軍魏邈對吳王說:「孫屯軍在外,必然會有變亂。」武衛士施朔也密報說孫要謀反。吳王將要討伐孫,就秘密向輔義將軍張布詢問計策,張布說:「左將軍丁奉,雖不能撰寫文書,但他計謀膽略過人,能決斷大事。」吳王召來丁奉,告訴他自己的想法,並向他詢問計策,丁奉說:「丞相的兄弟黨羽很多,恐怕人心不同,不能突然制服他,可以乘臘祭集會之機,用宿衛之兵將他殺掉。」吳王同意這一建議。
【原文】
十二月丁卯,建業中謠言明會有變,聞之,不悅。夜大風,髮屋揚沙,益懼。戊辰,臘會,稱疾不至。吳主強起之,使者十餘輩,不得已,將入,眾止焉。曰:「國家屢有命,不可辭。可豫整兵,令府內起火,因是可得速還。」遂入,尋而火起,求出。吳主曰:「外兵自多,不足煩丞相也。」起離席,奉、布目左右縛之。叩頭曰:「願徙交州。」吳主曰:「卿何以不徙滕胤、呂據於交州乎?」復曰:「願沒為官奴[1]。」吳主曰:「卿何不以胤、據為奴乎?」遂斬之。以首令其眾曰:「諸與同謀者,皆赦之。」放仗者五千人。孫闓乘船欲降北,追殺之。夷三族,發孫峻棺,取其印綬,斫其木而埋之。
【注文】
[1]官奴:也叫「官奴婢」。因犯罪沒官的男女奴隸,執行政府各種勞役。戰國以前都稱為奴,秦漢稱為官奴、官婢或官奴婢。皇帝常以官奴婢賞賜貴族、官僚。
【譯文】
魏高貴鄉公甘露三年(258年)十二月丁卯(初七日),建業城中有謠言流傳,說明日臘祭要發生事變,孫聽到之後,很不高興。夜裡颳起大風,掀掉了屋頂,揚起漫天風沙,孫更加害怕。戊辰(初八日),臘祭集會,孫稱病不去。吳王強令他來,派遣使者催促了十多次,孫不得已,將要入宮,眾人勸他別去。孫說:「皇上屢次有詔命,我不可推辭。你們可以預先整頓好兵馬,在府內放一把火,我可以以此為藉口,迅速回來。」隨即孫入宮,不久府內起火,孫要求出去看看。吳王說:「外面士兵很多,不用麻煩丞相親自去。」孫起身離席,丁奉、張布目示左右之人把他綁起來。孫叩頭說:「我願意流徙到交州。」吳王說:「你為何不把滕胤、呂據流徙到交州?」孫又說:「我願沒為官家奴隸。」吳王說:「你為何不把滕胤、呂據沒為官奴呢?」於是把他斬首。又拿著孫首級,對他手下的兵將說:「諸位與孫同謀的,一律赦免。」放下兵器投降的有五千人。孫闓(kǎi)乘船逃走,想要投降魏國,吳王派人追殺了他。又誅殺孫的三族,掘開孫峻的墳墓,取出他的印璽綬帶,削薄了他的棺木,然後再將他埋上。
【原文】
吳主改葬諸葛恪,朝臣有乞為諸葛恪立碑者,吳主詔曰:「盛夏出軍,士卒傷損,無尺寸之功,不可謂能。受託孤之任,死於豎子之手,不可謂智[1]。」遂寢。
【注文】
[1]託孤:臨終時把遺孤託付給別人,多指帝王對臣子。 豎子:對人的鄙稱,即「小子」。
【譯文】
吳王孫休改葬了諸葛恪,朝廷大臣中有人請求為諸葛恪立碑,吳王下詔說:「諸葛恪盛夏出軍,士卒損傷嚴重,又沒有取得任何成功,不能說他有才能;他接受託孤的重任,卻死在一個小子手裡,不能說他有智慧。」於是為他立碑的建議就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