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十二
西晉之亂
賈氏 諸王 胡羯 江左中興附
【內容提要】
本篇敘述了西晉末年「八王之亂」及西晉滅亡、東晉建立的過程。
在冊立長子司馬炎或次子司馬攸為世子的問題上,晉王司馬昭頗為猶豫。在重臣的壓力下,三國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司馬炎被立為世子。西晉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十二月,魏元帝曹奐禪讓於司馬炎,是為晉武帝,西晉建立。第二年,晉武帝恢復分封制,封二十七個同姓王以郡建國。之後宗室諸王的權力不斷擴大,諸王可以自行選用文武官員,收取封國內的租稅。
西晉武帝晚年,朝廷內外要求齊王司馬攸繼位的呼聲高漲,這引起武帝的不滿,荀勗、馮趁機進讒言,將司馬攸排擠出朝,司馬攸因氣憤吐血而死。晉武帝病重之時,託付後事,任命汝南王司馬亮與皇后楊芷之父楊駿共同輔政,在楊皇后的干預下,改為楊駿單獨輔政。西晉武帝太熙元年(290年),司馬炎去世,太子司馬衷繼位,是為晉惠帝。司馬亮恐怕楊駿害他,逃亡許昌,結果楊駿大權獨攬。楊駿專權引起皇親國戚及某些大臣的不滿,惠帝皇后賈南風是開國元老賈充之女,兇狠多詐,企圖操縱晉惠帝以把持朝政。在賈后的密謀策劃下,楚王司馬瑋帶兵進入洛陽。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三月,賈后令惠帝下詔,宣稱楊駿謀反,司馬瑋領兵圍攻楊駿府第,將其殺死,廢皇太后楊芷為庶民,又誅滅楊駿三族,其政治勢力被消滅。
楊駿被殺後,朝政大權由汝南王司馬亮與元老大臣衛瓘共同執掌,楚王司馬瑋因功被任命為衛將軍,兼領北軍中候,賈后的親戚也擔任了要職。司馬亮與衛瓘計劃奪取司馬瑋軍權,遣其回歸封國,於是司馬瑋投靠賈后,賈后封司馬瑋為太子少傅,然後令惠帝下手詔給司馬瑋,令他宣布司馬亮與衛瓘圖謀不軌。於是司馬瑋率軍包圍二人府第,將其殺死。
另一方面,賈后擔心司馬瑋權力過大威脅自己,在殺死司馬亮的第二天,她與惠帝採用張華的計謀,派人宣布司馬瑋偽造手詔,將其處死。由此朝政大權被賈后掌控,她的親戚多被委以重任,同時還起用名士張華與世族裴、裴楷、王戎等人,賈后掌權後的七八年間,政局還算穩定。
太子司馬遹非賈后親生,且二人一向不和。西晉惠帝元康九年(299年),賈后令人偽造太子要惠帝退位的書草,設計陷害太子。結果太子被廢,囚禁於金墉城。身為太子太傅的趙王司馬倫,在太子被廢後,與其親信孫秀等人密謀推翻賈后,他們設計誘使賈后殺死太子,再以為太子報仇之名誅殺賈后。結果賈后、張華、裴等人先後被殺,司馬倫一黨掌握了朝廷大權。西晉惠帝永寧元年(301年),趙王司馬倫自立為皇帝,晉惠帝被廢,囚禁於金墉城。
趙王司馬倫稱帝後,齊王司馬冏、河間王司馬顒、成都王司馬穎乘機起兵討伐司馬倫。經過六十多天的戰鬥,司馬倫兵敗,被囚禁於金墉城,後飲金屑酒而死。司馬冏迎接惠帝復位,自己擔任大司馬一職,司馬顒、司馬穎二王被封高爵,擁兵自重。司馬冏獨攬政權後不可一世,政事荒廢,翊軍校尉李含詐稱受到惠帝密詔,要河間王司馬顒攻打司馬冏。西晉惠帝太安元年(302年)底,司馬顒上表陳述司馬冏的罪狀,興兵討伐,同時聲稱長沙王司馬為其內應,致使司馬與司馬冏連戰三日,結果司馬冏戰敗被殺,司馬獨攬政權。
司馬顒不甘心司馬獨攬政權,西晉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司馬顒令部將張方與司馬穎起兵討伐洛陽。惠帝下詔令司馬為大都督,興兵迎擊。在朝任職的東海王司馬越乘司馬軍隊疲憊之際,慫恿張方派兵到金墉城抓捕司馬,司馬被活活燒死。司馬穎獨攬政權,廢除皇太子司馬覃,自稱皇太弟,處處展現其奪位野心,這使其他野心家有了政變的藉口。惠帝以東海王司馬越為大都督,聚集十多萬士兵討伐司馬穎。司馬越大敗,司馬穎部將石超將惠帝抓捕後送到鄴城,司馬越逃回封地東海。
司馬越戰敗後,其親弟司馬騰聯合異族烏桓、羯人等勢力大敗司馬穎。司馬穎放棄鄴城,與惠帝逃到洛陽,洛陽守將張方又把二人挾持到長安。司馬顒廢除司馬穎的皇太弟地位,獨攬大權。司馬越再次集結大軍,討伐司馬顒,司馬顒命人暗殺張方,然後派人將張方首級送到司馬越軍中,以此進行和解。但司馬越不但沒有退兵,反而進軍長安,司馬顒單騎逃到太白山。司馬穎在逃亡途中,被范陽王司馬虓(xiāo)幽禁,其長史劉輿矯詔將其賜死。西晉惠帝永興三年(306年),晉惠帝暴亡,司馬熾繼位,是為晉懷帝。懷帝下詔以司馬顒為司徒,在上任途中,被南陽王司馬模部將梁臣掐死。晉懷帝改元永嘉,令太傅、東海王司馬越輔政。在「八王之亂」中,東海王司馬越最終得勝,掌握了朝廷大權。
「八王之亂」期間,并州刺史司馬騰與將軍王浚聯合鮮卑貴族,進攻司馬穎駐守的鄴城,司馬穎不敵,匈奴貴族劉淵獻計,要回匈奴召集騎兵抗衡鮮卑人,得到司馬穎的同意。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劉淵返回左國城,自稱漢王,設置百官,打敗司馬騰,招降山東起義的王彌等人。西晉懷帝永嘉二年(308年)劉淵稱帝,定都平陽。永嘉三年(309年)秋冬,劉淵派其子大將軍劉聰率領石勒、劉曜等人進攻洛陽,西晉軍隊頑強抵抗,匈奴敗退。
西晉懷帝永嘉四年(310年),劉淵死後,其子劉聰自立為帝。第二年,劉聰命前軍大將軍呼延晏率兵進攻西晉都城洛陽,前後十二戰,晉兵皆敗。接著劉曜、王彌、石勒合兵攻破洛陽,殺死西晉諸王公及百官以下三萬人,俘獲晉懷帝司馬熾,押送漢國都城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洛陽被攻破後,中原的衣冠士族大多南下江南,唯有并州刺史劉琨和幽州刺史王浚繼續留在中原,與匈奴漢國政權對壘。其時,北方各州大部分地區淪入劉聰統治之下,劉聰命石勒主持冀、幽、並、營四州軍事,封石勒為上黨公。不久,劉聰首先對劉琨發起進攻,結果劉琨大敗。
西晉懷帝永嘉七年(313年),劉聰在平陽殺害晉懷帝司馬熾。消息傳到長安,司馬鄴(一作司馬業)即位,是為晉愍帝。愍帝即位後,決定對匈奴漢國發動總攻勢,收復中原,下詔派三路大軍進攻漢國,東路由司馬睿率軍進攻洛陽,西路由司馬保率軍進攻長安外圍,北路討伐大軍分為兩部,一部由劉琨率軍沿西河進攻西平,一部由鮮卑首領拓跋猗盧率軍直搗平陽。劉聰聞訊後,急調主力戍守平陽,命漢國大將軍劉粲阻擊劉琨,驃騎將軍劉易阻擊猗盧,盪晉將軍蘭陽駐守西平。劉琨、猗盧兩支北路軍在漢國軍隊的嚴密防備下,推進受阻,被迫退兵。東、西兩路大軍也因司馬睿、司馬保拒絕出兵而中止。此後不久,劉聰以石勒為并州刺史,在并州形成石勒與劉琨對峙割據的局面。石勒先後擊敗幽州刺史王浚和并州刺史劉琨。西晉愍帝建興四年(316年),劉聰派劉曜攻陷長安,晉愍帝投降,被虜往平陽,西晉滅亡。
「八王之亂」中,處於帝室疏族地位的琅邪王司馬睿,為了避免殺身之禍,採取恭儉退讓之計,設法脫身回到自己的封國。西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年)九月,司馬睿偕王導渡江,採用王導之謀,請求移鎮建鄴。朝廷遂任命司馬睿為安東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在王導、王敦的輔助下,司馬睿優禮江南當地士族,始得立足於江南。西晉滅亡的第二年四月,司馬睿即晉王位,改元建武,東晉建立。他廣辟掾屬以為輔佐,有「百六掾」之稱。東晉元帝大興元年(318年)春季三月,晉愍帝死於漢國的訃告傳到江東,司馬睿即皇帝之位,是為晉元帝,改元大(太)興。
西晉末年到東晉建立之初,戰亂頻繁,社會動盪不安。北方少數民族紛紛內遷,建立政權,而西晉王朝內部則爭權奪利,不斷內訌,走向滅亡。司馬睿在南遷士族的支持下建立東晉,地位逐漸鞏固。此時期雖然經濟遭受破壞,人民生活困苦,但加速了民族的融合,是中華民族形成的重要時期。
【原文】
魏元帝咸熙元年[1]。初,晉王娶王肅之女,生炎及攸,以攸繼景王后[2]。攸性孝友,多材藝,清和平允,名聞過於炎[3]。晉王愛之,常曰:「天下者,景王之天下也,吾攝居相位,百年之後,大業宜歸攸[4]。」炎立發委地,手垂過膝,嘗從容問裴秀曰:「人有相否?」因以異相示之,秀由是歸心[5]。羊琇與炎善,為炎畫策,察時政所宜損益,皆令炎豫記之,以備晉王訪問[6]。晉王欲以攸為世子,山濤曰:「廢長立少,違禮不祥[7]。」賈充曰:「中撫軍有君人之德,不可易也[8]。」何曾、裴秀曰:「中撫軍聰明神武,有超世之才,人望既茂,天表如此,固非人臣之相也[9]。」晉王由是意定,丙午,立炎為世子。
【注文】
[1]魏元帝:即曹奐(246—302年),本名曹璜,字景明,三國魏武帝曹操之孫,燕王曹宇之子。三國時曹魏最後一代皇帝,公元260年至265年在位。西晉武帝泰始元年(265年),曹奐禪位於晉王司馬炎,此後被廢為陳留王,諡號為元皇帝。 咸熙元年:即公元264年。咸熙是魏元帝曹奐的第二個年號,自公元264年至265年。此處當指咸熙元年的冬季十月。
[2]晉王:指司馬昭(211—265年),三國時期曹魏權臣、西晉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司馬昭繼承其父司馬懿與其兄司馬師的權力,誅殺魏帝曹髦,徹底控制曹魏政權,掌權期間派鄧艾滅蜀,其子司馬炎稱帝後,追尊司馬昭為文皇帝。 王肅(195—256年):三國時期魏國學者。字子雍,東海郡郯(tán)(今山東郯城北)人,著名經學家王朗之子。曾遍注群經,編撰《孔子家語》等書。三國魏明帝太和五年(231年),王肅之女嫁給晉王司馬昭,王肅以晉王岳父之尊,其所注經學取得了官方學術地位,在魏晉時期被稱為「王學」。王肅主要官銜為中領軍、散騎常侍,死後被追贈為衛將軍,諡稱景侯。 王肅之女:指王元姬(217—268年),東海郯(今山東郯城北)人,嫁給司馬昭為夫人。生晉武帝司馬炎、齊獻王司馬攸等。王元姬頗有政治眼光,當時鐘會以才能被重用時,她就認為鍾會不可重用,後來鍾會果然造反。司馬炎稱帝,尊為皇太后。司馬炎即位初期提倡節儉,王元姬以太后之尊,身體力行生活簡樸。西晉武帝泰始四年(268年)薨,諡號文明皇后。 炎:即晉朝開國皇帝司馬炎(236—290年),公元266年至290年在位。西晉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司馬炎繼承其父司馬昭的晉王之位,數月後逼迫魏元帝曹奐禪位於己,國號大晉,建都洛陽。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司馬炎派兵滅吳,統一全國,並採取一系列經濟措施以發展生產,其在位的太康年間出現一片繁榮景象,史稱「太康之治」。西晉武帝太熙元年(290年)司馬炎病逝,諡號武皇帝,即歷史上的晉武帝。 攸:即司馬攸(248—283年),司馬昭次子,被過繼給景王司馬師為後,封齊王。司馬攸有治理才能,在西晉建立之初有政治建樹,深得人心。晉武帝晚年,朝廷內外要求司馬攸繼位的呼聲高漲,權臣荀勗、馮趁機進讒言,將司馬攸排擠出朝,司馬攸氣恨而死,諡為「獻」。 景王:指司馬師(208—255年),三國時期曹魏權臣,司馬懿長子,西晉王朝的奠基人之一。他有雄才大略,繼承父親權力,廢掉魏帝曹芳,平定淮南三叛,擊敗吳國諸葛恪大軍的進攻,基本上控制了曹魏政權。司馬炎稱帝後,追尊司馬師為景皇帝,廟號世宗。
[3]孝友:事父母孝順,對兄弟友愛。 平允:指性情平易。
[4]攝居:暫居君主之位。 大業:謂帝業。
[5]委地:拖垂於地。 裴秀(224—271年):魏晉大臣,著名學者。字季彥,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歷官三國魏散騎常侍、尚書僕射,晉左光祿大夫、司空,封鉅鹿郡公,作《禹貢地域圖》,開創了我國古代地圖繪製學。 異相:奇異的相貌,相術家多指命運非凡之相。 示:表明,把事物拿出來或指出來使別人知道。
[6]羊琇(236—282年):西晉大臣。字稚舒,泰山南城(今山東平邑南)人,景獻皇后的從父弟。 畫策:籌劃情況,擬訂作戰策略。 損益:指政事興革。 豫記:事先記憶在心。
[7]世子:西周時天子、諸侯的嫡子稱「世子」,後世將冊封為儲君的天子及諸侯之子稱世子,大多情況是冊立長子,歷史上亦有冊立少子為世子的情形。 山濤(205—283年):西晉大臣、學者,「竹林七賢」之一。字巨源,河內懷縣(今河南武陟西)人。山濤喜好老莊學說,與嵇康、阮籍等人交遊。司馬師執政後,山濤傾心依附,累遷尚書吏部郎,司馬炎代魏稱帝時,山濤被任為大鴻臚,入為侍中,遷吏部尚書、太子少傅、左僕射、司徒等。
[8]中撫軍:指司馬炎,他曾任撫軍大將軍。
[9]何曾(199—278年):西晉大臣。三國魏國大臣何夔之子,何遵、何劭之父。繼承其父爵位,魏明帝時封平原侯,擢散騎侍郎、典農中郎將。何曾與曹魏權臣司馬懿私交深厚,司馬炎襲父爵為晉王時,何曾為丞相,在廢曹立晉的過程中起了重要作用,因而晉朝一建立,他官封太尉,直至太保兼司徒,爵位也由侯晉升為公。 人望:聲望,威望。 天表:指天子的儀容。 固非:本來就不是。
【譯文】
魏元帝曹奐咸熙元年(264年)[冬季十月]。當初,晉王司馬昭娶儒士王肅之女為妻,生司馬炎和司馬攸,將司馬攸過繼給景王(司馬師)為嗣。司馬攸對父母孝順,對兄弟友愛,多才多藝,性情平和清靜,名望超過司馬炎。晉王(司馬昭)很寵愛司馬攸,常說:「天下本來就是景王創立的天下,我不過暫代宰相之位,百年之後,帝王大業應歸司馬攸。」司馬炎挺身站立時髮長拖地,雙手下垂能超過膝蓋,他曾從容地詢問裴秀:「人有天相嗎?」於是將自己奇異的相貌展示給裴秀看,於是裴秀忠心歸附司馬炎。羊琇與司馬炎關係友善,專門為司馬炎出謀劃策,觀察時政所應裁減和增設之處,讓司馬炎事先記憶在心,準備應對晉王的詢問。晉王想冊立司馬攸為世子,來繼承王位,山濤勸阻說:「廢棄長子而立少子,違背禮制不吉祥。」賈充說:「中撫軍(司馬炎)具備君臨天下的品德,不能改變。」何曾、裴秀也說:「中撫軍聰穎神武,具有超出當世的才能,聲望很高,天生儀表那樣出奇,這本來就不是做人臣子的骨相。」晉王由此拿定主意,丙午(二十日),冊立司馬炎為世子。
【原文】
晉武帝泰始元年五月,魏帝加文王殊禮,進王妃曰後,世子曰太子[1]。秋八月辛卯,文王卒,太子嗣為晉王[2]。
【注文】
[1]泰始元年:公元265年12月11日,司馬炎逼迫魏元帝曹奐退位,自稱皇帝,改魏為晉,史稱西晉,改元泰始,建都洛陽。泰始是晉武帝司馬炎的第一個年號,從公元265年至公元274年。 殊禮:特別的禮遇。 太子:已確定繼承帝位或王位的帝王之子稱為太子。
[2]嗣:經皇上恩准父親傳位或傳業給嫡長子。
【譯文】
西晉武帝(司馬炎)泰始元年(265年)五月,魏元帝曹奐為司馬昭加授文王特禮,並稱其王妃為王后,世子稱太子。秋季八月辛卯(初九日),文王去世,太子(司馬炎)繼位為晉王。
【原文】
冬十二月壬戌,魏帝禪位於晉[1]。丙寅,王即皇帝位[2]。丁卯,封皇叔祖父孚為安平王,叔父干為平原王,亮為扶風王,伷為東莞王,駿為汝陰王,肜為梁王,倫為琅邪王,弟攸為齊王,鑒為樂安王,機為燕王[3]。又封群從司徒望等十七人皆為王[4]。帝懲魏氏孤立之敝,故大封宗室,授以職任[5]。又詔諸王皆得自選國中長吏[6]。衛將軍齊王攸獨不敢,皆令上請。
【注文】
[1]禪(shàn)位:相傳堯舜禹時期,經過民主方式推選君主,稱為禪讓,後世權臣逼迫皇帝退位稱為禪位。
[2]王:指晉王司馬炎。 即位:開始做帝王或諸侯。
[3]孚(fú):即司馬孚(180—272年),司馬懿之弟。自曹操時代起,就任文學掾,後歷仕魏國五代皇帝,累遷至太傅。司馬孚曾協助司馬懿控制京師,誅殺曹爽一黨,後又督軍防禦吳、蜀進攻,為司馬氏政權的穩固立下功勞。但司馬孚自司馬懿執掌大權起,就逐漸引退,未參與司馬氏幾次廢立魏帝之事。西晉代魏後,司馬孚晉封為安平王,但他死時仍以魏臣自稱。 干:即司馬乾(232—311年),司馬懿之子,晉代魏後進封為平原王。 亮:即司馬亮(?—291年),西晉宗室,司馬懿第四子。司馬炎稱帝後封扶風郡王,都督關中雍、涼諸軍事,西晉武帝咸寧三年(277年)徙封汝南王,不久遷太尉,錄尚書事。晉武帝死後為楊駿所排斥,司馬亮趕赴許昌避禍。及楊駿被誅,復任錄尚書事。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賈后妒忌司馬亮,密令楚王司馬瑋誣衊他有廢立之謀,司馬亮被亂兵所殺。 伷(zhóu):即司馬伷(227—283年),為司馬懿第五子。司馬伷生性純良,年輕時就很有才能和名氣,在魏國官至征虜將軍,西晉代魏後被封為東莞(guǎn)王,曾參加滅吳戰爭,立有大功,去世後,諡號為琅邪武王。 駿:即司馬駿(232—286年),司馬懿之子,西晉建立先後封汝陰王、扶風王,曾擔任鎮西大將軍,守衛關中,施政仁義,能安撫百姓,維護民族團結,深受百姓愛戴,後因戰功加封征西大將軍。後來因反對晉武帝遣送齊王司馬攸歸藩,晉武帝不從,司馬駿憂鬱而終。 肜(rónɡ):即司馬肜(?—302年),字子徽,司馬懿之子。西晉建立後,司馬肜被封為梁王,任北中郎將,鎮守鄴城,因用人失誤被周處彈劾。西晉惠帝永康初年,與趙王司馬倫共廢賈后,任太宰、尚書令。司馬倫篡位後為阿衡。司馬倫被誅後,又任太宰、司徒,為宗師。 倫:即司馬倫(?—301年)。字子彝,司馬懿第九子,建立西晉後封琅邪郡王,後轉為趙王。歷任東中郎將、宣威將軍、征西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車騎將軍、太子太傅等職,司馬倫交結賈模,為賈后親信,把持朝政。西晉惠帝永康元年(300年)四月,命齊王司馬冏殺死賈后及其黨羽。八月,擊殺淮南王司馬允。司馬倫是西晉「八王之亂」中的一王。永康二年(301年),司馬倫逼迫惠帝退位,自立為帝,改元建始。不久,齊王司馬冏、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起兵討伐司馬倫,司馬倫被部將王輿所殺。 鑒:即司馬鑒(?—297年),司馬昭之子,司馬炎之弟,司馬炎建立西晉後,被封為樂安王。 機:即司馬機(生卒年不詳),司馬昭之子,司馬炎之弟,過繼給清惠亭侯司馬京,西晉建立後被封為燕王。
[4]群從:指堂兄弟及諸子侄。 望:司馬望(205—271年)。司馬孚次子,在三國魏歷任平陽太守、洛陽典農中郎將、護軍將軍,加散騎常侍,受到魏帝曹髦器重,後又被征入朝,累遷至司徒。西晉代魏後,司馬望被封為義陽王,多次督軍抵擋吳國進攻,官至大司馬。
[5]宗室:同一祖宗的貴族,即國君或皇帝的宗族。
[6]長吏:舊稱地位較高的官員。
【譯文】
冬季十二月壬戌(十三日),魏元帝(曹奐)把帝位禪讓於晉王(司馬炎)。丙寅(十七日),晉王即皇帝位。丁卯(十八日),晉武帝封皇叔祖父司馬孚為安平王,叔父司馬乾為平原王,司馬亮為扶風王,司馬伷為東莞王,司馬駿為汝陰王,司馬肜為梁王,司馬倫為琅邪王,弟弟司馬攸為齊王,司馬鑒為樂安王,司馬機為燕王。又封堂兄弟及諸子侄司馬望等十七人為王。晉武帝鑒於曹魏沒有王族宗室輔助、孤立而亡的教訓,因此大封同姓宗室,授給他們職權重任,又下詔令諸王自行選用本封國的官吏。衛將軍齊王司馬攸唯獨不敢這樣做,所有屬吏都請晉武帝委派。
西晉分封的二十七諸侯國分布示意圖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丁卯(1),立子衷為皇太子[1]。
【注文】
[1]衷:即晉惠帝司馬衷(259—306年),晉武帝司馬炎次子。司馬衷於西晉武帝泰始三年(267年)被冊立為皇太子,西晉武帝太熙元年(290年)即位,改元永熙。他為人痴呆,不堪任事,初由太傅楊駿輔政,後來皇后賈南風殺害楊駿,掌握大權。「八王之亂」中,晉惠帝叔祖趙王司馬倫篡奪帝位,並以惠帝為太上皇,囚禁於金墉城。後群臣共謀誅殺司馬倫及其黨羽,迎晉惠帝復位。其後晉惠帝仍由諸王輾轉挾持,形同傀儡,受盡凌辱。
【譯文】
西晉武帝泰始三年(267年)春季正月丁卯日,冊立司馬衷為皇太子。
【原文】
七年。侍中、尚書令、車騎將軍賈充,自文帝時寵任用事,帝之為太子,充頗有力,故益有寵於帝[1]。充為人巧諂,與太尉行太子太傅荀、侍中中書監荀勗、越騎校尉安平馮相為黨友,朝野惡之[2]。帝問侍中裴楷以方今得失,對曰:「陛下受命,四海承風,所以未比德於堯、舜者,但以賈充之徒尚在朝耳[3]。宜引天下賢人,與弘政道,不宜示人以私。」侍中樂安任愷、河南尹潁川庾純皆與充不協,充欲解其近職,乃薦愷忠貞,宜在東宮;帝以愷為太子少傅,而侍中如故[4]。會樹機能亂秦、雍,帝以為憂,愷曰:「宜得威望重臣有智略者以鎮撫之[5]。」帝曰:「誰可者?」愷因薦充,純亦稱之。秋七月癸酉,以充為都督秦、涼二州諸軍事,侍中、車騎將軍如故;充患之[6]。
【注文】
[1]侍中:古代官名。入侍於天子的一種近臣。「中」指宮廷之內,凡侍中皆可出入禁廷,接近皇帝。東漢武帝後侍中參與朝政,外戚進行輔政也都被加以侍中銜。 尚書令:古代官名。秦朝始置尚書令,漢朝沿置,本為少府署官,掌章奏文書,東漢武帝後職權漸重,政務皆歸尚書,尚書令成為總攬政令的長官。魏晉以後,尚書令成為實際的宰相。 車騎將軍:古代官名。西漢開始設置將車騎士,位次上卿,金印紫綬。後遂為高級武官稱號,位次大將軍,且文官輔政者亦加此銜。東漢權勢尤重,魏晉南北朝多沿置。 賈充(217—282年):曹魏及西晉時期大臣。字公閭,平陽襄陵(今山西襄汾北)人。曹魏時,任大將軍司馬、廷尉,是司馬氏的親信。他指使成濟殺死魏帝曹髦,參與謀劃晉代魏的政治活動。晉初任司空、侍中、尚書令,一女賈南風為太子司馬衷之妃,後為皇后,一女為齊王司馬攸的王妃,寵信無比。 文帝:即晉文帝司馬昭(211—265年)。三國時期曹魏權臣、西晉王朝的奠基人之一。司馬昭繼承其父司馬懿與其兄司馬師的權力,弒殺魏帝曹髦,徹底控制曹魏政權,掌權期間派鄧艾滅蜀,其子司馬炎稱帝後,追尊他為文皇帝。
[2]巧諂:機巧詐諂。 太尉:古代官名。三公之一,秦以後沿置。西漢初年為全國軍事首腦,與丞相、御史大夫合稱三公;東漢改與司徒、司空並稱三公,仍為共同負責軍政的最高長官。唐代三公正一品,雖名位尚存,實則僅為授予親王大臣的榮銜,而太尉則多授予武官。 太子太傅:古代官名。東宮官,太子六傅之一,掌管以道德教導太子。 荀(yǐ)(?—274年):字景倩,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漢末尚書令荀彧第六子。出仕魏國時為中郎、散騎侍郎、侍中。西晉建立後進爵為公,官拜司徒,加侍中銜,遷太尉,行太子太傅。荀博學多聞,精通「三禮」,深通朝廷禮儀,曾和羊祜、任愷共同修訂晉朝禮法。 中書監:古代官名。三國魏文帝黃初年間置,與中書令共掌機密,典尚書奏事,權力相當於宰相,晉朝沿置;魏晉以來,中書監及中書令掌贊詔命,記會時事,典作文書。 荀勗(xù)(?—289年):西晉官吏。字公曾,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東漢司空荀爽曾孫。荀勗曾為大將軍司馬昭記室,多次進獻計謀,為司馬昭所信任,與裴秀、羊祜共掌機密。司馬炎建立西晉後,荀勗封濟北郡公,拜中書監、加侍中銜。荀勗博學多才,入晉後曾和賈充一起修訂法令,又掌管樂事,修正律呂,還曾仿效劉向《別錄》整理典籍。 越騎校尉:古代官名。西漢武帝所置京師屯兵八校尉之一,屬北軍,統領越騎;東漢為北軍五營校尉之一;魏晉南朝沿置,為中領軍所屬禁衛軍官之一,其職任已輕。 安平:古國名。東漢安帝延光元年(122年),改樂成國而置,治所在信都縣(今河北冀州),西晉武帝太康五年(284年)改為長樂國。 馮(dǎn)(?—286年):西晉大臣。字少冑,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年輕時博覽經史典籍,有才學且擅於辯論,極得晉武帝司馬炎寵信,西晉武帝泰始七年(271年),與荀勗一道勸說司馬炎,讓太子司馬衷娶賈充之女賈南風。後來司馬炎得知賈南風兇殘暴虐,打算廢掉她,馮等人成功勸服司馬炎。西晉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司馬炎患病時,朝野上下支持齊王司馬攸即位,荀勗與馮勸司馬炎將原在朝廷任太傅的司馬攸發還封國,次年,司馬攸憂憤而死。太康七年(286年),馮患病去世。 黨友:朋黨。
[3]裴楷(237—291年):西晉名臣。字叔則,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司馬昭闢為相國掾,遷吏部郎,司馬炎任其為參撫軍軍事。司馬炎即帝位後,他先後任散騎侍郎、散騎常侍等,與山濤、和嶠等人同為司馬炎親信近臣。裴楷參與了晉朝法律的制定。 陛下:陛,宮殿的台階;陛下,本指群臣列於階下,後借作帝王的尊稱。 受命:受天之命,古帝王自稱受命於天以鞏固其統治。 承風:接受教化。
[4]任愷(生卒年不詳):曹魏、西晉大臣。字元褒,安樂博昌(今山東博興東南)人,曹魏太常任昊之子,歷事魏晉兩朝。任愷在處理公務上勤勞謹慎,獲得朝野讚譽,但與賈充有朋黨之爭,仕途受阻。 河南尹:官名。東漢設置,為京都雒陽所在郡的長官,秩二千石,主掌京都事務。三國時魏都洛陽置河南尹,三品。西晉都洛陽,沿魏制。 庾純(生卒年不詳):字謀甫,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博學有才義,為世儒宗。累官黃門侍郎,歷中郎令、河南尹。賈充擅權,庾純怒斥說:「天下凶凶,由爾一人!」因此而被免官。後拜少府。 不協:不一致,不和。 東宮:封建時代太子的宮室,也借指太子。 太子少傅:古代官名。與太子少師、太子少保合稱太子三少或東宮三少,以正二品掌奉太子,以觀三公道德而後進行教諭,後來逐漸成為虛銜。
[5]樹機能:又稱禿髮樹機能(?—280年),西晉時鮮卑首領,河西鮮卑人,禿髮氏,勇壯多謀略。西晉初年,率眾反晉,殺死秦州刺史胡烈,不久被西晉平虜護軍文鴦所敗。後聲勢復振,盡有涼州之地,但在與武威太守馬隆交戰中,為部將所殺。 秦:即秦州,古州名。西晉武帝泰始五年(269年)分雍、涼、梁三州置。初治冀縣(今甘肅甘谷東),西晉武帝太康七年(286年)移上邽(今甘肅天水)。轄境東起今甘肅兩當、清水及陝西鳳縣、略陽,四川平武,西至青海貴德,北至甘肅蘭州、永登、定西、靜寧。十六國時為西北諸政權爭奪要地。 雍:即雍州,古州名。東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分涼州河西四郡置。三國魏時,轄境相當於今陝西中部、甘肅東南部、寧夏南部及青海黃河以南的一部分地,以後逐漸縮小。
[6]涼:即涼州,古州名。中國古代行政區劃,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東漢治隴縣(今甘肅張家川),轄境相當於今甘肅、寧夏,青海湟水流域,陝西定邊、吳起、鳳縣、略陽和內蒙古額濟納旗一帶。東漢獻帝建安十八年(213年)併入雍州,三國魏文帝復置,移治姑臧縣(今甘肅武威)。魏晉以後轄境縮小,只限於今甘肅黃河以西大部。
【譯文】
西晉武帝泰始七年(271年)。侍中、尚書令、車騎將軍賈充,自晉文帝(司馬昭)時就受到寵信而當權,晉文帝能夠成為太子,賈充出了很大力氣,所以越發受到晉武帝的寵信。賈充為人善於諂媚逢迎,與太尉、代理太子太傅荀,侍中、中書監荀勗,越騎校尉安平人馮結成同黨,朝野內外都憎惡他們。晉武帝向侍中裴楷詢問當今朝政得失,裴楷回答說:「陛下承受天命,四海接受教化,但天下之人沒有把陛下的功德比為唐堯、虞舜,只因為賈充這幫人在朝廷掌權而已。應當引進天下賢人,讓他們參與並弘揚為政之道,而不應當向天下人顯露您的偏私。」侍中樂安人任愷、河南尹潁川人庾純都與賈充不和,賈充打算解除任愷的侍中職務,就向晉武帝推薦任愷忠貞,應在太子東宮供職。晉武帝委任任愷為太子少傅,而侍中一職仍然保留。恰在此時,禿髮樹機能侵擾秦州、雍州地區,晉武帝對此很憂慮,任愷就提議說:「應當選派威望高而且具有謀略的重臣去那裡鎮撫。」晉武帝說:「誰可以勝任呢?」任愷乘機推薦賈充,庾純也稱讚賈充足以勝任。秋季七月癸酉(二十六日),晉武帝任命賈充為都督,掌管秦州、涼州二州的軍事,而侍中、車騎將軍的職務依舊保留。賈充對這一安排感到頭疼。
【原文】
冬十一月,賈充將之鎮。公卿餞於夕陽亭[1]。充私問計於荀勗,勗曰:「公為宰相,乃為一夫所制,不亦鄙乎!然是行也,辭之實難,獨有結婚太子,可不辭而自留矣[2]。」充曰:「然。孰可寄懷?」勗曰:「勗請言之[3]。」因謂馮曰:「賈公遠出,吾等失勢。太子婚尚未定,何不勸帝納賈公之女乎?」亦然之。初,帝將納衛瓘女為太子妃,充妻郭槐賂楊後左右,使後說帝求納其女[4]。帝曰:「衛公女有五可,賈公女有五不可。衛氏種賢而多子,美而長、白;賈氏種妒而少子,丑而短、黑。」後固以為請,荀、荀勗、馮皆稱充女絕美,且有才德,帝遂從之。留充復居舊任。
【注文】
[1]公卿:古代三公九卿的總稱,後世則用以泛指朝廷重臣。 餞(jiàn):設酒食送行,餞行,餞別。 夕陽亭:亭名。洛陽縣西有亭,漢、晉時稱夕陽亭,唐時改稱河亭,漢晉時期為餞別之所,詩文中常用作洛陽的標誌。
[2]鄙:輕蔑,看不起。 結婚:締結婚姻關係。
[3]寄懷:寄託情懷或懷抱。
[4]衛瓘(guàn)(220—291年):西晉大臣,書法家。字伯玉,河東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人。魏末任廷尉卿,監督鄧艾、鍾會軍滅蜀。鍾會誣陷鄧艾謀反,他趁機殺死鄧艾父子。鍾會在蜀地反叛,他糾集大軍平定。晉武帝時,晉爵為公,官至司空。晉惠帝時,衛瓘輔佐朝政,為賈后所殺。衛瓘學問深博,以擅長草書聞名,在書法史上影響頗大。 郭槐(237—296年):字媛韶,太原陽曲(今山西陽曲)人,西晉大臣賈充的妻子,以善妒聞名。父親是城陽太守郭配,伯父是曹魏名將郭淮。郭槐嫁給賈充做繼室,長女賈南風為晉惠帝皇后,干預國政,直接導致了「八王之亂」。 楊後:即楊艷(238—274年),字瓊芝,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東南)人,曹魏大臣楊文宗的女兒,晉武帝司馬炎的皇后,史稱武元皇后。楊後堅持立自己的白痴兒子司馬衷為太子,勸說晉武帝為太子娶賈充之女賈南風為妻,並維護外戚權勢,對西晉政局產生消極影響。臨死前為保住太子地位,防止貴嬪胡芳取代自己的皇后位置,最主要是擔心別人取代自己的後位後誕下皇子,對自己兒子的太子位置不利,便要求丈夫繼娶自己的堂妹楊芷為皇后,並要求楊芷百般保護司馬衷夫妻。 說(shuì):遊說,用話勸說別人,使其聽從自己的意見。
【譯文】
冬季十一月,賈充即將趕赴任所,朝廷公卿在夕陽亭為他餞行。賈充私下向荀勗探問不去赴任的對策。荀勗說:「您身為宰相,竟然為一小官所挾制,不也太丟臉面了嗎?但這次赴任,推辭掉確實很難;只有與太子結為姻親,才不必推辭就能留下來。」賈充說:「對。但誰能代我表達心愿呢?」荀勗說:「我替您去說。」於是荀勗對馮說:「賈公到遠地赴任,我等就失去權勢。太子婚姻還沒確定,我們何不勸皇帝為太子納賈公之女呢?」馮也認為這樣做很對。當初,晉武帝準備娶衛瓘之女為太子妃,賈充夫人郭槐賄賂楊皇后的左右侍從,讓他們慫恿楊皇后去勸說晉武帝娶自己的女兒為太子妃。晉武帝說:「衛公之女具備五個好條件,賈公之女具有五個不利方面:衛氏種子賢良,兒女眾多,個個漂亮、高大、白皙;賈氏種子嫉妒,兒女很少,個個醜陋、矮小、黝黑。」楊皇后堅決請求娶賈女,荀、荀勗、馮也都誇讚賈充之女姿色絕美,而且具有才藝美德。晉武帝聽從了他們的鼓動,留下賈充官居原職。
【原文】
八年春二月辛卯,皇太子納賈妃[1]。妃年十五,長於太子二歲。妒忌多權詐,太子嬖而畏之[2]。秋七月,以賈充為司空,侍中、尚書令、領兵如故[3]。
【注文】
[1]賈妃:即賈后,名賈南風(256—300年),晉惠帝皇后,平陽襄陵(今山西臨汾西南)人,晉初大臣賈充之女。晉惠帝即位時,太后之父楊駿專權,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賈后指使楚王司馬瑋殺死楊駿。汝南王司馬亮輔政,她又使司馬瑋殺司馬亮,再以「矯詔」殺司馬瑋。前後共專權擅政十年,後為趙王司馬倫所殺。
[2]嬖(bì):嬖愛,寵愛。
[3]司空:古代官名。三公之一。東漢光武帝改大司空為司空,較之西漢時所主管的事務範圍更廣,除參議朝政大事,又掌治水利和土木營建。後世司空用作工部尚書的別稱。
【譯文】
西晉武帝泰始八年(272年),春季二月辛卯(十七日),皇太子娶賈女為妃。賈妃十五歲,比太子大兩歲。她生性妒忌,又會耍手腕,太子對她既寵愛又懼怕。秋季七月,晉武帝任命賈充為司空,原任的侍中、尚書令和統領城外諸軍之權不變。
【原文】
十年秋七月丙寅,皇后楊氏殂[1]。初,帝以太子不慧,恐不堪為嗣,常密以訪後。後曰:「立子以長不以賢,豈可動也!」鎮軍大將軍胡奮女為貴嬪,有寵於帝,後疾篤,恐帝立貴嬪為後,致太子不安,枕帝膝泣曰:「叔父駿女芷有德色,願陛下以備六宮[2]。」帝流涕許之。
【注文】
[1]殂(cú):死亡。
[2]鎮軍大將軍:古代將軍名稱,領兵將領。三國魏文帝黃初七年(226年)始置,以陳群為鎮軍大將軍,秩二品。晉南北朝諸大將軍加開府者,秩一品,位從公或儀同三司。 胡奮(?—288年):西晉將領。字玄威,安定臨涇(今甘肅鎮原東南)人,少好武事。曾隨魏國太尉司馬懿討伐遼東,還為校尉,稍後遷徐州刺史,又以監軍從討匈奴劉猛。西晉武帝泰始九年(273年)其女胡芳被選入宮為貴人。西晉武帝咸寧六年(280年)遷征南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西晉武帝太康六年(285年)遷左僕射,加鎮軍大將軍。卒於官。 貴嬪:皇帝妃嬪封號,三國時魏文帝始置。為皇帝之妾,位在夫人下,淑妃上。晉與南朝貴嬪均為三夫人之一,晉代位視三公,南朝宋位視丞相。 駿:即楊駿(?—291年),西晉權臣。字文長,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東南)人。因其女楊芷為武帝皇后,任車騎將軍,封臨晉侯。晉惠帝時,楊駿攝政,為太傅、大都督,總攬朝政,遍樹親黨,權傾天下。後為賈后所殺。 芷:即楊芷(259—292年),西晉武帝的第二任皇后,武元皇后楊艷堂妹,父為楊駿。西晉武帝咸寧二年(276年)立為皇后,得寵於晉武帝。晉武帝死後為皇太后,由於其父楊駿擅權引起皇后賈南風忌恨,賈后聯合諸王殺死楊駿,並唆使晉惠帝將楊芷貶為庶人,不久楊芷便凍餓而死。 六宮:古代帝王后妃的寢宮,正寢一,燕寢五,合為六宮,後世泛稱后妃及其所居之地為六宮。
【譯文】
西晉武帝泰始十年(274年)秋季七月丙寅(初六日),皇后楊艷去世。當初,晉武帝認為太子並不聰慧,恐怕無力繼承帝位,曾經多次暗中徵求楊後意見。楊後說:「按照禮法,立子即位只分長幼,不問賢愚,豈能隨便更動?」鎮軍大將軍胡奮之女為貴嬪,受到晉武帝寵愛,楊後病危時,恐怕在她死後,晉武帝立胡貴嬪為皇后,對太子不利,她枕著晉武帝膝蓋,哭著說:「我叔父楊駿之女楊芷既賢德又美貌,我死後,願陛下娶她管理六宮。」晉武帝流淚答應了她的請求。
【原文】
咸寧二年[1]。初,齊王攸有寵於文帝,每見攸,輒撫床呼其小字曰:「此桃符座也[2]!」幾為太子者數矣。臨終,為帝敘漢淮南王、魏陳思王事而泣,執攸手以授帝[3]。太后臨終,亦流涕謂帝曰:「桃符性急,而汝為兄不慈。我若不起,必恐汝不能相容,以是屬汝,勿忘我言!」及帝疾甚,朝野皆屬意於攸[4]。攸妃,賈充之長女也。河南尹夏侯和謂充曰:「卿二婿,親疏等耳。立人當立德[5]。」充不答。攸素惡荀勗及左衛將軍馮傾諂,勗乃使說帝曰:「陛下前日疾若不愈,齊王為公卿百姓所歸,太子雖欲高讓,其得免乎!宜遣還藩,以安社稷[6]。」帝陰納之,乃徙和為光祿勛,奪充兵權,而位遇無替[7]。
【注文】
[1]咸寧二年:即公元276年。咸寧是晉武帝年號,自公元275年至280年。
[2]小字:乳名,小名。
[3]淮南王:即淮南厲王劉長(前198—前174年),劉邦少子,公元前196年被封為淮南王。漢文帝時,驕縱跋扈,在封地不用漢法而自作法令。公元前174年與匈奴、閩越首領聯絡,圖謀叛亂,事泄被拘。朝臣議以死罪,漢文帝將他赦免,廢去王號,謫徙蜀郡嚴道邛郵,途中不食而死。 陳思王:即曹植(192—232年),三國時魏國文學家,曹操第三子,曹丕之弟。曹操曾欲立曹植為太子,後因受曹丕排擠陷害而失寵。曹丕即帝位,妒忌曹植之才,曾限令他七步成詩,否則處死,曹植作《七步詩》,諷刺其兄相逼太甚。初封東阿王,後謫陳王。曾多次上表求用,憂鬱而死。
[4]屬(zhǔ):叮囑。 屬意:歸心,著意。
[5]夏侯和(生卒年不詳):曹魏、西晉官吏。字義權,名將夏侯淵之子。歷官河南尹、太常。史稱清辯有才。
[6]左衛將軍:中央禁衛軍官名,始設於晉代。三國魏元帝咸熙年間,司馬炎將先前作為禁衛軍的中衛軍擴編為左衛軍、右衛軍,設左、右衛將軍,使外戚羊琇任左衛將軍,掌典禁軍,參與機密。右衛將軍多由皇室、勛戚充任,升遷較快,並置有長史、司馬、功曹、主簿等屬官。南北朝沿置,掌宿衛營兵。 藩:封建時代稱屬國屬地或分封的土地,借指邊防重鎮,如藩國,藩鎮。 社稷(jì):社,土地之神;稷,五穀之神。社稷即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舊時以社稷為國家政權的標誌,象徵國家。
[7]光祿勛:古代官名。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郎中令為光祿勛,九卿之一,掌守衛宮殿門戶,領宿衛侍從之士。東漢、魏晉沿置,以後廢置不常。
【譯文】
西晉武帝咸寧二年(276年)。當初,齊王司馬攸受到文帝(司馬昭)的寵愛,文帝每次見到司馬攸,就撫摸著坐床稱呼司馬攸的乳名說:「這是桃符的座位!」並多次差點要立司馬攸為太子。文帝臨終前,流著眼淚給晉武帝(司馬炎)講漢文帝不能包容其弟淮南王(劉長)、魏文帝(曹丕)不能包容其弟陳思王(曹植)的故事,一面哭一面拉著司馬攸的手交給晉武帝。晉武帝之母王太后臨終前,也流著眼淚對晉武帝說:「桃符性情急躁,而你作為兄長並不仁慈。我如果一病不起,就恐怕你不能包容弟弟,所以囑咐你,不要忘記我的遺言!」到晉武帝病重時,朝野內外都歸心於司馬攸,希望他能夠繼承帝位。司馬攸的王妃是賈充的長女。河南尹夏侯和對賈充說:「您的兩個女婿,親疏關係相當,立君應當立有德行的。」賈充不作回答。司馬攸平素討厭荀勗、左衛將軍馮諂媚武帝,陷害賢臣,荀勗指使馮遊說晉武帝說:「前些日子,陛下的病似乎不能痊癒,齊王受公卿大臣和百姓擁戴,太子雖然想要高讓王位,能夠幸免於難嗎?應當遣送齊王回到藩國去,以確保江山社稷的安寧。」晉武帝暗中採納馮建議,於是將夏侯和調任為光祿勛,同時奪去賈充的兵權,但是官位和待遇不變。
【原文】
冬十月丁卯,立皇后楊氏,大赦[1]。後,元皇后之從妹也,美而有婦德。帝初聘後,後叔父珧上表曰:「自古一門二後,未有能全其宗者[2]。乞藏此表於宗廟,異日如臣之言,得以免禍。」[3]帝許之。十二月,以後父鎮軍將軍駿為車騎將軍,封臨晉侯[4]。尚書褚、郭奕皆表「駿小器,不可任社稷之重[5]」。帝不從。駿驕傲自得,胡奮謂駿曰:「卿恃女更益豪邪!歷觀前世,與天家婚,未有不滅門者,但早晚事耳[6]。」駿曰:「卿女不在天家乎?」奮曰:「我女與卿女作婢耳,何能為損益乎!」
【注文】
[1]大赦:赦令名稱之一。對雜犯死罪以下加以赦免,有時還赦免常赦不予寬減的犯人,如劫殺、謀殺而已殺人者,本定為死罪遇大赦,得以減罪。但凡「十惡」之罪,則不在赦免之列。
[2]珧:即楊珧(?—291年),字文琚,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東南)人,與兄楊駿、弟楊濟勢傾天下,當時有「三楊」之號。楊珧歷任尚書令、衛將軍,楊後得寵於武帝,權勢日重,他為此憂慮。累官至太僕。賈后誅殺楊駿,同時遇害。
[3]宗廟:古代帝王、諸侯祭祀祖宗的廟宇。
[4]鎮軍將軍:古代官名。東漢獻帝建安末年劉備設置,三國魏定為三品,蜀、吳也置。西晉武帝泰始五年(269年)罷,六年復置,三品。位在鎮軍大將軍下,兩職可並置。主要為中央軍職,但也可出任地方軍事長官,並領刺史等地方官,兼理民政。
[5]郭奕(生卒年不詳):曹魏官吏。字伯益,潁川陽翟(今河南禹州)人。三國魏軍師祭酒郭嘉之子,官至太子文學。
[6]天家:指帝王家。
【譯文】
冬季十月丁卯(二十一日),晉武帝立楊駿之女楊芷為皇后,大赦天下。這楊皇后是武元皇后的堂妹,容貌美麗,又有德行。晉武帝初聘楊後時,楊後的叔父楊珧上表說:「自古一家出兩位皇后,沒有能夠保全宗族的。請求陛下把臣所上表章藏於宗廟,異日如果像為臣所言,憑此得以免除災禍。」晉武帝准許了他的請求。十二月,晉武帝下詔任命楊後之父鎮軍將軍楊駿為車騎將軍,封臨晉侯。尚書褚、郭奕上表,認為「楊駿目光短淺,不能勝任國家大事」。晉武帝不聽。楊駿升遷後驕傲自得,胡奮對楊駿說:「您依仗女兒為皇后,就更為豪縱嗎?歷觀前代,與皇家結親,沒有不滅門的,不過時間早晚罷了。」楊駿說:「你的女兒不在皇家嗎?」胡奮說:「我的女兒不過給你的女兒做婢女,哪能給家族帶來好處和災禍呢?」
【原文】
三年秋七月,衛將軍楊珧等建議,以為「古者封建諸侯,所以藩衛王室[1]。今諸王公皆在京師,非捍城之義[2]。又異姓諸將居邊,宜參以親戚[3]」。帝乃詔諸王各以戶邑多少為三等:大國置三軍,五千人;次國二軍,三千人;小國一軍,一千一百人。諸王為都督者,各徙其國使相近[4]。八月癸亥,徙扶風王亮為汝南王,出為鎮南大將軍,都督豫州諸軍事;琅邪王倫為趙王,督鄴城守事;勃海王輔為太原王,監并州諸軍事[5]。以東莞王伷在徐州,徙封琅邪王;汝陰王駿在關中,徙封扶風王[6]。又徙太原王顒為河間王,汝南王柬為南陽王[7]。輔,孚之子;顒,孚之孫也。其無官者,皆遣就國。諸王公戀京師,皆涕泣而去。又封皇子瑋為始平王,允為濮陽王,該為新都王,遐為清河王[8]。其異姓之臣,有大功者,皆封郡公、郡侯。
【注文】
[1]衛將軍:古代將軍名號。與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皆位比公,凡將軍皆主兵,掌征伐,而衛將軍平時掌宿衛;魏晉南北朝沿置,位在諸名號大將軍上,多作為軍府名號,以加大臣、重要州郡長官,無具體職掌。 封建:古代王朝的國家結構形式之一,封建是「封土建侯」的簡稱,意為分封土地、設置諸侯。 諸侯:古時對分封國君的通稱,周封公、侯、伯、子、男五等,漢封王、侯二等,漢封王者號稱諸侯王。
[2]捍:保衛,守衛。
[3]親戚:對於內外親屬的通稱,親一般指族內,戚一般指族外。
[4]都督:指魏晉南北朝的持節都督,是地方高級軍政長官。持節都督本是中央派往地方領兵的將領,曹操為漢丞相時有督軍,督十軍、二十軍者始稱都督。自魏至晉初,多數都督專管軍事而不兼領刺史。
[5]鎮南大將軍:古代官名。三國蜀置,職掌與鎮南將軍相同。晉定為二品,祿賜同於特進。開府者,升為一品,位如公。 豫州:古州名。中國古代行政區名,西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約當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東豫東、皖北之地。東漢治所在譙縣(今安徽亳州),三國魏以後屢有移徙。 鄴城:古地名。春秋齊桓公始築城,戰國魏置縣,曹魏為鄴都,故址在今河北臨漳西南鄴鎮。 輔:即司馬輔(?—284年),司馬孚之子,魏末為野王太守。司馬炎代魏,封渤海王。西晉武帝咸寧中,徙封太原王,監并州諸軍事。西晉武帝太康五年(284年)去世,諡號「成」。 并州:古州名。漢武帝設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大部及內蒙古、河北的一部分。東漢治所在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後轄境擴大,包有今陝西北部及河套地區。魏晉時轄境縮小。
[6]徐州:古州名。中國古代行政區劃,西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治所屢變,東漢時治所在郯縣(今山東郯城北),三國魏移治彭城縣(今江蘇徐州),東晉時移治京口(今江蘇鎮江)。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東南部和江蘇長江以北地區。 關中:古地區名。秦都咸陽,漢都長安,因而稱函谷關以西為關中,大體上相當於現在的陝西。有時又泛指戰國末期秦的故地,包括秦嶺以南的漢中、巴蜀在內,有時甚至包括隴西。
[7]顒(yóng):即司馬顒(?—306年),晉宗室。字文載,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安平獻王司馬孚之孫,太原烈王司馬瑰之子。晉惠帝、懷帝時為太尉、司徒。初襲父爵,西晉武帝咸寧三年(277年)改封河間王,曾參加「八王之亂」,兵敗被殺。 柬:即司馬柬(262—291年),晉宗室。字弘度,晉武帝之子。初封南陽王,拜左將軍,領右軍將軍、散騎常侍。西晉武帝太康十年(289年)改封為秦王,轉鎮西將軍、西戎校尉、假節。晉惠帝即位,入朝拜驃騎將軍、錄尚書事。楊駿被殺後,深感處境危難,屢次請求回歸藩國,汝南王司馬亮留之輔政。及司馬亮與楚王司馬瑋被殺,時人認為他有先見之明。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卒,朝野之士深感痛惜。西晉惠帝永寧二年(302年)追諡「悼」。
[8]瑋:即司馬瑋(271—291年),字彥度,晉武帝第五子。初封始平王,後徙封於楚。楊駿被殺,汝南王司馬亮輔政,賈后厭惡司馬亮,又忌恨司馬瑋,於是讓晉惠帝下詔,密令司馬瑋殺死司馬亮。賈后又使晉惠帝下詔,稱楚王司馬瑋矯詔害死司馬亮,且欲圖謀不軌,於是被斬。 允:即司馬允(272—300年),字欽度,晉武帝司馬炎之子。西晉武帝咸寧中封濮陽王,西晉武帝太康末年徙封淮南王,授鎮軍大將軍,都督揚、江二州軍事。西晉惠帝元康末年入朝,為驃騎將軍、侍中,領中護軍。趙王司馬倫廢賈后,孫秀專權,欲收司馬允兵權,司馬允起兵與司馬倫戰,兵敗被殺。 該:即司馬該(?—283年),字玄度,晉武帝司馬炎之子。西晉武帝咸寧三年(277年)封新都王,西晉武帝太康四年(283年)去世。 遐:即司馬遐(273—300年),字深度,晉武帝司馬炎之子。晉武帝時,被封為清河王,出繼叔父司馬兆為嗣。歷右將軍、散騎常侍,累遷撫軍將軍,加侍中。西晉惠帝永康元年(300年)去世。
【譯文】
西晉武帝咸寧三年(277年)秋季七月,衛將軍楊珧等人建議,認為「古代分封同姓諸侯,目的是為了藩衛王室。現今諸位王公都在京師,就失去了護衛國家的意義。還有異姓諸將防守邊地,應該參以皇親國戚鎮守。」於是晉武帝下詔宗室親王各以戶邑多少分為三等:大國設置三軍,五千人;次國設置二軍,三千人;小國設置一軍,一千一百人。諸王身為都督的,把他們的封國遷徙到駐防地區附近。八月癸亥(二十一日),改封扶風王司馬亮為汝南王,出任鎮南大將軍,都督豫州諸軍事;琅邪王司馬倫為趙王,督率鄴城防守事宜;勃海王司馬輔為太原王,監管并州諸軍事。因為東莞王司馬伷在徐州,改封琅邪王;汝陰王司馬駿在關中,改封扶風王。又遷徙太原王司馬顒為河間王,汝南王司馬柬為南陽王。司馬輔為司馬孚之子,司馬顒為司馬孚之孫。王公們沒有官職的,一律回歸藩國。諸位王公留戀京師,都流著眼淚離去。又封皇子司馬瑋為始平王,司馬允為濮陽王,司馬該為新都王,司馬遐為清河王。其中異姓大臣,立有大功的,都封為郡公、郡侯。
晉朝五王出鎮地方示意圖
【原文】
四年冬十月,征征北大將軍衛瓘為尚書令[1]。是時,朝野咸知太子昏愚,不堪為嗣,瓘每欲陳啟而未敢發。會侍宴陵雲台,瓘陽醉,跪帝床前曰:「臣欲有所啟[2]。」帝曰:「公所言何邪?」瓘欲言而止者三,因以手撫床曰:「此座可惜!」帝意悟,因謬曰:「公真大醉邪?」瓘於此不復有言。帝悉召東宮官屬,為設宴會,而密封尚書疑事,令太子決之。賈妃大懼,倩外人代對,多引古義[3]。給使張泓曰:「太子不學,陛下所知,而答詔多引古義,必責作草主,更益譴負,不如直以意對[4]。」妃大喜,謂泓曰:「便為我好答,富貴與汝共之。」泓即具草,令太子自寫,帝省之甚悅。先以示瓘,瓘大踧踖,眾人乃知瓘嘗有言也[5]。賈充密遣人語妃云:「衛瓘老奴,幾破汝家!」
【注文】
[1]征北大將軍:古代官名。三國吳國會稽王孫亮時置,任命魏國降將文欽充任,率軍伐魏。晉朝沿置,職掌與征北將軍相同,而位在其上,多統兵出鎮一方,都督數州諸軍事。不常置。
[2]陵雲台:三國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年)於洛陽城中築,在今河南洛陽東北白馬寺東。
[3]倩:請求,央求。
[4]張泓(生卒年不詳):西晉大臣。初為給東宮使令,晉武帝常懷疑太子不聰明,設宴以決事進行測試。張泓與太子妃賈氏合謀,使太子之位得以保全。趙王司馬倫篡位,張泓被闢為征虜將軍。三王起兵討伐司馬倫時,張泓受司馬倫派遣,出戰齊王司馬冏,成都王司馬穎入京幫助司馬冏,張泓投降。
[5]踧(cù)踖(jí):恭敬而不安的樣子。
【譯文】
西晉武帝咸寧四年(278年)冬季十月,徵召征北大將軍衛瓘為尚書令。此時,朝野內外都知道太子昏庸愚蠢,不能勝任繼承皇位的重任,衛瓘每次想陳說此事,但又不敢開口。有一次,正趕上武帝在陵雲台設宴,衛瓘侍宴在旁,他假裝喝醉,跪在武帝床前說:「臣有事啟奏陛下。」武帝說:「衛公有什麼話要說?」衛瓘三次欲言又止,於是用手撫摸御床說:「這個寶座太可惜!」武帝領會了衛瓘之意,故意避開話題說:「您果真大醉了嗎?」衛瓘從此不再提起此事。武帝派人召集太子東宮屬官,開設宴會,把尚書台呈報的疑難事件密封起來,命令太子裁決。賈妃非常恐懼,請人代為對答,文辭多援引經典古義。東宮使令張泓說:「太子從來不學,陛下深知此事,而對答詔文引用古義,陛下肯定不信,必定責備代為起草之人,太子更會受到嚴厲譴責,不如直截了當回答問題。」賈妃大喜,對張泓說:「你就代我好好回答,將來和你同享富貴。」張泓立即起草,令太子自己書寫,武帝看後非常高興,首先拿給衛瓘看,衛瓘顯得恭敬而不安,大家這才知道衛瓘曾經說過什麼話。賈充派人秘密告訴賈妃說:「衛瓘這個老奴,幾乎破滅了你的家!」
【原文】
太康元年。侍御史郭欽上疏,請徙內郡羌胡、鮮卑於邊地,帝不聽[1]。事見《羌胡之叛》。
【注文】
[1]侍御史:古代官名。西漢沿秦制,設侍御史十五人,其位在御史大夫之下,掌管受納章奏,糾舉百官,出監郡國,收捕有罪官吏,平時給事殿中,秩六百石。晉以後,除侍御史外,又有治書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等名。 羌胡:指古代的羌族和匈奴族,也泛指我國古代西北的少數民族。羌,我國古代民族,原住在以今青海為中心,南到四川、北接新疆一帶的地區,東漢時移居今甘肅一帶,東晉時建立後秦。 鮮卑:古族名。漢初遊牧於遼東,東漢時進入匈奴故地,勢力逐漸強盛。漢桓帝時,首領檀石槐建庭立制,組成軍事行政聯合體,後瓦解。晉時分為數部,以慕容、拓跋二部最為強盛。魏晉南北朝時,慕容、拓跋、乞伏、宇文等部先後建立過政權。內遷的鮮卑人多轉營農業,漸與中原民族融合。 邊地:邊遠之地,與中央、中土相對。
【譯文】
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侍御史郭欽上疏,請求把內地郡縣的羌胡、鮮卑遷徙到邊疆地區,武帝沒有採納。事見《羌胡之叛》。
【原文】
二年。帝既平吳,頗事游宴,怠於政事,掖庭殆將萬人[1]。後父楊駿及弟珧、濟始用事,交通請謁,勢傾內外,時人謂之「三楊」,舊臣多被疏退[2]。山濤數有規諷,帝雖知而不能改。
【注文】
[1]游宴:遊樂宴飲。 掖庭:即永巷,西漢武帝太初元年改稱「掖廷」,為宮中旁舍、宮女居住的地方,由掖廷令管理。 殆將:表示即將接近某一程度,可譯為「就要」「馬上要」「幾乎要」等。
[2]濟:即楊濟(?—291年),字文通,西晉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東南)人,西晉武帝後父楊駿之弟。歷任鎮南將軍、征北將軍、太傅。楊皇后得寵於晉武帝,權勢日重。晉武帝死後,賈后誅殺楊駿,楊濟同時被殺。 交通:結交,勾結。 請謁:請託,求見。
【譯文】
西晉武帝太康二年(281年),晉武帝在平定吳國後,沉湎於遊樂宴會,不理政事,後宮嬪妃將近萬人。皇后之父楊駿及其弟楊珧、楊濟開始干預政事,他們招權納賄,相互請託,權勢之顯赫,轟動朝廷內外,時人稱為「三楊」。老臣勛舊或被疏遠,或是年老退休。山濤多次規勸諷諫晉武帝,晉武帝雖然知道他的意見正確,但是不能改正自己的錯誤。
【原文】
三年春正月,帝喟然問司隸校尉劉毅曰:「朕可方漢之何帝[1]?」對曰:「桓、靈[2]。」帝曰:「何至於此?」對曰:「桓、靈賣官錢入官庫,陛下賣官錢入私門,以此言之,殆不如也。」帝大笑曰:「桓、靈之世,不聞此言,今朕有直臣,固為勝之。」
【注文】
[1]喟(kuì)然:嘆氣的樣子。 司隸校尉:古代官名。簡稱司隸,兩漢皆置,秩比二千石,掌察舉京師及京師近郡犯法者,並領京師所在之州。東漢光武帝時有從事史十二人,分掌諸事。其後,魏和西晉沿置,東晉罷。 劉毅(?—285年):西晉大臣。字仲雄,東萊掖縣(今山東萊州)人,官司隸校尉、尚書左僕射。曾壓制世族豪強的勢力,批評晉武帝賣官鬻爵。指出:「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主張廢除九品中正制。
[2]桓、靈:即漢桓帝與漢靈帝。漢桓帝即劉志(132—167年),東漢質帝本初元年(146年),漢質帝劉纘死,被梁太后和梁冀迎立為帝。在位期間形成宦官專權的局面,漢桓帝曾壓制士大夫反對宦官專權的運動,逮捕李膺等二百多人,史稱「黨錮之禍」。死後諡號桓帝。漢靈帝即劉宏(157—189年),東漢靈帝建寧元年(168年)被竇太后迎立為帝,在位期間是東漢宦官專權的頂峰期,政治昏暗,土地兼併嚴重,貪官污吏橫行。漢靈帝性喜聚斂,在西園標價賣官,巧立名目,增加賦役,導致黃巾大起義。
【譯文】
西晉武帝太康三年(282年)春季正月,晉武帝深有感慨地問司隸校尉劉毅,說:「朕可以比得上漢代的哪個皇帝?」劉毅回答說:「漢桓帝、靈帝。」晉武帝說:「怎麼會到這一地步?」劉毅回答說:「桓、靈時期雖然賣官鬻爵,但所得錢財歸入官庫,陛下賣官,所得錢財進入私門,拿這一點而論,陛下還不如桓、靈。」晉武帝大笑說:「桓、靈之世,聽不到這樣的忠言,現今朕有你這樣的忠直大臣,就勝過了桓、靈時期。」
【原文】
尚書張華,以文學才識,名重一時,論者皆謂華宜為三公[1]。中書監荀勗、侍中馮,以伐吳之謀深疾之。會帝問華:「誰可托後事者?」華對以「明德至親,莫如齊王」。由是忤旨,勗因而譖之[2]。甲午,以華都督幽州諸軍事[3]。
【注文】
[1]張華(232—300年):西晉大臣、文學家。字茂先,范陽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西晉初任中書令、散騎常侍,力勸晉武帝排除異議,定滅吳之計。滅吳後,出為持節、都督幽州諸軍事。西晉惠帝時,歷任侍中、中書監、司空。後被趙王司馬倫和孫秀所殺。著有《張司空集》《博物志》。 三公:西漢時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合稱三公;東漢時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也稱三司。三公為共同負責軍政的最高長官,魏晉南朝及北魏北齊隋多沿用此稱。
[2]忤(wǔ)旨:違逆聖旨。 譖(zèn):誣讒他人。
[3]幽州:古州名。中國古代行政區劃,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東漢治所在薊縣(今北京城西南隅),轄境相當於今北京、河北北部、山西小部、遼寧大部、天津海河以北及朝鮮大同江流域。西晉移治涿縣(今河北涿州)。
【譯文】
尚書張華,因他的文章、博學、才能與見識,在當時很有名氣,被人尊重。評論他的人們都說,張華應當作三公。中書監荀勗、侍中馮,由於伐吳的謀略,深深嫉恨張華。正趕上晉武帝問張華:「誰可以託付後事呢?」張華回答說:「聰明有德行,又是至親之人,沒有人比齊王更合適。」張華因此違背了晉武帝的意旨,荀勗就乘機誹謗張華。甲午(十八日),朝廷任命張華統領幽州諸軍事。
【原文】
齊王攸德望日隆,荀勗、馮、楊珧皆惡之。言於帝曰:「陛下詔諸侯之國,宜從親者始。親者莫如齊王,今獨留京師,可乎?」勗曰:「百僚內外皆歸心齊王,陛下萬歲後,太子不得立矣。陛下試詔齊王之國,必舉朝以為不可,則臣言驗矣。」帝以為然。冬十二月甲申,詔曰:「古者九命作伯,或入毗朝政,或出御方岳,其揆一也[1]。侍中、司空齊王攸,佐命立勛,劬勞王室,其以為大司馬、都督青州諸軍事,侍中如故,仍加崇典禮,主者詳案舊制施行[2]。」以汝南王亮為太尉、錄尚書事、領太子太傅,光祿大夫山濤為司徒,尚書令衛瓘為司空[3]。
【注文】
[1]九命作伯:周代官爵分為九等,稱九命。上公九命為伯,王之三公八命,王之大夫、公之卿四命,公、侯、伯之卿三命,公、侯、伯之大夫及子男之卿再命(二命),公、侯、伯之士及子男之大夫一命。 毗(pí):通「弼」。輔助,從旁協助。 方岳:四方的山嶽,古代一般指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借指四方州郡或地方高級長官。 揆:揆度,大致估量現實狀況。
[2]劬(qú)勞:勞苦,苦累。 大司馬:古代官名。西漢武帝時罷太尉設大司馬,與大將軍合稱為大司馬大將軍,常授給掌權外戚。西漢成帝末年,大司馬不再連以大將軍之號,和丞相、御史大夫並列為三公,仍以大司馬居首位。東漢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大司馬為太尉。漢末魏晉南北朝,大司馬或與太尉兩置,或罷省,多授給掌軍政大權的高官。 青州:古州名。中國古代行政區劃,西漢武帝時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德州、齊河縣以東,河北吳橋及山東馬頰河以南,濟南、臨朐、安丘、高密、萊陽、棲霞、乳山等市縣以北、以東地。東漢治臨淄(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區北)。
[3]光祿大夫:古代官名。戰國時置中大夫,西漢武帝時改稱光祿大夫。其中金紫光祿大夫又為光祿大夫之首,秩比二千石,選儒雅之士充任,掌議論、顧問,無固定職守。魏晉以後增設員額,皆非正職。
【譯文】
齊王司馬攸的德行威望日益隆盛尊崇,荀勗、馮、楊珧都憎恨他。馮對晉武帝說:「陛下詔令各王公諸侯回歸封國,應當從親屬開始。與您最親的沒人能比得上齊王,如今唯獨他留在京城,這樣可以嗎?」荀勗說:「朝廷內外百官都從心裡歸附齊王,陛下萬年之後,太子就不能即天子之位了。陛下可以試著詔令齊王回封國,整個朝廷上下必定都認為不可以,那麼我說的話就應驗了。」晉武帝同意了。冬季十二月甲申(十三日),晉武帝下詔說:「古時九命之爵可以任為方伯,或在朝廷輔佐帝王處理朝政,或者外出鎮守一方,大致估量現實情況選擇其一。侍中、司空、齊王司馬攸輔佐天子,建立功勳,為了國家而辛勤勞苦,任命他為大司馬、統領青州諸軍事,侍中之職照舊,仍然增加尊崇典制禮儀,令主管者詳細按照舊制施行。」任命汝南王司馬亮為太尉、錄尚書事,兼領太子太傅,光祿大夫山濤任司徒,尚書令衛瓘任司空。
【原文】
征東大將軍王渾上書,以為:「攸至親,盛德侔於周公,宜贊皇朝,與聞政事。今出攸之國,假以都督虛號,而無典戎干方之實,虧友於款篤之義,懼非陛下追述先帝、文明太后待攸之宿意也[1]。若以同姓寵之太厚,則有吳、楚逆亂之謀,漢之呂、霍、王氏皆何人也[2]!歷觀古今,苟事之輕重所在,無不為害,唯當任正道而求忠良耳。若以智計猜物,雖親見疑,至於疏者,庸可保乎!愚以為太子太保缺,宜留攸居之,與汝南王亮、楊珧共干朝事[3]。三人齊位,足相持正,既無偏重相傾之勢,又不失親親仁覆之恩,計之盡善者也。」於是扶風王駿、光祿大夫李憙、中護軍羊琇、侍中王濟、甄德皆切諫,帝並不從[4]。濟使其妻常山公主及德妻長廣公主俱入,稽顙涕泣,請帝留攸[5]。帝怒,謂侍中王戎曰:「兄弟至親,今出齊王,自是朕家事,而甄德、王濟連遣婦來生哭人邪!」乃出濟為國子祭酒,德為大鴻臚[6]。羊琇與北軍中候成粲謀見楊珧,手刃殺之[7]。珧知之,辭疾不出,諷有司奏琇,左遷太僕。琇憤怨,發病卒[8]。李憙亦以年老遜位,卒於家[9]。
【注文】
[1]征東大將軍:古代官名。三國魏文帝黃初三年(222年)置,以曹休擔任,授予黃鉞,督率張遼等及諸州郡二十餘軍征討孫權。職掌同於征東將軍,而地位居其上,多統兵出鎮方面,都督數州軍事。不常置,二品,晉沿其制,秩祿與特進等同。 王渾(223—297年):西晉將領。字玄沖,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初為曹爽部下,魏帝曹芳嘉平元年(249年)曹爽被殺,王渾被免職。後又參與司馬昭的軍事。晉武帝時,遷升安東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鎮守壽春。西晉武帝咸寧五年(279年)晉伐吳時,率軍出擊橫江,擊敗吳軍後,不敢渡江。吳主孫皓向王濬投降後,又愧恨不服。後升征東大將軍、司徒、侍中。 侔(móu)於:齊等,等於。 典戎:統轄軍隊。 干方:安定、治理國家。 宿意:往日的心意。
[2]吳、楚逆亂之謀:指公元前154年發生的吳楚「七國之亂」。當時以吳王劉濞為中心的七個劉姓宗室諸侯,由於不滿西漢朝廷削減他們的權力而興兵叛亂,漢景帝派竇嬰、周亞夫等人將其平定。 呂、霍、王氏:呂指呂后,霍指霍光,王氏指王莽。呂后(前241—前180年):中國第一個臨朝稱制的皇后,漢高祖劉邦的妻子。呂后曾幫助劉邦剪除韓信、彭越等異姓諸侯王,其子漢惠帝繼位後,呂后掌握實權,漢惠帝死後呂后臨朝,掌權前後計十六年。呂后分封諸呂為王侯,控制南北軍,呂后死後諸呂陰謀作亂,被太尉周勃等人平定。霍光(?—前68年):西漢大臣、政治家。霍光為霍去病的異母弟,漢武帝時,為奉車都尉、光祿大夫,受命輔佐漢昭帝,為大司馬大將軍,封博陸侯。漢昭帝死後,迎立昌邑王劉賀為帝,劉賀淫亂,不久霍光即廢黜劉賀而立宣帝。霍光專制國政二十年,百姓充實,較有政績。王莽(前45—23年):新朝建立者。王莽為漢元帝王皇后之侄,稱帝前曾受封為新都侯、安漢公等。西漢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漢哀帝死,漢平帝繼位,王莽為大司馬,掌握了漢政權。西漢平帝元始五年(5年)漢平帝死,孺子劉嬰被立為皇帝,王莽繼續輔政,先後稱假皇帝和攝皇帝。初始元年(8年)王莽自立為帝,改國號為新。
[3]太子太保:古代官名。春秋時楚國為太子置保,戰國以後不置,西晉始置太子太保,為照管太子身體、負責太子安全的官。北魏、北齊沿置,其地位居東宮三師之末。
[4]李憙(xǐ)(生卒年不詳):字季和,上黨銅鞮(dī)(今山西沁縣南)人,東漢大鴻臚李佺之子。初仕魏國為并州別駕,除涼州刺史,安撫當地羌、夷各族。司馬炎代魏後,官授司隸校尉,加司徒,封侯。累官至尚書僕射、光祿大夫。後以年老免官。 中護軍:古代官名。東漢始設,為大將軍幕府屬官。魏晉至南北朝時與中領軍同為重要軍事長官,掌管中央軍隊,主管軍職官員的選用。 王濟(264—291年):西晉官吏。字武子,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人。三國魏司徒王渾之子,娶常山公主。好弓馬,有勇力,少有逸才,善《易》及《老》《莊》,文辭俊茂,有名當世。起家中書郎,遷侍中,善於清談。因勸諫不讓齊王司馬攸回封國之事忤旨,左遷國子祭酒,後坐事免官。王濟性極豪侈,麗服玉食,傳說他以人乳蒸小豬。 甄德(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曾為侍中,娶長廣公主。
[5]常山公主(生卒年不詳):西晉武帝司馬炎的姐妹,雙目失明,而且非常妒忌,下嫁於王濟。 稽(qǐ)顙(sǎng):古代一種跪拜禮,屈膝下拜,以額觸地,表示極度的虔誠。
[6]王戎(234—305年):西晉大臣、文學家。字濬沖,小字阿戎,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喜好「清談」,為「竹林七賢」之一。晉惠帝時累官尚書令、司徒。王戎貪吝好貨,廣收八方園田,積錢無數,每每自執牙籌,晝夜計算錢財,為時人所譏。 國子祭酒:古代學官名。東漢置博士祭酒,西晉武帝咸寧四年(278年)始立國子學,置國子祭酒以教生徒。其後,歷代因之,掌領太學、國子學,或國子監所屬各學。 大鴻臚:古代官名。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設置,為九卿之一,主管封爵及內附邊疆各族,掌諸王、列侯與內附邊疆各族首領的封拜、朝見、迎送、接待之禮。當舉行郊祭時,大鴻臚承擔贊禮任務,以大聲傳告,即所謂「鴻聲臚傳之」,這便是大鴻臚一名之意。西晉為三品。
[7]北軍中候:古代官名。東漢始設,為東漢禁衛軍的監察官,掌監北軍五營,實為京城禁衛軍長官。三國、西晉增設禁軍兵力,置地位更高的中領軍統轄,北軍五營作用漸輕,北軍中候或置或省,常與中領軍並置。東晉後時置時省。 成粲(生卒年不詳):西晉辭賦家。字伯陽,西晉武帝時為侍中,西晉武帝太康六年(285年)受命草定藉田之儀,太康九年(288年)議稱景侯論太社,不立京都,欲破鄭氏學。曾任北軍中候,轉太常。
[8]有司:古代官吏。古代設官分職,政事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左遷:降低官職調動。 太僕:古代官名。西周置,秦漢沿置,為九卿之一,主管皇帝車輛、馬匹和畜牧業。皇帝出行,太僕總管車駕,親自為皇帝御車。太僕因和皇帝關係密切而成為親近之臣,在諸卿中屬於顯要職務,所以太僕常常可以升擢為三公。太僕秩為中二千石。
[9]遜位:或稱退位,是指君主或其他統治者放棄自己的職務和地位的行為。
【譯文】
征東大將軍王渾向朝廷上書,認為:「司馬攸是皇帝至親,德義盛布與周公等同,理應贊襄皇朝,參與政事。如今讓司馬攸出京歸還封國,授予都督虛銜,並沒有掌管軍隊、支撐一方的實際作用,對兄長厚待弟弟的古訓頗為虧損,這並不是陛下追懷先帝和文明太后臨終前囑告善待齊王的平素心愿。如果認為對同姓諸王恩寵過重,就會發生西漢吳楚七國那樣的叛亂,可反過來看,漢代呂后、霍光、王莽又是什麼樣的人物呢?縱觀古今,用人大政舉足輕重,沒有不對皇室造成威脅的,只是堅守正道而選求忠良罷了。倘若耍小聰明猜疑一切,即便至親骨肉也要疑忌,至於那些非親非故的人,怎能保全官位呢?我認為太子太保一職還空缺著,應當留下司馬攸擔任,與汝南王司馬亮、楊珧共同主持朝政。三人地位平等,足以相互持守正道,既不存在一方偏重相互傾軋的情勢,又不失帝王的親親之道,以仁愛施恩。此為最完善的計策。」此時扶風王司馬駿、光祿大夫李憙、中護軍羊琇、侍中王濟、甄德等人都激切進諫,晉武帝一律不採納。王濟讓夫人常山公主、甄德之妻長廣公主一起入宮,屈膝下拜,以額觸地,淚流滿面請求晉武帝留下司馬攸。晉武帝勃然大怒,對侍中王戎說:「兄弟是至親骨肉,如今讓齊王出京,原本是朕的家事,可甄德、王濟接連派老婆一起來哭鬧,簡直像活著哭人快死了!」於是將王濟降黜為國子祭酒,甄德改任大鴻臚。羊琇與北軍中候成粲密謀面見楊珧,親手殺掉他。楊珧得知這一消息,假裝有病不出來,同時指示有司劾奏羊琇,把他降職為太僕。羊琇憤怒怨恨,生病死去。李憙也因年老退位,死在家中。
【原文】
四年春正月,帝命太常議崇錫齊王之物[1]。博士庾旉、太叔廣、劉暾、繆蔚、郭頤、秦秀、傅珍上表曰:「昔周選建明德以左右王室,周公、康叔、聃季皆入為三公,明股肱之任重,守地之位輕也[2]。漢諸王侯,位在丞相、三公上,其入贊朝政者乃有兼官,其出之國亦不復假台司虛名為隆寵也[3]。今使齊王賢邪,則不宜以母弟之親尊,居魯、衛之常職;不賢邪,不宜大啟土宇,表建東海也[4]。古禮,三公無職,坐而論道,不聞以方任嬰之[5]。惟宣王救急朝夕,然後命召穆公征淮夷,故其詩曰『徐方不回,王曰旋歸』,宰相不得久在外也[6]。今天下已定,六合為家,將數延三事,與論太平之基,而更出之去王城二千里,違舊章矣[7]。」旉,純之子;暾,毅之子也。旉既具草,先以呈純,純不禁。
【注文】
[1]太常:古代官名。秦朝置奉常,漢景帝時改稱太常,掌宗廟禮儀,兼選試博士。王莽改太常為秩宗,東漢復稱太常。歷代沿置,均掌禮儀、祭祀等事,為九卿之一。
[2]博士:古代官名。源於戰國,秦朝設置博士,掌通古今。漢時為太常屬官,西漢武帝初年置五經博士,以其中威望重者一人為祭酒,總領綱紀。晉有國子博士。唐代有太學、國子諸博士,都是教授的官職。博士所掌一般為古今史事待問及書籍典守等。 庾旉(fū)(生卒年不詳):字允臧,西晉大臣庾純之子,曾任博士。當時朝議齊王司馬攸回歸藩國之事,庾旉上疏諷諫稱齊王不應歸藩,當留朝輔政。晉武帝大怒,將其免官。後復官為散騎侍郎,國子祭酒。 劉暾(生卒年不詳):字長升,魏晉名臣劉毅之子。西晉武帝太康初為博士,轉侍御史。與馮、劉輿等人有矛盾,幾次被免官。「八王之亂」中,劉暾周旋於諸王之間,免遭殺身之禍,累遷司隸校尉,加光祿大夫。西晉懷帝時,王彌攻入洛陽,劉暾投附王彌。後往青州,被石勒軍所殺。 秦秀(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字玄良,新興雲中(今山西原平西南)人。西晉時為博士。太宰何曾死,以其驕奢過度,秦秀議其諡號「繆丑公」;太尉賈充死,以其悖禮溺情,秦秀上奏其諡號「荒公」。雖皆未被採納,而聞者戒懼。西晉武帝太康三年(282年),秦秀與博士劉暾等同議齊王司馬攸之事,上表稱齊王不宜歸藩,因忤旨而除名。尋復起為博士,卒於官。 選建明德:選拔智慧德高之人。 周公(生卒年不詳):西周名臣。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名姬旦。曾協助周武王滅商。武王死後,周公受命攝政,輔佐成王,其間制禮作樂,進行制度建設,率兵平定管叔、蔡叔等人的叛亂,並營建東都洛邑。 康叔(生卒年不詳):西周時衛國始祖,周武王之弟。因初分封於康(今河南禹州西北),故稱康叔。周公攻滅武庚後,把殷民七族和商故都周圍地區分封給他,國號衛。成王時康叔還出任司寇。 股肱:比喻帝王左右輔佐得力的臣子。
[3]丞相:古代官名。初置於戰國時的秦悼王,為百官之長。秦代以後為國家官僚組織中的最高官職,幫助皇帝綜理萬機。西漢初稱「相國」,後復稱丞相,與太尉、御史大夫合稱三公。西漢末改丞相為大司徒,東漢末復稱丞相。魏晉時,或稱丞相或改司徒,或稱大丞相、相國,廢置不常。 兼官:一官多職,大者為主,其他官職稱兼官。或有職能機構而又無合適人選主持,則由他官代理。有些臨時性差派,事畢則罷,無需委以專官等情況,皆由他官兼領或兼管的也稱兼官。 台司:泛指各台省。
[4]大啟土宇:大興土木。
[5]方任:指獨領一方的地方長官,或鎮守一方的將軍、總督等。
[6]宣王:即周宣王(?—前782年),名靖,一作靜,周厲王之子,公元前828年至公元前782年在位。早年宣王勵精圖治,攘逐西北獫狁侵擾,開拓東南荊楚徐淮地區,號稱中興。由於戰爭頻繁,國力漸耗,晚年對外用兵連連失利。 召穆公(生卒年不詳):即召伯虎,召幽伯之子,周初召公奭後代。周厲王暴虐引發國人暴動,召穆公把太子靜藏匿在家,太子因而脫險。周厲王死後,太子靜即位,是為周宣王,召穆公與周定公輔佐周宣王,史稱「周召共和」。召穆公曾率軍戰勝淮夷。 淮夷:商周時期生活在我國東部的黃淮、江淮一帶的少數民族。他們聚族而居,從事農業生產。西周時,周王朝多次派兵征伐淮夷,掠奪財物。春秋以後淮夷附於楚國,秦時散為民戶。
[7]六合:意謂天地四方,即普天之下。 王城:「王都」的別稱。
【譯文】
西晉武帝太康四年(283年)春季正月,晉武帝命太常討論賜給齊王表示尊崇的法物。博士庾旉、太叔廣、劉暾、繆蔚、郭頤、秦秀、傅珍等聯名上奏章,說:「過去西周選拔賢明仁德的宗親來佐助王室,周公、康叔、聃季都入朝為三公,這表明股肱大臣責任重大,鎮守一方的職位輕微。漢朝諸王侯品位在丞相、三公之上的,入朝贊襄朝政的才有兼任的官職。其中出京到封國去的,也不再授予虛銜以表示朝廷的推重與恩寵。現今假使齊王賢明,那就不應該以帝王同母胞弟的親近關係和尊貴地位,讓他出封魯國、衛國那樣的一般職務;假使齊王不賢明,也不應擴展封地,在東海建表樹幟。依照古代禮制,三公沒有實際職務,專門端坐朝廷,討論治國之道,沒聽說過把統轄一方的重任加在他們身上。只有周宣王因一時解救危急,才命召穆公去征伐淮水一帶的東夷部落,因此召穆公在所作詩篇中說『徐州境內不敢有違,宣王命令戰勝歸來』。這是說宰相不能長期在外。現如今天下已經平定,天下四方均屬晉室,要做的應是多多詔請三卿從事,參與討論太平基業如何延續,但現在改變正確的做法,讓齊王出京,到距離京師兩千里的封國去,這違背了古代的典章制度。」庾旉,是庾純之子,劉暾,是劉毅之子。庾旉打好草稿,先呈給庾純過目,庾純未加阻止。
【原文】
事過太常鄭默、博士祭酒曹志,志愴然嘆曰:「安有如此之才,如此之親,不得樹本助化,而遠出海隅!晉室之隆,其殆矣乎[1]!」乃奏議曰:「古之夾輔王室,同姓則周公,異姓則太公,皆身居朝廷,五世反葬[2]。及其衰也,雖有五霸代興,豈與周、召之治同日而論哉[3]!自羲皇以來,豈一姓所能獨有?當推至公之心,與天下共其利害,乃能享國久長[4]。是以秦、魏欲獨擅其權而才得沒身,周、漢能分其利而親疏為用,此前事之明驗也。志以為當如博士等議。」帝覽之大怒,曰:「曹志尚不明吾心,況四海乎!」且謂:「博士不答所問,而答所不問,橫造異論。」下有司策免鄭默。於是尚書朱整、褚等奏:「志等侵官離局,迷罔朝廷,崇飾惡言,假託無諱[5]。請收志等付廷尉科罪[6]。」詔免志官,以公還第,其餘皆付廷尉科罪。
【注文】
[1]鄭默(213—280年):魏晉時滎陽開封(今河南開封)人,字思元。初任曹魏秘書郎,轉尚書考功郎,主管伐蜀之事,遷司徒左長史。司馬炎即位後,鄭默常得嘉獎,與皇帝驂乘,入為散騎常侍。後遷太常,為大司農,轉光祿勛。 博士祭酒:古代學官名。東漢始置博士祭酒,晉至隋唐為國子學或國子監長官。 曹志(生卒年不詳):西晉沛國譙(qiáo)縣(今安徽亳州)人。字允恭,陳思王曹植之子,年少好學,以才行著稱於世,魏時封濟北王。入晉降為鄄城縣公,遷博士祭酒,官至散騎常侍。 愴(chuàng)然:悲傷的樣子。 殆(dài):殆危,危險。
[2]夾輔:在左右輔佐。 太公:即姜太公(生卒年不詳),是西周名臣姜尚的敬稱。姜尚曾輔佐周文王、武王征服諸邦,滅掉殷商,建立周王朝。相傳姜尚寫過《太公兵法》,其中有六韜、三略等。
[3]五霸:又稱「五伯」。春秋時先後稱霸一時的五個諸侯,即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一說為齊桓公、宋襄公、晉文公、秦穆公、楚莊王。
[4]羲皇:傳說中原始社會早期的帝王,即伏羲氏,據傳他統治的時代是太平盛世。 享國:享有其國,指國君在位。
[5]朱整(?—289年):西晉大臣。先為尚書,西晉武帝太康九年(288年)二月,登相位,遷尚書右僕射。 迷罔:迷惑,欺罔。
[6]收:拘捕,逮捕。 廷尉:我國古代最高司法機關及其長官的名稱,其官名為廷尉,官署名亦稱廷尉。戰國秦始設,秦、西漢沿襲,掌管刑名。漢制,廷尉之下設廷尉正,有左右監、左右平,魏晉稱之為廷尉三官。 科罪:定罪。
【譯文】
此事傳至太常鄭默、博士祭酒曹志,曹志傷感地說:「天下哪有像齊王這樣的人才,這樣的皇帝至親卻不能作為國家的根基,協助教化,而要遠派到海隅封國去!晉室的昌盛興隆,看來要危險了。」於是上奏說:「古代輔佐王室之人,同姓要數周公,異姓要數太公姜尚,他們都身居朝廷,歷經五代才把靈樞送回封國安葬。等到周室衰敗時,儘管有春秋五霸交替興起,哪能與周公、召公的政績同日而語呢?自從羲皇以來,天下哪能總由一姓來把持呢?應當推崇公正之心,與天下人共同興利除弊,才能長久享有國家政權。所以嬴秦、曹魏原想獨擅政權卻落得一個身死的下場。周朝、漢室能讓天下賢士分享政治權力,而同姓、異姓才各自都替朝廷效力,這是一個前代事實的明證。我曹志認為應當按照博士等人的提議來處理。」晉武帝看過奏疏,勃然大怒說:「連曹志尚且不了解我的心思,何況天下四海呢?」並且說:「博士不對答朝廷的詢問,卻對答朝廷所未曾詢問的事項,不按正理而編造歧異言論。」於是命令有關部門把鄭默除名。這時尚書朱整、褚等人啟奏說:「曹志等人超越職權,背離時局,迷惑朝廷,推崇粉飾奸惡的言論,假託無所忌諱。請逮捕曹志等人,送交廷尉治罪。」晉武帝下詔,將曹志免官,以鄄城縣公的身份回家,其餘的人都送交廷尉治罪。
【原文】
庾純詣廷尉自首:「旉以議草見示,愚淺聽之[1]。」詔免純罪。廷尉劉頌奏旉等大不敬,當棄市[2]。尚書奏請報聽廷尉行刑。尚書夏侯駿曰:「官立八座,正為此時[3]。」乃獨為駁議。左僕射下邳王晃亦從駿議[4]。奏留中七日,乃詔曰:「旉是議主,應為戮首;但旉家人自首,宜並廣等七人皆丐其死命,並除名[5]。」
【注文】
[1]自首:自行投案,承認罪責。
[2]劉頌(?—300年):西晉官吏。字子雅,廣陵(今江蘇揚州市邗江區)人。司馬炎稱帝,劉頌任尚書三公郎,主管刑獄。曾上書建議恢復肉刑,以為肉刑能有效減少獄訟,經晉武帝批准施行。晉惠帝即位,劉頌又上書,建議統一刑律,各級官吏皆須遵行,不得妄加議論或解釋。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任三公尚書,又上疏論及刑律之事,後轉為吏部尚書。趙王司馬倫專政,其黨羽張林欲誅殺劉頌,然而畏懼劉頌的威望而罷手。不久劉頌病死。 大不敬:古代罪名,不尊敬皇帝的言論和行為。秦漢律均有此罪,北齊時列為重罪十條之一,隋以後列為「十惡」重罪之一。 棄市:古代死刑之一。在鬧市對犯人執行死刑,陳屍街頭示眾,以示為大眾所遺棄的刑罰。秦漢以前已有棄市刑,秦漢到南朝列為死刑的常用刑。後來斬刑的執行也多用棄市的方式。
[3]夏侯駿(生卒年不詳):三國曹魏將領夏侯威長子,曾任并州刺史。西晉惠帝元康六年(296年),西北少數民族氐羌反叛,首領齊萬年稱帝。十一月,晉朝任命司馬肜為征西大將軍、都督關中諸軍事;周處為建威將軍,隸屬安西將軍夏侯駿。司馬肜與夏侯駿逼周處出戰,又拒絕後援,致令周處戰死。 八座:封建時代中央政府的八種高級官員。歷朝制度不一,所指不同。東漢以六曹尚書並令、僕射為「八座」;三國魏,南朝宋、齊以五曹尚書、二僕射、一令為「八座」;隋唐以六尚書、左右僕射及令為「八座」。
[4]左僕射:古代官名。東漢末置,為尚書台次官,位在右僕射之上,佐尚書令掌台務。魏晉南北朝、隋唐沿置,亦稱尚書左僕射,如尚書令缺,則代掌尚書省事務。 下邳:古地名。治今江蘇睢寧縣古邳鎮東。下邳位於沂、泗兩水交匯處,自古常為淮北戰場。 晃:即司馬晃(?—296年),西晉宗室。字子明,司馬懿從孫,三國魏時封武始亭侯,出為東莞太守。晉武帝受禪,封下邳王。司馬晃孝友貞廉,謙虛下士,甚得宗室稱譽,西晉武帝太康中拜尚書,遷右僕射。出為鎮東將軍、都督青徐二州諸軍事。惠帝即位,為車騎將軍,加散騎常侍。賈后將誅楊駿,以司馬晃領護軍,屯東掖門。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遷尚書令,位至司空。
[5]留中:古代官制用語。大臣給天子的奏章,天子沒批,留在宮中,稱為留中。沒批的原因很多,有的是不便執行,可又不便發還;有的雖不批行,但留作參考;有的是機密待查等。
【譯文】
庾純主動到廷尉衙署投案自首,說:「庾旉曾把奏議草稿給我看,我愚昧膚淺,聽由他去做。」晉武帝下詔赦免庾純的罪過。廷尉劉頌奏報庾旉等人犯下大不敬的重罪,應當腰斬示眾。尚書又奏請准許廷尉行刑。尚書夏侯駿說:「朝廷官職設立尚書台等八大要員,正是為了朝廷大政有爭議時,各抒己見,發揮作用。」於是夏侯駿獨自駁回廷尉奏議,尚書左僕射下邳王司馬晃也同意夏侯駿的奏議。奏議在宮中擱置了七天,晉武帝才下詔說:「庾旉是上表製造異議的主犯,應當殺戮。但庾旉的家人自首投案,應當連同太叔廣等七個人免除死罪,一律在朝官登記冊上除名。」
【原文】
二月,詔以濟南郡益齊國[1]。己丑,立齊王攸子長樂亭侯寔為北海王[2]。命攸備物典策,設軒(轅)[縣]之樂,六佾之舞,黃鉞朝車,乘輿之副從焉[3]。
【注文】
[1]濟南郡:古郡名。西漢設置,治所在東平陵縣(今山東章丘西),轄境約當於今山東濟南、章丘、濟陽、鄒平等市縣地。東漢改為濟南國,西晉復為郡,轄境縮小。
[2]寔(shí):即司馬寔(生卒年不詳),西晉宗室。字景深,齊獻王司馬攸之子。其兄司馬贊死,司馬寔代司馬贊繼廣漢殤王司馬廣德之後,改封北海王。西晉惠帝永寧初,加封平東將軍,代齊王司馬冏鎮守許昌。累官侍中、上軍將軍。
[3]備物:備辦各種器物。 典策:記載典章制度的重要冊籍。 軒縣之樂:縣同「懸」。《周禮》載「諸侯軒懸」,「軒懸」指懸掛樂器的規模為三面。 六佾之舞:佾舞是古代宮廷樂舞,在祭祀天子、公侯、大夫時演出。六佾舞是一佾六人,分六行六列,共三十六人,用來祭拜諸侯及宰相;而八佾舞是八行八列,共六十四人,成方陣形,用來祭拜皇帝祖先。 黃鉞:古代官制用語。鉞,大斧,黃鉞是用黃金做裝飾的大斧。原為帝王征伐專用,後來用作皇帝出行的儀仗。三國時魏授予極少數的重臣,為皇帝的最高恩賜,其權大於使持節,可誅殺鎮守一方的軍事長官。 朝車:古代君臣行朝夕禮及宴飲時出入所用車。 乘輿:又作車駕。古代特指天子和諸侯所乘坐的車子,又泛指皇帝所用的車馬、衣服、器械等器物。又引申為皇帝的代稱。
【譯文】
二月,晉武帝下詔,把濟南郡增入齊王封國的轄區。己丑(十九日),封齊獻王司馬攸之子長樂亭侯司馬寔為北海王。下令確定司馬攸使用的全套禮法儀物和典章冊籍,可以張設三面懸掛的樂器,使用六佾諸侯樂舞,飾有黃金斧的朝車,皇帝車駕的其他附屬車輛也都隨同配備。
【原文】
三月,齊獻王攸憤怨發病,乞守先後陵。帝不許,遣御醫診視,諸醫希旨,皆言無疾[1]。河南尹向雄諫曰:「陛下子弟雖多,然有德望者少。齊王臥居京邑,所益實深,不可不思也[2]。」帝不納,雄憤恚而卒[3]。攸疾轉篤,帝猶催上道。攸自強入辭,素持容儀,疾雖困,尚自整厲,舉止如常,帝益疑其無疾[4]。辭出數日,歐血而薨[5]。帝往臨喪,攸子冏號踴,訴父病為醫所誣[6]。詔即誅醫,以冏為嗣。
【注文】
[1]希:觀望。
[2]向雄(生卒年不詳):字茂伯,河內山陽(今河南焦作東南)人,西晉彭城太守向韶之子。初仕魏國為江夏太守王經主簿,鍾會因叛亂被殺,無人敢近,唯獨向雄安葬了鍾會的屍骨。入晉後向雄為黃門侍郎,累官至侍中、征虜將軍,封關內侯。晉武帝命齊獻王司馬攸回歸藩國,向雄上疏阻止,不被採納,憂憤而死。 京邑:國都,京都。
[3]納:接受,採納。 憤恚(huì):憤怒。
[4]整厲:整飭勉勵。
[5]薨:周代稱諸侯王的死,唐代稱二品以上大官的死,後泛稱高級官員的死。
[6]冏(jiǒng):即司馬冏(?—302年),晉宗室。字景治,齊獻王司馬攸之子。西晉惠帝元康年間為散騎常侍,領左軍將軍、翊軍校尉。司馬冏與趙王司馬倫合謀廢黜賈后,遷游擊將軍。但司馬冏不滿其位,被排擠出洛陽,為平東將軍,鎮守許昌。趙王司馬倫廢晉惠帝自立,司馬冏自許昌起兵,聯合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攻入洛陽,殺死趙王司馬倫,迎立晉惠帝復位,他以大司馬輔政。後與司馬穎、司馬顒、司馬等發生矛盾,諸王發生混戰。西晉惠帝太安元年(302年)被長沙王司馬俘殺。
【譯文】
三月,齊獻王司馬攸因憤怒怨恨得病,乞求守護生母文明太后的陵墓。晉武帝不許,派御醫去診斷病情,御醫們迎合晉武帝旨意,都說齊王沒病。河南尹向雄進諫說:「陛下弟兄子侄雖然很多,但有道德威望的卻很少。齊王即便生病臥居京師,對國家的補益也很深遠,不能不予以考慮。」晉武帝拒不採納,向雄憤恨去世。司馬攸病情惡化沉重,晉武帝仍催促趕快上路啟程。司馬攸強打精神入朝辭行,因他一向注意外表舉止威儀,儘管病得很厲害,還暗自整飭振作,容貌舉止同日常一樣,晉武帝由此更加懷疑他根本沒病。司馬攸辭行出京不幾天,就吐血去世。晉武帝前去參加喪事,司馬攸之子司馬冏號啕大哭,捶胸頓足,訴說父親本來生病,被御醫所誣陷。晉武帝下詔殺了御醫,把司馬冏定為齊王的繼承人。
【原文】
初,帝愛攸甚篤,為荀勗、馮等所構,欲為身後之慮,故出之[1]。及薨,帝哀慟不已[2]。馮侍側,曰:「齊王名過其實,天下歸之,今自薨殞,社稷之福也,陛下何哀之過!」帝收淚而止。詔攸喪禮依安平獻王故事[3]。攸舉動以禮,鮮有過事,雖帝亦敬憚之。每引之同處,必擇言而後發。
【注文】
[1]構:構陷,設計陷害人。
[2]哀慟:極為悲哀,悲哀到了極點。
[3]故事:先例,舊日的典章制度。
【譯文】
起初,晉武帝對司馬攸的愛護特別純厚,被荀勗、馮等人所挑撥構陷,因為替自己身後太子即位著想,所以讓他出京回歸封國。等到司馬攸病故,晉武帝哀痛不已。馮正在身邊侍候,就說:「齊王的名望超過實際,天下人心都歸向他,如今他自己死去,這是晉室社稷的福分,陛下為何這麼過分哀傷呢?」晉武帝聽後,收住眼淚,下詔對司馬攸的喪禮,按照叔祖父安平獻王司馬孚的規格辦理。司馬攸一舉一動合乎禮制,很少會有過失,即便是晉武帝,也很敬畏他。每次召見司馬攸與他同坐,晉武帝一定要想好該說的話,然後才說。
【原文】
十年,帝極意聲色,遂至成疾。楊駿忌汝南王亮,排出之。冬十一月甲申,以亮為侍中、大司馬、假黃鉞、大都督,督豫州諸軍事,鎮許昌;徙南陽王柬為秦王,都督關中諸軍事;始平王瑋為楚王,都督荊州諸軍事;濮陽王允為淮南王,都督揚、江二州諸軍事;並假節之國[1]。立皇子為長沙王,穎為成都王,晏為吳王,熾為豫章王,演為代王,皇孫遹為廣陵王[2]。又封淮南王子迪為漢王,楚王子儀為毗陵王,徙扶風王暢為順陽王,暢弟歆為新野公[3]。暢,駿之子也。琅邪王覲弟澹為東武公,繇為東安公[4]。覲,伷之子也。
【注文】
[1]大都督:古代官名。三國時始置「大都督」,為統領重兵的高級軍事統帥。晉多以權臣任大都督,總管數州的軍事與民政。南北朝雖沿置此職,但權位漸輕。 假節:大臣出使或出巡時所持的節杖、憑證、信物。漢朝使臣持節出巡或出使完畢則收回其「節」,稱「假節」,意為臨時持節。到三國時期長官無論在內秉政還是在外掌軍,均得「假節」,而且是長期性的而非臨時性的,成為象徵地位高低的政治待遇。晉朝地方軍事長官都督、監軍、督軍三級,各又分使持節、持節、假節三等。都督之使持節者,可殺二千石以下的官吏;持節者只可殺無官職的人,假節者只能殺戰時犯軍令之人。南北朝沿襲此制。
[2]:即司馬(277—304年)。字士度,西晉武帝第六子,長沙厲王。西晉武帝太康十年(289年)封長沙王,拜員外散騎常侍,轉任步兵校尉。楚王司馬瑋被殺後,司馬因與其同母,受牽連而被貶為常山王。後響應齊王司馬冏起兵討伐趙王司馬倫,以功升任驃騎將軍,恢復長沙王。起兵攻滅齊王司馬冏後,得掌朝政。復與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相互興兵攻伐,兵敗被殺。 穎:即司馬穎(279—306年)。字章度,西晉武帝第十六子,成都王。司馬穎自幼膽氣過人,敢與權臣相爭。西晉武帝太康末年受封為王,深得晉惠帝恩禮。趙王司馬倫篡位,司馬穎與齊王司馬冏等起兵討伐,以功升任大將軍、都督中外軍事,錄尚書事輔政。司馬穎擊滅齊王司馬冏後,眾望所歸,執掌朝政。後與長沙王司馬相攻,獲勝後拜丞相,被立為皇太弟。司馬穎由此驕奢威厲,甚至建年號為王,最終被王師所敗,歸藩出任鎮軍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後被范陽王司馬虓長史劉輿矯詔賜死。 晏:即司馬晏(281—311年)。晉宗室。字平度。晉武帝子。愍帝父。西晉武帝太康十年(289年)受封吳王。歷射聲校尉,後軍將軍。「八王之亂」時,與兄淮南王允攻趙王倫,事敗,被捕,貶賓徒縣王,徙代王。倫誅,複本封。拜上軍大將軍,開府,加侍中。長沙王、成都王穎相攻,以為前鋒都督。西晉懷帝永嘉年中為太尉、大將軍。劉曜陷洛陽,遇害。 熾:即西晉懷帝司馬熾(284—313年),公元306年至311年在位。字豐度,晉武帝第二十五子。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立為皇太弟。西晉惠帝光熙元年(306年),晉惠帝死,即皇帝位。西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劉曜、王彌、石勒同寇洛川,晉軍頻遭敗北,死傷甚眾,司馬熾被劉聰所俘,遷於平陽。永嘉七年春,被劉聰殺死於平陽。 遹(yù):即司馬遹(278—300年),字熙祖,晉惠帝長子。初封廣陵王,晉惠帝即位,被立為皇太子。賈后專權,與賈后及其黨羽發生矛盾。西晉惠帝元康九年(299年),被賈后矯詔廢為庶人,囚禁於金墉城(今河南洛陽東)。西晉惠帝永康元年(300年),賈后又矯詔使孫慮毒殺司馬遹,諡號「愍懷」。
[3]迪:即司馬迪(生卒年不詳),晉宗室,淮南王司馬允之子,曾被晉武帝封為漢王。 儀:即司馬儀(生卒年不詳),晉宗室。楚王司馬瑋之子,曾被晉武帝封為毗陵王。 暢:即司馬暢(生卒年不詳),字玄舒,晉宗室。扶風王司馬駿之子。歷任給事中、屯騎校尉、游擊將軍,封順陽王。西晉懷帝永嘉末年,劉聰攻破洛陽,不知所終。 歆:即司馬歆(?—303年),字弘舒,晉宗室,扶風王司馬駿之子。西晉武帝太康年間封新野縣公,拜散騎常侍。「八王之亂」時,跟從齊王司馬冏舉兵討趙王司馬倫,進封新野郡王,遷都督荊州諸軍事,鎮南大將軍、開府。他為政嚴苛,蠻夷怨恨。張昌起兵至樊城(今湖北襄樊),將其殺死。
[4]覲(jìn):即司馬覲(256—290年),字思祖,晉宗室,司馬懿第五子琅邪王司馬伷的長子。西晉武帝太康四年(283年)司馬覲承襲父爵,官拜冗從僕射。西晉武帝太熙元年(290年),司馬覲去世,諡號「恭王」。其子司馬睿承襲父爵,西晉滅亡,司馬睿建立東晉,是為晉元帝。 澹:即司馬澹(?—311年),字思弘,晉宗室,琅邪王司馬伷之子。初為冗從僕射,封東武公,轉中護軍。司馬澹性情忌害,由於其弟司馬繇有聲名而疾之如仇,竟向汝南王司馬亮進讒言,將司馬繇廢黜流徙到帶方(今朝鮮鳳山附近)。齊王司馬冏輔政,其母諸葛太妃上表言司馬澹不孝,因此被流徙遼東,後赦還,改封武陵王。西晉懷帝永嘉末年被石勒兵所殺。 繇:即司馬繇(?—304年),字思玄,晉宗室,琅邪王司馬伷之子,博學多才。賈后誅楊駿之際,司馬繇統諸軍屯於雲龍門,以功拜右衛將軍,進封郡王。後遷尚書右僕射,專行誅賞。為其兄司馬澹所譖,司馬繇被免官廢徙帶方。西晉惠帝永寧元年(301年)回還復封,遷尚書、左僕射。晉惠帝討伐成都王司馬穎,司馬繇勸司馬穎解兵投降,為司馬穎所殺。
【譯文】
西晉武帝太康十年(289年)。晉武帝縱情聲色,因此重病纏身。楊駿忌恨汝南王司馬亮,把他排擠出京。冬季十一月甲申(二十三日),朝廷任命司馬亮為侍中、大司馬、假黃鉞、大都督,掌管豫州諸軍事,坐鎮許昌。改封南陽王司馬柬為秦王,掌管關中諸軍事;始平王司馬瑋為楚王,都督荊州諸軍事;濮陽王司馬允為淮南王,都督揚、江二州諸軍事。一律給予朝廷符節,讓他們各回封國。冊立皇子司馬為長沙王,司馬穎為成都王,司馬晏為吳王,司馬熾為豫章王,司馬演為代王,皇孫司馬遹為廣陵王。又封淮南王之子司馬迪為漢王,楚王之子司馬儀為毗陵王,改封扶風王司馬暢為順陽王,司馬暢之弟司馬歆為新野公。司馬暢為司馬駿之子。又封琅邪王司馬覲之弟司馬澹為東武公,司馬繇為東安公。司馬覲為司馬伷之子。
【原文】
初,帝以才人謝玖賜太子,生皇孫遹[1]。宮中嘗夜失火,帝登樓望之,遹年五歲,牽帝裾入暗中曰:「暮夜倉猝,宜備非常,不可令照見人主。」帝由是奇之。嘗對群臣稱遹似宣帝,故天下咸歸仰之[2]。帝知太子不才,然恃遹明慧,故無廢立之心。復用王佑之謀,以太子母弟柬、瑋、允分鎮要害。又恐楊氏之逼,復以佑為北軍中候,典禁兵[3]。帝為皇孫遹高選僚佐,以散騎常侍劉寔志行清素,命為廣陵王傅[4]。
【注文】
[1]才人:封建妃嬪的稱號,始設於晉武帝司馬炎,沿用至明代。
[2]宣帝:即晉宣帝司馬懿,其孫司馬炎代魏稱帝,建立晉朝,追尊他為宣帝。
[3]逼:逼迫要挾。 禁兵:又稱禁軍。原指皇帝的侍衛親兵,歷代或稱禁兵、禁軍,或者易以其他名目。
[4]僚佐:長官下屬的佐助官員,也作「寮佐」。 散騎常侍:古代官名。三國魏國設置,即漢代散騎和中常侍兩種官的合稱。在皇帝左右,掌侍從規諫,以備顧問應對。 劉寔(shí)(220—310年):西晉大臣。字子真,平原高唐(今山東禹城西南)人,少年貧苦好學。劉寔曾任吏部郎,參司馬昭相國軍事。後為國子祭酒、散騎常侍,遷右光祿大夫,領冀州都督,拜太傅。晉懷帝即位,復授太尉。劉寔位望通顯,儉素無華,篤學不倦,著有《崇讓論》,尤其精通《春秋》三傳。
【譯文】
當初,晉武帝把才人謝玖賜給太子(司馬衷),生下皇孫司馬遹。宮內曾經夜間失火,晉武帝登上樓台觀看火勢,當時司馬遹年僅五歲,牽著晉武帝的衣角走到暗處,說:「暮夜突然失火,應當防備意外情況,不能讓火光映照君主。」晉武帝由此對司馬遹感到驚奇,曾向群臣稱讚司馬遹像晉宣帝(司馬懿),所以天下人都歸附仰望司馬遹。晉武帝知道太子沒有才能,但依仗司馬遹聰明敏慧,所以沒有廢掉太子的念頭。晉武帝又採用王佑之謀,讓太子母弟司馬柬、司馬瑋、司馬允分別鎮守要害地區。又擔心皇后楊家的威脅,任命王佑為北軍中候,掌領宮廷衛隊。晉武帝替皇孫司馬遹選配高等僚屬,鑒於散騎常侍劉寔志向與品行清正純樸,委任他充當廣陵王(司馬遹)的師傅。
【原文】
惠帝永熙元年春三月,帝疾篤,未有顧命[1]。勛舊之臣多已物故,侍中、車騎將軍楊駿獨侍疾禁中,大臣皆不得在左右[2]。駿因輒以私意改易要近,樹其心腹[3]。會帝小間,見其新所用者,正色謂駿曰:「何得便爾[4]!」時汝南王亮尚未發,乃令中書作詔,以亮與駿同輔政,又欲擇朝士有聞望者數人佐之[5]。駿從中書借詔觀之,得便藏去,中書監華廙恐懼,自往索之,終不與[6]。會帝復迷亂,皇后奏以駿輔政,帝頷之。夏四月辛丑,皇后召華廙及中書令何劭,口宣帝旨作詔,以駿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侍中、錄尚書事[7]。詔成,後對廙、劭以呈帝,帝視而無言。廙,歆之孫;劭,曾之子也[8]。遂趨汝南王亮赴鎮。帝尋小間,問「汝南王來未?」左右言「未至」。帝遂困篤。己酉,崩於含章殿。帝宇量弘厚,明達好謀,容納直言,未嘗失色於人。太子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尊皇后曰皇太后,立妃賈氏為皇后。
【注文】
[1]顧命:帝王臨終時的囑託。
[2]物故:事故,也指死亡。 禁中:「禁」常作為帝王宮殿的代稱,故「禁中」即指宮中。
[3]要近:顯要而接近帝王的臣子。
[4]小間:疾病稍愈。
[5]中書:古代官名。西漢武帝始設中書謁者令,掌管傳達皇帝詔書,總管宮廷文書奏章。三國魏文帝曹丕改為中書令,增設中書監,同掌機要。晉朝以中書與尚書、門下並稱三省。 朝士:指中央官吏。
[6]中書監:古代官名。三國魏文帝曹丕於黃初年間設置,與中書令共掌機密,典尚書奏事,權力相當於宰相。魏晉以來,中書監及中書令掌贊詔命,記錄時事,典作文書。 華廙(yì)(生卒年不詳):字長駿,魏晉大臣華表之子。初為三國魏中書通事郎。入晉後歷任侍中、南中郎將,因與荀勗、何遵等有矛盾而被免官。西晉武帝太康初年大赦,華廙復官。晉惠帝即位,授尚書令,加侍中、光祿大夫,累官至散騎常侍。華廙頗有才識,集經書要事,合成《善文》。
[7]中書令:古代官名。三國時魏以中書令與中書監同掌機要,監與令地位相同。吳不設監,唯置中書令。晉與南北朝同時設置中書監與中書令。南朝重中書,中書監與令往往為宰相之任。 何劭(?—302年):西晉大臣,學者。字敬祖(一作敬宗),陳國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司徒、太傅何曾之子,與晉武帝司馬炎有總角之好。晉武帝時何劭為散騎常侍。晉惠帝時為太子太師,累遷尚書左僕射,永康初年為司徒,趙王司馬倫篡位後為太宰。何劭生活奢侈,頗有其父之風,然而不貪權勢,博學善於撰述,對近代之事瞭若指掌,撰有《荀粲》《王弼傳》及諸奏議文章。 錄尚書事:古代官名。東漢時置,為綜掌尚書台事務官員的加號,授予太傅、太尉、大將軍等重臣。加此號者,可總攬朝政大權,多於皇帝年幼即位時置,皇帝成年後即罷。魏晉南北朝沿置,多授予執掌朝政的權臣,位在尚書令上,因其權重而不常置。南朝齊及北魏、北齊定為正式官號,為尚書省長官。隋朝罷。
[8]歆:即華歆(157—231年),三國魏初名臣。字子魚,平原高唐(山東禹城西南)人。因品德高尚名聞當世,漢末為豫章太守,歸孫策後被待為上賓。曹操征為議郎,後代荀彧為尚書令。魏國建立,歷官司徒、太尉。極受寵信,前後賞賜,諸臣莫及。而華歆淡於財利,受賜財物都贈給親友,奴婢則皆放為良民。家業清貧,內無餘財。
【譯文】
西晉惠帝(司馬衷)永熙元年(290年)春季三月,晉武帝病勢沉重,沒有臨終顧命。有功績的舊臣大多已經亡故,只有侍中、車騎將軍楊駿獨自在宮中侍候,大臣們都不得守候在武帝身邊。楊駿因此得以乘機擅自更動武帝身邊職位顯要的官員,培植自己的心腹。正趕上武帝病情稍微好轉,看到身邊新近更換的近臣,就嚴肅地對楊駿說:「你怎麼能自作方便呢?」這時汝南王司馬亮還沒有離開京都,晉武帝就命中書作詔書,讓司馬亮與楊駿一同輔佐政事,還打算選擇朝中有名望威信的大臣協助司馬亮和楊駿。楊駿從中書那裡借來詔書觀看,拿到手裡就藏了起來。中書監華廙非常恐懼,自己到楊駿那裡索要詔書,楊駿始終沒有歸還。這時晉武帝又陷入昏迷狀態,皇后上奏任命楊駿輔政,晉武帝點頭答應。夏季四月辛丑(十二日),皇后召來華廙以及中書令何劭,宣布晉武帝旨意並寫詔書,任命楊駿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事、侍中、錄尚書事。詔書寫成之後,皇后當著華廙、何劭的面呈給晉武帝,晉武帝看完詔書沒有說話。華廙是華歆之孫,何劭是何曾之子。隨後,楊駿催促汝南王司馬亮趕赴封國。不久晉武帝病情又有好轉,就問:「汝南王來了沒有?」身邊的人說「還沒有到」。於是,晉武帝病重垂危。己酉(二十日),在含章殿去世。晉武帝器宇度量寬厚,聰明通達,喜好謀劃,能容納直率的言辭,從來沒有在人前有不莊重的儀表。太子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號,尊楊皇后為皇太后,立太子妃賈氏為皇后。
【原文】
楊駿入居太極殿,梓宮將殯,六宮出辭,而駿不下殿,以虎賁百人自衛[1]。詔石鑒與中護軍張劭監作山陵[2]。汝南王亮畏駿,不敢臨喪,哭於大司馬門外。出營城外,表求過葬而行。或告亮欲舉兵討駿者,駿大懼,白太后,令帝為手詔與石鑒、張劭,使帥陵兵討亮。劭,駿甥也,即帥所領趨鑒速發。鑒以為不然,保持之。亮問計於廷尉何勗,勗曰:「今朝野皆歸心於公,公不討人而畏人討邪[3]!」亮不敢發,夜馳赴許昌,乃得免。駿弟濟及甥河南尹李斌皆勸駿留亮,駿不從。濟謂尚書左丞傅咸曰:「家兄若征大司馬,退身避之,門戶庶幾可全[4]。」咸曰:「宗室外戚,相恃為安。但召大司馬還,共崇至公以輔政,無為避也。」濟又使侍中石崇見駿言之,駿不從[5]。
【注文】
[1]太極殿:魏晉時洛陽皇宮的正殿,在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故城中。 梓宮:皇帝所用棺槨,以梓木製作,故名。太皇太后、皇太后亦得使用。漢代或賜重臣以示殊寵。 虎賁:古代官名。西周始置,漢武帝時設置虎賁衛,為宿衛皇宮的軍隊,別置虎賁校尉官進行統轄,魏晉南北朝時與羽林同為中央宿衛禁軍。
[2]石鑒(?—294年):魏晉大臣。字林伯,樂陵厭次(今山東陽信東南)人,出身寒素。仕魏為尚書郎,官至御史中丞,遷并州刺史。入晉後為司隸校尉,累遷司徒、司空、太尉,初封代王,後改封義陽公、王。晉惠帝即位,受楊駿之命領兵討伐汝南王司馬亮,但他按兵不動,暗中與司馬亮溝通。死後諡號「元」。 張劭(生卒年不詳):西晉時人,太尉楊駿外甥,楊駿掌權後為中護軍、典禁兵。
[3]何勗(生卒年不詳):西晉將領。廬江灊縣(今安徽霍山東北)人。三國魏光祿大夫何禎之子。任廷尉,勸汝南王司馬亮討伐楊駿,司馬亮沒有採納。西晉惠帝永寧元年(301年),趙王司馬倫逼晉惠帝禪位自立,他與齊王司馬冏起兵討伐,大破趙王司馬倫部將張泓於陽翟(今河南禹州)。晉惠帝復位,司馬冏輔政,他任車騎將軍兼中領軍。
[4]尚書左丞:古代官名。東漢設置,為尚書台佐官,掌吏民文書章奏及尚書台中法紀,管理台中庶務,位在諸曹尚書之下。魏晉南北朝沿置,掌監察百官及台內禁令,選用署吏,督錄朝廷各府署文書章奏。 傅咸(239—294年):西晉大臣。字長虞,三國魏司隸校尉傅玄之子,北地泥陽(今陝西銅川市耀州區東南)人。晉武帝時,傅咸任尚書左丞等官,多次上疏,主張裁併官府,減輕徭役,唯農是務;批評奢侈腐敗的風氣,指出「奢侈之費,甚於天災」。晉惠帝時,任司隸校尉等職,剛直有氣節,為官清廉,奏免高官多人。
[5]石崇(249—300年):西晉大臣。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東北)人,字季倫。晉初石崇諂事賈后,官至太僕、征虜將軍、侍中。西晉惠帝永熙元年(290年),出任荊州刺史,以攔劫貢使客商致富,與貴戚王愷、羊琇等爭為侈靡,互相鬥富。「八王之亂」中,石崇與齊王司馬冏結黨,為趙王司馬倫所殺。
【譯文】
楊駿入宮,在太極殿居住,主持朝政。晉武帝的靈柩將要出殯的時候,六宮嬪妃都出來與武帝靈柩辭別,楊駿卻不下殿,用一百名勇士保衛他。晉惠帝下詔令石鑒與中護軍張劭監督建造陵墓。汝南王司馬亮懼怕楊駿,不敢進宮參加喪禮,只好在大司馬府門外哭拜。司馬亮到城外居住,上表請求過了晉武帝的葬禮再出發去鎮守之地。有人告發司馬亮要興兵討伐楊駿,楊駿異常恐懼,稟告太后,讓晉惠帝手寫詔書給石鑒與張劭,讓他們二人率領修建陵墓的士兵去征討司馬亮。張劭是楊駿的外甥,他立即率領部下催促石鑒馬上出發。石鑒卻認為事實並非如此,按兵不動。司馬亮向廷尉何勗詢問計策,何勗說:「現在朝野上下都歸心於您,您不去討伐別人,卻害怕別人來討伐嗎?」司馬亮不敢發兵,夜裡疾馳奔赴許昌,才免去了一場災難。楊駿之弟楊濟以及外甥河南尹李斌都勸楊駿留下司馬亮,楊駿不聽。楊濟對尚書左丞傅咸說:「家兄如果徵召大司馬(司馬亮),退身躲避,那麼楊家門戶也許可以保全。」傅咸說:「皇族與外戚,相互依賴就會相安無事。只要把大司馬召回來,共同本著公正無私的原則輔佐朝政,用不著躲避司馬亮。」楊濟又讓侍中石崇去見楊駿,進行勸說,楊駿不聽。
【原文】
五月辛未,葬武帝於峻陽陵[1]。
【注文】
[1]峻陽陵:西晉武帝司馬炎陵墓,在今河南偃師新蔡附近首陽山。
【譯文】
西晉惠帝永熙元年(290年)五月辛未(十三日),把晉武帝安葬於峻陽陵。
【原文】
楊駿自知素無美望,欲依魏明帝即位故事,普進封爵,以求媚於眾[1]。左軍將軍傅祗與駿書曰:「未有帝王始崩,臣下論功者也[2]。」駿不從。祗,嘏之子也。丙子,詔中外群臣皆增位一等,預喪事者增二等,二千石已上皆封關中侯,復租調一年[3]。散騎常侍石崇、散騎侍郎何攀共上奏,以為「帝正位東宮二十餘年,今承大業,而班賞行爵,優於泰始革命之初及諸將平吳之功,輕重不稱[4]。且大晉卜世無窮,今之開制,當垂於後,若有爵必進,則數世之後,莫非公侯矣[5]」。不從。
【注文】
[1]魏明帝(206—239年):即曹叡,字元仲,三國魏文帝曹丕之子,歷封武德侯、齊公、平原王,即位後即魏明帝,公元226年至239年在位。繼位初期任用曹休、曹真、司馬懿,平定新城太守孟達叛亂。後期委政於曹爽、司馬懿,平定遼東公孫淵勢力。魏明帝為人沉毅斷識,御下嚴厲,但好大興土木,修建洛陽宮室,擴充園苑,妨害農業生產。
[2]左軍將軍:古代將軍名。三國魏置,西晉沿置,屬中軍將軍,後屬領軍將軍,領營兵千人,掌宮禁宿衛。 傅祗(zhī)(244—312年):西晉大臣。字子莊,傅咸族弟,三國魏太常傅嘏之子。初仕為太子舍人,出為滎陽太守,修浚河塘,為百姓稱頌。晉惠帝初,以討伐楊駿有功,封公。又領兵鎮壓氐人齊萬年起義,升散騎常侍,加光祿大夫。「八王之亂」時周旋於諸王之間,免遭殺身之禍。西晉懷帝永嘉年間洛陽城破,推為行台盟主,加司徒、大都督。永嘉五年(311年)去世。
[3]關中侯:古代爵位名。漢朝末年曹操設置,用來獎賞軍功,金印紫綬,位在列侯之下。雖名為侯,但無封地食邑。 租調:即「田租」「戶調」,為古代的稅制。
[4]散騎侍郎:古代官名。三國時魏始置,員額四人。西晉因魏制。與侍中、黃門侍郎共平尚書奏事。
[5]卜世:用占卜等預測國家的命運,也泛指國運。據《晉書·裴楷傳》記載,司馬炎初即位,曾占卜其傳世若干。
【譯文】
楊駿知道自己平時就沒有好的名聲,想效法魏明帝即位的先例,普遍給朝臣進封爵位,以便討好眾人,收買人心。左軍將軍傅祗寫信對楊駿說:「還沒有聽說帝王駕崩,就給臣下論功行賞的。」楊駿不聽。傅祗是傅嘏之子。丙子(十八日),晉惠帝下詔書,朝廷內外群臣一律晉升一級,參與晉武帝喪事的晉升二級,二千石以上的官員一律封為關中侯,免除一年的賦稅。散騎常侍石崇、散騎侍郎何攀一起上奏,認為「陛下被正式立為太子有二十多年,現在繼承帝業,但遍施獎賞,賜予爵位,比泰始革命之初以及各位將領平定吳國得到的獎勵還要豐厚,這就輕重不相稱了。況且占卜得知,大晉傳國世代無窮,現在開創的制度,要傳於子孫後世,如果有爵位就必得晉升,那麼幾代以後,就沒有人不是公侯了」。晉惠帝不聽。
【原文】
詔以太尉駿為太傅、大都督、假黃鉞,錄朝政,百官總己以聽。傅咸謂駿曰:「諒暗不行久矣[1]。今聖上謙沖,委政於公,而天下不以為善,懼明公未易當也[2]。周公大聖,猶致流言,況聖上春秋非成王之年乎[3]!竊謂山陵既畢,明公當審思進退之宜。苟有以察其忠款,言豈在多[4]!」駿不從。咸數諫駿,駿漸不平,欲出咸為郡守。李斌曰:「斥逐正人,將失人望。」乃止。楊濟遺咸書曰:「諺云:『生子痴,了官事。』官事未易了也。想慮破頭,故具有白。」咸復書曰:「衛公有言:『酒色殺人,甚於作直。』坐酒色死,人不為悔,而逆畏以直致禍,此由心不能正,欲以苟且為明哲耳。自古以直致禍者,當由矯枉過正,或不忠篤,欲以亢厲為聲,故致忿耳,安有悾悾忠益而返見怨疾乎[5]!」
【注文】
[1]太傅:古代官名。始設於周代,為輔弼國君的官三公之一,位次太師,在太保上。春秋、戰國沿置,執掌軍政。西漢平帝時,與太師、太保、少傅合稱四輔,無實際職司。東漢時以授元老重臣,居百官之首,秩萬石。 諒暗:一說為天子諸侯居喪之稱;一說為居喪之所,即凶廬。此處指前者。
[2]明公:舊時對有名位者的尊稱。
[3]春秋:指年齡。 成王:即周成王姬誦(?—前1021年),西周文王之孫,武王之子。武王死後,因其年幼,由叔父周公旦攝政。七年後周公旦還政於他。周成王繼續分封諸侯,同時委託周公製作各種禮樂及典章制度,奠定了西周王朝的政治基礎。他在位期間是周朝盛世的開端,歷史上稱周成王和周康王統治的時期為「成康之治」。
[4]山陵:本指山嶽高原,又作帝王陵墓的稱號。 忠款:忠誠的心意。
[5]坐:由於,為著。 亢厲:激烈,激揚。 悾(kōng)悾:形容誠懇的樣子。
【譯文】
晉惠帝下詔,任命太尉楊駿為太傅、大都督、假黃鉞,總領朝政,百官都聽命於楊駿。傅咸對楊駿說:「居喪三年之制已經很久不實行了。當今皇帝謙虛,把政事委託給您,但是天下人認為這樣做並不好,恐怕明公您不容易擔當這一重任。周公是大聖之人,攝政時尚且招來流言蜚語,何況當今皇帝的年齡,並非當年的周成王呢。我私下認為武帝已經安葬完畢,您應當慎重考慮進退事宜了。如果可以證明您的真誠,豈在言辭的多少呢?」楊駿不聽傅咸之言。傅咸多次勸諫,楊駿心中逐漸不平,想把傅咸逐出朝廷,讓他去做郡守。李斌勸楊駿說:「斥逐正直的人,就要失去人們對您的敬仰厚望。」楊駿這才罷休。楊濟給傅鹹的信上說:「俗語說:『生子痴,了官事。』官場之事哪容易了斷?我為你憂慮得腦袋都要破了,所以寫信提醒你。」傅咸回信說:「衛公有言:『酒色殺人,比直言殺人還要厲害。』因酒色獲罪而死,人們不覺得後悔,但卻害怕由於正直而招來禍殃,這是由於心不能正,想把苟且偷生當作明哲保身的方法而已。自古以來由於正直而招來災禍的人,是由於矯正邪惡過了頭,或者是因為不是真心實意,想以激昂誠懇來博取名聲,所以會招來怨恨罷了。哪裡會有忠誠懇切做好事,卻反而被人憎恨的道理?」
【原文】
楊駿以賈后險悍,多權略,忌之,故以其甥段廣為散騎常侍,管機密;張劭為中護軍,典禁兵[1]。凡有詔命,帝省訖,入呈太后,然後行之[2]。
【注文】
[1]險悍:險惡兇悍。 權略:隨機應變的謀略,權謀。
[2]詔命:皇帝的文告、命令。 太后:帝王的母親稱太后,或皇太后,此處指楊太后楊芷。
【譯文】
楊駿因為賈后陰險蠻橫,又富於權術謀略,因而忌恨她,所以任命自己的外甥段廣為散騎常侍,掌管機密要事;任命張劭為中護軍,統領皇帝親兵。凡是詔命,皇帝看過之後,呈送太后,然後實行。
【原文】
駿為政嚴碎專愎,中外多惡之[1]。馮翊太守孫楚謂駿曰:「公以外戚居伊、霍之任,當以至公、誠信、謙順處之[2]。今宗室強盛,而公不與共參萬機,內懷猜忌,外樹私昵,禍至無日矣[3]!」駿不從。楚,資之孫也[4]。
【注文】
[1]愎(bì):固執任性。
[2]馮翊:古郡名。三國魏改左馮翊為馮翊郡,治所在臨晉(今陝西大荔),轄境相當於今陝西韓城、黃龍以南,白水、蒲城以東和渭河以北地區。 太守:古代官名。戰國時郡的長官稱「守」,西漢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更名為太守,太守始為正式官稱。 孫楚(?—293年):西晉詩人。字子荊,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遙西南)人,少負才名,盛氣凌傲。年四十餘始入仕,官至馮翊太守。西晉惠帝元康三年(293年)卒。孫楚詩文俱佳,名重一時。 外戚:古時稱外家的親屬為外戚,尤指帝王的母族、妻族。 伊、霍:即伊尹與霍光。伊尹(生卒年不詳):商初政治家、大臣。商湯時期伊尹輔政,幫助商湯攻滅夏桀。湯死後,輔佐卜丙、仲壬二王。仲壬死後,商湯之孫太甲即位,因太甲破壞湯法,被伊尹放逐,三年後太甲悔過,伊尹又接回太甲復位。伊尹卒於沃丁之時。霍光(?—前68年):字子孟,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西漢武帝時為奉車都尉。漢昭帝年幼即位,霍光受漢武帝遺詔輔政,任大司馬大將軍,封博陸侯。後又輔佐漢宣帝,前後執政二十年。
[3]宗室:指同宗之人,秦漢以後多指皇族。 萬機:指當政者處理的各種重要事務。 私昵:指個人所親幸、寵愛的人。
[4]資:即孫資(?—251年),三國時曹魏大臣。太原中都(今山西平遙西南)人,字彥龍。東漢獻帝建安初,曹操闢為丞相軍事,後遷秘書郎。三國魏文帝曹丕時,為中書令,加給事中,賜爵關中侯,掌管機密。三國魏明帝時,加散騎常侍,晉爵樂陽亭侯。三國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魏明帝病重,想讓燕王曹宇輔政,他與劉放誣陷曹宇而使司馬懿、曹爽輔政。三國魏齊王正始中,加右光祿大夫,轉衛將軍。曹爽被誅,復為侍中,領中書令。為相期間,雖勤慎其位,然因舉薦曹爽、司馬懿執掌大權,為曹魏埋下了覆亡的禍根。
【譯文】
楊駿當政,嚴厲瑣碎而又專斷固執,朝廷內外大臣都恨他。馮翊太守孫楚對楊駿說:「您以外戚身份擔當著伊尹、霍光的輔政重任,應當以至公無私、誠實不欺、謙虛和順為人處事。當前皇族宗室強盛,而您卻不與他們一起參與日常政務,心裡懷著猜疑妒忌,在外培植親信,這樣下去,災禍臨頭沒有幾天了!」楊駿不聽。孫楚是孫資之孫。
【原文】
弘訓少府蒯欽,駿之姑子也,數以直言犯駿,他人皆為之懼[1]。欽曰:「楊文長雖暗,猶知人之無罪不可妄殺,不過疏我,我得疏,乃可以免,不然,與之俱族矣[2]。」
【注文】
[1]少府:古代官名。秦代置,西漢沿置,為九卿之一,掌管皇室財政,兼管宮廷侍從及宮廷手工業。少府所管事務至為廣泛,其收入均為皇帝的私財,專供皇帝享用。魏晉以後沿置,專管宮廷手工業。隋朝設置少府監。 蒯(kuǎi)欽(生卒年不詳):楊駿姑姑之子,曾任弘訓少府,因多次直言進諫而觸犯楊駿。
[2]楊文長:即楊駿,字文長。 暗:糊塗,不明白。
【譯文】
弘訓少府蒯欽,是楊駿姑姑之子,多次以直言進諫觸犯楊駿,別人都為他擔驚受怕,蒯欽說:「楊駿雖然昏庸,仍然知道無罪之人不可亂殺,他只不過疏遠我,我被他疏遠,就可以免去災禍,要是不這麼做,我就會和他一起被滅族。」
【原文】
駿辟匈奴東部人王彰為司馬,彰逃避不受[1]。其友新興張宣子怪而問之,彰曰:「自古一姓二後,未有不敗[2]。況楊太傅昵近小人,疏遠君子,專權自恣,敗無日矣[3]。吾逾海出塞以避之猶恐及禍,奈何應其辟乎!且武帝不惟社稷大計,嗣子既不克負荷,受遺者復非其人,天下之亂,可立待也。」
【注文】
[1]辟:即徵辟,指徵召賢士為官。或以朝廷召聘為征,三公以下聘請為辟。此制始於西漢而盛於東漢。 王彰(?—313年):十六國時匈奴左部人,居太原茲氏(今山西汾陽東南)。西晉惠帝時,外戚楊駿輔政,想辟王彰為司馬,王彰不受。漢王劉淵倚他為左右手。劉聰拜為中軍大將軍,曾因劉聰遊獵無度而進諫,險些被殺。不久晉升驃騎將軍,封定襄郡公,進太尉。
[2]新興:古郡名。東漢設置,治所在九原(今山西忻州)。西晉惠帝時改名晉昌郡,後復舊稱。三國時轄境相當於今山西五台山以南,雲中山以東,忻州市、盂縣以北地。
[3]昵近:親近。
【譯文】
楊駿徵召匈奴東部人王彰為司馬,王彰逃避而不接受。他的朋友新興人張宣子覺得奇怪,問他為何這樣做。王彰說:「自古以來,一姓有兩位皇后,就沒有不敗亡的。何況太傅楊駿親近小人,疏遠君子,專權放縱,敗亡沒有幾天了。我跨海出關躲避他,尚且害怕禍事殃及我身上,為何還要答應他的徵召呢?而且武帝不考慮國家社稷,繼位的太子已經不能挑起重擔,接受遺詔輔佐的大臣又不合適,天下動亂很快就會到來。」
【原文】
秋八月壬午,立廣陵王遹為皇太子。以中書監何劭為太子太師,衛尉裴楷為少師,吏部尚書王戎為太傅,前太常張華為少傅,衛將軍楊濟為太保,尚書和嶠為少保[1]。拜太子母謝氏為淑媛[2]。賈后常置謝氏於別室,不聽與太子相見[3]。初,和嶠嘗從容言於武帝曰:「皇太子有淳古之風,而末世多偽,恐不了陛下家事。」武帝默然。後與荀勗等同侍武帝,武帝曰:「太子近入朝差長進,卿可俱詣之,粗及世事。」既還,勗等並稱太子明識雅度,誠如明詔。嶠曰:「聖質如初。」武帝不悅而起。及帝即位,嶠從太子遹入朝,賈后使帝問曰:「卿昔謂我不了家事,今日定如何?」嶠曰:「臣昔事先帝,曾有斯言。言之不效,國之福也。」
【注文】
[1]太子太師:古代官名。春秋時楚始為太子置師,戰國時秦、齊、趙、魏等國亦置之。秦統一六國以後不置,西晉始置太子太師,因避司馬師之諱稱太子太帥。北魏、北齊沿西晉之制置太子太師,隋唐以後多作為加官或贈官。 衛尉:古代官名。戰國秦始置,西漢沿置,為九卿之一,掌守衛宮門,主南軍,西漢景帝時改名中大夫令,不久復舊稱。魏晉南北朝多沿置。 少師:即太子少師。西晉設置,負責監護、輔導太子。北朝魏、齊沿置,以後歷代皆置。 吏部尚書:古代官名。三國時魏國改選部為吏部,主管選官之事,始有吏部尚書之名。晉與南朝吏部尚書資任尤重。 太保:指太子太保。自晉代以後,太子的屬官有太保,掌保養、監護、輔翼太子。 和嶠(?—292年):西晉大臣。字長輿,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西)人。和嶠初為潁川太守,旋遷中書令,曾參與滅吳的策劃。西晉惠帝時官至太子少傅,屢言晉惠帝不能繼嗣,為賈后所忌恨。終官太子少傅、光祿大夫。他有重名,然家中豪富而性情吝嗇,杜預稱其有「錢癖」。 少保:即太子少保的簡稱,西晉時設置,負責監護、輔導太子,位在太子少傅之後。
[2]淑媛:皇帝妃嬪稱號。三國時魏文帝始置,為皇帝之妾,地位相當於御史大夫,爵比縣公,在淑妃下昭儀上。晉與南朝宋齊梁陳均以淑媛為九嬪之一。
[3]別室:另設的房間,與正室相別。
【譯文】
秋季八月壬午(二十六日),立廣陵王司馬遹為皇太子。任命中書監何劭為太子太師,衛尉裴楷為少師,吏部尚書王戎為太傅,前太常張華為少傅,衛將軍楊濟為太保,尚書和嶠為少保。拜太子之母謝氏為淑媛。賈后常把謝氏安排在別室居住,不讓她和太子相見。當初,和嶠曾經從容對晉武帝說:「皇太子質樸而有古風,但末世多有偽詐,恐怕他不能處理陛下的家事。」晉武帝沉默不語。後來,和嶠與荀勗等人一起在晉武帝身邊伺候,晉武帝說:「太子近來稍有長進,你們可以一起去太子那裡,粗略問他一些朝政與世事。」他們去後回來,荀勗等人都稱讚太子聰明有見識,氣度不凡,確實如武帝所言。和嶠卻說:「太子的資質和原來一樣。」晉武帝不高興地站起身來。等太子繼位做了皇帝,和嶠跟隨太子司馬遹入朝,賈后讓晉惠帝問和嶠:「你以前說我不能決斷皇帝家事,不堪即位,今天究竟怎麼樣呢?」和嶠說:「我從前侍奉先帝,曾經說過這話。我的話沒有應驗,這是國家的幸運。」
【原文】
元康元年[1]。初,賈后之為太子妃也,嘗以妒,手殺數人,又以戟擲孕妾,子隨刃墮[2]。武帝大怒,修金墉城,將廢之[3]。荀勗、馮、楊珧及充華趙粲共營救之,曰:「賈妃年少,妒者婦人常情,長自當差[4]。」楊後曰:「賈公閭有大勛於社稷,妃親其女,正復妒忌,豈可遽忘其先德邪[5]!」妃由是得不廢。
【注文】
[1]元康元年:公元291年。元康是晉惠帝司馬衷的第三個年號,從公元291年至299年。
[2]戟:古代兵器,長柄頭上有金屬槍尖,旁邊有月牙狀利刃,合戈、矛為一體,用以直刺和橫擊。
[3]金墉城:三國魏明帝築,在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故城西北隅。西晉時被廢黜的皇帝、皇后、皇太子曾安置於此。十六國時洛陽城荒殘,金墉城遂成為戍守攻戰要地。
[4]充華:皇帝嬪妃的稱號。西晉武帝所置九嬪之一,位視九卿。南朝宋以充華與婕妤、容華、承徽、列榮合稱五職。南朝齊時又以充華為九嬪之一,梁、陳時復以充華為五職之一。 趙粲(?—300年):晉武帝司馬炎的嬪妃。依附於皇后賈南風,賈南風為太子妃時,曾殺死數名懷孕的太子宮人,晉武帝想廢掉她,趙粲和武悼皇后楊芷勸阻。賈南風失敗後趙粲被殺。
[5]賈公閭:即賈充(217—282年),字公閭,故稱為賈公閭。 社稷:社,古指土地之神;稷,五穀之神。社稷即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舊時以社稷為國家政權的標誌,象徵國家。
【譯文】
西晉惠帝司馬衷元康元年(291年)。當初,賈皇后還是太子妃時,曾經由於嫉妒,親手殺了幾個人,她還用戟投擲懷有身孕的姬妾,使孕婦肚中的胎兒隨著刀鋒而落地。晉武帝大怒,修了金墉城要把她廢黜。荀勗、馮、楊珧及充華趙粲都想辦法救她,對晉武帝說:「賈妃年輕,妒忌本是婦人本性,年長了自然就會變好。」楊皇后說:「賈充對國家有大功勞,賈妃是他的親女,即使嫉妒,怎麼可以這麼快就忘記她先人的功德呢?」賈妃因此而沒有被廢。
【原文】
後數誡厲妃,妃不知後之助己,返以後為構己於武帝,更恨之[1]。及帝即位,賈后不肯以婦道事太后,又欲干預政事,而為太傅駿所抑[2]。殿中中郎渤海孟觀、李肇,皆駿所不禮也,陰構駿,雲將危社稷[3]。黃門董猛,素給事東宮,為寺人監,賈后密使猛與觀、肇謀誅駿,廢太后[4]。又使肇報汝南王亮,使舉兵討駿,亮不可。肇報都督荊州諸軍事楚王瑋,瑋欣然許之,乃求入朝。駿素憚瑋勇銳,欲召之而未敢,因其來朝,遂聽之。二月癸酉,瑋及都督揚州諸軍事淮南王允來朝。
【注文】
[1]構:構陷,玩弄陰謀詭計陷害別人。
[2]婦道:中國古代要求婦女遵守的道德規範、規則或禮法。
[3]殿中中郎:古代官名。三國魏設置殿中將軍,統率殿中兵護衛皇帝,東晉後多為皇帝親信,控制殿中禁衛軍,又能進行宮廷內外的聯繫,故在西晉時的歷次宮廷政變中,起到相當重要的作用。殿中中郎為殿中將軍屬官。 渤海:古郡名。渤又作「勃」。西漢文帝十五年(前165年)分河間國設置,治所在浮陽(今河北滄縣東南)。東漢治所移至南皮(今河北南皮東北)。 孟觀(?—301年):字叔時,渤海東光(今河北東光東)人,晉惠帝即位,為殿中中郎。與賈后謀殺楊駿,遷積弩將軍,封公。氐族首領齊萬年在關中起義反晉,孟觀領兵鎮壓,殺死齊萬年,升東羌校尉、右將軍。在朝中孟觀依附趙王司馬倫,為安南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鎮守宛城(今河南南陽)。趙王司馬倫篡位敗滅,孟觀被殺。
[4]黃門:黃門侍郎、給事黃門侍郎等官的通稱,掌管侍從皇帝,傳達詔命等事,權力很大,東漢時多用宦官充任,故又稱宦官為「黃門」。 董猛(?—300年):西晉宦官。皇后賈南風的心腹,曾參與多次宮廷政變。西晉惠帝永康元年(300年)趙王司馬倫、梁王司馬肜、齊王司馬冏發動政變,董猛等人都被處死。 給事:供職。 寺人監:古代官署名。三國魏及晉設置,是掌管太子東宮的宦官。
【譯文】
楊皇后多次訓斥賈妃,賈妃不知楊皇后這樣做是為了幫助自己,反而認為她在武帝面前陷害自己,因而更加仇恨楊皇后。到晉惠帝即位後,賈皇后不肯以婦道侍奉楊太后,還想干預政事,但被太傅楊駿所遏制。殿中中郎渤海人孟觀、李肇,都是楊駿不以禮相待的人,暗中構陷楊駿,說他將危害國家。宦官黃門董猛平時在東宮供職,主管宦官。賈皇后指使董猛與孟觀、李肇密謀,剷除楊駿,廢黜太后。又派李肇告知汝南王司馬亮,讓他發兵討伐楊駿,司馬亮沒有答應。李肇告訴都督荊州諸軍事楚王司馬瑋,司馬瑋欣然同意,請求入朝。楊駿平時就畏懼司馬瑋勇猛強悍,想召他來又不敢,這次司馬瑋請求入朝,楊駿就同意了。二月癸酉(二十日),司馬瑋和都督揚州諸軍事、淮南王司馬允入朝求見。
【原文】
三月辛卯,孟觀、李肇啟帝,夜作詔,誣駿謀反,中外戒嚴,遣使奉詔廢駿,以侯就第[1]。命東安公繇帥殿中四百人討駿,楚王瑋屯司馬門,以淮南相劉頌為三公尚書,屯衛殿中[2]。段廣跪言於帝曰:「楊駿孤公無子,豈有反理,願陛下審之!」帝不答。
【注文】
[1]啟:奏啟,臣下言於皇帝的一種文書。 就第:即歸第。漢、晉時期稱官員免官為就第。
[2]司馬門:指皇宮外門。凡出入宮禁,到此均得下車步行。 三公尚書:古代官名。漢、晉兩朝皆置,即三公曹。西漢成帝設置尚書,分曹辦事,三公曹尚書主管訴訟。東漢光武帝劉秀以三公曹尚書主管賦稅及各州郡事。晉朝也置三公曹尚書,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以劉頌任三公尚書。
【譯文】
三月辛卯(初八日),孟觀、李肇奏啟晉惠帝,連夜撰寫詔書,誣陷楊駿謀反,朝廷內外戒嚴,派遣使者遵從詔命廢黜楊駿,保留侯爵身份免官回府。命令東安公司馬繇率領殿中衛士四百人討伐楊駿,楚王司馬瑋駐守在司馬門,任命淮南相劉頌為三公尚書,駐兵守衛殿中。段廣下跪對晉惠帝說:「楊駿是一孤單老翁,沒有兒子,豈有謀反的道理,希望陛下慎重考慮。」晉惠帝不回答。
【原文】
時駿居曹爽故府,在武庫南,聞內有變,召眾官議之[1]。太傅主簿朱振說駿曰:「今內有變,其趣可知,必是閹豎為賈后設謀,不利於公,宜燒雲龍門以脅之,索造事者,首開萬春門,引東宮及外營兵擁皇太子入宮,取奸人,殿內振懼,必斬送之[2]。不然,無以免難。」駿素怯懦,不決,乃曰:「雲龍門,魏明帝所造,功費甚大,奈何燒之!」侍中傅祗白駿,請與尚書武茂入宮觀察事勢,因謂群僚曰:「宮中不宜空[3]。」遂揖而下階。眾皆走,茂猶坐。祗顧曰:「君非天子臣邪?今內外隔絕,不知國家所在,何得安坐!」茂乃驚起[4]。駿黨左軍將軍劉豫陳兵在門,遇右軍將軍裴,問太傅所在,紿之曰:「向於西掖門遇公乘素車,從二人西出矣[5]。」豫曰:「吾何之?」曰:「宜至廷尉。」豫從言,遂委而去。尋詔代豫領左軍將軍,屯萬春門。,秀之子也。皇太后題帛為書射之城外,曰「救太傅者有賞」,賈后因宣言太后同反。尋而殿中兵出燒駿府,又令弩士於閣上臨駿府而射之,駿兵皆不得出。駿逃於馬廄,就殺之[6]。孟觀等遂收駿弟珧、濟、張劭、李斌、段廣、劉豫、武茂及散騎常侍楊邈、中書令蔣駿、東夷校尉文鴦,皆夷三族,死者數千人[7]。
【注文】
[1]曹爽(?—249年):三國時魏將、重臣。字昭伯,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曹操侄孫。三國魏明帝時,甚受寵任,歷任散騎侍郎,累遷城門校尉,加散騎常侍,轉武衛將軍。魏明帝臨終前拜其為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與司馬懿並受遺詔輔政。曹芳即位,加侍中,改封武安侯。曹爽用何晏等為心腹,與司馬懿爭奪政權,為司馬懿所殺。 武庫:指儲藏兵器的倉庫,也指掌管兵器的官署。漢代置武庫署,有武庫令、丞,掌藏兵器,屬執金吾。晉以後屬衛尉。
[2]主簿:古代官名。漢代始於中央及郡縣官署設置此官,以典領文書簿籍,辦理事務。魏晉以後,漸為統兵大臣重要僚屬,參與機要,職權甚重。 趣:通「趨」,趨向,趨附。 閹豎:對宦官的蔑稱。 雲龍門:三國魏明帝建,為洛陽宮城南門,以雲龍為飾,故名,在今河南洛陽東北白馬寺東。 萬春門:漢魏洛陽城宮城東門,在今河南洛陽白馬寺東。
[3]白:告訴,陳述。 武茂(?—291年):西晉官吏。歷任上洛太守,入為侍中、尚書,累遷散騎常侍。為官清正方直,盛名於朝野,他與荀愷有隙,西晉惠帝初年,楊駿被誅,荀愷告武茂為楊駿姨弟,遂被殺。
[4]國家:古代諸侯的封地稱國,卿大夫的采邑稱家,也泛指整個國家,此處指皇帝。
[5]右軍將軍:古代官名。三國魏置,西晉時與前軍、後軍、左軍將軍合稱四軍,分掌禁兵,是護衛皇帝宮廷的主要禁軍將領之一。 裴(wěi)(267—300年):西晉哲學家。字逸民,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通博多聞,兼明醫術。裴官至尚書左僕射,為趙王司馬倫所殺。曾奏修國學,刻石寫經,並建議改定度量衡制。裴深患時俗放蕩,不尊儒術,反對何晏、王弼等「援老入儒」的「貴無」學說,著有《崇有論》。 紿(dài):古同「詒」,欺騙,欺詐。 素車:未經油漆、裝飾的車。
[6]馬廄(jiù):養馬的地方,也就是馬棚。
[7]東夷校尉:古代官名。三國魏置,掌鮮卑慕容部、段部、宇文部及高句麗事。三國魏明帝景初二年(238年)滅公孫淵後改護東夷校尉,後復舊。西晉沿置,駐在平州(今遼寧遼陽),四品。 文鴦(?—291年):三國魏將領文欽之子,歷任魏、晉兩朝。名俶,字次騫,小名阿鴦,世稱文鴦。文欽與毌丘儉作亂,毌丘儉被誅,文欽父子投降吳國,文欽於三國吳會稽王太平三年(258年)被吳將諸葛誕所殺。文鴦歸於司馬昭,封為將軍,賜爵關內侯。西晉建立,文鴦曾為平虜護軍,官至東夷校尉。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在賈后之亂中被誅,夷三族。 夷三族:中國古代因一人犯罪而誅滅其三族親屬的制度。三族有四種說法:一是父母、兄弟、妻子;二是父族、母族、妻族;三是父、子、孫;四是父昆弟、己昆弟、子昆弟。
【譯文】
當時楊駿住在曹爽舊府,位於武器庫南邊,聽到皇宮內有變動,就召集諸位官員商議。太傅主簿朱振勸楊駿說:「現在宮中發生政變,其趨向可以知道,一定是那些宦官給賈皇后出主意,對您很不利。應當火燒雲龍門逼迫他們,索要肇事者,帶頭打開萬春門,率領東宮以及外營兵,簇擁皇太子進宮,捉拿惡人。宮殿之內震動恐懼,必定會把肇事者殺了送來。不這樣的話,沒有辦法免於災難。」楊駿素來怯懦,下不了決心,說道:「雲龍門是魏明帝所造,勞力、耗費非常大,為何要把它燒掉呢?」侍中傅祗稟告楊駿,請求與尚書武茂進宮觀察事態發展,他對官員們說:「宮中不宜空虛。」然後拱手行禮走下台階。官員們都跑了,武茂還坐在那裡。傅祗回頭對他說:「你難道不是天子之臣嗎?如今內外隔絕,不知天子在哪裡,你怎麼還坐得住呢?」武茂於是驚覺而起。楊駿的同黨、左軍將軍劉豫,領兵列陣守候在門外,遇到右軍將軍裴,問太傅(楊駿)在哪裡,裴欺騙他說:「我剛才在西掖門遇到太傅,他乘著素車,有兩人跟著他向西去了。」劉豫說:「我該去哪裡?」裴說:「應該去廷尉那裡。」劉豫聽從裴的話,把士兵託付給裴走了。不久,皇帝下詔命裴代替劉豫,兼任左軍將軍,駐守萬春門。裴是裴秀之子。楊太后把信寫在絹帛之上,用箭射出城外,上寫「救太傅者有賞」。賈后因此宣稱太后與楊駿一起謀反。不久,殿中士兵出去放火燒了楊駿的府第,又命令弓弩手在樓閣上對著楊府放箭,楊駿的士兵沒有辦法出來。楊駿逃到馬房裡,被人殺死。孟觀等人拘捕了楊駿的弟弟楊珧、楊濟、張劭、李斌、段廣、劉豫、武茂以及散騎常侍楊邈、中書令蔣駿、東夷校尉文鴦,這些人都被夷滅三族,被處死的人有數千人。
【原文】
珧臨刑告東安公繇曰:「表在石函,可問張華[1]。」眾謂宜依鍾毓例為之申理,繇不聽,而賈氏族黨趣使行刑[2]。珧號叫不已,刑者以刀破其頭。繇,諸葛誕之外孫也,故忌文鴦,誣以為駿黨而誅之[3]。是夜,誅賞皆自繇出,威振內外。王戎謂繇曰:「大事之後,宜深遠權勢。」繇不從。
【注文】
[1]石函:石制的方匣,多用於保存珍文秘籍等。
[2]鍾毓(yù)(?—263年):三國魏辭賦家。字稚叔,潁川長社(今河南長葛東北)人,三國魏書法家鍾繇之子,司徒鍾會之兄。年十四為散騎侍郎,機捷談笑有父風。三國魏明帝太和初年,蜀相諸葛亮圍祁山,魏明帝想西征,鍾毓上疏阻諫。三國魏齊王正始年間為散騎常侍,因為觸怒曹爽改為侍中,出為魏郡太守。曹爽被司馬懿誅殺,入為御史中丞。後以軍功為青州刺史,都督徐州、荊州諸軍事。三國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卒,追贈車騎將軍,諡「惠侯」。 申理:替受冤屈的人申訴、說理。 趣使:促使,督促。
[3]諸葛誕(?—258年):三國時魏將。字公休,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南)人。曾任尚書郎、御史中丞。三國魏齊王正始初為揚州刺史、昭武將軍。復遷征東大將軍,封高平侯。因與夏侯玄等人友善,王淩、毌丘儉被誅殺後,內心非常不安。三國魏高貴鄉公甘露中,因被召入京為司空,愈加恐懼,於是舉兵謀反。司馬昭率兵進討,兵敗被殺。
【譯文】
楊珧臨刑之時,請求東安公司馬繇說:「我以前給晉武帝的表章就放在石匣里,你可以問張華。」眾人認為應當按照鍾毓的先例為楊珧申訴昭雪,司馬繇不答應,而賈氏族黨又催促趕快行刑。楊珧不停呼號叫喊,行刑人用刀劈開了他的頭。司馬繇是諸葛誕的外孫,以前就忌恨文鴦,這次誣衊文鴦是楊駿黨羽,將其殺掉。這一夜誅殺賞罰都由司馬繇說了算,威勢震動朝廷內外。王戎對司馬繇說:「大事處理完之後,應當遠離權勢。」司馬繇不聽。
【原文】
壬辰,赦天下,改元[1]。
【注文】
[1]赦天下:中國古代封建帝王以施恩為名,常常赦免犯人。如在皇帝登基、更換年號、立皇后、立太子等情況下,頒布赦令,通常會赦免一批罪犯,這種行為叫大赦天下。 改元:改變年號。古代新君即位的第二年,改用新的年號,稱為改元。一君在位而多次改用新年號,亦稱改元。
【譯文】
壬辰(初九日),大赦天下,改年號。
【原文】
賈后矯詔,使後軍將軍荀悝送太后於永寧宮,特全太后母高都君龐氏之命,聽就太后居[1]。尋復諷群公有司奏曰:「皇太后陰漸奸謀,圖危社稷,飛箭系書,要募將士,同惡相濟,自絕於天。魯侯絕文姜,《春秋》所許[2]。蓋奉祖宗,任至公於天下,陛下雖懷無已之情,臣下不敢奉詔。」詔曰:「此大事,更詳之。」有司又奏:「宜廢皇太后為峻陽庶人[3]。」中書監張華議:「皇太后非得罪於先帝,今黨其所親,為不母於聖世,宜依漢廢趙太后為孝成後故事,貶皇太后之號,還稱武皇后,居異宮,以全始終之恩[4]。」左僕射荀愷與太子少師下邳王晃等議曰:「皇太后謀危社稷,不可復配先帝,宜貶尊號,廢詣金墉城[5]。」於是有司奏請從晃等議,廢太后為庶人,詔可。又奏:「楊駿造亂,家屬應誅,詔原其妻龐命,以慰太后之心。今太后廢為庶人,請以龐付廷尉行刑。」詔不許。有司復固請,乃從之。龐臨刑,太后抱持號叫,截髮稽顙,上表詣賈后稱妾,請全母命,不見省。董養游太學,升堂嘆曰:「朝廷建斯堂,將以何為乎?每覽國家赦書,謀反大逆皆赦,至於殺祖父母、父母不赦者,以為王法所不容故也[6]。奈何公卿處議,文飾禮典,乃至此乎!天人之理既滅,大亂將作矣[7]!」
【注文】
[1]矯詔:假託或假傳的皇帝詔書,或者篡改皇帝的詔令。 後軍將軍:古代官名。西晉武帝泰始八年(272年)設置,與前軍、左軍、右軍將軍合稱四軍將軍,各領營兵千人,是護衛皇帝宮禁的主要禁軍將領之一。 荀悝(生卒年不詳):東漢末名臣荀彧的曾孫,為護軍將軍,追贈車騎大將軍。賈后使人誅殺楊駿後,矯詔迫害楊太后,晉惠帝使荀悝送太后於永寧宮。 永寧宮:西晉洛陽宮殿名,在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故城。本為三國魏帝曹芳之母郭皇后所居宮號,後曹芳尊其母為皇太后,遂沿漢制,以宮號尊稱之。
[2]魯侯絕文姜:魯侯即魯桓公(?—前694年),春秋時期魯國國君。魯桓公三年(前709年),魯桓公娶齊女文姜(齊襄公之妹)為夫人。魯桓公六年(前706年),文姜生子同,立為太子。魯桓公十八年(前694年),文姜隨魯桓公至齊,文姜與其兄齊襄公原有私情,歸寧後復與其私通。事情泄露後魯桓公大怒,齊襄公令公子彭生乘魯桓公醉酒,挽其上車之時,折斷其軀幹致死。
[3]庶人:又稱庶民,泛指無官爵的平民。
[4]先帝:指當朝帝王已死的父親。 漢廢趙太后為孝成後故事:趙太后指趙飛燕(?—前1年),西漢成帝時被立為皇后,漢成帝死後,漢哀帝封趙飛燕為皇太后。漢平帝繼位後,她被貶為孝成皇后,再被廢為庶人,遂自殺身死。
[5]荀愷(240—305年):西晉名將。三國魏太尉荀彧曾孫。字子舉,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曾隨鍾會伐蜀,屢獻妙計,入晉後官至侍中、鎮軍大將軍。後隨軍伐吳,改封南陽侯。晉惠帝時加封為南陽公。「八王之亂」時,荀愷輔佐東海王司馬越。「八王之亂」結束前病逝,諡號「順公」。
[6]董養(生卒年不詳):西晉學者。字仲道,陳留浚儀(今河南開封)人。西晉武帝泰始初年到洛陽。不求官求榮,遊歷太學。西晉惠帝初年楊皇后被廢,著《無化論》,預言天下將大亂。西晉懷帝永嘉年中,攜妻入蜀,不知所終。 升堂:升,登;堂,古代宮室,前為堂,後為室。升堂即登上台階,步入堂中。 赦書:赦免罪犯的文書。
[7]文飾:掩飾,掩蓋。
【譯文】
賈后詐稱皇帝詔書,派後軍將軍荀悝將太后送至永寧宮,保全了太后母親高都君龐氏的性命,聽任她去太后那裡居住。不久,賈后勸說各位朝臣、各有關部門上奏說:「皇太后早就暗中進行邪惡謀劃,企圖危害國家,用飛箭捎帶書信,招募將士,與惡人狼狽為奸,自己與天相絕。春秋時期魯侯與文姜斷絕關係,為《春秋》一書所讚許。至於侍奉祖宗,擔當起公正無私的責任,陛下雖然是懷著不盡的感情,臣下也不敢奉命而行。」晉惠帝下詔書說:「這是大事,要再慎重一些。」有關部門又上奏說:「應當廢太后為峻陽庶人。」中書監張華提議:「皇太后並沒有獲罪於先帝,如今偏私她所親近的人,在聖世不能母儀天下,應當按照漢代廢太后趙飛燕為孝成後的舊例,貶去皇太后尊號,還稱為武皇后,讓她在別的宮裡居住,以保全皇帝從始到終的德惠。」左僕射荀愷與太子少師、下邳王司馬晃等人提議說:「皇太后圖謀危害國家,不能再與先帝相配,應當貶去尊號,廢黜她去金墉城。」於是有關部門上奏遵從司馬晃等人的提議,把皇太后廢為庶人,皇帝下詔同意。又有人上奏說:「楊駿造反作亂,他的家屬應當被處死,皇帝下詔寬免他妻子龐氏的性命,以安慰太后之心。現在皇太后被廢為庶人,請求把龐氏交付廷尉執行死刑。」皇帝詔命不許。有關部門堅持請求,皇帝下詔同意。龐氏臨刑之時,太后抱住她號哭叫喊,割斷頭髮,跪下來以額觸地。太后上表要去賈后那裡當奴僕,請求保全母親的性命,卻不被理睬。董養出遊到太學,登上殿堂感嘆說:「朝廷建立此堂,用它來做什麼?每當觀看國家大赦的文書,像謀反這樣極大的罪惡都能赦免,但是對於殺祖父母、殺父母之罪卻不赦免,原因就在於這樣的罪惡為王法所不容。但為何公卿處理意見,修飾禮儀制度,竟到如此地步?天道人事的法則已經滅絕,大亂就要興起了。」
【原文】
有司收駿官屬,欲悉誅之[1]。侍中傅祗啟曰:「昔魯芝為曹爽司馬,斬關赴爽,宣帝用為青州刺史[2]。駿之僚佐,不可悉加罪。」詔赦之[3]。
晉朝洛陽布局示意圖
【注文】
[1]有司:古代官吏,古代設官分職,事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2]魯芝(190—273年):魏晉大臣。字世英,扶風郿縣(今陝西眉縣東)人,家世為西州豪族,深得雍州刺史郭淮器重。曹爽輔政,引為司馬。三國魏齊王正始十年(249年),司馬懿發動政變,魯芝率領餘眾奔赴高平陵(在洛陽城郊),勸曹爽挾天子退保許昌,曹爽不聽,被司馬氏所殺,魯芝罪當誅滅,後被司馬懿赦免。累遷平東將軍、青州刺史。入晉後為鎮東將軍,封侯。魯芝為官清忠潔正,得到晉武帝嘉獎,遷光祿大夫。西晉武帝泰始九年(273年)去世,諡「貞」。 司馬:古代官名。相結商代開始設置,春秋、戰國沿置,掌軍政與軍賦、馬政。西漢武帝時廢太尉,設立大司馬,掌管宮廷實權,故後世用作兵部尚書的別稱,兵部侍郎則稱少司馬。東漢大司馬改為太尉,大將軍營五部,各部設置軍司馬一人。魏晉時期司馬均為軍府之官,在將軍之下,綜理一切府務,參與軍事計劃。
[3]僚佐:長官下屬的佐助官員。如漢朝的掾史屬、佐史、從事等;唐宋時期的錄事參軍,判官、推官、主簿以下的屬員皆是。
【譯文】
有司拘捕了楊駿的下屬官吏,想全部殺了他們。侍中傅祗陳述說:「從前魯芝任曹爽的司馬,衝破關隘奔赴曹爽,宣帝(司馬懿)還任用他做青州刺史。楊駿的僚佐,不能都給他們加上罪名。」於是皇帝下詔書赦免了他們。
【原文】
壬寅,征汝南王亮為太宰,與太保衛瓘皆錄尚書事,輔政[1]。以秦王柬為大將軍,東平王楙為撫軍大將軍,楚王瑋為衛將軍、領北軍中候,下邳王晃為尚書令,東安公繇為尚書左僕射,進爵為王[2]。楙,望之子也。封董猛為武安侯,三兄皆為亭侯[3]。
【注文】
[1]太宰:古代官名。西晉時期因避晉景帝司馬師之諱,改太師為太宰,與太傅、太保為上公,位在三公之上,執掌朝政,權位甚重,不常授。東晉、南朝沿置,多用來安置元老勛舊,位尊而無職掌。
[2]楙(máo):即司馬楙(生卒年不詳),字孔偉,西晉義陽王司馬望之子。仕魏為參相國軍事。司馬炎代魏,封東平王,授尚書。西晉惠帝時先依附楊駿,又跟隨趙王司馬倫,再投靠齊王司馬冏、成都王司馬穎。西晉懷帝時改封竟陵王。洛陽城破,死於亂兵。 撫軍大將軍:古代官名。三國魏文帝黃初年間設置,在文帝出征時總留守事,權任甚重。
[3]亭侯:古代爵位名。東漢始分侯為縣侯、鄉侯、亭侯三級,食邑為亭者稱為亭侯,封爵不世襲,三國魏時為第九等,位於鄉侯下、關內侯上。魏晉與南朝宋沿置。
【譯文】
壬寅(十九日),徵召汝南王司馬亮擔任太宰,與太保衛瓘一起任為錄尚書事,輔佐朝政。任命秦王司馬柬為大將軍,東平王司馬楙為撫軍大將軍,楚王司馬瑋為衛將軍、兼任北軍中候,下邳王司馬晃為尚書令,東安公司馬繇為尚書左僕射,晉升爵位為王。司馬楙是司馬望之子。封董猛為武安侯,他的三個哥哥都被封為亭侯。
【原文】
亮欲取悅眾心,論誅楊駿之功,督將侯者千八十一人。御史中丞傅咸遺亮書曰:「今封賞熏赫,震動天地,自古以來,未之有也[1]。無功而獲厚賞,則人莫不樂國之有禍,是禍原無窮也。凡作此者,由東安公。人謂殿下既至,當有以正之。正之以道,眾亦何怒?眾之所怒者,在於不平耳,而今皆更倍論,莫不失望!」亮頗專權勢,咸復諫曰:「楊駿有震主之威,委任親戚,此天下所以喧譁[2]。今之處重,宜反此失,靜默頤神,有大得失,乃維持之,自非大事,一皆抑遣。比過尊門,冠蓋車馬,填塞街衢,此之翕習,既宜弭息[3]。又夏侯長容無功而暴擢為少府,論者謂長容,公之姻家,故至於此[4]。流聞四方,非所以為益也!」亮皆不從。
【注文】
[1]御史中丞:古代官名。西漢時設置,為御史大夫的佐職,掌管圖籍秘書,外督部刺史,內領侍御史十五人,受公卿奏事,舉劾按章。西漢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御史中丞為事實上的御史台統領,其權極重。北魏改御史中丞為御史中尉。 熏(xūn)赫(hè):形容氣勢顯盛。
[2]震主之威:震動君主的威勢,形容臣子的威勢極大。主,君主。 親戚:古代指父母兄弟和內外親屬。親,一般指族內;戚,一般指族外。 喧譁:聲音大而雜亂。
[3]尊門:對人宅第的敬稱。 冠蓋:官員的冠服和車騎,常作為官員的代稱。蓋,車蓋。 街衢(qú):指城鎮中的道路。 翕(xī)習:聚集,會集。 弭息:停息,止息。
[4]擢(zhuó):提升,提拔。
【譯文】
司馬亮想取悅眾人,收買人心,按照剷除楊駿的功勞,督將中有一千零八十一人被封為侯爵。御史中丞傅咸寫信給司馬亮說:「如今賞賜顯赫盛大,震天動地,是自古以來所未有的。沒有功勞卻可以得到豐厚獎賞,那麼人人都希望國家有禍事,這樣禍源便沒有窮盡。開此端的人是東安公(司馬繇)。人們以為殿下您到來後,應當有所匡正整飭。按典章法規來匡正政務,眾人有何發怒的理由?眾人之所以動怒,原因在於不公正而已,而現在加倍論功行賞,更甚於東安公,大家都很失望。」司馬亮獨斷專行,傅咸又進諫說:「楊駿有震主之威,任用宗族親戚,這是天下不太平之由。您現在處於重位,應當糾正楊駿之誤,沉靜緘默,保養精神,有了大的利害得失就去維繫、保持,如果不是什麼大事,就不要去管。我經過貴府,看到權貴車馬堵塞道路,這種眾人爭相趨附的情況應當抑制。另外,夏侯長容沒有功勞卻突然被提拔為少府,人們議論說夏侯長容就是因為和您有婚姻關係,所以才能有今天的地位。流言傳播四方,這並非有益的事情。」司馬亮一概聽不進去。
【原文】
賈后族兄車騎司馬模、從舅右衛將軍郭彰、女弟之子賈謐與楚王瑋、東安王繇並預國政[1]。賈后暴戾日甚,繇密謀廢后,賈氏憚之。繇兄東武公澹素惡繇,屢譖之於太宰亮曰:「繇專行誅賞,欲擅朝政。」庚戌,詔免繇官,又坐有悖言,廢徙帶方[2]。
【注文】
[1]車騎:古代官名。車騎是「車騎將軍」的簡稱,為將軍名號的一種。地位相當於上卿,僅次於大將軍、驃騎將軍,主要掌管征伐背叛,權位極重。 模:即賈模(?—299年),西晉大臣。字思范,西晉權臣賈充族子,初仕為邵陵令。西晉惠帝時參與謀誅楊駿,以功封侯。賈后專權,賈模拜散騎常侍,擢侍中,與中書監張華、侍中裴(wěi)同心輔政,數年之中朝野平靜。後被賈氏猜忌,憂憤成疾而死。 右衛將軍:古代官名。三國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晉王司馬炎分中衛將軍而設置右衛將軍,西晉沿置,與左衛將軍共掌宮禁宿衛,統領佽飛虎賁及前驅、由基、強弩三部司馬,為禁軍主要將領之一。 郭彰(生卒年不詳):西晉權臣。太原(治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字叔武,賈后從舅,與賈充素相親遇。歷任散騎常侍、尚書、衛將軍,封冠軍縣侯。賈后專朝,郭彰與賈謐權勢愈盛,時稱「賈郭」。 女弟:舊時對「妹妹」的別稱。 賈謐(mì)(?—300年):西晉大臣。字長淵,唐為避唐高祖李淵諱,改為長深,西晉權臣賈充之女賈午之子,過繼為賈充之後,父韓壽為賈充司空掾。賈謐歷任散騎常侍、侍中。西晉惠帝初年賈后專權,委事於賈謐,權重於內外。大臣石崇、陸機、左思等二十四人皆相依附,號為「二十四友」。趙王司馬倫廢賈后時,賈謐被殺。
[2]坐:因……而犯罪,觸犯法律。 悖言:違逆之言。 帶方:古郡名。東漢獻帝建安時公孫康分樂浪郡南部而設置帶方郡。治所在帶方(今朝鮮黃海北道沙里院東南鳳山附近)。轄境大約相當於今朝鮮黃海南道、黃海北道一帶。西晉末年地屬高句驪。
【譯文】
賈后同族哥哥、車騎司馬賈模,皇后從舅、右衛將軍郭彰,皇后妹妹之子賈謐,與楚王司馬瑋、東安王司馬繇一起參與國政。賈后日益凶暴乖張,司馬繇密謀要廢掉賈后,賈后很害怕。司馬繇之兄、東武公司馬澹,平時就憎恨司馬繇,多次在太宰司馬亮面前誣陷司馬繇,說:「司馬繇擅自懲罰與賞賜,要獨攬朝政。」庚戌(二十七日),皇帝下詔免去司馬繇官職,司馬繇又因為悖逆言論而獲罪,被廢黜遷徙到帶方。
【原文】
於是賈謐、郭彰權勢愈盛,賓客盈門。謐雖驕奢而好學,喜延士大夫,郭彰、石崇、陸機、機弟雲、和郁及滎陽潘岳、清河崔基、勃海歐陽建、蘭陵繆征、京兆杜斌、摯虞、琅邪諸葛詮、弘農王粹、襄城杜育、南陽鄒捷、齊國左思、沛國劉環、周恢、安平牽秀、潁川陳眕、高陽許猛、彭城劉訥、中山劉輿、輿弟琨皆附於謐,號曰「二十四友」[1]。郁,嶠之弟也。崇與岳尤諂事謐,每候謐及廣城君郭槐出,皆降車路左,望塵而拜[2]。
【注文】
[1]陸機(261—303年):西晉文學家。字士衡,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士族出身,三國吳大司馬陸抗之子。西晉武帝太康十年(289年),陸機與其弟陸雲進入洛陽,由於二人少有異才、文章冠世而譽滿京華,被列入賈謐「二十四友」文人集團,仕至平原內史。「八王之亂」時,陸機為成都王司馬穎同黨,為後將軍、河北大都督,兵敗後為司馬穎所殺。 云:即陸雲(262—303年)。陸機之弟,字士龍,少有文名,與陸機時稱「二陸」。歷任浚儀令、清河內史、大將軍右司馬等職,陸機為成都王司馬穎所殺,陸雲亦同時被害。陸雲善作詩文,文辭藻麗,旨意深雅。 和郁(生卒年不詳):西晉大臣。汝南西平(今河南西平西)人,字仲輿,西晉惠帝時附會後黨賈謐,為「二十四友」之一。歷尚書左右僕射、中書令、尚書令。西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年)為征北將軍,鎮守鄴城。次年,石勒攻鄴,和郁奔逃衛國。永嘉五年(311年),洛陽失陷,赴告各地徵召義兵。後奔於倉垣,依附征東將軍苟晞,奉豫章王司馬端為皇太子,不久即病死。 滎(xíng)陽:古郡名,又作熒陽。三國魏齊王正始三年(242年)分河南郡置。治滎陽(今河南鄭州市惠濟區西北)。轄今河南黃河以南,東至朱仙鎮、西至滎陽市、南至新密市、尉氏及黃河以北的原陽地。不久廢,西晉武帝泰始二年(266年)復置。 潘岳(247—300年):西晉文學家。字安仁,滎陽中牟(今河南中牟東)人。少為奇童,官至給事黃門侍郎。潘岳熱心功名,多事權貴,但仕途並不得意,終被趙王司馬倫及親信孫秀殺死。他擅長詩賦、駢文,尤長於哀誄,文辭綺麗,與陸機齊名,為「太康文學」的代表作家。有後人輯本《潘黃門集》。 清河:古郡、國名。西漢置郡,治所在清陽(今河北清河東南)。西漢元帝時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清河及棗強、南宮部分地區,山東臨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部分地區。後屢次改為國,治所也屢有遷移。 歐陽建(?—300年):西晉思想家。字堅石,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東北)人。出身於豪右大族之家,石崇為其舅,歷官尚書郎、馮翊太守,甚得時譽。石崇依附賈謐,歐陽建也追隨賈謐,是其「二十四友」文人集團的成員之一,他雅有思理,辭藻美贍,馳名北方。在趙王司馬倫專權時,歐陽建與石崇、潘岳等勸齊王司馬冏誅殺司馬倫,事泄被殺。 蘭陵:古縣名。戰國楚置,治所在今山東蘭陵縣西南蘭陵鎮。 京兆:漢代京畿的行政區劃名,為三輔之一。轄今陝西秦嶺以北,乾縣以東,銅川市以南,渭南市以西地。治所長安,在今陝西西安西北。京兆相當於郡,因地屬畿輔,故不稱郡。其長官也稱京兆尹。相當於郡太守。 摯虞(?—311年):西晉文學家。字仲洽,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人,才學博通,著述不倦。曾任太子舍人、光祿勛、太常卿等職。並出任聞喜縣令等地方官職。西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京洛荒亂,盜竊縱橫,人飢相食。摯虞素來清貧,終被餓死。 琅邪(yé):古郡名。秦置郡,治所在琅邪(今山東膠南),西漢移治東武(今山東諸城),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半島東南部。東漢改為國,移治開陽(今山東臨沂北)。西南部轄境略有擴大。三國時轄境縮小。 諸葛詮(?—311年):西晉文學家。字德林,歷任兗州刺史、散騎常侍、廷尉等官。賈后專權期間,諸葛詮依附賈謐,經常在石崇別墅洛陽金谷園中聚集,談論文學,吟詩作賦,時稱為「二十四友」。西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為石勒所殺。 弘農:古郡、縣名。西漢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弘農縣,治所在今河南靈寶東北。東漢靈帝改為恆農縣,三國魏復名為弘農縣。西漢武帝元鼎四年(前113年)置弘農郡,治弘農(今河南靈寶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黃河以南,宜陽以西的洛、伊、淅川等流域及陝西洛河、社川河上游、丹江流域。 襄城:古郡名。西晉武帝泰始二年(266年)置。治襄城(今河南襄城)。轄今河南襄城、郟縣、舞陽、葉縣、寶豐、平頂山等市縣地。 杜育(?—311年):西晉文學家。字方叔,襄城(今河南襄城)人。早年與石崇等為賈謐「二十四友」,西晉惠帝永興中拜汝南太守。西晉懷帝永嘉中晉升右將軍,後為國子祭酒,死於洛陽。 南陽:古郡名。戰國秦置南陽郡,治所在宛縣(今河南南陽)。漢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熊耳山以南葉縣、內鄉間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廣水市、鄖縣間地。 鄒捷(生卒年不詳):西晉文學家。字太應,南陽新野(今河南新野)人。魏晉大臣鄒湛之子,有文才,與潘岳、陸機等附會於賈謐,號為「二十四友」。西晉惠帝永康初年為散騎侍郎,永康二年(301年),趙王司馬倫篡位,不久敗死,鄒捷與陸機等被疑為司馬倫作禪位文,因下廷尉,遇赦免死。後為太傅東海王司馬越參軍。 齊國:東漢光武帝建武十一年(35年),以齊郡為國。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淄博、青州、臨朐等市縣地。其後轄境多變,西晉時僅有今淄博市及廣饒縣地。東晉國除又改為郡。 左思(約250—約305年):西晉文學家,字太沖,臨淄(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區北)人,為賈謐「二十四友」之一。因出身寒門,為官只到秘書郎。所作詩文借古諷今,憤世嫉俗。曾作《三都賦》轟動洛陽,士人爭相傳寫,一時紙貴。 沛國:東漢建武二十年(44年)改沛郡而置,治所在相縣(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區)。轄境相當於今安徽淮河以北、西肥河以東,河南夏邑、永城市及江蘇沛縣、豐縣等地。漢末移治沛縣(今江蘇沛縣)。西晉還舊治,後復為郡。 牽秀(?—306年):西晉文學家,字成叔,武邑觀津(今河北武邑東)人。西晉武帝太康年間調補新安令,累遷司空從事中郎。成都王司馬穎攻伐長沙王司馬,以牽秀為冠軍將軍。西晉惠帝時牽秀至長安,任為尚書,河間王司馬顒以他為平北將軍,鎮守馮翊。後為河間王長史楊騰所殺。牽秀性情豪俠,博辯有文才。 潁川:古郡名。戰國秦置郡,治所在陽翟(今河南禹州),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登封、寶豐以東,尉氏、漯河以西,新密以南,葉縣、舞陽以北地。其後治所屢有遷移,轄境漸小。晉移治許昌(今河南許昌東)。 陳眕(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潁川(治今河南許昌東)人,西晉惠帝時為右衛將軍。賈后擅政,附會於後黨賈謐,為「二十四友」之一。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隨從東海王司馬越挾持晉惠帝北伐,與成都王司馬穎戰於盪陰(今河南湯陰),大敗,晉惠帝被脅迫遷都鄴(今河北臨漳西南),奉司馬覃為太子,駐守洛陽。東晉明帝太寧元年(323年),陳眕遷升尚書,都督幽、平二州軍事,領幽州刺史,封廣陵公,後降於石勒。 高陽:古郡、國名。東漢置郡,治所在高陽縣(今河北高陽東)。西晉武帝泰始元年(265年)置高陽國,治博陸(今河北蠡縣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博野、高陽、肅寧、蠡縣、清苑、保定、安新等市縣。 彭城:古郡、國名。西漢設置,治彭城縣(今江蘇徐州),轄境相當於今江蘇徐州、銅山、沛縣東南部,邳州西北部,安徽濉溪縣東部及山東微山縣地。東晉改為徐州。 劉訥(生卒年不詳):東晉書法家,字行仁,琅邪臨沂(今山東費縣東)人。歷任中書侍郎、下邳內史,至散騎常侍。工於書法,擅長正書,師從鍾繇。 中山:古郡、國名。西漢景帝改郡為國,治所在盧奴(今河北定州)。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保定、安國二市以西,狼牙山以南,唐縣、新樂市以東和滹沱河以北地區。 劉輿(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字慶孫,中山魏昌(今河北無極)人,司空劉琨之兄。初仕為尚書郎。趙王司馬倫專權時,妹嫁於司馬倫之子,得為散騎侍郎。司馬倫敗死後劉輿遇赦,後任中書侍郎、潁川太守、魏郡太守、東海王司馬越的左長史等。西晉懷帝永嘉三年(309年),司馬越入京專政,劉輿勸司馬越悉誅中書監繆播、散騎常侍王延等,又勸說司馬越遣其弟劉琨鎮守并州。以病卒,諡「貞」。 琨:即劉琨(271—318年):西晉將領。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無極)人,少年時與祖逖友善,以豪傑自命,但生活浮華放縱,喜好清談,諂事貴戚賈謐,為「二十四友」之一。歷任著作郎、尚書左丞、司徒左長史等職。西晉惠帝時封廣武侯。西晉懷帝時任并州刺史,招撫流亡,抗擊匈奴劉淵、劉聰。西晉愍帝時任大將軍,曾與幽州刺史鮮卑貴族段匹(dī)商定共扶晉室,後被其殺害。
[2]廣城君:指西晉時大臣賈充之妻郭槐(237—296年),以善妒出名。長女賈南風為晉惠帝皇后,直接干預國政,導致「八王之亂」。
【譯文】
從這時開始,賈謐、郭彰的權勢日益興盛起來,賓客擠破了門。賈謐雖然驕橫奢侈,但卻愛好學問,喜歡接納士大夫。郭彰、石崇、陸機、陸機之弟陸雲、和郁以及滎陽人潘岳,清河人崔基,勃海人歐陽建,蘭陵人繆征,京兆人杜斌、摯虞,琅邪人諸葛詮,弘農人王粹,襄城人杜育,南陽人鄒捷,齊國人左思,沛國人劉環、周恢,安平人牽秀,潁川人陳眕,高陽人許猛,彭城人劉訥,中山人劉輿、劉輿之弟劉琨,皆依附於賈謐,號稱「二十四友」。和郁是和嶠的弟弟。石崇和潘岳尤其獻媚侍奉賈謐,每次候著賈謐以及廣城君郭槐出來,就趕緊從車子上下來,站在道路左邊,望著賈謐、郭槐車後揚起的塵土行禮跪拜。
【原文】
太宰亮、太保瓘以楚王瑋剛愎好殺,惡之,欲奪其兵權,以臨海侯裴楷代瑋為北軍中候[1]。瑋怒,楷聞之,不敢拜。亮復與瓘謀,遣瑋與諸王之國,瑋益忿怨。瑋長史公孫宏、舍人岐盛皆有寵於瑋,勸瑋自昵於賈后,後留瑋領太子少傅[2]。盛素善於楊駿,衛瓘惡其反覆,將收之。盛乃與宏謀,因積弩將軍李肇矯稱瑋命,譖亮、瓘於賈后,雲將謀廢立[3]。後素怨瓘,且患二公執政,己不得專恣,夏六月,後使帝作手詔賜瑋曰:「太宰、太保欲為伊、霍之事,王宜宣詔,令淮南、長沙、成都王屯諸宮門,免亮及瓘官[4]。」夜,使黃門齎以授瑋。瑋欲覆奏,黃門曰:「事恐漏泄,非密詔本意也。」瑋亦欲因此復私怨,遂勒本軍,復矯詔召三十六軍,告以「二公潛圖不軌,吾今受詔都督中外諸軍,諸在直衛者皆嚴加警備,其在外營,便相帥徑詣行府,助順討逆[5]」。又矯詔「亮、瓘官屬,一無所問,皆罷遣之;若不奉詔,便軍法從事」。遣公孫宏、李肇以兵圍亮府,侍中、清河王遐收瓘[6]。亮帳下督李龍白「外有變,請拒之」,亮不聽。俄而兵登牆大呼,亮驚曰:「吾無貳心,何故至此!詔書其可見乎?」宏等不許,趣兵攻之[7]。長史劉准謂亮曰:「觀此必是奸謀。府中俊如林,猶可力戰[8]。」又不聽。遂為肇所執,嘆曰:「我之赤心,可破示天下也!」與世子矩俱死[9]。
【注文】
[1]剛愎(bì):固執己見,不肯接受他人的意見。
[2]長史:古代官名。初為戰國秦置,秦漢沿置。西漢初年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府及大將軍、一車騎將軍等主要將軍幕府各設長史,秩千石,為眾吏之長,職無不監,號為三公輔佐。東漢太尉、司徒、司空府沿置不改。魏晉南北朝時諸公府、將軍府及諸王府沿置長史,主持府務。其中司徒府自西晉起設左、右長史,除府務外,掌全國民政戶籍、官吏選舉考課等事務。 舍人:古代官名。三國時魏國於丞相、太傅、太保、大將軍、太尉諸府均置舍人,秩第九品,主閣內事,中書省置通事舍人,晉改中書通事舍人,掌管傳宣詔命。
[3]積弩將軍:古代官名。雜號將軍之一。東漢始置,職掌征伐。三國魏國沿置,有左、右積弩將軍各一人,秩第四品。 廢立:帝王廢置後、太子、諸侯或大臣廢黜君主、另立新君的行為。
[4]手詔:原為君主給予臣下的私人信札、勸勉、慰諭等,後漸用於政事。又稱手敕、中詔、中旨、墨敕、墨詔、手令、手札御書、御札。和一般詔書不同,手詔多不經草擬及頒宣常制,而直接下達給受詔者,所言多為機密重要之事,行文也較隨便。
[5]行府:中央官署派出在外執行指定任務的官署。
[6]遐:即司馬遐(273—300年),晉宗室。字深度,晉武帝之子。封清河王,出繼叔父司馬兆。西晉武帝太康十年(289年),晉升撫軍將軍,加侍中。「八王之亂」時,楚王司馬瑋舉兵,派他逮捕錄尚書事衛瓘,而衛瓘故吏以私怨乘機盡殺衛瓘子孫,司馬遐竟不能禁止,為世所咎。
[7]帳下督:古代官名。三國時魏國王公領兵及任方面者與諸將軍,設置有帳下督(或稱帳下都督)一人,統帳下兵,為七品官。吳國有帳下左、右都督,掌宿衛兵。晉諸公及諸大將軍皆置帳下督。 俄而:不久,瞬間,一會兒。
[8]俊(yì):才德出眾的人。,才德出眾。
[9]赤心:真誠的心,忠心。 矩:即司馬矩(?—291年)。字延明,汝南王司馬亮之子,歷屯騎校尉。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楚王司馬瑋殺司馬亮,同時被殺。
【譯文】
太宰司馬亮、太保衛瓘因為楚王司馬瑋傲慢固執,又好殺人,因而厭惡他,想奪取他的兵權,讓臨海侯裴楷代替司馬瑋任北軍中候。司馬瑋大怒,裴楷聽說後,不敢接受北軍中候的官職。司馬亮又和衛瓘密謀,派司馬瑋和各諸侯王去自己的封國,司馬瑋越發憤恨不滿。司馬瑋的長史公孫宏、舍人岐盛,都受到司馬瑋的寵愛,他們勸說司馬瑋去親近賈后,賈后就留司馬瑋兼任太子少傅。岐盛素來與楊駿交好,衛瓘厭惡他反覆無常,要拘捕他。岐盛就和公孫宏謀劃,依靠積弩將軍李肇,詐稱司馬瑋之命,在賈后面前誣陷司馬亮和衛瓘,說他們謀劃廢立君王。賈后平時就怨恨衛瓘,而且擔心司馬亮、衛瓘執掌朝政,她自己就不能專斷恣睢。夏季六月,賈后指使晉惠帝撰寫手詔,賜予司馬瑋,說:「太宰、太保想效仿伊尹、霍光,你應當宣布詔命,命令淮南王、長沙王、成都王駐守宮門,免去司馬亮及衛瓘的官職。」夜裡派黃門送詔書給司馬瑋。司馬瑋想重新上奏,黃門說:「事情恐怕會泄露出去,這可不是密詔的本意。」司馬瑋也想藉此機會報私怨,於是統率部隊,又詐稱皇帝詔命召集三十六軍,向他們宣告「司馬亮與衛瓘二人,暗中圖謀不軌,我今天受皇帝詔命,統領朝廷內外各軍,各位正在擔負防守之責的,要嚴加警備。在外營的部隊,就一起直接去往行府,協助天道,討伐叛逆」。還詐稱皇帝之命說「司馬亮、衛瓘的下屬官吏,一概不問,全部罷免遣散。如果不服從詔令,按照軍法處置」。司馬瑋派遣公孫宏、李肇領兵包圍司馬亮的府第,讓侍中、清河王司馬遐去逮捕衛瓘。司馬亮的帳下督李龍,勸告司馬亮說「外面發生變亂,請求進行抵抗」。司馬亮沒有同意。過了一會兒士兵爬上牆頭大聲喊叫,司馬亮吃驚地說:「我沒有貳心,為何到了如此地步?我可以看看詔書嗎?」公孫宏等人不答應,催促士兵加緊進攻。長史劉准對司馬亮說:「看這樣肯定是陰謀。府里才德出眾的人很多,還可以盡力作戰。」司馬亮還是不同意。於是司馬亮被李肇抓住,他感嘆說:「我的赤心,可以剖開讓天下的人看一看。」司馬亮和他的世子司馬矩一起被處死。
【原文】
衛瓘左右亦疑遐矯詔,請拒之,須自表,得報就戮未晚[1]。瓘不聽。初,瓘為司空,帳下督榮晦有罪,斥遣之[2]。至是,晦從遐收瓘,輒殺瓘及子孫共九人,遐不能禁。
【注文】
[1]就戮:赴死,被殺。
[2]榮晦(?—291年):西晉官吏。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賈后假司馬瑋之手,除去太宰司馬亮、太保衛瓘。榮晦跟隨司馬遐收押衛瓘,並藉機殺死衛瓘及其子孫九人。後賈后誣陷司馬瑋謀反,榮晦也被族誅。
【譯文】
衛瓘的左右隨從也懷疑司馬遐是假傳詔命,請求衛瓘抵抗,等候上表有了答覆,再聽任懲處也不遲,但衛瓘不聽勸告。當初衛瓘任司空的時候,帳下督榮晦犯罪,衛瓘斥責並趕走了他。此時榮晦跟隨司馬遐拘捕衛瓘,自作主張殺死衛瓘及其子孫一共九人。司馬遐都無法制止。
【原文】
岐盛說瑋:「宜因兵勢,遂誅賈、郭,以正王室,安天下。」瑋猶豫未決。會天明,太子少傅張華使董猛說賈后曰:「楚王既誅二公,則天下威權盡歸之矣,人主何以自安?宜以瑋專殺之罪誅之。」賈后亦欲因此除瑋,深然之。是時內外擾亂,朝廷恟懼,不知所出[1]。張華白帝,遣殿中將軍王宮齎騶虞幡出麾眾曰:「楚王矯詔,勿聽也[2]!」眾皆釋杖而走。瑋左右無復一人,窘迫不知所為,遂執之下廷尉;乙丑,斬之。瑋出懷中青紙詔,流涕以示監刑尚書劉頌曰:「幸托體先帝,而受枉乃如此乎[3]!」公孫宏、岐盛並夷三族。
【注文】
[1]恟(xiōng)懼:震驚,恐懼。
[2]殿中將軍:古代官名。三國魏國始置(蜀國稱殿中督),秩六品,掌督守殿內。其屬有殿中中郎將、殿中校尉、殿中都尉、司馬、羽林郎。晉朝沿置,秩六品,分隸左、右二衛,掌管殿內警衛。 齎(jī):攜帶。 騶(zōu)虞幡:繪有騶虞圖像的旗幟。晉制有白虎幡、騶虞幡,以白虎威猛,主殺,故用於督戰;騶虞乃仁獸之名,每於危急時,用以傳旨解兵罷戰。
[3]青紙詔:晉代皇帝的詔書用青紙書寫,稱為青紙詔,後代即將青紙作為皇帝詔命的通稱。
【譯文】
岐盛勸說司馬瑋:「應當乘著軍隊的氣勢,順便除掉賈氏、郭氏宗族,以扶正王室,安定天下。」司馬瑋猶豫不決。這時天亮了,太子少傅張華遊說董猛勸告賈后說:「楚王已經殺了司馬亮和衛瓘,天下的威勢權力全都歸他了,人主還依賴什麼安穩呢?應當以司馬瑋專權擅殺懲處他。」賈后也想乘機除掉司馬瑋,所以非常贊同這一主張。這時內外混亂,朝臣恐懼,不知如何是好。張華稟告晉惠帝,派遣殿中將軍王宮手持騶虞幡指揮眾人說:「楚王詐稱皇帝的命令,不要聽他的話。」眾人都放下兵器逃走,司馬瑋身邊空無一人,窘迫不知所措,於是有人逮捕了他,押到廷尉那裡審判,乙丑(十三日)處決。司馬瑋臨死前,從懷裡掏出青紙詔書,流著淚給監刑尚書劉頌看,說:「我有幸是先帝之子,但卻遭受了如此的冤枉!」公孫宏、岐盛都被誅滅三族。
【原文】
瑋之起兵也,隴西王泰嚴兵將助瑋,祭酒丁綏諫曰:「公為宰相,不可輕動[1]。且夜中倉猝,宜遣人參審定問[2]。」泰乃止。
【注文】
[1]泰:即司馬泰(?—299年),西晉宗室。字子舒,司馬懿從子,官至扶風太守,入晉封為隴西王,西晉惠帝永熙初年為司空。楊駿被誅,司馬泰領楊駿營,加侍中。楚王司馬瑋被誅,遷太尉,守尚書令,改封高密王。司馬泰不近聲色,身為宰輔而衣食如同寒士,不識者不知他為王公。 祭酒:古代官名。古代貴族大夫饗宴,以長者舉酒祭神,故祭酒為尊稱。後漸演為官名。漢代多用以稱主管長官,如博士祭酒、侍中祭酒、軍師祭酒等。三國魏加散騎常侍高功者,為祭酒散騎常侍。此後又有別駕祭酒、祭酒從事等名目。西晉又在王府、公府設置屬官,稱東閣祭酒、西閣祭酒。西晉還始置國子監祭酒,為國子監長官,歷代沿置。
[2]參審:參加審訊或審理。 定問:確切的音信消息。
【譯文】
司馬瑋起兵的時候,隴西王司馬泰整肅部隊,準備協助司馬瑋,祭酒丁綏進諫說:「您身為宰相,不可以輕舉妄動。而且夜裡倉促,應當派人去驗證核實確切的消息。」司馬泰於是沒有行動。
【原文】
衛瓘女與國臣書曰:「先公名諡未顯,每怪一國蔑然無言,《春秋》之失,其咎安在[1]?」於是太保主簿劉繇等執黃幡,撾登聞鼓,上言曰:「初,矯詔者至,公即奉送章綬,單車從命[2]。如矯詔之文唯免公官,而故給使榮晦輒收公父子及孫,一時斬戮。乞驗盡情偽,加以明刑。」乃詔族誅榮晦,追復亮爵位,諡曰文成。封瓘蘭陵郡公,諡曰成。
【注文】
[1]國臣:君王的臣子,也指諸侯王的臣子。 先公:指先父,已去世的父親。 蔑然:猶默然。 《春秋》:儒家經典之一。中國古代最早的一部編年體史書。相傳為孔子據魯國史官所編《春秋》加以整理修訂而成。書中記載自魯隱公元年(前722年)到魯哀公十四年(前481年)共二百四十二年的史實。此書文辭極短,每篇至多四十餘字,最少僅一字。相傳寓有褒貶之意,後世稱為「春秋筆法」。
[2]撾(wō)登聞鼓:中國古代允許百姓申冤告狀的一種制度形式。登聞鼓是古代帝王設於朝堂門外供人申冤擊打的鼓;撾,擊打。撾登聞鼓意為擊鼓告狀。這種制度源於西晉,以後歷代均有此制,宋代還設有登聞鼓院。 章綬:印章與綬帶合稱。
【譯文】
衛瓘之女寫信給朝中大臣說:「我的先父名位諡號沒有顯揚,我每每奇怪,一國之內都對此默然無言,這種做法不合於《春秋》,其罪過何在?」於是,太保主簿劉繇等人手執黃幡,敲響登聞鼓,向晉惠帝稟告說:「當初,詐稱皇帝命令的人到了,衛瓘即刻奉送印章綬帶,單獨乘車接受詔命。依照假造詔書,只是免去衛瓘的官職,但從前的隨從榮晦,擅自拘捕衛瓘及其子孫,並一起殺戮。請求朝廷考察事情真偽,公開給榮晦施以刑罰。」於是皇帝下詔,誅滅榮晦家族,恢復、追認司馬亮的爵位,諡號為「文成」。封衛瓘為蘭陵郡公,諡號為「成」。
【原文】
於是賈后專朝,委任親黨,以賈模為散騎常侍,加侍中。賈謐與後謀,以張華庶姓,無逼上之嫌,而儒雅有籌略,為眾望所依,欲委以朝政[1]。疑未決,以問裴,贊成之。乃以華為侍中、中書監,為侍中,又以南安將軍裴楷為中書令,加侍中,與右僕射王戎並管機要[2]。華盡忠帝室,彌縫遺闕,賈后雖兇險,猶知敬重華。賈模與華、同心輔政,故數年之間,雖暗主在上,而朝野安靜,華等之功也。
【注文】
[1]庶姓:指與天子或諸侯國君無親屬關係的異姓諸侯。 儒雅:學問深湛,氣度雍容。 籌略:謀略,計謀。
[2]右僕射:古代官名。東漢末置,為尚書台次官,位在左僕射之下,佐助尚書令掌管台務。魏晉南北朝及隋唐沿置,亦稱尚書右僕射。
【譯文】
從此以後,賈后獨攬朝政,任用親族同黨,任命賈模為散騎常侍,兼領侍中。賈謐和賈后謀劃,認為張華不是皇族,沒有威脅到皇帝的嫌疑,而且張華為人儒雅,富於謀略,又眾望所歸,就想把朝政託付給張華。但賈氏一黨還猶豫不定,就去詢問裴,裴贊成這一決定。於是就任命張華為侍中、中書監,裴任侍中。又任命南安將軍裴楷為中書令,兼領侍中,和右僕射王戎一起掌管機密要事。張華對皇帝竭盡忠誠,彌補朝政中的過失遺漏,賈后雖然凶暴陰險,卻還知道敬重張華。賈模與張華、裴同心合力輔佐國政,所以數年之內,雖然是昏庸君王居於帝位,但朝野上下安穩平靜,這全都是張華等人的功勞。
【原文】
二年春二月己酉,故楊太后卒於金墉城。是時太后尚有侍御十餘人,賈后悉奪之,絕膳八日而卒[1]。賈后恐太后有靈,或訴冤於先帝,乃覆而殯之,仍施諸厭劾符書、藥物等[2]。
【注文】
[1]侍御:宮中女官,三國魏太后有侍御。
[2]厭劾:古代迷信,用符咒等法術來禳災驅鬼。比喻危難之際,不採取積極措施,而寄希望於不切實際的邪術。 符書:即符籙,為一種筆畫屈曲、似字非字的圖案。據稱可用以「遣神役鬼」「鎮魔壓邪」。
【譯文】
晉惠帝元康二年(292年)春季二月己酉(初一日),前楊太后在金墉城去世。當時,太后還有十餘名侍從,賈后把他們全都弄走,太后八天不進飲食而死。賈后恐怕太后有靈魂,或許會向晉武帝訴說冤情,就把太后翻過身來面朝下埋葬,還在身上壓了鎮邪驅鬼的符書、藥物等。
【原文】
六年夏,趙王倫信用嬖人琅邪孫秀,與雍州刺史濟南解系爭軍事,更相表奏,歐陽建亦表倫罪惡[1]。朝廷以倫撓亂關右,征倫為車騎將軍[2]。倫至洛陽,用秀計,深交賈、郭[3]。賈后大愛信之,倫因求錄尚書事,又求尚書令,張華、裴固執以為不可,倫、秀由是怨之。
【注文】
[1]嬖(bì)人:嬖臣指君主寵幸的人,而嬖人除了意同嬖臣之外,一般指官僚士大夫寵幸的人。 孫秀(?—301年):西晉權臣。琅邪(今山東臨沂)人。初為琅邪國小吏,得到趙王司馬倫的寵信,成為其心腹。曾設計使賈后殺愍懷太子,又以枉殺太子之罪廢殺賈后及其黨羽。司馬倫居朝執政,天下之事都決於孫秀,曾為侍中、輔國將軍、相國司馬。孫秀與司馬威等擁戴司馬倫廢晉惠帝而自立,及司馬倫篡位,授侍中、中書監、驃騎將軍。齊王司馬冏、成都王司馬穎等起兵討司馬倫及孫秀,晉室諸王遂在洛陽城內外發生大混戰。西晉永康二年(301年),孫秀被部將王輿所殺。 解(xiè)系(?—300年):西晉大臣。字少連,濟南著縣(今山東濟陽西)人,三國魏梁州刺史解修之子。初為公府掾,歷任中書黃門侍郎、散騎常侍,出為雍州刺史、揚烈將軍。西晉惠帝時,氐、羌等少數族起兵反晉,隨征西將軍趙王司馬倫領兵鎮壓,與司馬倫親信孫秀爭功,上表朝廷。後司馬倫專權,被殺。
[2]關右:古地區名。即關西,古人以西為右,漢、唐時泛指函谷關或潼關以西地區。
[3]洛陽:古代也作雒陽,地處河南洛河北岸,因而得名。洛陽北依邙山,南對伊闕,東據虎牢,西控崤山,形勢險要。東周、東漢、三國魏、西晉、北魏、隋、武周、後梁、後唐九個朝代先後在此建都,有「九朝古都」之稱。
【譯文】
西晉惠帝元康六年(296年)夏季,趙王司馬倫寵愛的嬖臣琅邪人孫秀,與雍州刺史濟南人解系因為軍事方面的事情爭鬥起來,他們爭相上表彈劾,歐陽建也上表陳述司馬倫的罪惡。朝廷因為司馬倫擾亂關右地區,徵召司馬倫為車騎將軍。司馬倫到了洛陽,採用孫秀的計謀,下功夫去結交賈氏、郭氏一黨,賈后對他十分寵愛信任,司馬倫趁機要求錄尚書事之職,還請求擔任尚書令,張華、裴堅決不同意。司馬倫、孫秀從此怨恨張華和裴。
【原文】
七年。王衍為尚書令,南陽樂廣為河南尹,皆善清談,宅心事外,名重當世,朝野之人,爭慕效之[1]。衍與弟澄好題品人物,舉出(2)以為儀准[2]。衍神情明秀,少時山濤見之,嗟嘆良久,曰:「何物老嫗,生寧馨兒!然誤天下蒼生者,未必非此人也[3]。」
【注文】
[1]王衍(256—311年):西晉大臣。字夷甫,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出身士族。喜談老莊義理,談時手執麈(zhǔ)尾,不假思索,信口更改,時人稱為「口中雌黃」。曾任中書令、司徒、司空、太尉等職。當時因為皇族爭權混戰,劉淵乘機舉兵,王衍任宰相,專謀自保。西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為石勒所俘,他勸石勒稱帝,以圖苟活,被石勒所殺。 樂廣(?—304年):西晉名士。字彥輔,南陽淯陽(今河南南陽南)人,歷官河南尹、太子舍人、尚書令。為政雖無功譽,但每離職則為人所懷念。崇尚清談,與王衍名重於時,天下言風流清談者,以兩人為首。其婿成都王司馬穎舉兵討長沙王司馬,因而為司馬所疑,西晉惠帝永安元年(304年)憂鬱成疾而卒。 清談:魏晉時期崇尚虛無、空談名理的一種風氣。開始於魏何晏、夏侯玄、王弼等人,上承漢末清議,從品評人物轉向以談玄為主,崇尚老莊,專雲「有無」「本末」。他們擯棄世務,以《易》《老子》《莊子》「三玄」為清談內容,解釋儒家經義,專講抽象的玄理。到西晉王衍輩,清談之風極盛,延及齊、梁不衰,直至東晉後佛學興起。 宅心:儒家修身思想,指應當使所得之道常居於心中。宅:居。
[2]澄:即王澄(269—312年),西晉大臣。字平子,太尉王衍之弟。兄弟二人善於清談,曾經品評天下人士次第,稱「阿平第一」。少歷顯位,累遷為成都王司馬穎從事中郎,後依附東海王司馬越,出為荊州刺史。到任後日夜縱酒,不理政事。荊湘流人王如、杜弢起義,王澄出兵征討,結果兵敗,渡江到建康(今江蘇南京)。因與王敦有宿怨,被其騙到家中殺害。 題品:品評。 儀准:法度標準。
[3]嗟嘆:感慨嘆息。 寧馨兒:指這樣的孩子,用來讚美孩子或子弟。 蒼生:古時指老百姓。
【譯文】
西晉惠帝元康七年(297年),王衍擔任尚書令,南陽人樂廣任河南尹,他們都喜好清談,存心於政務之外,在當時很有名望,朝野上下傾慕他們,並爭相仿效。王衍和他的弟弟王澄,喜好評論人物並定其品位高下,當世之人都把他們的評價當作標準。王衍意態聰明秀美,小時候山濤見到他,感慨嘆息很久,說:「什麼樣的老婦,生下這樣的孩子,但貽害天下百姓的,未必不是此人。」
【原文】
九年春正月,太子洗馬江統以為戎狄亂華,宜早絕其原,作《徙戎論》以警朝廷[1]。語在《羌胡之叛》。
【注文】
[1]太子洗馬:古代東宮官名。秦朝設置先馬,以輔佐太子。後人可能誤寫成「洗馬」。漢代沿置,為太子太傅、少傅的屬官。職掌如謁者,太子出行則為先導。 江統(?—310年):西晉官吏。字應元,西晉陳留圉(yǔ)縣(今河南杞縣西南)人,出身士族,初為縣令,後遷太子洗馬。作《徙戎論》,主張把內遷少數民族強制遣回他們的老家去。
【譯文】
西晉惠帝元康九年(299年)春季正月,太子洗馬江統認為,戎、狄禍患中華,應當儘早斷絕為禍的根源,於是作《徒戎論》,以提醒朝廷。語出《羌湖之叛》。
【原文】
夏六月,賈后淫虐日甚,私於太醫令程據等,又以簏箱載道上年少入宮,復恐其漏泄,往往殺之[1]。賈模恐禍及己,甚憂之。裴與模及張華議,廢后,更立謝淑妃。模、華皆曰:「主上自無廢黜之意,而吾等專行之,儻上心不以為然,將若之何!且諸王方強,朋黨各異,恐一旦禍起,身死國危,無益社稷[2]。」曰:「誠如公言,然中宮逞其昏虐,亂可立待也[3]。」華曰:「卿二人於中宮皆親戚,言或見信,宜數為陳禍福之戒,庶無大悖,則天下尚未至於亂,吾曹得以優遊卒歲而已[4]。」旦夕說其從母廣城君,令戒諭賈后以親厚太子[5]。賈模亦數為後言禍福,後不能用,反以模為毀己而疏之。模不得志,憂憤而卒。
【注文】
[1]太醫令:古代官名。戰國秦置,為侍醫之長。秦漢沿置。西漢時太常、少府都有太醫令丞,為百官治病,屬少府的則與太官、湯官等同為宮廷而設。東漢、曹魏時沿置。 程據(?—299年):魏晉醫家。西晉武帝(司馬炎)即位時(266年)曾任內廷醫官,以醫術高明出入內宮,西晉惠帝元康九年(299年)受賈后密令,合成巴豆丸害死晉愍懷太子,被誅。 簏(lù)箱:用竹子等物編成的箱子。簏,竹箱。
[2]廢黜:罷免,革除官職。現多指廢除特權地位或取消王位。 專行:專斷行事。 不以為然:然,對,正確。不認為是對的,表示不同意,含輕視的意思。 朋黨:為爭權奪利、排斥異己而結合起來的集團。
[3]中宮:皇后居住之處,也為皇后的代稱。 昏虐:昏庸殘暴。
[4]庶無:幸無,幾乎沒有。 大悖:大的逆亂。 吾曹:我輩,我們這些人。 優遊卒歲:優遊自得地度過一生。
[5]從母:即「姨母」,舊時對母親姐妹的稱謂。
【譯文】
夏季六月,賈后淫亂暴虐日甚一日,與太醫令程據等人私通。還讓人把道上少年裝進竹箱偷帶入宮,但又害怕這些少年把事情泄露出去,往往殺掉他們。賈模恐怕牽連自己,非常憂慮。裴與賈模以及張華商議廢黜賈后,改立謝淑妃為皇后。賈模、張華都說:「皇帝自己沒有廢黜皇后的想法,我們擅作主張,假如皇帝不同意,那該怎麼辦?再說各諸侯王正當強盛之時,都有各自的親戚朋黨。恐怕一旦事情不成,招來禍患,丟掉性命且國家危殆,對社稷不利。」裴說:「確實如你們所說,但皇后在宮中昏亂暴虐,大亂很快就會來臨。」張華說:「你二人都是皇后的親戚,你們的話她可能相信,應該多用些禍福的道理來勸誡她,希望她不要過分,那樣天下還不至於出現禍亂,我們也就能悠閒自在地度過一生。」裴從早到晚地勸說皇后的姨母廣城君,讓她告誡賈皇后親近厚待太子。賈模也多次對皇后講述禍福之理,皇后聽不進去,反而認為賈模詆毀自己,因而疏遠他。賈模鬱郁不得志,憂憤而死。
【原文】
秋八月,以裴為尚書僕射[1]。雖賈后親屬,然雅望素隆,四海唯恐其不居權位[2]。尋詔專任門下事,上表固辭,以「賈模適亡,復以臣代之,崇外戚之望,彰偏私之舉,為聖朝累[3]」。不聽。或謂曰:「君可以言,當盡言於中宮。言而不從,當遠引而去。儻二者不立,雖有十表,難以免矣。」慨然久之,竟不能從。
【注文】
[1]尚書僕射:古代官名。秦朝始置,漢代及魏晉南北朝沿置,為尚書省次官,輔佐尚書令處理朝政,兼糾彈百官,權任甚重。多分置左、右,如僅置一人,則稱尚書僕射。
[2]雅望:美好的名望。
[3]門下:魏晉南北朝時常為門下三省的代稱。門下三省指散騎省、侍中省、西省。
【譯文】
秋季八月,朝廷任命裴為尚書僕射。裴雖然是賈后的親屬,但是美好的聲望廣為人知,四海之內都唯恐他不擔任要職。不久,晉惠帝下詔讓裴獨掌門下要職。裴上書堅持推辭,說:「賈模剛剛去世,又讓我來替代他的職位,這樣隆寵外戚之望,顯露出朝廷偏於私情,會連累聖朝的聲譽。」晉惠帝不同意。有人對裴說:「您可以上言推辭,應當對皇后詳說,您說了而皇后不同意,就應遠遠引退。假如這兩點不成,即使上書十次,也難逃災禍。」裴感慨好久,但終究沒有聽從。
【原文】
帝為人戇,嘗在華林園聞蝦蟆,謂左右曰:「此鳴者,為官乎?為私乎[1]?」時天下荒饉,百姓餓死,帝聞之曰:「何不食肉糜[2]?」由是權在群下,政出多門,勢位之家,更相薦托,有如互市[3]。賈、郭恣橫,貨賂公行。南陽魯褒作《錢神論》以譏之,曰[4]:「錢之為體,有《乾》《坤》之象,親之如兄,字曰孔方[5]。無德而尊,無勢而熱,排金門,入紫闥,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6]。是故忿爭非錢不勝,幽滯非錢不拔,怨仇非錢不解,令聞非錢不發[7]。洛中朱衣當塗之士,愛我家兄,皆無已已,執我之手,抱我終始。凡今之人,惟錢而已。」
【注文】
[1]戇(gàng)(ái):痴呆。 華林園:三國曹魏建都洛陽後建芳林園,後因避齊王曹芳之諱而改名華林園,西晉在洛陽的御苑仍叫華林園。 蝦蟆:為青蛙和癩蛤蟆的另一叫法。
[2]荒饉(jǐn):饑荒。荒:年成不好,收成不好;饉:饑饉。 肉糜:肉粥。
[3]政出多門:政,政令。政令由許多部門發出,指政令不統一;形容領導無方,權力分散。 互市:原指民族或國家之間的貿易活動。此處比喻豪門權貴間互相勾結,互相利用,以謀取官位。
[4]貨賂公行:公開以財物行賄受賄。貨賂:賄賂,私贈財物而行請託。公行:公開做。 魯褒(生卒年不詳):字元道,西晉南陽(今河南南陽)人。好學多聞,以貧素自立。針對西晉腐朽統治,君臣上下均以聚斂為務的現象,著《錢神論》譏刺時政。指出當途之士,視錢如命,只要有錢,「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貴可使賤,生可使殺」。
[5]孔方:又稱「孔方兄」「孔兄」「方兄」,錢的謔稱。舊時銅錢外圓,中有方孔,故名。
[6]金門:漢代長安城內未央宮金馬門的簡稱。 紫闥(tà):本是古代帝王宮廷別稱。闥:指宮中小門,後人以之指朝廷。
[7]忿爭:憤怒爭執。 幽滯:隱淪而不用於世。 怨仇:仇敵。 令聞:美好的名聲。
【譯文】
晉惠帝為人愚魯痴呆,一次在華林園聽到蛤蟆的叫聲,就問左右隨從:「蛤蟆亂叫,是為公事叫呢,還是為私事叫呢?」當時天下災荒饑饉,有百姓餓死,晉惠帝聽說後說:「他們為何不吃肉粥?」因此國家權力都由群臣各自掌握,政出多門,有權勢地位的人家互相推舉,如同市場交易。賈氏、郭氏肆意妄為,官場上賄賂公行。南陽人魯褒作《錢神論》譏諷這種現象:「錢的形象,像天地一樣有圓有方,人們親它愛它如同兄弟,尊稱它為孔方。有了它沒有美德而倍受尊崇,沒有權勢而炙手可熱,出入宮廷高門,可以轉危為安,起死復生,可以變尊貴為卑賤,置活人於死地。所以憤怒爭執時沒有錢就不能取勝,冤屈困厄時沒有錢就不能得救,冤家仇敵沒有錢就不能解怨排仇,美好的德譽沒有錢就不能傳播。當今都城的王公貴族,權勢之人,個個愛我孔方兄而沒有休止,拉著我的手,緊抱我始終不放鬆。當今人心中只有錢罷了。」
【原文】
裴薦平陽韋忠於張華,華辟之,忠辭疾不起[1]。人問其故,忠曰:「張茂先華而不實,裴逸民欲而無厭,棄典禮而附賊後,此豈大丈夫之所為哉[2]!逸民每有心托我,我常恐其溺於深淵而餘波及我,況可褰裳而就之哉[3]!」關內侯敦煌索靖,知天下將亂,指洛陽宮門銅駝嘆曰:「會見汝在荊棘中耳[4]!」
【注文】
[1]平陽:古郡名。三國魏置郡,治所在平陽縣(今山西臨汾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霍州以南的汾河流域及其以西地區。 韋忠(生卒年不詳):字子節,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好學博通,不交當世,慷慨有不可奪之志,深得裴秀父子敬重。初為郡功曹,太守陳楚為羌人所逼,韋忠冒死救出陳楚,稱為忠義之士。後仕劉聰,為鎮西大將軍、平羌校尉,在鎮壓羌人起義中被殺。 辟:徵辟為漢代皇帝和高級官吏任用屬官的制度。由皇帝直接徵聘為朝廷官員的,稱為「征」,即由高級官員如中央的三公、地方的州牧、郡守等徵聘為自己僚屬的,稱為「辟」。 辭疾:辭病,以身體有病為由推辭不就某職或不做某事。
[2]張茂先:指張華(232—300年),字茂先,范陽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西晉時期政治家、文學家。 裴逸民:指裴,字逸民。
[3]褰裳:褰,把衣服提起來;裳,褲子。
[4]關內侯:古代爵位名。秦、漢時置,為二十等爵的第十九等,僅有封號,無所封的國邑。按規定的食封戶數享受應得租稅,居於京邑關中之地,故名。 索靖(239—303年):西晉書法家。字幼安,敦煌龍勒(今甘肅敦煌西南)人,東漢書法家張芝的姊孫。官至散騎常侍,遷後將軍,工於書法,以章草名重一時。 銅駝:用銅鑄造的駱駝,漢代在洛陽宮南鑄有銅駝二枚,此地稱銅駝陌,為豪貴家少年游賞之處。 荊棘:泛指山野叢生多刺的灌木,比喻前進道路上的困難、障礙。
【譯文】
裴向張華推薦平陽人韋忠。張華起用韋忠,韋忠稱病推辭。有人問他原因,韋忠說:「張華華而不實,裴貪得無厭,他們拋棄朝廷的典制禮儀而依附於作亂的皇后,這難道是大丈夫所應當做的嗎?裴幾次都有心推舉我,但我常常擔心他溺於深淵,餘波會牽連我,難道我還撩起衣褲,而跟他一起蹚渾水嗎?」關內侯敦煌人索靖,預知天下將要大亂,指著洛陽宮門前的銅鑄駱駝,感嘆說:「大概以後會在荊棘中找到你吧!」
【原文】
初,廣城君郭槐以賈后無子,常勸後使慈愛太子。賈謐驕縱,數無禮於太子,廣城君恆切責之[1]。廣城君欲以韓壽女為太子妃,太子亦欲婚韓氏以自固,壽妻賈午及後皆不聽,而為太子聘王衍少女[2]。太子聞衍長女美,而後為賈謐聘之,心不能平,頗以為言。及廣城君病,臨終執後手,令盡心於太子,言甚切至[3]。又曰:「趙粲、賈午,必亂汝家事,我死後勿復聽入。深記吾言!」後不從,更與粲、午謀害太子。
【注文】
[1]切責:嚴厲批評。
[2]韓壽(?—300年):西晉官吏。字德真,南陽堵陽(今河南方城東)人。韓壽姿容美貌,司空賈充闢為司空掾,而與賈充之女賈午私通,二人結為夫妻,生子賈謐,繼為賈充後嗣。官至散騎常侍、河南尹。西晉惠帝元康初年卒。 賈午(260—300年):平陽襄陵(今山西襄汾北)人,西晉大臣賈充幼女,皇后賈南風胞妹。賈南風收養賈午與韓壽之子韓慰祖以替代太子司馬遹,並禍亂朝綱,後趙王司馬倫、梁王司馬肜、齊王司馬冏政變,賈午、韓壽等都被殺。
[3]切至:切直盡理。
【譯文】
當初,廣城君郭槐,因為賈后無子,經常勸告皇后,讓她慈愛太子。賈謐驕橫放肆,多次對太子無禮,廣城君經常嚴厲批評他。廣城君打算讓韓壽之女做太子妃,太子也想與韓氏聯姻以穩固自己的地位。韓壽之妻賈午及皇后都不同意,卻為太子聘王衍幼女。太子聽說王衍長女長得美麗,而皇后卻為賈謐聘定為妻,太子心裡憤憤不平,說了一些不滿的話。等到廣城君病危,臨終時拉著賈后的手,叫她對太子盡心,言辭非常懇切。又說:「趙粲、賈午,一定會攪亂你的家事,我死後不要聽任她們進宮,請記住我的話!」皇后沒有聽從廣城君的告誡,更進一步與趙粲、賈午圖謀陷害太子。
【原文】
太子幼有令名,及長不好學,惟與左右嬉戲,賈后復使黃門輩誘之為奢靡威虐[1]。由是名譽浸減,驕慢益彰,或廢朝侍而縱游逸,於宮中為市,使人屠酤,手揣斤兩,輕重不差[2]。其母本屠家女也,故太子好之。東宮月俸錢五十萬,太子常探取二月用之,猶不足,又令西園賣葵菜、藍子、雞、面等物而收其利[3]。又好陰陽小數,多所拘忌[4]。洗馬江統上書陳五事:「一曰雖有微苦,宜力疾朝侍[5]。二曰宜勤見保傅,諮詢善道[6]。三曰畫室之功,可且減省,後園刻鏤雜作,一皆罷遣[7]。四曰西園賣葵、藍之屬,虧敗國體,貶損令聞[8]。五曰繕牆正瓦,不必拘攣小忌[9]。」太子皆不從。中舍人杜錫,恐太子不得安其位,每盡忠諫,勸太子修德業,保令名,言辭懇切[10]。太子患之,置針著錫常所坐氈中,刺之流血。錫,預之子也[11]。
【注文】
[1]令名:好的名聲,美名。 奢靡:奢侈浪費。 威虐:兇惡殘酷。
[2]屠酤:也作「屠沽」,舊指屠夫和賣酒之人。
[3]探取:預先支取。 西園:也稱西苑,東漢苑囿。位於京城雒陽(今河南洛陽),西承明門內御道以北,東連禁掖,故稱西園。 葵菜:一種葉子像葵葉狀的蔬菜,性清涼。 藍子:藥名。即藍實,苦寒,無毒。
[4]小數:指術數,如陰陽卜筮、求神驅鬼之類。 拘忌:拘束顧忌。
[5]力疾:竭力支撐病體。 朝侍:猶朝見。
[6]保傅:為保官和傅官的統稱,負責輔佐教導太子的官,如太保、太傅、少保、少傅。
[7]畫室:一是指宮中繪有彩畫的廳堂,為重臣進見前停息之處。二是指官署名,漢朝設置,屬少府,掌領畫室。 刻鏤:雕刻,雕鏤。
[8]虧敗:敗壞。 國體:國家制度。 令聞:美好的名聲。
[9]拘攣(luán):拘束,束縛。
[10]中舍人:古代官名。全稱為太子中舍人,西晉武帝咸寧初始置,以舍人才學美者擔任,與中庶子共掌文翰,職如黃門侍郎,為太子屬官。 杜錫(生卒年不詳):西晉大臣。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市長安區西南)人,字世嘏,西晉名將杜預之子。少有盛名,起家長沙王司馬文學,累遷太子中舍人,後轉衛將軍長史。趙王司馬倫篡位,以其為治書御史。司馬倫黨羽孫秀求交,遭到杜錫拒絕。孫秀雖然銜恨他,但畏懼其名高,不敢加害。司馬倫敗滅,仍遷尚書左丞。
[11]預:即杜預(222—285年)。西晉名將、法律學家。字元凱,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市長安區西南)人。歷任河南尹、度支尚書、鎮南大將軍等職。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以滅吳有功,封當陽縣侯,死後追諡征南大將軍。參與制定《晉律》二十篇,並為之作注,另著有《春秋左氏經傳集解》三十卷。
【譯文】
太子年幼時有好的名聲,長大後卻不喜歡學習,只知道與左右侍從嬉笑玩耍,賈后又讓宦官們引誘他,使他變得奢侈揮霍又驕橫暴虐。因此太子的聲譽與日俱下,而驕橫傲慢卻日益明顯,有時沉溺於遊樂安逸之中,竟然不顧每日問候侍奉皇帝的規定。太子還在宮中列市,讓侍從買賣酒肉,他親手掂量輕重,斤兩竟然不差分毫。太子之母原本是屠家之女,所以太子也愛好賣肉。太子每月有五十萬錢的俸祿,卻經常預支兩月,還不夠花銷。又讓西園出售葵菜、藍子、雞、麵粉等物,以此賺錢。太子還愛好陰陽術數,平常有很多禁戒忌諱。太子洗馬江統上書,陳述五件事:「一、即使稍有病痛,也應勉力支撐,遵守朝見侍奉皇帝的規定。二、應當經常召見保官和傅官,向他們請教為善之道。三、雕畫宮室之事,應當減少或免去,在後園雕刻之類的勞作,也應同時取消。四、西園賣葵菜、藍子之類的行為,敗壞國家制度,也貶低自己的聲譽。五、對修繕牆壁房屋之類,沒有必要拘泥於瑣細的忌諱。」太子都沒有接受。中舍人杜錫,擔心太子地位不穩,經常盡心盡意進諫,規勸太子修德習業,維護好的名聲,言辭頗為懇切。太子反倒怨恨杜錫,將針放在杜錫常坐的氈子中,杜錫被針扎得流血。杜錫是杜預的兒子。
【原文】
太子性剛,知賈謐恃中宮驕貴,不能假借之。謐時為侍中,至東宮,或舍之,於後庭遊戲。詹事裴權諫曰:「謐,後所親昵,一旦交構,則事危矣[1]。」不從。謐譖太子於後曰:「太子多畜私財以結小人者,為賈氏故也。若宮車晏駕,彼居大位,依楊氏故事,誅臣等,廢后於金墉,如反手耳[2]。不如早圖之,更立慈順者,可以自安。」後納其言,乃宣揚太子之短,布於遠近。又詐為有娠,內藁物、產具,取妹夫韓壽子慰祖養之,欲以代太子[3]。
【注文】
[1]詹事:古代官名。戰國秦置,秩二千石,職掌皇后、太子家事。秦、西漢沿置,東漢廢,魏晉復置,歷代相沿,為太子官屬之長。 交構:交互構陷致禍。
[2]宮車:帝王坐的車,指代皇帝。 晏駕:宮中車駕晚出,為帝王去世的諱辭。 大位:帝王之位。 反手:翻轉手掌,比喻極容易辦到的事情。
[3]藁(gǎo):指用禾稈編成的蓆子。
【譯文】
太子性格剛戾,知道賈謐倚仗皇后之勢而傲慢貴顯,但不肯容忍遷就賈謐。當時賈謐為侍中,到東宮時,太子有時把他擱在一邊,自己到後面庭園遊玩。詹事裴權勸諫太子說:「賈謐是皇后所寵愛的人,一旦交互構陷,那就危險了。」太子不聽。果然賈謐向皇后進讒言陷害太子說:「太子儲備很多私財來結交小人,就是圖謀害您的緣故。如果皇帝駕崩,他登上皇位,一定會依照楊駿、楊後舊例來對待您,誅殺我們,把您廢黜並囚禁在金墉城,可謂易如反掌。還不如早作打算,重新立一個心慈溫順的人為太子,這樣您就安全了。」皇后採納了賈謐之計,於是廣為宣揚太子的短處,還詐稱自己懷孕,在宮內準備好藁席、產具,將妹夫韓壽之子韓祖慰接來撫養,打算以韓祖慰來取代太子。
【原文】
於時朝野咸知賈后有害太子之意,中護軍趙俊請太子廢后,太子不聽[1]。左衛率東平劉卞以賈后之謀問張華,華曰:「不聞[2]。」卞曰:「卞自須昌小吏,受公成拔,以至今日[3]。士感知己,是以盡言,而公更有疑於卞邪!」華曰:「假令有此,君欲如何?」卞曰:「東宮俊如林,四率精兵萬人;公居阿衡之任,若得公命,皇太子因朝入錄尚書事,廢賈后於金墉城,兩黃門力耳[4]。」華曰:「今天子當陽,太子人子也,吾又不受阿衡之命,忽相與行此,是無君父而以不孝示天下也。雖能有成,猶不免罪,況權戚滿朝,威柄不一,成可必乎!」賈后常使親黨微服聽察於外,頗聞卞言,乃遷卞為雍州刺史[5]。卞知言泄,飲藥而死。
【注文】
[1]趙俊(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曾任中護軍,建議太子司馬遹廢黜賈皇后,不被採納。
[2]左衛:禁衛軍指揮機構。西晉武帝泰始元年(265年)分中衛與右衛同置,設將軍一員,掌領宿衛營兵。 劉卞(?—299年):西晉大臣。字叔龍,東平須昌(今山東東平西北)人。本是兵家子,年輕時為縣小吏,入洛陽太學,後官散騎侍郎、并州刺史。西晉惠帝元康九年(299年),知賈后要廢太子,恐懼賈后害己,飲藥而死。
[3]須昌:古縣名。秦朝設置,治所在今山東東平東須城鎮西北。
[4]四率:又稱四衛,古代官名合稱。西晉武帝建東宮,初置中衛率。西晉武帝泰始五年(269年)分為左右衛率,晉惠帝時又加前後二衛率,合稱四率或四衛。主宮門衛士,概為東宮近衛軍官。東晉、南朝時,東宮宿衛軍時有增減,或為五率,或為二率。 阿衡:阿衡為商代官名,相當於後世的宰相。伊尹曾為阿衡,輔佐商湯。
[5]微服:帝王、官吏為隱藏自己的身份而改穿平民服裝出訪。
【譯文】
此時,朝廷內外都知道賈皇后有謀害太子的想法,中護軍趙俊請太子廢掉皇后,太子沒有聽從。左衛率東平人劉卞,向張華詢問賈后的圖謀,張華說:「不知道。」劉卞說:「我本來是須昌縣的小吏,受您成全提拔才有今天。士人感念知遇之恩,所以言無不盡,可您卻對我有重重疑慮!」張華說:「如果賈皇后有這種圖謀,您打算怎麼辦?」劉卞說:「太子身邊聚集著很多英才俊傑,護衛太子的前、後、左、右四衛統率精兵萬人。您身居商朝伊尹的宰輔要職,如果得到您的命令,皇太子入朝錄尚書事,這樣,把賈皇后廢黜在金墉城,只需兩個黃門的力量就夠了。」張華說:「現在天子正當盛年,太子身為人子,我又沒有伊尹那樣的位高權重,忽然與太子發動政變,這是向天下人展示自己無君無父的不孝。即使事情有成功的可能,也免不了這個罪名,何況有權勢的外戚充滿朝廷,權柄並非出於一處,能有把握成功嗎?」當時,賈皇后常常派親信黨羽微服在朝廷內外探聽察看,聽到劉卞之言,於是將劉卞調為雍州刺史。劉卞知道自己的話已經泄露,就服毒自殺而死。
【原文】
十二月,太子長子虨病,太子為虨求王爵,不許[1]。虨病篤,太子為之禱祀求福[2]。賈后聞之,乃詐稱帝不豫,召太子入朝[3]。既至,後不見,置於別室,遣婢陳舞以帝命賜太子酒三升,使盡飲之[4]。太子辭以不能飲三升,舞逼之曰:「不孝邪!天賜汝酒而不飲,酒中有惡物邪!」太子不得已,強飲至盡,遂大醉。後使黃門侍郎潘岳作書草,令小婢承福以紙筆及草,因太子醉,稱詔使書之,文曰:「陛下宜自了;不自了,吾當入了之[5]。中宮又宜速自了;不自了,吾當手了之。並與謝妃共要,刻期兩發,勿疑猶豫,以致後患[6]。茹毛飲血於三辰之下,皇天許當掃除患害,立道文為王,蔣氏為內主,願成,當以三牲祠北君[7]。」太子醉迷不覺,遂依而寫之。其字半不成,後補成之,以呈帝。壬戌,帝幸式乾殿,召公卿入,使黃門令董猛以太子書及青紙詔示之,曰:「遹書如此,今賜死。」遍示諸公王,莫有言者。張華曰:「此國之大禍,自古以來,常因廢黜正嫡,以致喪亂。且國家有天下日淺,願陛下詳之!」裴以為宜先檢校傳書者,又請比校太子手書,不然,恐有詐妄[8]。賈后乃出太子啟事十餘紙,眾人比視,亦無敢言非者[9]。賈后使董猛矯以長廣公主辭白帝曰:「事宜速決,而群臣各不同,其不從詔者,宜以軍法從事。」議至日西不決。後見華等意堅,懼事變,乃表免太子為庶人;詔許之。於是使尚書和郁等持節詣東宮,廢太子為庶人。太子改服出,再拜受詔,步出承華門,乘粗犢車,東武公澹以兵仗送太子及妃王氏、三子虨、臧、尚同幽於金墉城[10]。王衍自表離婚,許之,妃慟哭而歸。殺太子母謝淑媛及虨母保林蔣俊[11]。
【注文】
[1]虨(bīn):即司馬虨(?—300年),晉朝宗室。字道文,愍懷太子司馬遹之子。西晉惠帝元康九年(299年),太子司馬遹被廢為庶人,司馬虨與司馬遹一同被賈后囚禁於金墉城。西晉惠帝永康元年(300年)死,後被追封為南陽王。
[2]病篤:病勢很重。 禱祀:為祈禱而祭祀。
[3]不豫:君主、天子有病的諱稱。豫:安樂,娛樂。
[4]別室:另設的房間,與正室相別。
[5]黃門侍郎:古代官名。秦朝及西漢郎官給事於黃闥(宮禁門)之內者,稱黃門郎或黃門侍郎。東漢時將黃門侍郎與其他的給事黃門一職,合併為給事黃門侍郎。其職為侍從皇帝、傳達詔令。魏晉並為侍衛之官。 詔使:內臣任使傳宣詔敕於外稱「詔使」。
[6]刻期:限定或約定日期,與「剋期」義同。
[7]茹毛飲血:指遠古時人不知熟食,捕到鳥獸則連毛帶血生食。 三辰:指日、月、星。 皇天:對天及天神的尊稱。 內主:古代對諸侯夫人的稱謂,因其主閫內之事,故名。 三牲:古代祭祀時的供品,也是上古時代所用犧牲的總稱,供品一般用牛、羊、豕。 北君:凶神名。古代民間所畏忌的七神之一。
[8]檢校:查看,查核。 比校:比照考核。
[9]啟事:陳述事情,轉為名詞指陳述事情的奏章、書函。
[10]承華門:西晉洛陽城內東宮之門,故址在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故城內。 兵仗:舊指兵器。
[11]保林:古代女官名。漢代為宮中女官,魏晉後為東宮女官。也可指皇帝的妃子,為增級第十四級之一,俸祿百石。
【譯文】
十二月,太子長子司馬虨生病,太子為他謀求王爵,沒有被批准。司馬虨病重,太子為他祈禱祭神以求平安。賈皇后聽說後,就假稱晉惠帝身體不適,宣召太子入朝。太子進宮後,皇后不見他,把他安排在別室,派婢女陳舞稱晉惠帝賜給太子三升酒,讓他全部喝掉。太子推辭說不能喝三升,陳舞脅迫說:「不孝呀!天子賜酒而你不喝,難道酒中有髒物嗎?」太子迫不得已,勉強喝完,於是大醉。賈皇后讓黃門侍郎潘岳寫了一封信的草稿,又讓小婢承福拿著紙、筆和草稿,因為太子喝醉,就詐稱晉惠帝下詔命令他抄寫,文中說:「陛下應當自己了斷,不自己了斷,我就要進宮替您了斷。皇后也應該儘快自己了斷,如果不自己了斷,我當親手來了斷,同時與謝妃約定,到時候皇宮內外一起舉事,請不要遲疑猶豫,以致遭受後患。我在日、月、星三辰之下設盟飲血,皇天允許我掃除禍患,立道文為王,立蔣氏為王后。願望實現,我將用豬、牛、羊三牲供奉北君星斗。」太子醉得昏昏沉沉,於是就照著寫了。字有一半看不清,皇后令人描補成字,便以此呈交晉惠帝。壬戌(三十日),晉惠帝到式乾殿,召公卿入見,讓黃門令董猛出示太子的信以及青紙詔書,說:「司馬遹的信這樣大逆不道,現在賜死。」於是把太子的信及青紙詔書給王公大臣們傳看,大家都不作聲。張華說:「這是國家的大禍患,自古以來,常常因為廢黜太子而導致社稷喪亡禍亂。再說我朝擁有天下的時間尚短,希望陛下仔細考慮!」裴認為應當先檢驗核查遞信之人,再核對太子平日手書筆跡,不然,恐怕其中有奸詐虛妄之處。賈皇后就拿出太子手寫的十幾張啟事,眾官員對照著看,也無人敢說不一致。賈皇后又讓董猛假託長廣公主之言,對晉惠帝說:「這件事應當儘快決斷,而群臣意見還不同,對那些不從詔令的,應當按照軍法處置。」大臣們商議到太陽偏西,也沒有議定。賈皇后見張華等大臣態度堅決,害怕事情發生變化,就建議把太子貶為庶民,晉惠帝下詔准許。於是派遣尚書和郁等人手持符節到東官,廢黜太子為平民。太子更衣而出,拜接詔書,走出承華門,乘坐粗陋的牛車,東武公司馬澹帶兵押送太子及妃子王氏,還有司馬虨、司馬臧、司馬尚三個兒子到金墉城幽禁。王衍上表請求讓女兒與太子離婚,得到允許,妃子王氏哭著回到娘家。晉惠帝處死了太子之母謝淑媛以及司馬虨之母保林蔣俊。
【原文】
永康元年春正月,西戎校尉司馬閻纘輿棺詣闕上書,以為:「漢戾太子稱兵拒命,言者猶曰罪當笞耳[1]。今遹受罪之日,不敢失道,猶為輕於戾太子[2]。宜重選師傅,先加嚴誨,若不悛改,棄之未晚也[3]。」書奏,不省。纘,圃之孫也[4]。
【注文】
[1]閻纘(zuǎn)(生卒年不詳):西晉文學家。字續伯,巴西安漢(今四川南充北)人,牁柯太守閻璞之子。初仕為太傅楊駿舍人,楊駿被誅,無人敢近,而閻纘獨自埋葬楊駿。西晉愍懷太子被廢,閻纘用車載棺上疏反對。賈后敗亡,朝廷嘉其忠烈,擢為漢中太守,死於任上。 輿棺:謂載棺以隨,以示決死。 詣闕:詣:至,前往;闕:宮殿前紅色的雙柱,借指皇宮、朝廷。 戾太子:也叫衛太子,是漢武帝之子劉據(前128—前91年),西漢武帝元狩元年(前122年)立為太子。西漢武帝末年,巫蠱之禍起,他為江充所誣,因舉兵誅討江充,與丞相劉屈氂(máo)等戰於長安,兵敗逃亡。不久自殺。 笞:封建制五刑中最輕的一種,用荊條或小竹板捶打犯人的腿與臀的刑罰。笞刑適用於輕罪,含有教育受刑人使之恥辱的意義。
[2]失道:失去準則,違背道義。
[3]悛(quān)改:悔改。
[4]圃:即閻圃(生卒年不詳),張魯部將。為功曹。曾勸止張魯稱王漢中,又獻計張魯投降曹操,被封為列侯。
【譯文】
西晉惠帝永康元年(300年)春季正月,西戎校尉司馬閻纘帶著棺材到皇宮前上書,認為:「漢朝戾太子(劉據)擁兵抗拒漢武帝的命令,大家都說太子的罪過,應當受笞刑而已。現在司馬遹接受懲罰時,仍不敢違背道義,他的罪過比起戾太子還要輕得多。應該重新為太子選擇師傅,先加以嚴厲的教誨,如果還不悔改,再廢棄也為時不晚。」書奏呈遞上之後,晉惠帝沒有看。閻纘是閻圃的孫子。
【原文】
賈后使黃門自首,欲與太子為逆。詔以黃門首辭班示公卿,遣東武公澹以千兵防衛太子,幽於許昌宮,令治書御史劉振持節守之,詔宮臣不得辭送[1]。洗馬江統、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魯瑤等冒禁至伊水,拜辭涕泣[2]。司隸校尉滿奮收縛統等送獄[3]。其系河南獄者,樂廣悉解遣之。系洛陽縣獄者,猶未釋,都官從事孫琰說賈謐曰:「所以廢徙太子,以其為惡故耳[4]。今宮臣冒罪拜辭,而加以重辟,流聞四方,乃更彰太子之德也,不如釋之[5]。」謐乃語洛陽令曹攄使釋之,廣亦不坐[6]。敦,覽之孫;攄,肇之孫也[7]。太子至許,遺王妃書,自陳誣枉,妃父衍不敢以聞。
【注文】
[1]班示:布告,宣示。 治書御史:古代官名。秦始置。亦稱「治書侍御史」。據說西漢宣帝常居宣室齋戒,在處理政事時命侍御史二人在旁持書侍奉,後遂設治書侍御史專職。三國魏增置治書執法,掌劾奏,治書御史則掌律令。西晉武帝泰始四年(268年)又置黃沙獄治書侍御史一人,職掌詔獄及廷尉處理失當的案件。魏晉以後,治書侍御史分掌侍御史所掌諸曹,如同尚書丞。 宮臣:魏晉南北朝時凡太子東宮官屬都稱宮臣。
[2]潘滔(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字陽仲,滎陽中牟(今河南中牟東)人。初為愍懷太子司馬遹洗馬,東海王司馬越引為心腹,與劉輿、裴邈合稱「越府三才」。歷遷黃門侍郎、散騎常侍。西晉懷帝永嘉四年(310年),為河南尹。晉惠帝厭惡司馬越專權,苟晞陳述司馬越罪狀,上表要求殺死潘滔,派遣騎兵進行收押,潘滔夜裡逃跑,得免。 王敦(266—324年):東晉大臣。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出身世家大族,晉武帝之婿,拜駙馬都尉,除太子舍人。西晉惠帝時王敦以勸其叔父王彥起兵,討伐趙王司馬倫有功,遷散騎常侍、青州刺史。西晉末年,協助琅邪王司馬睿移鎮建康,任揚州刺史、都督征討諸軍事,官至鎮東大將軍,都督江、揚、荊、湘、交、廣六州諸軍事,手握重兵屯駐武昌。西晉滅亡,與堂弟王導等擁護司馬睿建立東晉政權,升任大將軍、荊州牧。後因司馬睿排擠王氏勢力,他於東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起兵攻入建康(今江蘇南京),殺死刁協、戴淵等人,回屯武昌,遙制朝政。東晉明帝太寧二年(324年),晉明帝乘他病危,下詔討伐。他再次起兵攻打建康,在軍中病死。 伊水:水名。洛水支流,源出河南欒川縣伏牛山北麓,東北流至偃師南入洛水。
[3]司隸校尉:古代官名。西漢武帝征和四年(前89年),承襲周朝司隸而設置。開始是負責特別重大案件的糾察、緝捕工作,後來主要掌管監察、檢舉京師及附近各郡官民的犯法行為。司隸校尉權力很大,除三公以外均可彈劾。東漢時司隸校尉漸變為郡以上的督察官,督察七郡。魏晉且以司隸校尉所統為一州,稱司州,後稱司州牧。 滿奮(生卒年不詳):字武秋,高平昌邑(今山東巨野南)人,西晉武帝時尚書令,任職司隸校尉。 收縛:逮捕捆押。
[4]都官從事:古代官名。東漢、魏晉為司隸校尉屬官,由其自辟選拔。秩僅百石,而權勢頗重,掌管監察舉劾百官。東晉、南朝罷黜司隸校尉,都官從事遂省。
[5]重辟:重法,重刑。
[6]曹攄(?—308年):西晉詩人。字顏遠,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初任臨淄令,後歷任尚書郎、洛陽令。齊王司馬冏輔政,曹攄與左思俱為記室督,不久升任中書侍郎。西晉惠帝末年,任襄城太守。西晉懷帝永嘉二年(308年)為高密王征南司馬,鎮壓流民,兵敗而死。
[7]覽:即王覽(206—278年),字玄通,西晉太保王祥同父異母弟。其母朱氏無道,常常虐待王祥,而王覽則勸諫母親,袒護王祥,以孝友恭恪聞名鄉里。初應本郡之召,後遷清河太守。西晉武帝泰始末年除弘訓少府,轉太中大夫,後轉光祿大夫。西晉武帝咸寧四年(278年)卒,時年七十三歲,諡號「貞」。 肇(zhào):即曹肇(?—244年),字長思,三國魏大司馬曹休之子。承嗣父爵,為散騎常侍、屯騎校尉。史稱有才度,魏明帝一度打算托以後事。三國魏齊王正始年間卒,追贈衛將軍。
【譯文】
賈皇后指使一黃門自首,謊說打算參與太子叛亂。晉惠帝下詔,把這份黃門自首文字在公卿間公布,並派遣東武公司馬澹率一千名士兵看押太子,將他幽禁在許昌宮,命令治書御史劉振手持符節看守。還下詔不許太子屬官與其辭別送行。洗馬江統、潘滔、舍人王敦、杜蕤、魯瑤等人冒著禁令到伊水,流著眼淚與太子辭別。司隸校尉滿奮將江統等人逮捕送到牢獄。其中關押在河南牢獄的,被河南尹樂廣全部釋放;關押在洛陽牢獄的沒被釋放。都官從事孫琰對賈謐說:「之所以把太子廢黜遣送,是因為他作惡多端。現在東宮臣僚冒罪與太子告別,而對他們嚴厲處罰,此事廣為流傳,反而宣揚了太子之德,不如釋放他們。」於是賈謐告訴洛陽縣令曹攄把他們釋放。樂廣也沒有受到處罰。王敦是王覽的孫子,曹擄是曹肇的孫子。太子到許昌,給妃子王氏去信,陳述自己被誣陷冤枉的經過,而王妃之父王衍不敢把書信上報晉惠帝。
【原文】
三月,尉氏雨血,妖星見南方,太白晝見,中台星拆[1]。張華少子韙勸華遜位,華不從,曰:「天道幽遠,不如靜以待之[2]。」
【注文】
[1]妖星:星占家所認為的怪異之星,多指彗星。 太白:太白就是金星。早晨,在東方出現稱「啟明」;晚上出現在西面,稱「長庚」,也稱「太白」。秋天比較明亮。按五行來說,西方、秋、金都代表兵象,所以太白星主兵戎。 中台星拆:借指重臣之死。
[2]韙(wěi):即張韙(?—300年),西晉名臣、文學家張華之子,仕晉為散騎侍郎。博通儒學,精曉天文。西晉惠帝永康元年(300年),與其父一起被殺。 遜位:讓出帝王之位,也指大臣辭職去位。
【譯文】
三月,尉氏縣降下血雨,彗星出現在南方,太白星在白天出現,中台的兩顆星分開。張華少子張韙勸告張華辭職避禍,張華不接受,說:「天道幽深而不可測度,不如靜觀其變。」
【原文】
太子既廢,眾情憤怒,(有)[右]衛督司馬雅、常從督許超皆嘗給事東宮,與殿中郎士猗等謀廢賈后,復太子[1]。以張華、裴安常保位,難與行權,右軍將軍趙王倫執兵柄,性貪冒,可假以濟事。乃說孫秀曰:「中宮凶妒無道,與賈謐等共誣廢太子。今國無嫡嗣,社稷將危,大臣將起大事[2]。而公名奉事中宮,與賈、郭親善,太子之廢,皆雲豫知,一朝事起,禍必相及,何不先謀之乎!」秀許諾,言於倫。倫納焉,遂告通事令史張林及省事張衡等,使為內應[3]。
【注文】
[1]右衛督:古代官名,即右衛司馬督。西晉武帝時置三部司馬,為皇帝宿衛,各置司馬督為屬官。 常從督:古代官名。全稱為太子常從虎賁督,東宮官,掌東宮警衛。西晉始置,官六品。南齊、北魏皆置。 殿中郎:古代官名。魏晉南北朝時對尚書省殿中曹郎官的統稱,西晉時隸殿中尚書。東晉、南朝多用文學之士,掌擬寫詔命。北魏、北齊屬殿中尚書,掌宿衛殿廷。
[2]嫡嗣:合法繼承政治權力與財富的嫡長子。
[3]通事令史:古代官名。兩晉南朝中書省、門下省皆置為屬吏,掌奏文案、宣詔令。 省事:掌收發、省察、誦讀文書的小吏。三國魏、蜀司隸校尉佐僚中置。西晉沿置,隸屬尚書令。
【譯文】
太子被廢黜後,群情激憤。右衛督司馬雅、常從督許超,都曾在東宮任職,與殿中郎士猗等圖謀廢黜賈皇后,恢復太子之位。因為張華、裴只圖安穩保住自己的地位,難以與他們合作,而右軍將軍趙王司馬倫掌握兵權,性情貪冒,能夠借用他的力量完成此事。於是勸孫秀說:「皇后凶暴嫉妒,昏聵無道,與賈謐等人一起,誣陷並廢黜太子。現在國家沒有正宗的繼承人,社稷面臨著危險,大臣將要起事,而您名分上在皇后宮中任職,與賈氏、郭氏宗族親密要好,太子被廢都說您事先知道,一旦事起,禍患必定會牽連您,為何不先謀劃廢黜皇后呢?」孫秀表示答應,告訴司馬倫,司馬倫也接受這一建議,於是告知通事令史張林和省事張衡等人,讓他們在宮內接應。
【原文】
事將起,孫秀言於倫曰:「太子聰明剛猛,若還東宮,必不受制於人。明公素黨於賈后,道路皆知之[1]。今雖建大功於太子,太子謂公特逼於百姓之望,翻覆以免罪耳。雖含忍宿忿,必不能深德明公,若有瑕釁,猶不免誅。不若遷延緩期,賈后必害太子,然後廢賈后為太子報仇,豈徒免禍而已,乃更可以得志。」倫然之。
【注文】
[1]明公:舊時對有名望有地位的男子的尊稱。
【譯文】
將要起事時,孫秀對司馬倫說:「太子聰明而剛戾兇猛,如果讓他回到東宮,一定不肯受人約束。您是賈皇后的人,路人皆知,今天即使為太子立下大功,太子也會說您迫於百姓的願望,才反正來協助太子以求免受懲罰,即使忍氣吞聲不念舊怨,太子也不能真正感激您,如果出現一點差錯,您還是免不了被殺。不如拖延時間,賈皇后必定會加害太子,那時您再廢皇后為太子報仇,這豈止是免除禍患而已,還可以進一步得志。」司馬倫認為很對。
【原文】
秀因使人行反間,言殿中人慾廢皇后迎太子,賈后數遣宮婢微服於民間聽察,聞之甚懼[1]。倫、秀因勸謐等早除太子,以絕眾望。癸未,賈后使太醫令程據和毒藥,矯詔使黃門孫慮至許昌毒太子。太子自廢黜,恐被毒,常自煮食於前。慮以告劉振,振乃徙太子於小坊中,絕其食,宮人猶竊於牆上過食與之。慮逼太子以藥,太子不肯服,慮以藥杵椎殺之。有司請以庶人禮葬,賈后表請以廣陵王禮葬之。
【注文】
[1]反間:收買敵人間諜,為我所用。
【譯文】
孫秀就派人挑撥離間,散布說殿中人想廢黜賈皇后,重立太子。賈皇后多次派宮人婢女到民間微服探聽察看,聽到這些流言後非常恐懼。司馬倫、孫秀就勸說賈謐等人儘快除掉太子,斷絕眾人的希望。癸未(二十二日),賈皇后讓太醫令程據配製毒藥,假稱晉惠帝詔令讓黃門孫慮到許昌毒殺太子。太子被廢黜後,擔心被毒死,經常讓人當面煮飯。孫慮把毒殺太子的事情告訴看守太子的劉振,於是劉振把太子遷到小坊中,斷絕他的飲食,宮人還偷偷從牆上傳遞食物給太子。孫慮拿藥逼迫太子喝下,太子不肯,孫慮就用藥杵把太子打死。有關部門請示,以平民之禮埋葬太子,賈皇后上表請求用廣陵王的禮儀埋葬太子。
【原文】
夏四月,趙王倫、孫秀將討賈后,告右衛佽飛督閭和,和從之,期以癸巳丙夜一籌,以鼓聲為應[1]。癸巳,秀使司馬雅告張華曰:「趙王欲與公共匡社稷,為天下除害,使雅以告。」華拒之,雅怒曰:「刃將加頸,猶為是言邪!」不顧而出。
【注文】
[1]丙夜:古代把一夜分為五更,丙夜指三更,即半夜十二點。
【譯文】
夏季四月,趙王司馬倫和孫秀打算征討賈皇后,告訴右衛佽(cì)飛督閭和,閭和同意,約定癸巳(初三日)三更的時候,以鼓聲為號。癸巳(初三日),孫秀派司馬雅告訴張華說:「趙王司馬倫打算與您共同扶助朝廷,為天下除害,派我來告知您。」張華拒絕了。司馬雅生氣地說:「刀都架在脖子上了,還說這樣的話嗎?」說完頭也不回就走了。
【原文】
及期,倫矯詔敕三部司馬曰:「中宮與賈謐等殺吾太子,今使車騎入廢中宮,汝等皆當從命,事畢賜爵關中侯,不從者誅三族[1]。」眾皆從之。又矯詔開門,夜入,陳兵道南,遣翊軍校尉齊王冏將百人排而入,華林令駱休為內應[2]。迎帝幸東堂,以詔召賈謐於殿前,將誅之,謐走入西鐘下呼曰:「阿後救我[3]!」就斬之。賈后見齊王冏,驚曰:「卿何為來?」冏曰:「有詔收後。」後曰:「詔當從我出,何詔也?」後至上閣遙呼帝曰:「陛下有婦,使人廢之,亦行自廢矣!」是時,梁王肜亦預其謀,後問冏曰:「起事者誰?」冏曰:「梁、趙。」後曰:「系狗當系頸,反系其尾,何得不然!」遂廢后為庶人,幽之於建始殿[4]。收趙粲、賈午等付暴室考竟[5]。詔尚書收捕賈氏親黨,召中書監、侍中、黃門侍郎八坐皆夜入殿[6]。尚書始疑詔有詐,郎師景露版奏請手詔,倫等斬之以徇[7]。
【注文】
[1]三部司馬:古代官名合稱。即前驅、由基、強弩三部司馬。西晉武帝時始置。是左、右二衛所屬宮殿宿衛士,各有督、史,多選朝廷清望之士充任。負責侍衛朝會宴饗,夜執白虎幡監守諸城門。 關中侯:古代爵位名。東漢末年曹操設置,用來獎賞軍功,金印紫綬,位在列侯之下。雖名為侯,但無封地食邑。
[2]翊(yì)軍校尉:古代官名。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初置,地位與北軍五校尉相同,大駕出行時,與五校並行護駕,東晉初沿置,後罷。 (ɡé):側門。 華林令:古代官名。三國魏置,掌華林園中事務,也稱華林園令。華林園本名芳林園,因避齊王曹芳名諱,故改稱華林園。西晉沿置,屬大鴻臚。
[3]東堂:指皇宮或官舍。晉代郤洗在東堂殿試得第。因也用為科考試院的代稱。此處指皇宮。
[4]閣:樓閣。庭院中的建築物,多建在高處,可以憑高遠望。 建始殿:即三國魏洛陽都城中北宮,在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洛陽故城中。
[5]暴室:古代官署名。漢代宮中織作染練的機構,取暴曬為名,隸屬於掖庭令,以丞為主官,又附設監獄,凡宮中婦女有病及皇后、貴人有罪皆送此室,又稱暴室獄。 考竟:拷問死於獄中。
[6]八坐:封建時代中央政府的八種高級官員,歷朝制度不一,所指不同。東漢以六曹尚書以及令、僕射為「八座」;三國魏、南朝宋齊以五曹尚書、二僕射、一令為「八座」。
[7]露版:即露布,古代稱檄文、捷報或其他不封口的文書為露布。
【譯文】
到了約定的時候,司馬倫假稱晉惠帝詔令,敕令禁衛軍三部司馬說:「皇后與賈謐等人殺害太子,現在派兵進宮廢黜皇后,你們應當從命,事後賜予關中侯的爵位。不從者誅滅三族。」眾人都聽從司馬倫。又假稱晉惠帝詔令騙開宮門,趁夜進去,兵卒列陣於道南。派翊軍校尉齊王司馬冏帶領兵士百人從側門進去,以華林園令駱休為內應。迎接晉惠帝到東堂,以詔令宣賈謐到殿前,將要殺他,賈謐跑到西鐘下面,大呼:「皇后救我!」隨即賈謐被斬首。賈皇后見齊王司馬冏,吃驚地問:「您為何來這兒?」司馬冏說:「有詔令要逮捕您。」皇后說:「詔書應該從我這兒發出,哪來的什麼詔書?」皇后登上樓閣,遠遠向晉惠帝呼喊:「陛下有妻子,卻讓人廢黜,也就等於自己將要被廢黜。」這時,梁王司馬肜也事先知道這一預謀,賈皇后問司馬冏說:「圖謀起事的是誰?」司馬冏說:「梁王和趙王。」皇后說:「系狗應該系狗的脖頸,卻反倒系在狗的尾巴上,怎能不導致這樣的結果呢?」於是皇后被廢為平民,囚禁在建始殿。又逮捕趙粲、賈午等人,送往暴室獄,拷問罪行致死。晉惠帝下詔命令尚書逮捕賈氏親信黨羽,宣召中書監、侍中、黃門侍郎等八座高官連夜入殿。尚書起初懷疑詔書有詐,尚書郎師景用露布奏請晉惠帝手詔,司馬倫等人就將他殺了昭示大臣。
【原文】
倫陰與秀謀篡位,欲先除朝望,且報宿怨,乃執張華、裴、解系、解結等於殿前[1]。華謂張林曰:「卿欲害忠臣邪!」林稱詔詰之曰:「卿為宰相,太子之廢,不能死節,何也?」華曰:「式乾之議,臣諫事具存,可覆按也。」林曰:「諫而不從,何不去位?」華無以對。遂皆斬之,仍夷三族。解結女適裴氏,明日當嫁而禍起,裴氏欲認活之,女曰:「家既若此,我何以活為!」亦坐死。朝廷由是議革舊制,女不從死。甲午,倫坐端門,遣尚書和郁持節送賈庶人於金墉,誅劉振、董猛、孫慮、程據等,司徒王戎及內外官坐張、裴親黨黜免者甚眾[2]。閻纘撫張華屍慟哭曰:「早語君遜位而不肯,今果不免,命也!」
【注文】
[1]解結(?—300年):西晉官吏。字叔連,解系之弟。初為公府掾,歷黃門侍郎、散騎常侍、御史中丞。趙王司馬倫親信孫秀在關中為害,解結上疏彈劾,稱孫秀當誅。及司馬倫專權,與兄解系一起被殺。
[2]端門:泛指宮室正南門。
【譯文】
司馬倫暗地與孫秀圖謀篡位,打算先除掉朝廷中有名望的大臣,並藉機報復過去曾結怨的人,就把張華、裴、解系、解結等人押到宮殿前。張華對張林說:「你想謀害忠臣嗎?」張林聲稱晉惠帝在詔書中質問張華:「你身為宰相,太子被廢,卻不能為氣節而死,這是為何?」張華說:「式乾殿之議,我對皇帝的勸諫全部留存下來,可以複查。」張林說:「勸諫而不被採納,為何不辭職?」張華無言以對。於是把他們全部殺掉,並誅殺三族。解結之女已許配給裴家,第二天就要出嫁,但禍事來臨,裴家打算認親使她活下來,解結之女說:「解家既然已經如此,我還活著幹什麼?」於是也被處死。朝廷因此商議革除舊制,女兒不隨父母家處死。西晉惠帝永康元年(300年)四月甲午(初四日),司馬倫坐在端門,派遣尚書和郁手持符節,把貶為平民的賈氏押送金墉城,誅殺了劉振、董猛、孫慮、程據等人。司徒王戎及皇宮內外供職的官員,因是張華、裴等人的親黨而被牽連免官的人很多。閻纘撫摸著張華的屍體痛哭說:「早就勸告您辭職而不肯,今天果然不免一死,這是命呀!」
【原文】
於是趙王倫稱詔赦天下,自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相國、侍中,一依宣、文輔魏故事,置府兵萬人[1]。以其世子散騎常侍荂領冗從僕射;子馥為前將軍,封濟陽王;虔為黃門郎,封汝陰王;詡為散騎侍郎,封霸城侯[2]。孫秀等皆封大郡,並據兵權,文武官封侯者數千人,百官總己以聽於倫[3]。倫素庸愚,復受制於孫秀。秀為中書令,威權振朝廷,天下皆事秀而無求於倫。
【注文】
[1]使持節:魏晉南北朝時,掌管地方軍政的官往往加「使持節」稱號,給以殺中級以下官吏之權。次一等的稱「持節」,可以殺無官職的人。再次稱「假節」,可以殺犯軍令的人。 都督中外諸軍事:魏晉軍事職官名稱。三國始置,曹真、司馬懿、曹爽、司馬昭等曾任此職。西晉沿置,但不常置,為對外征討時臨時設置的全國最高軍事指揮官。都督中外諸軍事,加使持節或假黃鉞時,職權更重。若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則於皇帝之下兼掌國家的軍事與行政大權。 相國:古代官名。即宰相,封建官制中最高官職,廢置不常。漢代設相國時少,而設丞相時多。魏晉以後,設相國比設丞相更為隆重,但也不常設。 宣、文輔魏故事:指晉宣帝司馬懿、晉文帝司馬昭輔政曹魏、篡奪政權的舊例。 府兵:古代軍府的士兵稱「府兵」。自魏晉至北魏,不少政權稱都督的軍衙為軍府,軍府之兵稱為府兵。
[2]冗從僕射:古代官名。東漢設置,以宦官擔任,掌中宮黃門冗從,居則宿衛,守衛門戶;出則騎從,在乘輿車旁保護。三國魏置,以士人擔任,屬光祿勛,掌營兵,負責宮禁護衛。其後晉、南朝置,屬領軍將軍。 前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漢朝設置,位居上卿,有戰事時典兵戍衛京師,也率軍出征,不常置。魏晉南北朝時地位略高於一般雜號將軍。
[3]總己:謂總攝己職。
【譯文】
於是趙王司馬倫假傳聖旨,赦免天下罪犯,自任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相國、侍中等要職,完全模仿當年晉宣帝司馬懿、文帝司馬昭輔佐曹魏朝政時所為。設府兵一萬人,讓他的世子散騎常侍司馬荂(fū)擔任冗從僕射;其子司馬馥為前將軍,封濟陽王;司馬虔為黃門郎,封汝陰王;司馬詡為散騎侍郎,封霸城侯。孫秀等人都封給大郡,並讓他們掌握兵權,文武官員有幾千人封侯,百官都聽命於司馬倫。司馬倫平素庸劣愚蠢,又受制於孫秀。孫秀任中書令,權力威勢震撼朝廷,天下人都侍奉孫秀而無求於司馬倫。
【原文】
詔追復故太子遹位號,使尚書和郁帥東宮官屬迎太子喪於許昌[1]。追封遹子虨為南陽王,虨弟臧為臨淮王,尚為襄陽王。有司奏:「尚書令王衍備位大臣,太子被誣,志在苟免,請禁錮終身[2]。」從之。
【注文】
[1]位號:爵位與名號。
[2]備位:指徒占其位,充數而已。 禁錮:古代刑罰名。主要指禁錮其身不得出仕,有禁錮其終身者,也有錮及同族親屬者,還有錮及後代者。
【譯文】
詔令恢復已故太子司馬遹的爵位封號,派尚書和郁帶領東宮屬官到許昌迎接太子遺體。追封司馬遹之子司馬虨為南陽王,封司馬虨之弟司馬臧為臨淮王,封司馬尚為襄陽王。有關部門奏報:「尚書令王衍空有大臣之位,太子被陷害後,想苟全自己,逃避責任,請求對他禁錮,終身禁止做官。」奏請得到批准。
【原文】
相國倫欲收人望,選用海內名德之士,以前平陽太守李重、滎陽太守荀組為左右長史,東平王堪、沛國劉謨為左右司馬,尚書郎陽平束晳為記室,淮南王文學荀崧、殿中郎陸機為參軍[1]。組,勗之子;崧,彧之玄孫也。李重知倫有異志,辭疾不就,倫逼之不已,憂憤成疾,扶曳受拜,數日而卒。
【注文】
[1]人望:在人們心目中的聲望。 李重(253—300年):西晉大臣。字茂曾,江夏鍾武(今河南信陽東南)人。初為始平王文學,歷官尚書郎、中書郎、尚書吏部郎、相國左司馬等。認為九品中正制為弊已深,要求恢復兩漢鄉舉里選制。西晉惠帝永康初年,趙王司馬倫用為相國左司馬,被逼成疾而卒。 荀組(258—322年):西晉大臣。字大章,晉初名臣荀勗之子。初為太子舍人。西晉惠帝時,官至中書監、司隸校尉,西晉懷帝永嘉末年為侍中。洛陽城破,晉室南渡,行留台事。東晉元帝太興初年,率眾南渡,官錄尚書事,遷太尉。 尚書郎:古代官名。自東漢以來,尚書分曹辦事,擔任曹務的稱尚書郎。東漢時,取孝廉中有才能者入尚書台,在皇帝左右處理政務,初入台稱守尚書郎中,滿一年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魏晉以後,尚書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通稱為尚書郎。 陽平:古郡名。三國魏文帝黃初二年(221年)分魏郡而置,治所在館陶縣(今河北館陶),西晉轄境相當於今河北館陶縣、大名縣東部及山東冠縣、莘縣及聊城市堂邑鎮等地。 束晳(生卒年不詳):西晉文學家,字廣微,陽平元城(今河北大名東)人。博學多聞,善為文辭,曾得到張華賞識。歷任佐著作郎、博士,官至尚書郎。後趙王司馬倫為相國,召為記室,託病歸鄉,卒於家。 記室:古代官名。為記室令史的簡稱,東漢設置,王公及大將軍府都設此官,掌章表書記文檄等。後代因之,或稱記室督,或稱記室參軍等。 文學:古代官名。漢代公府州郡及王國皆有文學,類似後代的教官,魏晉以後為王府官。 荀崧(生卒年不詳):西晉文學家。字景猷,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三國魏名臣荀彧玄孫。西晉武帝泰始年間襲父爵廣陽鄉侯,晉元帝即位,征拜尚書僕射,轉太常。後因平王敦有功,封平樂伯,後遷右光祿大夫,領秘書監。重儒學,雅好文學。 參軍:古代官名。也叫參軍事。東漢末車騎將軍幕府置為僚屬,掌參謀軍務。曹操為丞相時,總攬軍政,僚屬常有參丞相軍事,職任頗重。晉朝以後,凡親王府、將軍府、都督府都設參軍,有的只稱參軍,有的加職務名稱,如負責謀劃的稱咨議參軍,負責文翰的稱記室參軍等。
【譯文】
相國司馬倫想要籠絡人心,樹立威望,選擇任用海內德高望重之人。任命前平陽太守李重、滎陽太守荀組為左、右長史,東平人王堪、沛國人劉謨為左、右司馬,尚書郎陽平人束晳為記室,淮南王文學荀崧、殿中郎陸機為參軍。荀組是荀勗之子,荀崧是荀彧的玄孫。李重知道司馬倫懷有篡國的異心,託病不去就職,司馬倫不斷逼迫,李重憂憤得病,竟然被拖著接受職務,幾天後就死了。
【原文】
太子遹之廢也,將立淮南王允為太弟,議者不合[1]。會趙王倫廢賈后,乃以允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領中護軍[2]。己亥,相國倫矯詔遣尚書劉弘齎金屑酒賜賈后死於金墉城[3]。
【注文】
[1]太弟:皇帝稱其諸弟中被指定繼承皇位的弟弟為太弟。
[2]開府儀同三司:古代官名。三國魏始置,為大臣加號,意為與三司(即太尉、司徒、司空等官)禮制、待遇相同,允許開府,自辟僚屬。
[3]劉弘(236—306年):西晉大臣。字和季,沛國相縣(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區)人。少與晉武帝司馬炎同居永安里,且同歲。初為太子門大夫,遷率更令,轉太宰長史。為張華所器重,任命他為寧朔將軍、假節、監幽州諸軍事,領烏丸校尉,封宣城公。西晉惠帝太安二年(303年)與陶侃鎮壓張昌流民起義,任鎮南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為官勸課農桑,寬刑省賦,為百姓稱頌。以功位進侍中、鎮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西晉惠帝永興三年(306年)詔進車騎將軍。卒於襄陽。 金屑酒:古代帝王賜死之酒,內含重金屬,有毒。
【譯文】
廢黜太子司馬遹時,曾打算立淮南王司馬允為太弟,但朝廷意見不一。正趕上趙王司馬倫廢黜賈皇后,就讓司馬允擔任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統領中護軍。己亥(初九日),相國司馬倫假傳詔令,派尚書劉弘將金屑酒賜給賈皇后,賈皇后飲後死於金墉城。
【原文】
五月己巳,詔立臨淮王臧為皇太孫,還妃王氏以母之;太子官屬即轉為太孫官屬,相國倫行太孫太傅[1]。
【注文】
[1]臧:即司馬臧(297—301年)。晉宗室。字敬文,西晉愍懷太子司馬遹次子。西晉惠帝永康元年(300年)封臨淮王,司馬遹被賈后害死後,立司馬臧為皇太孫。西晉惠帝永寧元年(301年),趙王司馬倫篡位,司馬臧被廢為濮陽王,與晉惠帝俱幽金墉城,不久被害。
【譯文】
五月己巳(初九日),晉惠帝下詔立臨淮王司馬臧為皇太孫,讓太子司馬遹之妃王氏回宮做皇太孫之母。太子屬官轉為皇太孫屬官,相國司馬倫兼任太孫太傅之職。
【原文】
己卯,諡故太子曰愍懷。六月壬寅,葬於顯平陵。
【譯文】
己卯(十九日),追贈已故太子諡號為愍懷。六月壬寅(十三日),將太子安葬於顯平陵。
【原文】
中護軍淮南王允,性沈毅,宿衛將士皆畏服之[1]。允知相國倫及孫秀有異志,陰養死士,謀討之[2]。倫、秀深憚之。秋八月,轉允為太尉,外示優崇,實奪其兵權。允稱疾不拜,秀遣御史劉機逼允,收其官屬以下,劾以「拒詔,大逆不敬」[3]。允視詔,乃秀手書也,大怒,收御史將斬之;御史走免,斬其令史二人[4]。厲色謂左右曰:「趙王欲破我家!」遂帥國兵及帳下七百人直出,大呼曰:「趙王反,我將討之,從我者左袒[5]。」於是歸之者甚眾。允將赴宮,尚書左丞王輿閉掖門,允不得入,遂圍相府[6]。允所將兵皆精銳,倫與戰屢敗,死者千餘人。太子左率陳徽勒東宮兵,鼓譟於內以應允[7]。允結陣於承華門前,弓弩齊發射倫,飛矢雨下[8]。主書司馬眭秘以身蔽倫,箭中其背而死[9]。倫官屬皆隱樹而立,每樹輒中數百箭,自辰至未。中書令陳淮,徽之兄也,欲應允,言於帝曰:「宜遣白虎幡以解斗[10]。」乃使司馬督護伏胤將騎四百,持幡從宮中出,侍中汝陰王虔在門下省,陰與胤誓曰:「富貴當與卿共之。」胤乃懷空板出,詐言有詔助淮南王。允不之覺,開陣內之,下車受詔,胤因殺之,並殺允子秦王郁、漢王迪,坐允夷滅者數千人。曲赦洛陽[11]。
【注文】
[1]沈(chén)毅:沉著,果毅。沈,同「沉」。 宿衛:在宮中值宿擔任警衛,泛指警衛,守衛。
[2]異志:叛逆的意圖。 死士:敢死的勇士。
[3]大逆:罪名。指危害國家、君王等行為的罪行,或是毀壞帝王的宗廟、墳墓或宮室的行為。
[4]令史:古代官名。戰國時秦置,為縣令、縣長的屬吏,一般的低級吏員也稱令史。漢朝三公府、大將軍府、蘭台、尚書台皆置令史,位在諸曹掾之下,掌管文書,職位次於郎。晉和南北朝沿置,凡尚書等曹令史皆有品秩,夠一定年限可以補升為郎。
[5]國兵:相對於私卒和縣師、邑兵而言的國家軍隊,朝廷軍隊。 左袒:漢高祖劉邦死後,其妻呂后專權,任用諸呂,呂后死後,太尉周勃等擁立漢室,謀誅諸呂,在北軍中號令說:「為呂氏右袒,為劉氏左袒。」軍中皆左袒為劉氏。左袒,即脫去左邊的衣袖,後指擁護王室正統或偏袒一方。
[6]尚書左丞:古代官名。東漢設置,為尚書台佐官,掌吏民文書章奏及尚書台中法紀,管理台中庶務,位在諸曹尚書之下,秩四百石。魏晉南北朝沿置,掌監察百官及台內禁令,選用署吏,督錄朝廷各府署文書章奏。 王輿(?—301年):西晉大臣。西晉惠帝永康元年(300年),淮南王司馬允發動政變,率軍入宮,尚書左丞王輿關閉宮門,使司馬允不得攻入。後司馬允失敗,為左衛軍將軍。永康二年(301年),趙王司馬倫篡位,王輿等率兵入宮,攻殺孫秀、士猗、許超於中書省。司馬倫死後,齊王司馬冏輔政,因東萊王司馬蕤與司馬冏不和,與王輿謀廢司馬冏。事泄,八月,司馬蕤被廢為庶人,徙於上庸,遭到暗殺。王輿三族被誅。 掖門:漢代未央宮門名。凡皇宮或殿正門兩旁的門及別的側門都稱掖門。
[7]太子左率:古代官名。晉代始置,掌東宮禁衛軍。 鼓譟:古代指作戰時擂鼓吶喊,以張聲勢。
[8]結陣:即「布陣」。 承華門:西晉洛陽城內東宮之門,故址在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故城內。
[9]主書:古代官名。戰國魏置,掌管文書檔案。
[10]白虎幡:一作白獸幡、白武幡,符信名。古代畫白虎於旗上以示威信,用作傳布朝廷政令及軍令。三國魏已有,晉、南北朝沿之。晉武帝每出入,陳勰持白虎幡在乘輿左右,以示帝王威儀。
[11]曲赦:古代赦令名稱之一,曲赦之名始於西晉武帝泰始五年(269年)。這種赦令只限於局部地區,因皇帝巡幸或某地發生嚴重災害,即頒布赦令,赦免一路、一州或陪都、京畿的罪犯。
【譯文】
中護軍淮南王司馬允,性格沉著堅毅,皇宮禁衛官兵都敬畏服從他。司馬允知道相國司馬倫和孫秀有篡位的意圖,就暗中培養敢死之士,圖謀征討他們。司馬倫、孫秀非常害怕。秋季八月,調司馬允為太尉,表面上優待推崇,而實際上剝奪他的兵權。司馬允託病不受任命。孫秀派御史劉機逼迫司馬允,拘捕司馬允的部下,彈劾司馬允「抗拒詔令,大逆不道」。司馬允審視詔書,發現竟是孫秀的筆跡,勃然大怒,拘捕御史準備殺掉,結果御史逃脫,就殺死御史的兩個令史。司馬允面容嚴峻,對部下說:「趙王司馬倫想毀滅我家!」於是率領親兵和帳下兵卒七百人衝出去,大聲呼喊:「趙王(司馬倫)造反,我將征討他!跟隨我的人請袒露左臂。」於是從者很多。司馬允快到皇宮時,尚書左丞王輿緊閉掖門,司馬允無法進入,於是包圍司馬倫的相府。司馬允所率兵卒都是精銳,司馬倫與他交戰,屢戰屢敗,死傷千人。太子左率陳徽帶領東宮士兵,在裡面擊鼓吶喊響應司馬允。司馬允在承華門前擺開兵陣,弓弩齊發,箭如雨下,一起射向司馬倫。主書司馬眭秘用身體掩護司馬倫,後背中箭而死。司馬倫的部下都在樹後躲避,結果每棵樹都被射中幾百箭,戰鬥從辰時直到未時。中書令陳淮是陳徽之兄,想接應司馬允,告訴晉惠帝說:「應該派人舉起白虎幡以解除爭鬥。」於是晉惠帝讓司馬督護伏胤帶領四百騎士,手持白虎幡從宮中出來,但侍中汝陰王司馬虔在門下省,暗中與伏胤發誓說:「富貴將與你共同分享。」伏胤就懷揣空板詔令出去,假稱晉惠帝有詔令幫助淮南王司馬允。司馬允沒有察覺,打開兵陣把伏胤放進去,自己下車接受詔令,伏胤趁機殺死司馬允,又殺死司馬允的兒子秦王司馬郁、漢王司馬迪,受司馬允牽連被滅族的有幾千人。又宣布赦免洛陽城中的罪犯。
【原文】
初,孫秀嘗為小吏,事黃門郎潘岳,岳屢撻之[1]。衛尉石崇之甥歐陽建,素與相國倫有隙[2]。崇有愛妾曰綠珠,孫秀使求之,崇不與[3]。及淮南王允敗,秀因稱石崇、潘岳、歐陽建奉允為亂,收之。崇嘆曰:「奴輩利吾財耳!」收者曰:「知財為禍,何不早散之?」崇不能答。初,潘岳母常誚責岳曰:「汝當知足,而乾沒不已乎[4]!」及敗,岳謝母曰:「負阿母!」遂與崇、建皆族誅,籍沒崇家[5]。
【注文】
[1]撻(tà):用鞭棍等打人。
[2]衛尉:古代官名。戰國秦設置,掌宮廷警衛。西漢為九卿之一,漢景帝曾改名中大夫令,後復故。掌皇帝宮中警衛,因西漢時皇帝居未央宮,故有時稱未央衛尉。新莽改名大衛。東漢復舊名。魏晉南北朝時多沿置。
[3]綠珠(?—300年):西晉石崇寵妾。相傳姓梁,白州博白(今廣西博白)人,善於吹笛。趙王司馬倫專權時,司馬倫黨羽孫秀曾指名向石崇索取,為石崇所拒。後石崇為孫秀逮捕,欲將她奪取,她遂墜樓自殺。
[4]乾沒:侵吞公家或別人的財物。
[5]族誅:也作族刑。因一人犯罪株連殺死親族的酷刑,有誅三族、七族、九族等名目。 籍沒:沒收罪犯的家屬和財產的法律制度。
【譯文】
當初,孫秀做小吏時,服侍黃門郎潘岳,潘岳曾多次用鞭棍抽打他。衛尉石崇的外甥歐陽建一直與相國司馬倫有嫌隙。此外,石崇有一愛妾叫綠珠,孫秀曾派人求石崇轉送給他,石崇不給。等到淮南王司馬允失敗,孫秀趁機聲稱石崇、潘岳、歐陽建追隨司馬允叛亂,因而拘捕了他們。石崇感嘆說:「奴才之輩貪圖我的財富呀!」來拘捕他的人說:「知道財富會帶來災禍,為何不早些散掉?」石崇無言以對。當初,潘岳之母曾經責備潘岳說:「你應該知足,怎麼能貪得無厭呢?」這次敗亡,潘岳慚愧地對母親說:「兒子辜負了母親。」這樣,潘岳與石崇、歐陽建都被族誅,石崇的家產也被沒收。
【原文】
相國倫收淮南王母弟吳王晏欲殺之,光祿大夫傅祗爭之於朝堂,眾皆諫止倫,倫乃貶晏為賓徒縣王[1]。
【注文】
[1]晏:即司馬晏(281—311年),西晉宗室。字平度,司馬炎之子。西晉武帝太康十年(289年),封吳王,歷任射聲校尉、後軍將軍。趙王司馬倫專權,與其兄司馬允共同起兵討伐司馬倫,司馬倫失敗,授上軍大將軍,加侍中。長沙王司馬進攻成都王司馬穎,為司馬前鋒都督,與司馬穎多次交戰。累至太尉、大將軍。西晉懷帝永嘉末年,洛陽陷落,被亂兵所殺。 朝堂:朝廷左右官員議論政事之處,也泛指朝廷。
【譯文】
相國司馬倫逮住了淮南王司馬允的胞弟吳王司馬晏,想殺掉他,光祿大夫傅祗在朝堂上為他爭辯,大家也都勸說不要殺,司馬倫才把司馬晏貶為賓徒縣王。
【原文】
齊王冏以功遷游擊將軍,冏意不滿,有恨色[1]。孫秀覺之,且憚其在內,乃出為平東將軍,鎮許昌[2]。
【注文】
[1]游擊將軍:古代官名。漢朝始置,掌宿衛。西漢武帝時以韓說擔任這一職務,東漢時鄧隆也曾擔任此職。三國沿置,秩正四品。東晉哀帝時改左軍將軍為游擊將軍,掌宿衛營兵,秩四品。
[2]平東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東漢獻帝建安初置,呂布曾任此職。三國魏設置平東將軍、平西將軍、平南將軍、平北將軍,號稱四平將軍,多持節都督某地區軍事,有時也做刺史等地方官兼理軍務的加官。
【譯文】
齊王司馬冏因功升任游擊將軍,但他內心不滿,有怨恨的表情。孫秀察覺到這一情況,又對司馬冏在都城內感到懼怕,就讓司馬冏出任平東將軍,鎮守許昌。
【原文】
孫秀議加相國倫九錫,百官莫敢異議[1]。吏部尚書劉頌曰:「昔漢之錫魏,魏之錫晉,皆一時之用,非可通行。周勃、霍光其功至大,皆不聞有九錫之命也[2]。」張林積忿不已,以頌為張華之黨,將殺之。孫秀曰:「殺張、裴已傷時望,不可復殺頌。」林乃止。以頌為光祿大夫。遂下詔加倫九錫,復加其子荂撫軍將軍,虔中軍將軍,詡為侍中[3]。又加孫秀侍中、輔國將軍、相國司馬,右率如故[4]。張林等並居顯要。增相府兵為二萬人,與宿衛同,並所隱匿之兵,數逾三萬。
【注文】
[1]九錫:古代天子賜給有功諸侯、大臣的九種器物,是君對臣的一種最高禮遇。錫,賜予的意思。後世權臣陰謀篡位之前,皆要挾天子給自己加九錫,以使自己的篡位行動合法化。如西漢末年的王莽、東漢末年的曹操、三國魏司馬懿等,都曾如此。
[2]周勃(?—前169年):漢初大臣。沛縣(今江蘇沛縣)人。少年時以織薄曲為生,常為人吹簫辦喪事。周勃跟從劉邦起義,累有戰功,拜為將軍,漢朝建立封為絳侯。後跟從漢高祖劉邦平定韓信,擊滅陳豨與盧綰。西漢惠帝時為太尉。呂后死,周勃與陳平共謀誅滅諸呂,擁立漢文帝。漢文帝即位,周勃為右丞相,後免相就國,死諡「武侯」。 霍光(?—前68年):西漢權臣。字子孟,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西漢武帝時,為奉車都尉、光祿大夫。受命輔佐漢昭帝,為大司馬大將軍,封博陸侯。漢昭帝死,迎立昌邑王劉賀為帝,劉賀淫亂,不久即廢而立宣帝。霍光專制國政二十年,百姓充實,較有政績。
[3]撫軍將軍:古代官名。三國時蜀、吳均設置,權任頗重。晉朝置為重號將軍,授予朝中大臣,三品。
[4]輔國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獻帝時始置。三國時魏國沿置,秩三品。晉朝沿置,南朝時改名輔帥將軍,成為加官、散官性質的將軍。 右率:全稱太子右衛率,晉代太子東宮武官名稱。晉初置太子中衛率,西晉武帝泰始中分置左、右二衛率,各領一軍,分工負責東宮警衛。
【譯文】
孫秀在朝堂上商議為相國司馬倫加賜九錫,文武百官無人敢提出異議。吏部尚書劉頌說:「過去漢賜曹魏、曹魏賜晉九錫,都是一時的特殊運用,不能認為是通例。周勃、霍光的功勳卓著,都沒有聽說給他們加賜九錫。」張林聽後憤怒不已,把劉頌當作張華黨羽,要將其殺掉。孫秀說:「殺了張華、裴已經傷害了時人的厚望,不能再殺劉頌。」張林才沒有動手。劉頌被任為光祿大夫。於是朝廷下詔加賜司馬倫九錫,又任其子司馬荂(fū)為撫軍將軍,司馬虔為中軍將軍,司馬翊為侍中。又升任孫秀為侍中、輔國將軍、相國司馬,仍舊兼任右衛率。張林等人都高居顯官要職。相府之兵增加為兩萬人,與皇宮禁衛相同,加上司馬倫所隱匿的士兵,總數超過三萬人。
【原文】
九月,改司徒為丞相,以梁王肜為之,肜固辭不受[1]。
【注文】
[1]司徒:古代官名。相傳商朝即置,西周為三公(司徒、司馬、司空)之一。《周禮》列為六卿之一,為地官,掌管國家土地和民戶、徒役。春秋戰國沿置。西漢哀帝時改稱丞相為大司徒,東漢時改稱司徒。魏晉以後或與丞相更置,或兩置。
【譯文】
九月,改司徒之職為丞相,讓梁王司馬肜擔任,司馬肜堅決推辭而不接受。
【原文】
倫及諸子皆頑鄙無識,秀狡黠貪淫,所與共事者皆邪佞之士,惟競榮利,無深謀遠略,志趣乖異,互相憎疾[1]。秀子會為射聲校尉,形貌短陋,如奴僕之下者,秀使尚帝女河東公主[2]。
【注文】
[1]頑鄙:愚頑,淺陋。 狡黠:狡猾,詭詐。 邪佞:奸邪,善辯。
[2]射聲校尉:古代官名。西漢武帝所置京師屯兵八校尉之一,屬北軍,統領待詔射聲士。東漢為北軍五校尉之一,魏晉南朝沿置,為中領軍所屬禁衛軍官之一,其職任已輕。 尚:娶帝王之女為妻。 河東公主:晉惠帝司馬衷之女,母為皇后賈南風。
【譯文】
司馬倫和他的幾個兒子都頑劣粗鄙,沒有見識,孫秀則狡黔貪婪過人,與他在一起共事的都是奸邪投機之人,只知競相追名逐利,沒有深謀遠慮,志向趣味也各不相同,並且互相厭惡嫉妒。孫秀之子孫會任射聲校尉,形體矮小,相貌醜陋,就像奴僕雜役中的下等人。孫秀卻讓他娶了晉惠帝之女河東公主。
【原文】
冬十一月甲子,立皇后羊氏,赦天下。後,尚書郎泰山羊玄之之女也[1]。外祖平南將軍樂安孫旂,與孫秀善,故秀立之[2]。拜玄之光祿大夫、特進、散騎常侍,封興晉侯[3]
【注文】
[1]尚書郎:古代官名。西漢武帝時常以郎官供尚書署差遣,掌收發文書章奏庶務,後成為常設官職。東漢制度,孝廉中有才能者進入尚書台,初入尚書台稱為守尚書郎中,滿一年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魏晉以後尚書分曹治事,設吏部、屯田、水部等曹,各曹有侍郎、郎中等官綜理曹務,通稱為尚書郎。 羊玄之(?—303年):西晉大臣。字弘猷,泰山南城(今山東平邑南)人。初為尚書郎,以晉惠帝皇后之父,拜光祿大夫,遷尚書右僕射,加侍中,爵興晉公。西晉惠帝太安二年(303年),成都王司馬穎等上表,指斥長沙王司馬等與羊玄之專擅朝政,殺害忠良,請將他們誅殺。羊玄之憂懼而死。
[2]平南將軍:古代官名。東漢獻帝建安初江東孫氏置。魏晉時與平西、平東、平北將軍合稱四平將軍,權任頗重,多兼領鎮守地區的刺史,統管軍政事務。 孫旂(qí)(?—301年):西晉大臣。字伯旗,樂安(今山東博興東北)人,三國魏幽州刺史孫歷之子。初舉孝廉,任黃門侍郎,遷至兗州刺史、平南將軍。子侄孫弼、孫琰等人與孫秀關係密切,及趙王司馬倫起兵殺賈后廢晉惠帝,孫弼、孫琰追隨孫秀輔助司馬倫,後齊王司馬冏等起兵攻入洛陽,殺死司馬倫,孫旂與子侄一起被殺。
[3]特進:古代官名。西漢末期始置,有功德的諸侯,賜位特進,位在三公下,可以自辟僚屬。魏晉南北朝沿襲,為加官,無實職。
【譯文】
冬季十一月甲子(初七日),冊立羊氏為皇后,大赦天下。皇后是尚書郎泰山人羊玄之之女。她的外祖父平南將軍樂安人孫旂,與孫秀要好,所以孫秀擁立她。朝廷任命羊玄之為光祿大夫、加特進、散騎常侍,並封為興晉侯。
【原文】
永寧元年春正月,相國倫與孫秀使牙門趙奉詐傳宣帝神語,雲「倫宜早入西宮」[1]。散騎常侍義陽王威,望之孫也,素諂事倫,倫以威兼侍中,使威逼奪帝璽綬,作禪詔,又使尚書令滿奮持節奉璽綬禪位於倫[2]。左衛將軍王輿、前軍將軍司馬雅等帥甲士入殿,曉諭三部司馬,示以威賞,無敢違者[3]。張林等屯守諸門。
【注文】
[1]永寧元年:公元301年。永寧是西晉惠帝年號,自公元301年至302年。 牙門:擔任護衛軍隊的名稱。西晉惠帝曾以征南兵八百給汝南王司馬祐,特為置四部牙門,也可派遣出征。 西宮:指金墉城西宮,在今河南洛陽東北。
[2]璽綬:古代印璽上所系彩色組綬,稱為璽綬,又用來代指玉璽。 禪詔:皇帝讓位的詔令。
[3]左衛將軍:古代武官名。三國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司馬炎分中衛將軍為左、右衛將軍,負責宮禁宿衛。西晉初,屬中軍將軍,後屬領軍將軍(中領軍)。為禁衛軍主要統帥之一,多由皇帝親信擔任。 前軍將軍:古代官名。西晉武帝泰始初年設置,與後軍、左軍、右軍將軍合稱四軍將軍,各領營兵千人,是護衛皇帝宮禁的主要禁軍將領之一。 甲士:披甲的士兵,後泛指士兵。
【譯文】
西晉惠帝永寧元年(301年)春季正月,相國司馬倫和孫秀指使牙門趙奉假稱晉宣帝(司馬懿)有神語,說「司馬倫應當儘快入西宮即帝位」。散騎常侍義陽王司馬威,是司馬望的孫子,一直獻媚侍奉司馬倫,司馬倫就讓司馬威兼任侍中,派他逼迫晉惠帝交出皇帝璽印與綬帶,作禪讓帝位的詔書,又派尚書令滿奮持符節取來璽印與綬帶,奉交司馬倫,表示禪位給司馬倫。左衛將軍王輿、前軍將軍司馬雅等人率領全副武裝的兵士進入宮殿,曉諭三部司馬,向他們宣示威勢與封賞,無人敢於違抗。張林等人在各宮門前駐紮防守。
【原文】
乙丑,倫備法駕入宮,即帝位,赦天下,改元建始[1]。帝自華林西門出居金墉城,倫使張衡將兵守之[2]。丙寅,尊帝為太上皇,改金墉曰永昌宮。廢皇太孫為濮陽王,立世子荂為皇太子。封子馥為京兆王,虔為廣平王,詡為霸城王,皆侍中、將兵。以梁王肜為宰衡,何劭為太宰,孫秀為侍中、中書監、票騎將軍、儀同三司,義陽王威為中書令,張林為衛將軍[3]。其餘黨與皆為卿、將,超階越次,不可勝紀,下至奴卒,亦加爵位。每朝會,貂蟬盈坐,時人為之諺曰:「貂不足,狗尾續[4]。」
【注文】
[1]法駕:天子出行時所乘車駕的一種,法駕乘金根車,駕六馬。 改元:改元即改變年號,古代新君即位的第二年,改用新的年號,稱為改元;一君在位而多次改用新年號,也稱改元。 建始:西晉時期趙王司馬倫篡奪晉惠帝的皇位後所用的年號,即建始元年(301年)正月至四月。
[2]華林西門:西晉洛陽華林園西門,在今河南洛陽東北白馬寺東漢魏故城內。
[3]宰衡:西漢平帝時加與王莽的稱號。因為商伊尹稱阿衡,周公稱太宰,王莽專權,並二人之稱而曰宰衡。後多指丞相。
[4]朝會:古代諸侯朝見天子稱「朝會」。春見曰朝,時見曰會。 貂蟬:貂即貂尾,蟬謂金蟬。貂蟬為漢代侍從貴臣所戴冠帽上的裝飾,其制為冠上加黃金璫,附蟬文為飾,插以貂尾。舊時以此作為達官貴人的代稱。
【譯文】
乙丑(初九日),司馬倫乘法駕進入皇宮,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建始。晉惠帝從華林園西門出宮,到金墉城居住,司馬倫派張衡帶兵看守。丙寅(初十日),尊晉惠帝為太上皇,把金墉城改名為永昌宮。把皇太孫廢為濮陽王,立司馬倫世子司馬荂為皇太子。封其子司馬馥為京兆王,司馬虔封為廣平王,司馬詡封為霸城王,都為侍中並帶兵。任命梁王司馬肜為宰衡,何劭為太宰,孫秀任侍中、中書監、驃騎將軍、儀同三司。義陽王司馬威為中書令,張林為衛將軍,其餘黨羽都任用為卿、將,越級提拔的人不可勝數。下至奴僕士卒,也都封官加爵。每當朝會時,插戴貂尾、蟬羽等高官飾物的人充斥座席。當時有謠諺說:「貂不足,狗尾續。」
【原文】
初,平南將軍孫旂之子弼、弟子髦、輔、琰皆附會孫秀,與之合族,旬月間致位通顯[1]。及倫稱帝,四子皆為將軍,封郡侯,以旂為車騎將軍,開府。旂以弼等受倫官爵過差,必為家禍,遣幼子回責之。弼等不從,旂不能制,慟哭而已。
【注文】
[1]旬月:十天至一個月。旬:十天,常表示時間短暫。
【譯文】
當初,平南將軍孫旂之子孫弼、侄子孫髦、孫輔、孫琰等人都依附奉承孫秀,與孫秀合為一族,不到一月工夫,都升任顯要高位。等到司馬倫稱帝,四人都升任將軍,封為郡侯,孫旂被任用為車騎將軍、開府。孫旂認為,孫弼等人接受司馬倫的官爵超過等級,會為家族帶來災禍,就派幼子孫回去責備他們,孫弼等人不聽。孫旂無法制止,只能痛哭而已。
【原文】
癸酉,殺濮陽哀王臧。孫秀專執朝政,倫所出詔令,秀輒改更與奪,自書青紙為詔,或朝行夕改,百官轉易如流。張林素與秀不相能,且怨不得開府,潛與太子荂箋[1],言:「秀專權,不合眾心,而功臣皆小人,撓亂朝廷,可悉誅之。」荂以書白倫,倫以示秀。秀勸倫收林,殺之,夷其三族。秀以齊王冏、成都王穎、河間王顒各擁強兵,據方面,惡之,乃盡用其親黨為三王參佐,加冏鎮東大將軍,穎征北大將軍,皆開府儀同三司,以寵安之[2]。
【注文】
[1]箋:書札、奏記的一種。多見於上書皇后、太子、諸王。又稱奏箋,用於郡將,魏晉以後只稱箋,有時上行於下也用箋。
[2]參佐:古代官名。三國魏置,為將軍府佐官,掌參謀軍事。
【譯文】
癸酉(十七日),殺濮陽哀王司馬臧。孫秀專擅把持朝政,司馬倫所下詔令,孫秀隨意更改,甚至自寫青紙詔書。有時朝令夕改,百官像流水一樣換來換去。張林一直與孫秀不和,加之怨恨自己不得開府,暗地裡給太子司馬荂寫密信,說:「孫秀專權不能服眾,而功臣都是小人,擾亂朝廷,應當把他們全部誅殺。」司馬荂將信給司馬倫,司馬倫又把信給孫秀看。孫秀就勸說司馬倫拘捕張林,把他殺掉,並夷滅三族。孫秀因齊王司馬冏、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各自擁有強大軍隊,占據一方,非常憎惡他們,於是委派親屬黨羽充任三王僚佐,加封司馬冏為鎮東大將軍,司馬穎為征北大將軍,全都開府,儀同三司,藉此來表示恩寵,穩住他們。
【原文】
三月,齊王冏謀討趙王倫,遣使告成都王穎、河間王顒、常山王及南中郎將新野公歆,移檄征、鎮、州、郡、縣、國,稱:「逆臣孫秀,迷誤趙王,當共誅討。有不從命者,誅及三族[1]!」
【注文】
[1]南中郎將:古代官名。東漢末有東、西、南、北四中郎將,都統率軍隊征伐四方。漢獻帝時曹植為南中郎將。其後,魏晉南北朝皆置。 移檄(xí):移文與檄文的合稱。移文是古代公牘文的一體,是不相統屬的官府之間的往來書信。移文多用於曉諭和責備,與檄文有些類似。檄文原是古代的一種軍事文告,是在從事征伐時的一種聲討性的文字,也用於徵召、罪責臣民、部曲。因移文和檄文有相似之處,便相提並論。 征:即四征,指漢魏以來征東、征西、征南、征北將軍的總稱。 鎮:即四鎮,東漢末置鎮東、鎮南、鎮西三將軍,三國魏又置鎮北將軍,合稱四鎮將軍,位次四征將軍。
【譯文】
三月,齊王司馬冏謀劃征討趙王司馬倫,派使者去告知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常山王司馬以及南中郎將新野公司馬歆,並向各守一方的四征、四鎮、州、郡、縣和諸侯國傳布檄文,說:「逆臣孫秀迷惑貽誤趙王,理應共同討伐。有不聽從命令的,誅滅三族。」
【原文】
使者至鄴,成都王穎召鄴令盧志謀之[1]。志曰:「趙王篡逆,人神共憤。殿下收英俊以從人望,仗大順以討之,百姓必不召自至,攘臂爭進,蔑不克矣[2]。」穎從之,以志為諮議參軍,仍補左長史[3]。志,毓之孫也,穎以兗州刺史王彥、冀州刺史李毅、督護趙驤、石超等為前鋒,遠近響應,至朝歌,眾二十餘萬[4]。超,苞之孫也[5]。常山王在其國,與太原內史劉暾各帥眾為穎後繼[6]。
【注文】
[1]盧志(?—315年):西晉官吏。字子道,魏晉大臣盧珽之子。初為公府掾、尚書郎,出為鄴縣令。「八王之亂」中,投靠成都王司馬穎,為其心腹,以功封侯,加散騎常侍,累官至中書監。西晉懷帝永嘉末年,洛陽城破,攜家北投并州刺史劉琨,被匈奴劉粲軍隊俘虜殺死。
[2]英俊:俊傑,才智超群的人。 攘(rǎng)臂:捋起衣袖,露出手臂,準備搏鬥。 蔑:無,沒有。
[3]諮議參軍:古代官名。即「咨議參軍」。西晉設置,為鎮東大將軍、丞相府僚屬,掌顧問諫議之事。東晉、南朝王、公府、州軍府遂沿此制,但不常置,位列曹參軍之上。 左長史:古代官名。東漢末曹操為丞相時,將長史分為左、右,總領相府諸曹。魏晉南北朝相國、丞相府設置。當時司徒府諸曹辦理日常事務,司徒或置或缺,其左、右長史常置,統領諸曹。
[4]毓:即盧毓(183—257年),字子家,涿郡涿縣(今河北涿州)人,東漢名臣盧植第四子。東漢獻帝建安時曾為曹操、曹丕屬吏,三國魏文帝以後歷官黃門侍郎、濟陰相、譙郡太守、睢陽典農校尉、侍中、吏部尚書等。三國魏齊王正始元年(240年)拜尚書僕射。受曹爽排擠罷相,降為廷尉。曹爽被誅,三國魏嘉平四年(252年)再次拜相,任吏部尚書、尚書僕射。三國魏高貴鄉公正元三年(256年),遷司空。為相期間,剛斷骨鯁,不附權貴。 冀州:古州名。西漢武帝時置,為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中南部,山東西端及河南北端。東漢治所在高邑縣(今河北柏鄉北),後又移治鄴縣(今河北臨漳西南),三國魏、晉移治信都縣(今河北冀州),轄境縮小。 石超(?—305年):魏晉名將石苞之孫。西晉成都王司馬穎心腹戰將,在與東海王司馬越作戰中戰死。 朝歌:右都城名。在今河南淇縣,商代時為別都。周武王時封康叔為衛侯,項羽封司馬邛為殷王,都在此建都。西漢時在此置縣,治所在今河南淇縣。
[5]苞(bāo):即石苞(273年),西晉將領。字仲容,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東北)人。初為縣吏,販鐵於鄴市。司馬師任命他為典農中郎將,歷任東萊、琅邪太守,遷徐州刺史。在魏官至驃騎將軍。司馬炎稱帝,遷大司馬,晉封樂陵郡公,加侍中。西晉武帝司馬炎泰始九年(?—273年)卒。諡曰「樂陵武公」。
[6]內史:古代官名。西周時為史官之一。戰國時秦置,為京師地方行政長官。西漢初年諸王國置內史,掌國中民政。景帝時分左、右,西漢武帝時改右內史為京兆尹,左內史為左馮詡,與右扶風合稱「三輔」。西漢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罷省,設置國相治民。西晉復改諸王國相而置,掌民政,職掌、品秩與郡太守相同。東晉、南北朝沿置。
【譯文】
司馬冏的使者來到鄴縣,成都王司馬穎請鄴縣縣令盧志前來商議。盧志說:「趙王司馬倫篡位,大逆不道,世人和神靈同感憤恨。殿下您收攬英才俊傑,來滿足世人願望,把握人心所順來討伐他,老百姓一定會不召自到,挽起衣袖露出臂膀爭相奮進,沒有打不勝的仗。」司馬穎採用了這一建議,任命盧志為諮議參軍,仍舊補任左長史。盧志是盧毓之孫。司馬穎任命兗州刺史王彥、冀州刺史李毅、督護趙驤、石超等人為前鋒,遠近紛紛響應,抵達朝歌時,部眾已達二十多萬人。石超是石苞之孫。常山王司馬在封國內,與太原內史劉暾各率部眾,充當司馬穎的後續部隊。
【原文】
新野公歆得冏檄,未知所從。嬖人王綏曰:「趙親而強,齊疏而弱,公宜從趙[1]。」參軍孫(洵)[詢]大言於眾曰:「趙王凶逆,天下當共誅之,何親疏、強弱之有[2]!」歆乃從冏。
【注文】
[1]嬖人:受寵幸的人。
[2]參軍:古代官名。也叫參軍事。東漢末車騎將軍幕府置為僚屬,掌參謀軍務。曹操為丞相時,總攬軍政,僚屬常有參丞相軍事,職任頗重。晉朝以後,凡親王府、將軍府、都督府都設參軍,有的只稱參軍,有的加職務名稱,如負責謀劃的稱咨議參軍,負責文翰的稱記室參軍等。
【譯文】
新野公司馬歆接到司馬冏的討伐檄文,不知該怎麼辦。他的寵臣王綏說:「趙王與您關係親近而且強大,齊王(司馬冏)與您關係疏遠而且弱小,您應當跟隨趙王。」參軍孫詢當眾高聲說:「趙王兇惡悖逆,天下應當共同討伐他,哪裡有什麼親疏、強弱的區別呢?」於是司馬歆決定跟從司馬冏。
【原文】
前安西參軍夏侯奭在始平,合眾數千人以應冏,遣使邀河間王顒[1]。顒用長史隴西李含謀,遣振武將軍河間張方討擒奭及其黨,腰斬之[2]。冏檄至,顒執冏使送於倫,遣張方將兵助倫。方至華陰,顒聞二王兵盛,復召方還,更附二王[3]。
【注文】
[1]始平:古縣名,即今興平。三國魏文帝黃初元年(前220年)改東漢平陵縣(今陝西咸陽西北)為始平縣。前秦苻堅時遷始平縣於漢茂陵縣故城(今陝西興平東北茂陵城)。
[2]李含(生卒年不詳):西晉大臣。字世容,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僑居始平。初舉孝廉,為州別駕。依附河間王司馬顒為長史,促使司馬顒出關討趙王司馬倫。趙王司馬倫死,設計使長沙王司馬殺齊王司馬冏,升河南尹。遭皇甫商陷害,被殺。 振武將軍:古代官名。西漢末始置,三國魏沿置,職掌征伐,秩為四品。南朝宋沿置,北魏也置振武將軍,用以褒賞勛舊,秩從四品下。 張方(?—306年):西晉大臣。河間(今河北獻縣東南)人。出身貧賤,以才勇得到河間王司馬顒的寵信,授振武將軍。「八王之亂」中,受司馬顒之命為前鋒,領兵出關討伐齊王司馬冏、長沙王司馬,與諸王軍在洛陽城內外大戰,火燒長沙王司馬,挾持晉惠帝到長安。官至中領軍、錄尚書事,領京兆太守。東海王司馬越起兵山東,進攻關中,迎晉惠帝還都洛陽,張方領兵抗拒司馬越,屯兵霸上。後來司馬顒與司馬越講和,殺張方以謝關東諸侯。 腰斬:古代刑罰名。即將犯罪當死之人,攔腰切斷處死。
[3]華陰:古縣名。今陝西華陰東南,故名陰晉、寧秦,西漢高祖劉邦八年(前199年)更名為華陰,屬京兆尹;東漢至晉隸弘農郡,北魏改隸屬華山郡。
【譯文】
原安西參軍夏侯奭在始平聚集部眾數千人,來響應司馬冏,並派遣使者同河間王司馬顒聯絡。司馬顒採用長史隴西人李含的計謀,派遣振武將軍河間人張方討伐並活捉了夏侯奭及其黨羽,將其腰斬示眾。司馬冏的檄文到後,司馬顒把司馬冏的使者抓起來,送交司馬倫,並派遣張方率兵去援助司馬倫。張方抵達華陰縣時,司馬顒聞知齊王和成都王兵力強盛,又召張方撤回,轉而依附二王。
【原文】
冏檄至揚州,州人皆欲應冏。刺史郗隆,慮之玄孫也,以兄子鑒及諸子悉在洛陽,疑未決,悉召僚吏謀之[1]。主簿淮南趙誘、前秀才虞潭皆曰:「趙王篡逆,海內所疾,今義兵四起,其敗必矣[2]。為明使君計,莫若自將精兵,徑赴許昌,上策也;遣將將兵會之,中策也;量遣小軍,隨形助勝,下策也[3]。」隆退密與別駕顧彥謀之,彥曰:「誘等下策,乃上計也[4]。」治中留寶、主簿張褒、西曹留承聞之,請見曰:「不審明使君今當何施[5]?」隆曰:「我俱受二帝恩,無所偏助,欲守州而已。」承曰:「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6]。太上承代已久,今上取之,不平,齊王順時舉事,成敗可見。使君不早發兵應之,狐疑遷延,變難將生,此州豈可保也!」隆不應。潭,翻之孫也[7]。隆停檄六日不下,將士憤怒。參軍王邃鎮石頭,將士爭往歸之[8]。隆遣從事於牛渚禁之,不能止,將士遂奉邃攻隆,隆父子及顧彥皆死,傳首於冏[9]。
【注文】
[1]郗(xī)隆(?—301年):西晉官吏。字弘始,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人。初為尚書郎、左丞,在朝為百僚所畏懼。少與趙王司馬倫友善,司馬倫專權,召郗隆為散騎常侍,司馬倫篡位後為揚州刺史。西晉惠帝永寧元年(301年),齊王司馬冏討伐司馬倫,傳檄至揚州。郗隆猶豫不決,被陳留王司馬邃所殺。 慮:即郗慮(生卒年不詳),字鴻豫,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人。年少時師從經學大師鄭玄,與華歆、王朗等人馳名當時。東漢獻帝建安初期,郗慮被拜為侍中,後遷光祿勛。東漢獻帝建安十五年(210年),曹操拜郗慮為御史大夫。 鑒:即郗鑒(269—339年):東晉大臣,書法家。字道徽,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人。博覽經籍,以儒雅著名。東晉元帝時為兗州刺史,加輔國將軍,都督兗州諸軍事。東晉明帝末年與王導、庾亮、卞壺等同受遺詔輔佐少主,進位車騎大將軍,後拜司空,加侍中。因支持陶侃、溫嶠等討平蘇峻、祖約之亂,拜司空,進位太尉。卒諡「文成」。郗鑒工於書法,草書卓絕。
[2]趙誘(?—317年):西晉將領。字元孫,淮南(今安徽壽縣)人。初為州主簿,齊王司馬冏討伐趙王司馬倫,趙誘勸說揚州刺史郗隆響應齊王。後趙誘投靠王敦為參軍,加廣武將軍,曾鎮壓杜弢起義。第五猗於荊州叛亂時,趙誘領兵出討,兵敗被殺。 秀才:又稱茂才。漢代對高才博學者的稱呼,成為薦舉官吏的科目之一。南北朝時最重此科。 虞潭(?—341年):魏晉將領。字思奧,會稽餘姚(今浙江餘姚)人,吳宜都太守虞忠之子。舉秀才,歷任醴陵令。先以討張昌、陳敏、杜弢有功,晉元帝任為丞相軍諮祭酒,又以討王含、沈充,拜尚書。出守吳興,又以討伐蘇峻有功,封武昌侯,拜右光祿大夫。虞潭外和內剛,有決斷,屢統軍旅。 義兵:禁暴救亂、為正義而戰的軍隊。史籍將反擊叛、逆、篡、亂者的軍隊稱為義兵。
[3]使君:漢時稱刺史為使君,漢以後對州郡長官尊稱為使君。
[4]別駕:古代官名。漢代始置別駕從事史,為刺史佐吏,當刺史巡視轄境時,別乘驛車隨行,故名。魏晉以後諸州皆置別駕,總理眾務,職權甚重。
[5]治中:古代官名。漢朝設置,為州刺史的佐官,又稱治中從事、治中從事史。掌文書案卷,或主財谷簿書。隋以治中為郡官。 西曹:古代官署名。漢丞相府、三公府所屬諸曹之一。掌府吏署用事,以掾主其事。三國、晉丞相府、公府、將軍府沿置,晉朝司徒府增左西曹,改西曹為右西曹。
[6]世祖:作為帝王廟號之一,其意為一世之祖,或為開國創業君主,或是開創出新局面的皇帝,晉世祖為司馬炎。
[7]翻:即虞翻(164—233年),三國時期吳國經學家。字仲翔,會稽餘姚(今浙江餘姚)人。年少好學,才高傲世。孫權以其為騎都尉,因為直言上諫冒犯孫權,被流放到交州。流放期間,依舊講學不倦,弟子常數百人。
[8]王邃(suì)(?—324年):東晉元帝時尚書右僕射,書法家。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丞相王敦從弟。先為領軍。東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登相位,拜尚書右僕射。翌年免相,出為下邳內史,不久轉征北將軍,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諸軍事,鎮守淮陰。後任平北將軍、徐州刺史。東晉明帝太寧二年(324年)六月,由徐州還衛京師,不久去世。 石頭:即石頭城,又名石首城、石城,俗稱鬼臉城。故址在今江蘇南京西清涼山上。
[9]從事:古代官名。漢三公及州郡長官的佐吏稱從事或從事史,如別駕、治中、主簿、功曹等。郡國從事每郡一人,主管文書。漢魏間增設祭酒文學從事員;晉設武猛從事員,都由州郡長官自行任免。 牛渚:即牛渚磯,又名采石磯,在今安徽馬鞍山採石江邊,一巨岩突入江中,峭拔險峻。
【譯文】
司馬冏的檄文傳到揚州,州人都想響應齊王司馬冏。刺史郗隆是郗慮玄孫,因為侄子郗鑒以及諸子都在洛陽,疑慮重重,未敢輕率作決定,就召集全體僚佐商議。主簿淮南人趙誘、前秀才虞潭都說:「趙王篡位,大逆不道,為海內之人所痛恨。如今義兵四起,趙王必敗無疑。替賢明的使君您著想,最好親自帶領精兵,直接奔赴齊王鎮守的許昌,這是上策;派遣將領帶兵去會合,這是中策;適當派遣少量部隊,隨事態變化協助獲勝一方,這是下策。」郗隆散會後,又秘密同別駕顧彥謀議,顧彥說:「趙誘等人的下策,正是您應採取的上策啊。」治中留寶、主簿張褒、西曹留承聽說顧彥的建議後,請見郗隆說:「不清楚使君您究竟採取什麼措施?」郗隆說:「我同時蒙受兩位皇帝的恩典,沒有必要偏助哪一方,只想守住揚州而已。」留承說:「晉室天下,是世祖司馬炎開創的大業。太上皇即位已久,當朝天子取代太上皇,很不公平,齊王順應時勢,興舉討伐,成敗可以預見。使君您不及早發兵響應齊王,狐疑拖延,變故災難將要發生,這揚州怎能保得住?」郗隆不作回答。虞潭是虞翻之孫。郗隆扣壓檄文六天不發,將士們群情憤怒。參軍王邃鎮守石頭城,將士們爭相歸依他。郗隆派從事官在牛渚加以禁止,但無法制止。將士們擁戴王邃去攻打郗隆,郗隆父子及顧彥都被殺死,王邃把他們的首級傳送給司馬冏。
【原文】
安南將軍監沔北諸軍事孟觀,以為紫宮帝坐無他變,倫必不敗,乃為之固守[1]。
【注文】
[1]安南將軍:古代官名。東漢獻帝建安三年(198年)設置,三國魏、蜀、吳沿置。為出鎮南方地區的軍事長官,或作為刺史等地方官員兼理軍務的加官。魏晉以後,與安東、安西、安北將軍合稱「四安將軍」。魏、晉、南朝宋皆定為三品。南朝梁陳時加安前、安後、安左、安右將軍,合稱「八安將軍」。 沔北:沔水以北,指今陝西漢中及湖北西北部地區。 紫宮:即紫微垣。天上星宿名,指帝王宮廷。
【譯文】
安南將軍監沔北諸軍事孟觀認為紫宮帝必無他變,司馬倫一定不會失敗,於是就堅持固守,支持司馬倫。
【原文】
倫、秀聞三王兵起,大懼,詐為冏表,曰:「不知何賊,猝見攻圍,臣懦弱不能自固,乞中軍見救,庶得歸死[1]。」以其表宣示內外,遣上軍將軍孫輔、折衝將軍李嚴帥兵七千自延壽關出,征虜將軍張泓、左軍將軍蔡璜、前軍將軍閭和帥兵九千自堮阪關出,鎮軍將軍司馬雅、揚威將軍莫原帥兵八千自成皋關出,以拒冏[2]。遣孫秀子會督將軍士猗、許超帥宿衛兵三萬,以拒穎。召東平王楙為衛將軍,都督諸軍。又遣京兆王馥、廣平王虔帥兵八千,為三軍繼援。倫、秀日夜禱祈、厭勝以求福,使巫覡選戰日[3]。又使人於嵩山著羽衣,詐稱仙人王喬,作書述倫祚長久,欲以惑眾[4]。
【注文】
[1]中軍:中央直轄禁軍的通稱。曹魏沿襲西漢南、北軍制,設中央宿衛軍,稱之為「中軍」,由中央直轄,駐屯於京畿地區,護衛皇帝和京城,也出征作戰,是軍隊的核心力量。晉中軍由二衛、驍騎、四軍、七營、領軍、護軍、五率、牙門軍構成,以中軍將軍為統帥。
[2]上軍將軍:古代官名。西晉王國設置,其中大國領兵五千人,次國領兵二千人。南朝宋、齊沿置。 折衝將軍:古代官名。東漢獻帝建安中曹操部將樂進由游擊將軍遷任此職,三國魏沿置,秩第五品。晉與南朝時為加官、散官性質的將軍,晉與南朝宋秩均為五品。 延壽關:古關隘名。在今河南鞏義南。 征虜將軍:古代統兵將領名稱。漢代始置,東漢祭遵曾任此職,魏晉南朝沿置,是重要的統兵將領之一。 左軍將軍:古代官名。三國魏置,西晉時與前軍、後軍、右軍將軍合稱「四軍將軍」。領營兵千人,掌管宿衛。西晉初年屬中軍將軍,後屬領軍將軍(中領軍)。 揚威將軍:古代雜號將軍。東漢末年孫權、劉備、曹操皆置,掌領兵征伐。其後三國兩晉南北朝皆沿置。 成皋關:古關隘名。在今河南滎陽西北汜水鎮,自古為黃河以南東西交通孔道和戰爭要塞。
[3]厭勝:又作「壓勝」。古代民間流行的一種避邪祈吉的巫術,認為詛咒、書符等方式可以產生魔力,厭服人或物,使自己制勝。 巫覡(xí):古代以巫為業的男女。巫,一般指女巫,有些地方亦指男巫;覡,指男巫。
[4]嵩山:即中嶽,我國著名的五嶽之一。商時稱嵩商,因地處中原,東周定名中嶽。主體在河南登封北,由太室山和少室山組成。 羽衣:原指以鳥羽製成的衣服,取成仙飛翔之意。後引申為修道煉仙的方士、道士。 王喬:即王子喬,傳說中的古代仙人,能騰雲駕霧。 祚(zuò):福,封建時代指皇位,如帝祚,踐祚。
【譯文】
司馬倫、孫秀聽說齊王、成都王、河間王三王聯合起兵,非常害怕,就編造司馬冏的奏表,說:「不知什麼賊寇,突然被他們圍攻,臣下怯懦不能自保,請求皇家禁軍前來營救,希望我能回朝接受處罰。」司馬倫把這份表章宣示朝廷內外,派遣上軍將軍孫輔、折衝將軍李嚴率兵七千從延壽關出發;征虜將軍張泓、左軍將軍蔡璜、前軍將軍閭和率兵九千從堮阪關出發;鎮軍將軍司馬雅、揚威將軍莫原率兵八千從成皋關出發,來抗拒司馬冏。又派遣孫秀之子孫會統轄將軍士猗、許超,率領宮廷衛隊三萬,來抗拒司馬穎。徵召東平王司馬楙為衛將軍,都督諸軍。又派遣京兆王司馬馥、廣平王司馬虔率兵八千,充當三路大軍的後援部隊。司馬倫、孫秀日夜祈禱神靈,用厭勝巫術來乞求福佑,讓巫師占卜作戰日期。還派人在嵩山穿上羽衣道服,詐稱仙人王喬寫下神書,述說司馬倫帝祚長久,想藉此來迷惑眾人。
【原文】
閏月,張泓等進據陽翟,與齊王冏戰,屢破之[1]。冏軍潁陰,夏四月,泓乘勝逼之,冏遣兵逆戰。諸軍不動,而孫輔、徐建軍夜亂,徑歸洛自首曰:「齊王兵盛不可當,泓等已沒矣!」趙王倫大恐,秘之,而召其子虔及許超還。會泓破冏露布至,倫乃復遣之[2]。泓等悉帥諸軍濟潁攻冏營,冏出兵擊其別將孫髦、司馬譚等破之,泓等乃退。孫秀詐稱已破冏營,擒得冏,令百官皆賀。
【注文】
[1]陽翟:古縣名。秦置縣,治今河南禹州市,為潁川郡治所。西晉屬河南郡。
[2]露布:與「封緘」相對稱。凡是不加封緘的文書,如興兵討伐的檄文,得勝告捷的文書,皇帝發布的赦令、贖令等,都要公開向民眾公布,謂之露布。
【譯文】
閏三月,張泓等人率兵進軍奪取陽翟縣,與齊王司馬冏交戰,屢屢把齊王擊敗。司馬冏駐紮在潁陰縣,夏季四月,張泓乘勝進逼齊王,司馬冏派兵迎戰。朝廷其他各支部隊都很安穩,而孫輔、徐建兩軍在夜間發生騷亂,兩人直接跑回洛陽,請罪說:「齊王兵馬強盛,不可抵擋,張泓等人已經全軍覆沒。」趙王司馬倫聽後,十分恐懼,封鎖消息,卻宣召其子司馬虔以及許超回京。等到張泓攻破司馬冏的露布文告傳到,司馬倫又派兩人去前線。張泓等各支部隊全部渡過潁水,進攻司馬冏的營地,司馬冏出兵攻擊張泓的側翼孫髦、司馬譚等部,擊破了他們,張泓等人於是撤退。孫秀詐稱前方已經攻破司馬冏的軍營,活捉了司馬冏,命令百官前來祝賀。
【原文】
成都王穎前鋒至黃橋,為孫會、士猗、許超所敗,殺傷萬餘人,士眾震駭[1]。欲退保朝歌,盧志、王彥曰:「今我軍失利,敵新得志,有輕我之心。我若退縮,士氣沮衄,不可復用[2]。且戰何能無勝負?不若更選精兵,星行倍道,出敵不意,此用兵之奇也[3]。」穎從之。倫賞黃橋之功,士猗、許超與孫會皆持節。由是各不相從,軍政不一,且恃勝輕穎而不設備。穎帥諸軍擊之,大戰於溴水,會等大敗,棄軍南走[4]。穎乘勝長驅濟河。
【注文】
[1]黃橋:古地名。在今河南淇縣西。
[2]沮衄(nǜ):謂受挫而沮喪。
[3]星行:連夜趕路。 倍道:兼程而行,急行軍,一日走兩日的路程。
[4]溴水:即湨(jú)水,今黃河支流漭河,在今河南濟源及孟州境內。
【譯文】
成都王司馬穎的前鋒部隊抵達黃橋,被孫會、士猗、許超所擊敗,死傷一萬多人,部眾震驚恐懼。司馬穎打算撤退,據守朝歌,盧志、王彥勸阻說:「現在我軍失利,敵軍剛剛獲勝,有輕視我軍之心。我軍若退縮,士氣就會沮喪受挫,不能再振作。況且作戰哪能沒有勝負?不如重新挑選精兵,星夜兼程進擊,出乎敵軍意料之外,這才是用兵的奇計啊。」司馬穎採納了二人的意見。司馬倫犒賞黃橋之戰有功的將士,士猗、許超與孫會持有朝廷符節,由此各軍互不聽命,軍政不一,並且依仗勝利輕視司馬穎而不設置防務。司馬穎統領眾軍進擊,在溴水展開大戰,孫會等人被打得大敗,丟下部隊朝南奔逃。司馬穎乘勝長驅直入,渡過黃河。
【原文】
自冏等起兵,百官將士皆欲誅倫、秀,秀懼,不敢出中書省[1]。及聞河北軍敗,憂懣不知所為[2]。孫會、許超、士猗等至,與秀謀,或欲收余卒出戰,或欲焚宮室誅不附己者,挾倫南就孫旂、孟觀,或欲乘船東走入海,計未決。辛酉,左衛將軍王輿與尚書廣陵公漼帥營兵七百餘人,自南掖門入宮,三部司馬為應於內,攻孫秀、許超、士猗於中書省,皆斬之,遂殺孫奇、孫弼及前將軍謝惔等[3]。漼,伷之子也。王輿屯雲龍門,召八坐皆入殿中,使倫為詔曰:「吾為孫秀所誤,以怒三王,今已誅秀[4]。其迎太上皇復位,吾歸老於農畝。」傳詔以騶虞幡敕將士解兵,黃門將倫自華林東門出,及太子荂皆還汶陽里第[5]。遣甲士數千迎帝於金墉城,百姓咸稱萬歲。帝自端門入,升殿,群臣頓首謝罪[6]。詔送倫、荂等付金墉城。廣平王虔自河北還至九曲,聞變,棄軍,將數十人歸里第[7]。
【注文】
[1]中書省:古代官署名。三國魏文帝黃初初年始設,掌收納群臣章奏,草擬皇帝詔令,兼領修史。隋改稱內史省。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復置,為全國政務中樞,是與尚書省、門下省鼎足而立的三省之一。主掌撰作詔令文書,形成政令由中書起草、門下審核、尚書執行的制度。
[2]憂懣(mèn):憂愁,煩悶。
[3]漼(cuǐ):即司馬漼(生卒年不詳),字思沖,琅邪王司馬伷之子,歷任左將軍,散騎常侍。西晉惠帝時,趙王司馬倫專權,與左衛將軍王輿起兵殺死孫秀,廢司馬倫,以功封淮陵王,入朝為尚書,加侍中。卒於官,諡「元」。
[4]雲龍門:三國魏明帝建,為洛陽宮城南門,以雲龍為飾,故名。在今河南洛陽東北白馬寺東。
[5]騶虞幡:繪有騶虞圖像的旗幟。晉制有白虎幡、騶虞幡,以白虎威猛,主殺,所以用於督戰;騶虞乃仁獸之名,每於危急時,用以傳旨解兵罷戰。 汶陽:古地名。在今山東泰安西南一帶,因在汶水(今山東大汶河)之北,故名。
[6]頓首:古代的一種拜禮,為九拜之一。行禮時,雙膝著地,叩頭至地,立即舉起,頭在地上停頓的時間極短,故稱頓首。頓首可用於下對上或平輩之間行禮,也常用於書信的開頭或末尾。
[7]九曲:古地區名。在今河南宜陽縣西北古澗、洛二河之間。
【譯文】
自從司馬冏等人起兵,朝廷百官將士都想誅殺司馬倫和孫秀,孫秀十分恐懼,不敢出中書省。等聽說朝廷軍隊在黃河北岸戰敗,憂悶不知該怎麼辦。孫會、許超、士猗等人逃到洛陽,與孫秀商議。有的主張整頓剩餘士兵再出戰;有的主張焚燒宮室,殺掉不依附自己的人,挾持司馬倫往南投奔孫旂、孟觀;有的主張乘船向東逃跑,進入海上。但謀劃沒有決定下來。(閏三月)辛酉(初七日),左衛將軍王輿與尚書廣陵公司馬漼率領營兵七百多人,從南掖門入宮,而三部司馬在宮內接應,到中書省圍攻孫秀、許超和士猗,將他們全都殺掉,又乘勢殺掉孫奇、孫弼以及前將軍謝惔等人。司馬漼是司馬伷之子。王輿屯駐雲龍門,宣召八座要員來到殿中,迫使司馬倫寫下詔書說:「我被孫秀所貽誤,激怒三王,現今孫秀已被誅殺,請迎接太上皇復登帝位,我返回故里養老。」詔書傳下,以騶虞幡嚴命將士罷兵。黃門押送司馬倫從華林園東門出宮,連同太子司馬荂返回汶陽里住宅。又派披戴盔甲的武士數千人,到金墉城迎接晉惠帝,百姓都呼喊萬歲。晉惠帝從端門入宮升殿,群臣都叩頭請罪。晉惠帝下詔,把司馬倫、司馬荂等人押送金墉城。廣平王司馬虔由黃河北岸回到九曲,聞知京師政變,丟下軍隊,帶領數十人回歸府宅。
【原文】
癸亥,赦天下,改元,大酺五日[1]。分遣使者慰勞三王。梁王肜等表趙王倫父子凶逆,宜伏誅。丁卯,遣尚書袁敞持節,賜倫死,收其子荂、馥、虔、詡,皆誅之。凡百官為倫所用者皆斥免,台省府衛僅有存者[2]。是日,成都王穎至。己巳,河間王顒至。穎使趙驤、石超助齊王討張泓等於陽翟,泓等皆降。自兵興六十餘日,戰鬥死者近十萬人。斬張衡、閭和、孫髦於東市,蔡璜自殺[3]。五月,誅義陽王威[4]。襄陽太守岱宗承冏檄斬孫旂,永饒冶令空桐機斬孟觀,皆傳首洛陽,夷三族[5]。
【注文】
[1]大酺(pú):也稱賜酺,秦漢時,法律禁止無故群飲。大酺是古代帝王因改換年號、冊立太子、公主出嫁及吉兆等國家大喜慶,特下詔准許臣民聚飲的飲酒節。
[2]台省:指尚書台。漢代禁中也稱禁省,又稱省中;尚書稱中台,其辦公之處在禁中,故稱台省。
[3]東市:古指殺人刑場。長安有東市,漢代常在此處決犯人,後泛指行刑之所。
[4]威:即司馬威(?—301年),晉宗室。字景曜,小字阿皮。西晉武帝太康年間過嗣給義陽王司馬望。司馬威凶暴無操行,諂事趙王司馬倫。司馬倫將篡位,派他與黃門郎駱休逼迫惠帝,奪取璽綬,得為中書令。司馬倫敗亡被殺。
[5]襄陽:郡名。東漢設置,治所在襄陽縣(今襄陽市襄州區),西晉移治宜城縣(今湖北宜城),轄境相當於當今湖北襄陽、南漳、宜城、當陽、遠安等地,其後漸小。 永饒冶:西晉置,在今河南南陽南。 傳首:指傳送被殺人犯的首級。
【譯文】
(閏三月)癸亥(初九日),大赦天下,改年號,讓全國宴飲五天。分頭派遣使者去慰勞起兵的三王。梁王司馬肜等人上奏表章,認為趙王司馬倫父子兇惡悖逆,應當伏法受誅。丁卯(十三日),派遣尚書袁敞手持符節,將司馬倫賜死,逮捕其子司馬荂、司馬馥、司馬虔、司馬詡,全都斬首。百官凡是由司馬倫所委任的,一律斥逐免職,台省、府、衛各機構所剩無幾。這天,成都王司馬穎到京。己巳(十五日),河間王司馬顒到京。司馬穎派趙驤、石超到陽翟縣去援助司馬冏,討伐張泓,張泓等人全都投降。自從興兵以來六十多天,戰死的將近十萬人。在洛陽東市,張衡、閭和、孫髦被處死,蔡璜自殺。五月,義陽王司馬威被誅。襄陽太守岱宗手執司馬冏的檄文,斬殺孫旂,永饒冶令空桐機斬殺孟觀,將他們的首級傳到洛陽,還誅滅三族。
【原文】
六月乙卯,齊王冏帥眾入洛陽,頓軍通章署,甲士數十萬,威震京師。
【譯文】
六月乙卯(初二日),齊王司馬冏率領兵馬進入洛陽,把軍隊停駐在通章署,披戴盔甲的武士有數十萬人,威勢震動京師。
【原文】
甲戌,詔以齊王冏為大司馬,加九錫,備物典策,如宣、景、文、武輔魏故事;成都王穎為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錄尚書事,加九錫,入朝不趨,劍履上殿;河間王顒為侍中、太尉,加三錫之禮;常山王為撫軍大將軍,領左軍;進廣陵公漼爵為王,領尚書,加侍中;進新野公歆爵為王,都督荊州諸軍事,加鎮南大將軍[1]。齊、成都、河間三府各置掾屬四十人,武號森列,文官備員而已,識者知兵之未戢也[2]。己卯,以梁王肜為太宰,領司徒。
【注文】
[1]備物:備辦器物。 典策:帝王的冊命。 入朝不趨:謂入朝不急步而行。古代臣子入朝必須趨步以示恭敬,入朝不趨是皇帝對大臣的一種殊遇。 劍履上殿:即帶劍穿履上殿。是自漢代開始,皇帝賜予親信大臣上朝時的特殊待遇,受賜者可以佩劍穿鞋朝見皇帝。 三錫:帝王賜予大臣的三種器物。為一種尊崇之禮,以九錫最高。
[2]掾屬:屬官統稱,漢代泛指公府及郡縣官府屬吏。漢朝三公府、將軍府分曹辦公,掌管一曹事務的正長官稱掾,副長官稱屬,如各曹掾史及其下屬吏。三國、晉、南北朝沿置。 森列:森然羅列,形容排列眾多。 備員:指居官有職無權,或無所作為,僅僅充數。 戢(jí):收斂,收藏。
【譯文】
(六月)甲戌(二十一日),晉惠帝下詔,任命齊王司馬冏為大司馬,加授九錫特禮,一切器物典冊,都仿照晉宣帝(司馬懿)、景帝(司馬師)、文帝(司馬昭)、武帝(司馬炎)輔助曹魏的舊例。任命成都王司馬穎為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假黃鉞、錄尚書事,加授九錫殊禮,入朝不必快步疾走,可以穿鞋帶劍上殿面見皇帝;任命河間王司馬顒為侍中、太尉,加授三錫之禮;任命常山王司馬為撫軍大將軍,兼左軍將軍;晉升廣陵公司馬漼的爵位為王,兼尚書,加授侍中;晉升新野公司馬歆的爵位為王,都督荊州諸軍事,加授鎮南大將軍。齊王、成都王、河間王三王的府第各自設置屬員四十人,武職森然羅列,文官只是充數罷了,有遠見的人看出兵禍遠未息止。己卯(二十六日),任命梁王司馬肜為太宰,兼領司徒。
【原文】
光祿大夫劉蕃女為趙世子荂妻,故蕃及二子散騎侍郎輿、冠軍將軍琨皆為趙王倫所委任[1]。大司馬冏以琨父子有才望,特宥之,以輿為中書郎,琨為尚書左丞[2]。又以前司徒王戎為尚書令,劉暾為御史中丞,王衍為河南尹。
【注文】
[1]冠軍將軍:古代將軍名號。秦末,楚懷王以宋義為卿子冠軍,冠軍之名始此。三國魏齊王正始中,以文欽為冠軍將軍。其後歷代多沿置,晉朝冠軍將軍領營兵。
[2]特宥(yòu):特別寬赦。 中書郎:古代官名。西漢置,隸中書謁者令。三國吳置,掌管草擬詔書,監督百官,有時外出執行重大使命。
【譯文】
光祿大夫劉蕃之女是趙王(司馬倫)的世子司馬荂的妻子,所以劉蕃及其二子散騎侍郎劉輿、冠軍將軍劉琨都為司馬倫所委任。大司馬司馬冏鑒於劉琨父子具有才能聲望,特別寬恕了他們,任命劉輿為中書郎,劉琨為尚書左丞。又任命原司徒王戎為尚書令,劉暾為御史中丞,王衍為河南尹。
【原文】
新野王歆將之鎮,與冏同乘謁陵,因說冏曰:「成都王至親,同建大勛,今宜留之與輔政;若不能爾,當奪其兵權[1]。」常山王與成都王穎俱拜陵,謂穎曰:「天下者,先帝之業,王宜維正之[2]。」聞其言者莫不憂懼。盧志謂穎曰:「齊王眾號百萬,與張泓等相持不能決,大王徑前濟河,功無與貳。然今齊王欲與大王共輔朝政,志聞兩雄不俱立。宜因太妃微疾,求還定省,委重齊王,以收四海之心,此計之上也[3]。」穎從之。帝見穎於東堂,慰勞之。穎拜謝曰:「此大司馬冏之勛,臣無豫焉。」因表稱冏功德,宜委以萬機,自陳母疾,請歸藩[4]。即辭出,不復還營,便謁太廟,出自東陽城門,遂歸鄴[5]。遣信與冏別,冏大驚,馳出送穎,至七里澗及之[6]。穎住車言別,流涕滂沱,惟以太妃疾苦為憂,不及時事[7]。由是士民之譽皆歸穎。
【注文】
[1]謁陵:拜謁陵墓。 輔政:古代官制用語。皇帝年幼即位,無理事之能,由大臣輔佐政事,稱輔政。
[2]先帝:先朝皇帝,在位皇帝已故的先輩皇帝。
[3]太妃:古代對皇帝的父親所遺留下來的妃嬪的稱呼。作為皇帝之妾及諸王正妻的諸妃,在皇帝或諸王歿後都被尊為太妃。晉朝稱皇帝父親遺留下來的妃嬪為太妃。 定省:早晚向父母或長輩請安問候的禮節。
[4]萬機:指當權者處理各種重要的政務。
[5]太廟:帝王為祭祀其祖先而建立的廟。 東陽城門: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洛陽城東面正東一門,漢稱中東門,魏晉改稱東陽門。
[6]七里澗:在今河南洛陽東漢晉故城東。古谷水繞洛陽故城北折南至城東建春門外,屈而東出為七里澗,至鴻池陂東與陂水合。
[7]滂沱:形容流淚多的樣子。
【譯文】
新野王司馬歆將要回歸藩鎮,與司馬冏同坐一輛車去拜謁皇陵,乘機勸說司馬冏:「成都王與皇上是親兄弟,與您共同建立大功,如今應當留下他與您一起輔政。如果不這樣做,那就應當削奪他的兵權。」常山王司馬同成都王司馬穎也一起去拜謁皇陵,司馬對司馬穎說:「當今天下,是先帝創下的基業,大王您應當輔佐匡正它。」聽到這番話的人無不憂慮恐懼。盧志對司馬穎說:「齊王兵馬號稱百萬,與張泓等人對峙而不能決勝,大王您直接挺進渡過黃河,功勞無人能比。如今齊王(司馬冏)打算與大王您共同輔政,盧志聽說兩個雄主不能並立。您應趁太妃身體不適,請求回去早晚侍候,把輔政重任交給齊王,來收攬天下人心,這才是上策。」司馬穎聽從了這一建議。晉惠帝在東堂接見司馬穎,慰勞他。司馬穎跪拜辭謝,說:「這都是大司馬司馬冏的功勞,臣下我並沒有功勞。」隨後司馬穎上奏章表,稱讚司馬冏的功德,建議應把萬機政務交他掌管,自己陳說母親有病,請求返歸封國。隨即司馬穎拜辭出宮,不再回軍營,便拜謁太廟,從洛陽城東陽門出城,直接回鄴城。司馬穎派人送信給司馬冏辭別,司馬冏大驚,飛速出城去送司馬穎,直到七里澗才追上他。司馬穎停下車輛,與司馬冏話別,流淚痛哭,只說替太妃的病痛擔憂,不涉及時事。由此士人民眾的稱譽,都集中在司馬穎身上。
【原文】
冏辟新興劉殷為軍諮祭酒,洛陽令曹攄為記室督,尚書郎江統、陽平太守河內苟晞參軍事,吳國張翰為東曹掾,孫惠為戶曹掾,前廷尉正顧榮及順陽王豹為主簿[1]。惠,賁之曾孫;榮,雍之孫也[2]。冏以何勗為中領軍,董艾典樞機[3]。又封其將佐有功者葛、路秀、衛毅、劉真、韓泰皆為縣公,委以心膂,號曰「五公」[4]。成都王穎至鄴,詔遣使者就申前命;穎受大將軍,讓九錫殊禮。表論興義功臣,皆封公侯。又表稱:「大司馬前在陽翟,與賊相持既久,百姓困敝,乞運河北邸閣米十五萬斛以振陽翟饑民。」[5]造棺八千餘枚,以成都國秩為衣服,斂祭黃橋戰士,旌顯其家,加常戰亡二等。又命溫縣瘞趙王倫戰士萬四千餘人[6]。皆盧志之謀也。穎形美而神昏,不知書,然氣性敦厚,委事於志,故得成其美焉。詔復遣使諭穎入輔,並使受九錫。穎嬖人孟玖不欲還洛,又程太妃愛戀鄴都,故穎終辭不拜[7]。
【注文】
[1]劉殷(生卒年不詳):西晉大臣。字長盛,新興(今山西忻州)人。博通經史,州郡屢辟不就。齊王司馬冏輔政,闢為大司馬軍諮祭酒,轉拜新興太守。西晉懷帝永嘉初年,歸附劉淵,累至侍中、太保、錄尚書事。 軍諮祭酒:古代官名。亦稱「軍咨祭酒」。晉朝因避司馬師諱,將軍師祭酒改名為軍諮祭酒。諸將軍府設置,位在諸僚佐之上。司馬睿任鎮東將軍及丞相時,府中設置多員,贊劃軍機及處理政務。 記室督:古代官名。西晉置。諸公及開府位從公加兵者屬官,員一人,位在主簿下。趙王司馬倫為相國,曾置四人。職掌同州郡記室官,掌記錄、文書繕寫。 苟晞(?—311年):西晉將領。字道將,河內山陽(今河南焦作東南)人。初為司隸部從事,東海王司馬越以其為先鋒,領兵鎮壓汲桑和呂朗起義,以功升任撫軍將軍,都督青、兗軍事,封侯。苟晞為官嚴刑峻法,日加斬戮,號稱「屠伯」。後與司馬越發生矛盾,傳檄州郡陳述司馬越罪狀,發兵與司馬越交戰。司馬越死後,洛陽被劉聰攻陷,苟晞擁立豫章王司馬端為皇太子,設行台,為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占據陽夏。石勒進攻陽夏,城破被俘而死。 張翰(生卒年不詳):西晉文學家。字季鷹,吳縣(今江蘇蘇州)人。以才學著稱,善寫文章,性情縱任不拘,頗為曠達,時人稱為「江東步兵」。西晉惠帝時,齊王司馬冏執政,任為大司馬東曹掾。因見天下紛紛,禍難不已,預料司馬冏必敗,遂辭官返鄉。不久,司馬冏果然被殺,人都稱他見機識微。 東曹掾:古代官名。西漢丞相府、東漢三公府屬吏,主管東曹,職掌二千石長吏選拔遷除。曹為古時分科辦事的官署或部門。掾,本為佐治之意,後作為屬官的通稱。 孫惠(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字德施,吳郡富春(今浙江富陽)人。「八王之亂」中跟從齊王司馬冏討伐趙王司馬倫,封晉興縣侯,闢為大司馬戶曹掾、東曹屬。因司馬冏驕侈,諫請其歸藩,不納辭疾而去。成都王司馬穎薦為參軍、白沙督。因擅殺司馬穎牙門將梁儁,懼罪脫逃,改名秦秘之,稱南嶽逸士。不久投靠東海王司馬越為記室參軍,累遷軍諮祭酒。每造書檄,應命立成,皆有文采。歷任彭城、安豐內史,封臨湘縣公。 戶曹掾:古代官名。漢朝公府置戶曹掾,為戶曹長官,掌民戶、禮俗、祠祀、農桑等事,郡縣也置戶曹掾,其副職稱「史」而不稱「屬」,均簡稱戶曹,居各曹之上。三國西晉沿置,東晉以後州郡多設軍府,遂改稱戶曹參軍。 廷尉正:古代官名。秦朝始置,為廷尉的屬官。漢代沿置,與廷尉監、廷尉平同掌平決詔獄。魏、晉稱廷尉正、廷尉監、廷尉平為廷尉三官。 顧榮(?—312年):西晉將領。字彥先,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出身江南士族,三國吳丞相顧雍之孫。仕吳為黃門侍郎、太子輔義都尉。吳滅亡後與陸機、陸雲兄弟同入洛陽,時人號稱「三俊」。歷任郎中、尚書郎、太子中舍人等職。又曾經為趙王司馬倫大將軍長史、齊王司馬冏大司馬主簿、成都王司馬穎丞相從事中郎,入兼侍中等職。「八王之亂」後期還吳。東海王司馬越執政,為籠絡江東士族,用軍令逼迫顧榮為軍諮祭酒。恰值廣陵相陳敏起兵割據,被陳敏任為丹陽內史。顧榮與周玘等起兵攻滅陳敏。司馬睿移駐建康之初,他持觀望態度,後為司馬睿所籠絡,任軍司,加散騎常侍,乃率南方士族支持司馬睿。 王豹(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順陽(今河南淅川南)人,少忠直,初為豫州別駕,轉任齊王司馬冏主簿。兩次上書司馬冏,勸說其與諸王永結盟好,各歸國守土,以避免相互混戰。司馬冏不聽,反而殺死王豹。
[2]賁(bēn):即孫賁(?—210年),吳國宗室,字伯陽,孫堅之侄。少孤,隨孫堅征伐。孫堅死後,又依附袁術,擔任豫州刺史、丹陽都尉。後隨孫策征討廬江太守劉勛、江夏太守黃祖,獲勝後擔任豫章太守,後封都亭侯。在官十一年卒。 雍:即顧雍(168—243年),三國時吳國大臣。字元嘆,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出身江南士族。初為合肥長,孫權領會稽太守,以其為丞,行太守之事。孫權稱帝,任丞相,執政十九年。
[3]中領軍:古代官名。曹操為丞相時在相府置中領軍,掌親信衛兵。三國魏文帝即位,改為領軍將軍。西晉懷帝永嘉年間復為中領軍,南朝梁、北齊皆置,掌禁衛宮掖。 樞機:指朝廷的重要職位或機構。
[4]縣公:古代爵名。晉代置縣公,在列爵九等中位居第五。南朝陳國稱開國縣公,其後歷代多沿置。 心膂(lǚ):指重要輔臣或親信。
[5]邸閣:魏晉時期指儲蓄糧食及軍需物資的倉庫,蜀漢諸葛亮曾於斜谷口修治邸閣,儲積軍糧。隋唐時期邸閣的設立形成制度。 斛:古代量器名。古代以十斗為一斛,南宋末年改為五斗為一斛。
[6]瘞(yì):掩埋,埋葬。
[7]孟玖(生卒年不詳):西晉人。西晉惠帝時為黃門宦官,與弟孟超都被成都王司馬穎嬖寵。
【譯文】
司馬冏徵用新興人劉殷為軍諮祭酒,洛陽令曹攄為記室督,尚書郎江統、陽平太守河內人苟晞為參軍事,吳國人張翰為東曹掾,孫惠為戶曹掾,原廷尉正顧榮以及順陽人王豹為主簿。孫惠是孫賁的曾孫;顧榮是顧雍之孫。司馬冏任命何勗為中領軍,董艾執掌樞密機要。又封其他有功將領葛(yú)、路秀、衛毅、劉真、韓泰為縣公,並當作股肱之臣,號稱「五公」。成都王司馬穎回到鄴城後,晉惠帝下詔,派遣使者重申以前的冊封。司馬穎拜受大將軍之職,辭讓掉九錫的殊禮。並上奏章表,論列興復正義的功臣,全都封為公侯。接著又上表說:「大司馬(司馬穎)以前在陽翟縣,與逆賊相持時間很長,百姓困頓凋敝,請求把黃河以北官儲糧米十五萬斛,運來賑濟陽翟一帶饑民。」又打造棺木八千多副,用自己封國的俸祿購置衣服,殯殮祭悼黃橋陣亡將士,表彰他們的家屬,比平常戰死的增加兩級,從優撫恤。又命溫縣葬埋趙王司馬倫的陣亡將士一萬四千多人。這都是盧志的謀劃。司馬穎形貌俊美但神志昏昧,不知詩書,但氣質性情敦實寬厚,把事情交給盧志處理,所以能夠建立起美名。晉惠帝再次下詔,派使者請司馬穎入朝輔政,並接受九錫殊禮。司馬穎所寵愛的孟玖不願回洛陽,加上程太妃喜愛留戀鄴城,所以司馬穎始終辭謝輔政的重任。
【原文】
初,大司馬冏疑中書郎陸機為趙王倫撰禪詔,收欲殺之,大將軍穎為之辨理,得免死,因表為平原內史,以其弟云為清河內史[1]。機友人顧榮及廣陵戴淵,以中國多難,勸機還吳;機以受穎全濟之恩,且謂穎有時望,可與立功,遂留不去[2]。
【注文】
[1]禪詔:皇帝讓位的詔令。
[2]戴淵(269—322年):東晉大臣將領。字若思,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人。西晉末年舉孝廉,陸機將其推薦給趙王司馬倫。後任東海王司馬越軍諮祭酒,出補豫章太守等。遷治書侍御史,拜散騎侍郎。東晉初建,任尚書。東晉元帝太興四年(321年)受命為征西將軍,都督袞、豫、幽、冀、雍、並六州諸軍事,坐鎮合肥,防備王敦並節制祖逖。王敦亂起,還師建康(今江蘇南京),戰敗後為王敦所殺。 中國:本與四夷相對,指華夏族所建之國,以為居天下之中,故稱中國,後指中原地帶。 全濟:保全,救活。
【譯文】
當初,大司馬司馬冏懷疑中書郎陸機替趙王司馬倫撰寫讓晉惠帝禪位的詔書,抓起來後想殺掉他,大將軍司馬穎替他分辨申理,陸機得免一死,隨後上表奏請皇帝,任命他為平原內史,其弟陸云為清河內史。陸機的友人顧榮以及廣陵人戴淵,鑒於中原禍亂正多,勸陸機返回吳郡。陸機因為蒙受司馬穎保全營救之恩,並且認為司馬穎在當代享有聲望,可以隨他建立功業,於是就留下來不離開。
【原文】
秋七月,復封常山王為長沙王。
【譯文】
秋季七月,又封常山王司馬為長沙王。
【原文】
冬十二月,封大司馬冏子冰為樂安王,英為濟陽王,超為淮南王。
【譯文】
冬季十二月,封大司馬司馬冏之子司馬冰為樂安王,司馬英為濟陽王,司馬超為淮南王。
【原文】
太安元年[1]。大司馬冏欲久專大政,以帝子孫俱盡,大將軍穎有次立之勢。清河王覃,遐之子也,方八歲,乃上表請立之[2]。夏五月癸卯,立覃為皇太子,以冏為太子太師,東海王越為司空、領中書監[3]。
【注文】
[1]太安元年:公元302年。太安為西晉惠帝司馬衷的第六個年號。自公元302年至303年。
[2]覃:即司馬覃(295—308年),清河王司馬遐之子。西晉惠帝中,齊王司馬冏專權,立司馬覃為皇太子。司馬冏敗亡,河間王司馬顒立成都王司馬穎為皇太弟,廢司馬覃為清河王。西晉懷帝永嘉初年,呂雍、陳顏等謀立司馬覃為太子,事泄被殺。
[3]越:即司馬越(?—311年),西晉宗室。字元超,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司馬懿族孫,受封東海王。「八王之亂」中,他勾結洛陽禁軍擒殺長沙王司馬。西晉惠帝永興二年(305年)又自徐州起兵西進,並遣將率鮮卑兵入關,清除諸王異己勢力,劫持並毒死晉惠帝,另立皇太弟司馬熾,自己控制朝政。後出兵討伐石勒,病死途中。
【譯文】
西晉惠帝太安元年(302年)。大司馬司馬冏想長期獨攬國家大政,鑒於晉惠帝子孫都死光了,大將軍司馬穎有以皇弟身份登基的意向,而清河王司馬覃是司馬遐之子,剛八歲,極易控制,司馬冏就上奏表章,請立他為帝位繼承人。夏季五月癸卯(二十五日),冊立司馬覃為皇太子,任命司馬冏為太子太師,東海王司馬越為司空,兼任中書監。
【原文】
齊武閔王冏既得志,頗驕奢擅權,大起府第,壞公私廬舍以百數,制與西宮等,中外失望[1]。侍中嵇紹上疏曰:「存不忘亡,《易》之善戒也[2]。臣願陛下無忘金墉,大司馬無忘潁上,大將軍無忘黃橋,則禍亂之萌,無由可兆矣。」又與冏書,以為:「唐、虞茅茨,夏禹卑宮。今大興第舍及為三王立宅,豈今日之所急邪[3]!」冏遜辭謝之,然不能從[4]。
【注文】
[1]府第:貴族、官僚或大地主的住宅。
[2]嵇紹(253—304年):西晉官吏。字延祖,譙郡銍縣(今安徽濉溪西南)人,嵇康之子。初為秘書丞,在西晉後期權勢之爭中,拒絕賈后親黨賈謐的籠絡。西晉惠帝永安元年(304年),東海王司馬越挾持晉惠帝與河間王司馬顒、成都王司馬穎交戰於盪陰,嵇紹以身保衛晉惠帝,被士兵所殺,血濺帝衣。
[3]唐、虞:唐堯與虞舜的合稱。傳說堯、舜皆以揖讓而有天下,他們的時世是太平盛世。後因以「唐虞」喻指聖明的君主,也以歌詠盛世。 茅茨:夏、商兩代的宮殿,屋面都鋪設茅草,古時稱為茅茨。 夏禹:傳說中的古代帝王。相傳大禹治理洪水十三年,三過家門而不入,終於治平水患,並開闢九州,造福於華夏。後被推舉為舜的繼承人,舜死繼位。禹東巡死於會稽(今浙江紹興)。其子啟繼位,結束上古帝王的禪讓,建立家天下的夏朝。 卑宮:指宮室簡陋。
[4]遜辭:恭順的言語。
【譯文】
齊武閔王司馬冏既已得志,就十分驕縱奢侈,專擅朝政,他大規模興建府宅,拆除公私房屋數以百計,規模同皇宮一樣,朝廷內外對他很失望。侍中嵇紹上書說:「身存不忘危亡,這是《易經》的善意告誡。我願陛下不忘金墉城的囚禁,大司馬不忘潁上被圍,大將軍不忘黃橋戰敗的教訓,那麼禍亂就無由萌生。」又給司馬冏寫信,認為:「唐堯、虞舜住茅草房,夏禹宮室低矮。如今您大規模營建宮室,又為三王修建府宅,難道這是當今的急務嗎?」司馬冏用謙恭的言辭向他表示歉意,但並不聽從。
【原文】
冏耽於宴樂,不入朝見,坐拜百官,符敕三台,選舉不均,嬖寵用事[1]。殿中御史桓豹奏事,不先經冏府,即加考竟[2]。南陽處士鄭方上書諫冏曰:「今大王安不慮危,燕樂過度,一失也[3]。宗室骨肉,當無纖介,今則不然,二失也[4]。蠻夷不靜,大王謂功業已隆,不以為念,三失也[5]。兵革之後,百姓窮困,不聞振救,四失也。大王與義兵盟約,事定之後,賞不逾時,而今猶有有功未論者,五失也。」冏謝曰:「非子,孤不聞過。」
【注文】
[1]宴樂:宴飲時作樂飲酒。 坐拜:即跪拜,古之坐如跪。 符敕:符節和敕書。 三台:東漢對尚書台、御史台、謁者台的總稱。也稱三台長官或三公。 選舉:古代考選或舉薦人才稱選舉,古代選舉兼指舉士舉官而言。 嬖(bì)寵:指受君主寵愛的人。
[2]殿中御史:古代官名,即殿中侍御史。三國時魏國由御史台擇定御史二人,掌管糾舉殿廷內官員違法之事,自此始有殿中侍御史的專名。晉初增至四人,東晉時裁去二人。 考竟:拷問死於獄中。
[3]處士:古時稱有才德而隱居不做官的人,後世泛指沒做過官的讀書人。 鄭方(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字子回,南陽(今河南南陽)人。自以為有才但不被重用。齊王司馬冏輔政專恣,他在西晉惠帝太安元年(302年)到洛陽,自稱荊楚逸民,上書勸諫司馬冏有「五失」。司馬冏不採納。後事不詳。
[4]纖介:微小,微細,也指細小的嫌怨。
[5]蠻夷:古代泛指華夏中原民族以外的少數民族為蠻夷戎狄。
【譯文】
司馬冏沉湎於游宴享樂,不上朝拜見天子,坐在大司馬府中接受百官朝拜,用符節和敕書向各部門發布命令,選用官員不公正,獻媚邀寵的小人當權。殿中御史桓豹啟奏政事,沒先經過司馬冏的府第,竟然被拷問至死。南陽處士鄭方上書勸諫司馬冏,說:「如今大王安逸卻忘記危難,遊樂宴饗過度,此為一失;宗室骨肉同胞,應當沒有絲毫嫌隙,如今卻不是這樣,此為二失;四方蠻夷不安靜,大王卻認為功業已達到極盛,不把它當一回事,此為三失;戰爭過後,百姓窮困,沒有聽說朝廷救濟,此為四失;大王您與義兵立過盟約,事後封賞不超過限定日期,而現在還有有功勞卻未封賞的人,此為五失。」司馬冏道歉說:「沒有您,我還聽不到這些過錯。」
【原文】
孫惠上書曰:「天下有五難、四不可,而明公皆居之。冒犯鋒刃,一難也。聚致英豪,二難也。與將士均勞苦,三難也。以弱勝強,四難也。興復皇業,五難也。大名不可久荷,大功不可久任,大權不可久執,大威不可久居。大王行其難而不以為難,處其不可而謂之可,惠竊所不安也。明公宜思功成身退之道,崇親推近,委重長沙、成都二王,長揖歸藩,則太伯、子臧不專美於前矣[1]。今乃忘高亢之可危,貪權勢以受疑,雖遨遊高台之上,逍遙重墉之內,愚竊謂危亡之憂過於在潁、翟之時也[2]。」冏不能用,惠辭疾去。
【注文】
[1]功成身退:身,自己。指大功告成之後,自己隱退,不再做官。 長揖:古時比拜較輕的一種敬禮。相見時站立,身略俯折,拱手自上而至極下以為禮,用於略尊於己者。 太伯(生卒年不詳):即泰伯,周代吳國始祖。姬姓,周太王長子。太王有滅商之志,而泰伯不從。太王第三子季歷生子姬昌,有聖德。因而太王欲傳位季歷而及姬昌。泰伯甘心讓國,與其二弟仲雍逃到梅里,斷髮文身,從荊蠻風俗,成為當地的君長。其後人建立吳國。 子臧(?—前636年):春秋時魯國公子欣時,姬姓,字子臧,遜國於負芻,子孫以王父字為氏。
[2]遨(áo)游:遊玩,遊樂。 逍遙:不受約束,自由自在。
【譯文】
孫惠上書說:「天下存在五難、四不可,而明公您都占了。迎著鋒刃刀尖而上,這是一難;招攬英雄豪傑聚合,這是二難;與將士同甘共苦,這是三難;以弱勝強,這是四難;復興帝王基業,這是五難。而大名不可長久擔當,大功不可長久仰仗,大權不可長久執掌,大威不可長久占據,這是四不可。大王您踐行五難卻不認為難,處於四不可卻認為可以,這是我私下為您感到不安的地方。明公您應當思索功成身退的處世之道,尊崇親屬,推舉血緣近的人,把重任交付給長沙、成都二王,自己拱手敬拜,返歸封國,那麼辭讓天下的吳太伯和辭讓國家的姬子臧,也就不會在前代獨擅美名了。眼下您卻忘記高到極點就岌岌可危,貪圖權勢就會受到疑忌,即使遨遊於高台之上,逍遙於層層牆垣之內,我認為這種危亡的憂慮,遠遠超過您在潁水、陽翟被擊敗的那個時候。」司馬冏不能採用這一意見,孫惠就借身體有病而辭官。
【原文】
冏謂曹攄曰:「或勸吾委權還國,何如[1]?」攄曰:「物禁太盛。大王誠能居高慮危,褰裳去之,斯善之善者也。」冏不聽。
【注文】
[1]委權:授以權柄。 還國:歸藩,回到封地。
【譯文】
司馬冏對曹攄說:「有人勸我放棄權力回到封國,你看怎麼樣?」曹攄說:「事物都禁忌超過極點。大王您果真能身居高位,思危慮亡,提起衣襟離棄它,這是善事中的善事啊。」司馬冏不聽。
【原文】
張翰、顧榮皆慮及禍,翰因秋風起,思菰菜、蓴羹、鱸魚鱠,嘆曰:「人生貴適志耳,富貴何為[1]!」即引去。榮故酣飲,不省府事,長史葛以其廢職,白冏,徙榮為中書侍郎[2]。
【注文】
[1]菰(gū)菜:即茭白。 蓴羹:一種用魚和蓴菜製作的煮製食品,借指家鄉風味。 鱸魚鱠:指細切的鱸魚肉。
[2]酣飲:暢飲。 中書侍郎:古代官名。三國魏置通事郎,為中書省屬官,掌草擬詔令,多選用文學之士。後增設中書郎,亦稱中書侍郎。晉朝沿置。其後南朝、北魏、北齊皆置。
【譯文】
張翰、顧榮都擔心遭到禍難,隨著秋風吹起,張翰思念起南方的菰菜、蓴羹、鱸魚鱠,感嘆說:「人生在世,貴在順從自己的志趣,要富貴做什麼呢?」立即辭官離去。顧榮每天故意痛飲,不問王府事務,長史葛因為顧榮荒廢職守,向司馬冏匯報,調顧榮為中書侍郎。
【原文】
潁川處士庾袞聞冏期年不朝,嘆曰:「晉室卑矣,禍亂將興[1]!」帥妻子逃於林慮山中[2]。
【注文】
[1]庾袞(gǔn)(生卒年不詳):西晉外戚。潁川鄢陵(河南鄢陵西北)人,字叔褒,侄女為東晉明帝皇后。宗族貴盛,而庾袞自甘貧苦,以孝著稱。西晉末年大亂,率同宗及百姓避亂禹山,築壁自保,自為塢主,以儒家信條組織其塢壁內人員。 期(jī)年:一年。期:時間周而復始,一年過去即將開始新的一年,故稱期年。
[2]帥:通「率」,率領。 妻子:妻子和兒女。 林慮山:本名為隆慮山,東漢避殤帝劉隆諱而改名,在今河南林州市西。
【譯文】
潁川隱士庾袞聽說司馬冏整年不上朝,感嘆說:「晉室卑弱,禍亂將要興起!」於是帶領妻室兒女逃到林慮山中。
【原文】
王豹致箋於冏曰:「伏思元康已來,宰相在位,未有一人獲終者,乃事勢使然,非皆為不善也[1]。今公克平禍亂,安國定家,乃復尋覆車之軌,欲冀長存,不亦難乎[2]!今河間樹根於關右,成都盤桓於舊魏,新野大封於江、漢,三王各以方剛強盛之年,並典戎馬,處要害之地;而明公以難賞之功,挾震主之威,獨據京都,專執大權,進則亢龍有悔,退則據於蒺藜,冀此求安,未見其福也[3]!」因請悉遣王侯之國,依周、召之法,以成都王為北州伯,治鄴,冏自為南州伯,治宛,分河為界,各統王侯,以夾輔天子[4]。冏優令答之。長沙王見豹箋,謂冏曰:「小子離間骨肉,何不銅駝下打殺!」冏乃奏豹「讒內間外,坐生猜嫌,不忠不義」,鞭殺之。豹將死曰:「縣吾頭大司馬門,見兵之攻齊也[5]!」
【注文】
[1]箋:書牘文體的一種。其始是指寫給皇后、太子及諸王等尊貴者的信,始於漢代。後漢時也將給郡守的書札稱為「奏箋」。後世則將朋輩好友之間的往來書信統稱為「箋」,並歷代沿襲。 元康:西晉惠帝年號,自公元291年至299年。
[2]覆車之軌:覆,翻;軌,轍跡。即翻車的轍跡,比喻失敗的教訓。
[3]盤桓:徘徊,逗留。借喻相互結交共處。 震主之威:能夠使君主震撼、畏忌的威勢。 亢龍有悔:《易經》乾卦:「上九,亢龍有悔。」亢為至高之喻,龍象徵君位。其意是說位高的人如若驕傲自滿,就會有敗亡之災。 蒺藜(jí lí):又稱「刺蒺藜」。一種布地蔓生、有針狀突起的多刺草,是妨礙人馬踐踏行動的障礙物。
[4]伯:由官名發展為爵稱。商代的伯與侯相同,都擔任軍事征伐之事。魏晉以後,伯為封爵的一級,其地位在王、公、侯之下。 鄴:古都城名。故址在今河北臨漳西南的鄴鎮,戰國時魏文侯定都於此,秦時在此設縣。東漢獻帝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做魏王,定都鄴,曹丕代漢稱帝後,定都洛陽,把鄴作為五都之一,是當時河北地區繁盛富庶的地區。 宛:古縣名。治今河南南陽,初為楚國宛郡治所,戰國時一直是楚國冶煉銅鐵、製造武器的中心城市之一。秦設南陽郡後,宛縣仍是郡治,名稱也沿用未改,歷經漢魏六朝。 河:指黃河。 夾輔:在左右輔佐。
[5]縣:通「懸」,懸掛。
【譯文】
王豹給司馬冏寫信說:「回想元康年間以來,宰相在位的,沒有一人獲得善終,這是時勢所造,並非他們不善啊。如今明公您平定禍亂,安定國家,竟又沿著翻車的轍跡前進,要希望長久存立,不也太難了嗎?目前河間王在關西地區培植根系,成都王在舊魏之地盤桓,新野王在江漢一帶擴大封地,這三王各自憑藉血氣方剛、強壯旺盛的年華,掌領兵馬,身處要害之地,而明公您依仗難以封賞的大功,挾持震撼君主的威勢,獨自據守京師,總攬大權,前進就猶如亢龍有悔,後退就會陷入兇險境地,希望這樣來尋求平安,看不出什麼福分。」於是提議讓王侯全部回到封國,並依據周公、召公分陝而治的古法,任命成都王為北州伯,治所在鄴城;司馬冏自為南州伯,治所設在宛城,以黃河作為分界,各自統領王侯,來夾輔天子。司馬冏用欣賞之辭答覆此信。長沙王司馬看到王豹此信,對司馬冏說:「這小子離間皇族骨肉,為何不在宮門外銅駝下面打死他?」司馬冏於是奏報王豹「讒毀朝臣,製造嫌隙,不忠不義」,就用鞭子把他抽死。王豹在臨死前說:「把我的頭顱懸掛在大司馬的府門上,讓我親眼看見兵馬攻打齊王。」
【原文】
冏以河間王顒本附趙王倫,心常恨之。梁州刺史安定皇甫商與顒長史李含不平,含被征為翊軍校尉[1]。時商參冏軍事,夏侯奭兄亦在冏府。含心不自安,又與冏右司馬趙驤有隙,遂單馬奔顒,詐稱受密詔使顒誅冏,因說顒曰:「成都王至親,有大功,推讓還藩,甚得眾心[2]。齊王越親而專政,朝廷側目[3]。今檄長沙王使討齊,齊王必誅長沙,吾因以為齊罪而討之,必可禽也。去齊立成都,除逼建親,以安社稷,大勛也。」顒從之。是時,武帝族弟范陽王虓都督豫州諸軍事[4]。顒上表陳冏罪狀,且言勒兵十萬,欲與成都王穎、新野王歆、范陽王虓共會洛陽,請長沙王廢冏還第,以穎代冏輔政[5]。顒遂舉兵,以李含為都督,帥張方等趨洛陽,復遣使邀穎。穎將應之,盧志諫,不聽。
【注文】
[1]梁州:古州名。三國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分益州而置梁州,治所在沔陽縣(今陝西勉縣東)。西晉武帝太康三年(282年)移治南鄭縣(今陝西漢中)。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南,子午河、任河以西,四川青川、江油、中江、遂寧,重慶璧山、綦江等市、縣以東,大溪、分水河以西和貴州桐梓、正安等縣地。其後治所屢有遷徙。 皇甫商(?—303年):西晉官吏。安定朝那(今寧夏固原)人,秦州刺史皇甫重之弟,西州豪族,趙王司馬倫用為梁州刺史。司馬倫敗亡,拜訪河間王司馬顒。司馬顒長史李含以為不宜親近皇甫商,遂生嫌隙。齊王司馬冏輔政,任為參軍。司馬冏被誅,長沙王司馬又任為參軍。曾告發司馬顒、李含謀殺司馬,李含因而被殺。 李含(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字世容。少有才幹,兩郡並舉孝廉,出身寒微,拒絕與豪族皇甫商結交。初為州別駕,依附河間王司馬顒為長史,促使司馬顒出關討趙王司馬倫。司馬倫死,謀議傳檄使長沙王司馬殺齊王司馬冏,升河南尹。原與皇甫重、皇甫商兄弟有隙,皇甫商諂言於長沙王司馬,被殺。 翊軍校尉:古代官名。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初置,地位與北軍五校尉同,大駕出行時,與五校並行護駕,東晉初沿置,後罷。南朝宋置為東宮三校之一。
[2]右司馬:古代官名。職掌右軍軍政。西周置,戰國時,齊、楚、燕等國沿置,秦漢之際劉邦也設置,使典武職。魏晉司馬均為軍府之官,在將軍之下,綜理一府之事,參與軍事計劃。
[3]側目:斜著眼睛看,形容畏懼而憤恨。
[4]虓(xiāo):即司馬虓(268—306年),晉宗室。字武會,父范陽王司馬綏,父卒而繼立。以宗室選拜散騎常侍,遷尚書。出為安南將軍、都督豫州諸軍事,鎮守許昌。「八王之亂」時,與平昌公司馬模等推東海王司馬越為盟主,任都督河北諸軍事,領豫州刺史。西晉惠帝永興二年(305年),襲擊許昌,攻破劉喬等,與司馬越迎惠帝回歸洛陽,拜司空。後暴疾而卒。
[5]勒兵:整頓軍隊。勒:本指帶嚼子的馬籠頭,引申為控制、約束、整頓;兵:軍隊。
【譯文】
司馬冏因為河間王司馬顒本來依附趙王司馬倫,心裡一直厭恨他。梁州刺史安定人皇甫商與司馬顒的長史李含有嫌隙,李含被征為翊軍校尉。這時皇甫商出任司馬冏參軍,夏侯奭之兄也在司馬冏府內供職。李含心裡總是自感不安,加上和司馬冏的右司馬趙驤也有嫌隙,就單槍匹馬投奔司馬顒,詐稱奉晉惠帝密詔讓司馬顒討伐司馬冏,於是遊說司馬顒說:「成都王是皇帝至親,立有大功,推辭謙讓,回到封國,特別得人心。齊王超越親屬關係而專擅朝政,朝廷上下都憤怒旁觀。如今大王您向長沙王傳布檄文,讓他討伐齊王,齊王必會誅殺長沙王,隨後我方以此作為齊王罪名而討伐他,必能活捉他。去除齊王而擁立成都王,剷除逼奪勢力而樹立皇帝近親,以此來安定國家社稷,這可是大功一件啊!」司馬顒同意這一說法。這時晉武帝族弟范陽王司馬虓都督豫州諸軍事。司馬顒上奏章表,列舉司馬冏罪狀,並說自己已整頓好兵馬十萬,準備與成都王司馬穎、新野王司馬歆、范陽王司馬虓共同在洛陽會師,請長沙王司馬廢黜司馬冏,讓他回歸宅第,以司馬穎代替司馬冏輔政。司馬顒於是發兵,任命李含為都督,率領張方等將領直奔洛陽,又派遣特使邀司馬穎加入。司馬穎打算響應,盧志加以諫阻,但司馬穎不聽。
【原文】
十二月丁卯,顒表至,冏大懼,會百官議之,曰:「孤首唱義兵,臣子之節,信著神明。今二王信讒作難,將若之何[1]?」尚書令王戎曰:「公勳業誠大,然賞不及勞,故人懷貳心。今二王兵盛,不可當也;若以王就第,委權崇讓,庶可求安[2]。」冏從事中郎葛怒曰:「三台納言,不恤王事,賞報稽緩,責不在府[3]。讒言逆亂,當共誅討,奈何虛承偽書,遽令公就第乎[4]!漢、魏以來,王侯就第,寧有得保妻子者邪!議者可斬!」百官震悚失色,戎偽藥發墮廁,得免[5]。
【注文】
[1]孤:封建王侯的自稱。 首唱:同「首倡」,首先倡導。 將若之何:對這件事該怎麼辦?將,將要、打算、計劃。
[2]就第:即歸第,漢晉稱官員免官為就第。
[3]從事中郎:古代官名。東漢始置,隸屬將軍,為參謀議事的散職官員,有時也領兵征戰。三國魏晉南北朝皆沿置,晉朝領兵的公府及位從公以上加兵的皆置從事中郎。 納言:古代官名。負責對上轉遞進言,對下傳達王命。漢代王莽更名大司馬曰羲和,後改為納言。北周改御伯為納言。 不恤:不顧及,不顧惜。 王事:為帝王奔走效勞的國家大事,特指朝聘、盟會、征伐等大事。 賞報:酬勞,酬報。 稽緩:遲延。
[4]遽:倉促,匆忙。
[5]震悚(sǒng):因恐懼而顫動,震驚。
【譯文】
十二月丁卯(二十二日),司馬顒的章表遞呈到朝廷,司馬冏感到十分恐懼,就召集百官商議對策,他說:「孤家首倡義兵,對於做人臣的節操,奉若神明。如今河間王與成都王聽信讒言,發難起事,我們應該怎麼辦?」尚書令王戎說:「明公您功業確實很大,但封賞不到有功勞的人,所以人懷貳心。現在河間王與成都王兵馬強盛,不可抵擋。如果您以王爵身份退歸宅第,放棄朝政讓權,還能求得平安。」司馬冏的從事中郎葛怒斥說:「三台納言高官,不顧及朝廷政事,封賞酬報一再拖延,責任不在大司馬。如今二王聽信讒言,叛逆作亂,應當共同討伐他們,為何不辨真假奏表,遽然就讓明公辭官歸第呢?漢魏以來,王侯回歸宅第的,有誰能保全妻室兒女?提出這種建議的人,應當斬首!」百官震驚懼怕,臉色陡變,王戎假裝藥性發作上廁所,掉在糞坑裡才得免一死。
【原文】
李含屯陰盤,張方帥兵二萬軍新安,檄長沙王使討冏[1]。冏遣董艾襲,將左右百餘人馳入宮,閉諸門,奉天子攻大司馬府,董艾陳兵宮西,縱火燒千秋神武門[2]。冏使人執騶虞幡唱云:「長沙王矯詔。」又稱「大司馬謀反」。是夕,城內大戰,飛矢雨集,火光屬天[3]。帝幸上東門,矢集御前,群臣死者相枕[4]。連戰三日,冏眾大敗,大司馬長史趙淵殺何勗,因執冏以降。冏至殿前,帝惻然,欲活之[5]。叱左右趣牽出,斬於閶闔門外,徇首六軍,同黨皆夷三族,死者二千餘人[6]。囚冏子超、冰、英於金墉城,廢冏弟北海王寔。赦天下,改元。李含等聞冏死,引兵還長安[7]。
【注文】
[1]陰盤:古縣名。東漢改陰槃縣而置,屬安定郡,治所在今陝西長武西北,東漢靈帝末移治今陝西臨潼,西晉屬京兆郡。 新安:古縣名。故址即今河南義馬西,項羽曾在此城南坑殺秦國降卒二十餘萬人。
[2]千秋神武門:即「神虎門」,今河南洛陽東漢魏洛陽城內宮城西門。
[3]雨集:聚集如雨。
[4]幸:指帝王到達某地,駕幸,巡幸。 上東門:今河南洛陽東漢魏故城東面北頭第一門,漢代稱上東門,魏晉稱建春門。 相枕:互相枕藉,形容數量多。
[5]惻然:同情憐憫。
[6]閶(chāng)闔門:漢晉洛陽城西北門,在今河南洛陽東北。 徇首:謂傳首示眾。 六軍:周制,天子有六軍,諸侯國三軍、二軍、一軍不等,後以六軍或三軍統稱軍隊。
[7]長安:古代都城名,即今陝西西安,我國歷史上著名的六大古都之一。西漢、新莽、前趙、前秦、後秦、西魏、北周、隋、唐等朝代都建都於此。故唐以後常通稱國都為長安。
【譯文】
李含駐紮在陰盤縣,張方率兵兩萬駐紮在新安縣,向長沙王司馬傳布討伐司馬冏的檄文。司馬冏派遣董艾襲擊司馬,司馬帶領左右隨從一百多人飛速奔入皇宮,緊閉各處宮門,奉持晉惠帝去攻打大司馬府。董艾在皇宮西面布列軍隊,放火焚燒了千秋神武門。司馬冏派人手持騶虞幡大呼:「長沙王司馬假傳詔書!」司馬宣稱:「大司馬謀反!」這一夜雙方大戰,飛箭像下雨一樣密集,火光沖天。晉惠帝來到宮城的東門,飛箭落到御駕前,群臣被射死的很多。連續交戰三天,司馬冏的兵馬大敗,大司馬府長史趙淵乘機殺死何勗,隨後捉住司馬冏投降。司馬冏被押到殿前,晉惠帝惻然憐憫,想讓他活下來,司馬喝叱左右把司馬冏迅速拉出去,在閶闔門外處死,首級傳示六軍,司馬冏的黨羽全都誅滅三族,死者多達兩千餘人。又把司馬冏之子司馬超、司馬冰、司馬英囚禁在金墉城,廢掉司馬冏之弟北海王司馬寔。大赦天下,改年號。李含等人聽說司馬冏已被處死,率軍撤回長安。
【原文】
長沙王雖在朝廷,事無巨細,皆就鄴諮大將軍穎[1]。穎以孫惠為參軍,陸云為右司馬[2]。
【注文】
[1]就:接近,靠近。 諮(zī):同「咨」,諮詢,徵詢意見等。
[2]孫惠(生卒年不詳):西晉文學家。字德施,吳國富陽(今浙江富陽)人,吳帝孫權族曾孫。
【譯文】
長沙王司馬雖然身在朝廷,但政事無論大小,都派人到鄴城詢問大將軍司馬穎。司馬穎任命孫惠為參軍,陸云為右司馬。
【原文】
二年。初,李含以長沙王微弱,必為齊王冏所殺,因欲以為冏罪而討之,遂廢帝,立大將軍穎,以河間王顒為宰相,己得用事。既而冏為所殺,穎、顒猶守藩,不如所謀。穎恃功驕奢,百度弛廢,甚於冏時。猶嫌在內,不得逞其欲,欲去之。時皇甫商復為參軍,商兄重為秦州刺史[1]。含說顒曰:「商為所任,重終不為人用,宜早除之。可表遷重為內職,因其過長安執之[2]。」重知之,露檄上尚書,發隴上兵以討含[3]。以兵方少息,遣使詔重罷兵,征含為河南尹。含就征,而重不奉詔,顒遣金城太守游楷、隴西太守韓稚等合四郡兵攻之[4]。顒密使含與侍中馮蓀、中書令卞粹謀殺;皇甫商以告,收含、蓀、粹殺之[5]。驃騎從事琅邪諸葛玫、前司徒長史武邑牽秀皆出奔鄴[6]。
【注文】
[1]重:即皇甫重(?—305年),西晉官吏。字倫叔,安定朝那(今寧夏固原)人。初得司空張華賞識,薦為新平太守,轉為秦州刺史。「八王之亂」中,依附長沙王司馬,被河間王司馬顒所攻,兵敗被殺。 秦州:古州名。西晉武帝泰始五年(269年)分雍、涼、梁三州置,治所在天水郡冀縣(今甘肅甘谷東)。西晉武帝太康七年(286年)移上邽(今甘肅天水)。轄境相當於今甘肅蘭州、定西、永登以南,清水、兩當以西,陝西略陽、鳳縣,四川平武等縣及青海黃河以南,貴德縣以東地區。
[2]內職:宮廷內機要官職的統稱。
[3]露檄:發布公告。 隴上:泛指今陝北、甘肅及其以西一帶地方。
[4]金城:在今江蘇南京東北長江南岸。東晉、南朝時在蒲洲上,相傳為三國吳孫權所築。
[5]卞粹(?—303年):西晉大臣。字玄仁,冤句(今山東曹縣西北)人,西晉惠帝初為尚書郎。楊駿執政之時,人多附會,只有卞粹剛直不阿。楊駿被誅,拜右丞,封成陽子。齊王司馬冏輔政,為侍中、中書令,晉爵為公。後卞粹兄弟六人並登台輔,稱「卞氏六龍」。及長沙王司馬專權,卞粹立朝正色,不願阿諛奉承,故為司馬所忌。西晉惠帝太安二年(303年),受河間王司馬顒之命謀殺司馬,被司馬所殺。
[6]諸葛玫(?—307年):西晉官吏。字仁林,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南)人。浮躁有才辯。歷官驃騎從事中郎、侍中、御史中丞。曾棄長沙王司馬,到鄴投奔成都王司馬穎。及東海王司馬越輔政,與吏部郎周穆共同勸說司馬越廢除晉懷帝而立清河王司馬覃,司馬越不許。再度進言,司馬越大怒,將其殺掉。 司徒長史:古代官名。東漢始置,為司徒府僚屬之長,佐助司徒總管府內諸曹,亦參與政務。三國魏以後分置左、右長史。
【譯文】
西晉惠帝太安二年(303年)。當初,李含認為長沙王司馬勢力微弱,必然會被齊王司馬冏殺死,於是以此作為司馬冏的罪名來討伐他,乘勢廢掉晉惠帝,擁立大將軍司馬穎,讓河間王司馬顒當宰相,自己得以掌權。後來司馬冏卻被司馬殺死,而司馬穎、司馬顒仍然偏守封國,事情沒能按照他的計謀發展。但司馬穎依仗功勞,驕縱奢靡,百事荒廢,比司馬冏輔政時還厲害。他還厭惡司馬身在朝廷,他不能肆意干自己想幹的事情,因此打算除掉他。這時皇甫商又擔任司馬的參軍,皇甫商的哥哥皇甫重為秦州刺史。於是李含遊說司馬顒說:「皇甫商為司馬所任用,皇甫重最終也不會為他人所用,應該及早除掉。可以上表奏請調皇甫重充當朝廷官職,乘他路過長安時把他抓起來。」皇甫重探知這一陰謀,發布檄文並呈報尚書省,調發隴上士兵征討李含。司馬鑒於兵禍剛剛止息,就派遣使者下詔命皇甫重罷兵,徵召李含就任河南尹。李含接受徵召,但皇甫重卻不服從詔令,司馬顒派遣金城太守游楷、隴西太守韓稚等人,會同四郡兵馬去攻打皇甫重。司馬顒還秘密讓李含與侍中馮蓀、中書令卞粹謀殺司馬。皇甫商把這一消息告知司馬,司馬逮捕李含、馮蓀、卞粹,殺了他們。驃騎從事琅邪人諸葛玫、原司徒長史武邑人牽秀都逃出洛陽,投奔鄴城。
【原文】
河間王顒聞李含等死,即起兵討長沙王。大將軍穎上表請討張昌,許之;聞昌已平,因欲與顒共攻[1]。盧志諫曰:「公前有大功而委權辭寵,時望美矣。今宜頓軍關外,文服入朝,此霸主之事也[2]。」參軍魏郡邵續曰:「人之有兄弟,如左右手。明公欲當天下之敵,而先去其一手,可乎[3]!」穎皆不從。八月,顒、穎共表:「論功不平,與右僕射羊玄之、左將軍皇甫商專擅朝政,殺害忠良[4]。謀誅玄之、商,遣還國。」詔曰:「顒敢舉大兵內向京輦,吾當親帥六軍以誅奸逆[5]。其以為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以御之。」
【注文】
[1]張昌(?—304年):西晉末安陸農民起義將領,本義陽(今河南信陽西北)蠻人。少為平氏縣吏,武力過人,好論攻戰。及李流起義軍攻蜀,張昌亦聚眾起義,改名李辰,立丘沈為天子,自稱相國,攻陷州府,得眾十餘萬人。後為陶侃等所鎮壓,兵敗被殺。
[2]頓軍:駐紮軍隊。 文服:華麗的衣服,指文官的服式。
[3]邵續(?—321年):字嗣祖,晉魏郡安陽(今河南安陽西南)人,散騎侍郎邵乘之子。初為成都王司馬穎參軍,依附王浚,王浚被石勒擊敗,又依附石勒。司馬睿鎮守建業,邵續背叛石勒歸附司馬睿,為右將軍、冀州刺史、平北將軍,在中原與石勒等人混戰,被石勒養子石季龍俘獲,授從事中郎,後被殺。
[4]左將軍:古代官名。漢代設置,與前、後、右將軍並位上卿,位次於大將軍及驃騎、車騎、衛將軍。有兵事則典掌禁兵,戍衛京師,或任征伐,設長史、司馬等僚屬。平時無具體職務,一般兼任他官,常加諸吏、散騎、給事中等號,成為中朝官,宿衛皇帝左右,參與朝議。魏、晉為常設官職,權位漸低,僅為武官名號,略高於一般雜號將軍,不掌管禁兵,不參與朝政,三品。東晉、南北朝成為軍府名號,用作加官。
[5]京輦:借指京城。
【譯文】
河間王司馬顒聽說李含等人被殺,立即起兵征討長沙王司馬。大將軍司馬穎上表請求征討叛民張昌,朝廷答應了這一請求。聽說張昌已被平定,司馬穎隨後打算同司馬顒一起攻打司馬。盧志勸諫說:「明公從前立有大功而交出權力,辭謝恩寵,當時的聲望非常好。現在應當把軍隊停駐在關外,穿著文職官服入京朝見,這是霸主所做的事啊。」參軍魏郡人邵續也說:「世人有兄弟,就像有左右手。明公您想抵抗天下的勁敵,卻先失去一隻手,行嗎?」司馬穎都不聽。八月,司馬顒、司馬穎共同奏上章表,說:「司馬論功不平,與尚書右僕射羊玄之、左將軍皇甫商專擅朝政,殺害忠良。請朝廷誅殺羊玄之、皇甫商,把司馬遣返回封國。」晉惠帝下詔答覆說:「司馬顒膽敢興兵向內直指京師,朕就親率六軍來討伐奸臣逆賊,任命司馬為太尉、都督中外諸軍事,來抵禦叛軍。」
【原文】
顒以張方為都督,將精兵七萬自函谷東趨洛陽[1]。穎引兵屯朝歌,以平原內史陸機為前將軍、前鋒都督,督北中郎將王粹、冠軍將軍牽秀、中護軍石超等軍二十餘萬,南向洛陽[2]。機以羈旅事穎,一旦頓居諸將之右,王粹等心皆不服[3]。白沙督孫惠與機親厚,勸機讓都督於粹。機曰:「彼將謂吾首鼠兩端,適所以速禍也[4]。」遂行。穎列軍自朝歌至河橋,鼓聲聞數百里[5]。
【注文】
[1]函谷:即函谷關,在今河南靈寶東北,因谷中深險如函而得名。
[2]前鋒都督:古代官名。兩晉十六國漢、前秦、後燕及北魏設置。大軍出征時,統率前鋒部隊。 中郎將:古代官名。始設於秦,西漢沿置,皇帝的侍衛分屬五官、左、右三署,各置中郎將統率,位次將軍,隸屬郎中令(後稱光祿勛)。西漢平帝時又置虎賁中郎將,統虎賁郎。東漢增設東、西、南、北中郎將,又有雜號中郎將。因事置名,如使匈奴、平越、司金、武衛中郎將等。漢末軍閥割據,自相署置,中郎將名號尤多。
[3]羈旅:長久寄居異鄉,也指寄居異鄉的人。
[4]首鼠兩端:形容遲疑不決,瞻前顧後。首鼠,遲疑不決、欲進又退的樣子。
[5]河橋:西晉武帝泰始十年(274年)建,在今河南孟縣西南、孟津縣東北黃河上,自東晉至五代,為兵家必爭之要津。
【譯文】
司馬顒任用張方為都督,率領精兵七萬從函谷關向東直奔洛陽。司馬穎領兵屯駐朝歌,任命平原內史陸機為前將軍、前鋒都督,督率北中郎將王粹、冠軍將軍牽秀、中護軍石超等二十多萬大軍,向南直撲洛陽。陸機以客居異鄉來侍奉司馬穎,一旦躍居眾將之上,王粹等人心裡都不服氣。白沙督孫惠與陸機關係密切,就勸陸機把前鋒都督之職讓給王粹。陸機說:「這樣做,成都王會認為我動搖不定,這恰恰會使災禍快速到來。」於是出征。從朝歌直到富平津的黃河渡橋,司馬穎布列行軍隊伍,戰鼓聲傳到數百里以外。
【原文】
乙丑,帝如十三里橋[1]。太尉使皇甫商將萬餘人拒張方於宜陽[2]。己巳,帝還軍宣武場[3]。庚午,舍於石樓[4]。九月丁丑,屯於河橋。壬子(3),張方襲皇甫商,敗之。甲申,帝軍於芒山[5]。丁亥,幸偃師[6]。辛卯,舍於豆田[7]。大將軍穎進屯河南,阻清水為壘[8]。癸巳,羊玄之憂懼而卒,帝旋軍城東。丙申,幸緱氏,擊牽秀走之[9]。大赦。張方入京城,大掠,死者萬計。
【注文】
[1]如:往,到……去。 十三里橋:在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故城西,因距城十三里,故名。
[2]宜陽:古縣名。西漢高祖六年(前201年)置,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改宜春縣為宜陽,治所在今江西宜春。隋文帝開皇十八年(598年)復為宜春縣。
[3]宣武場:在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洛陽故城北。
[4]石樓:古地名。約在今山東青州、臨淄之間。
[5]芒山:即北邙山,在今河南洛陽北。
[6]偃師:古縣名。西漢置縣,治今河南偃師東。東漢、三國魏屬河南尹,西晉併入洛陽縣。
[7]舍:居住,止宿。 豆田:古地名。在今河南洛陽東漢魏洛陽城東。
[8]清水:源出修武縣(今河南獲嘉)北,上游即今河南衛輝以上的衛河,漢魏以前在今淇縣南入黃河,西晉後改道東會淇水入白溝。
[9]緱(gōu)氏:古縣名。秦置緱氏縣,治所在今河南偃師中部。
【譯文】
(八月)乙丑(二十四日),晉惠帝來到十三里橋。太尉司馬派皇甫商率領一萬多人在宜陽縣抗拒張方。己巳(二十八日),晉惠帝回軍到宣武場。庚午(二十九日),在石樓留宿。九月丁丑(初六日),屯駐在河橋。壬午(十一日),張方襲擊皇甫商,擊敗了他。甲申(十三日),晉惠帝駐紮在芒山。丁亥(十六日),來到洛陽東北的偃師。辛卯(二十日),在豆田留宿。大將軍司馬穎揮師前進,屯駐黃河南岸,阻斷清水,修築營壘。癸巳(二十二日),羊玄之憂慮恐懼而死,晉惠帝回軍洛陽城東。丙申(二十五日),皇帝又到緱氏縣,進攻牽秀,打跑了他。大赦天下。張方率軍進入京城,大肆燒殺劫掠,死者數以萬計。
【原文】
石超進逼緱氏。冬十月壬寅,帝還宮。丁未,敗牽秀於東陽門外[1]。大將軍穎遣將軍馬咸助陸機[2]。戊申,太尉奉帝與機戰於建春門,司馬王瑚使數千騎系戟於馬以突咸陳,咸軍亂,執而斬之[3]。機軍大敗,赴七里澗死者如積,水為之不流[4]。斬其大將賈崇等十六人,石超遁去[5]。
【注文】
[1]東陽門: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洛陽城東面正東一門,漢稱中東門,魏晉改稱東陽門。
[2]馬咸(生卒年不詳):西晉名將馬隆之子,驍勇比於其父。西晉惠帝中,成都王司馬穎攻伐長沙王司馬,馬咸受司馬穎之命,為鷹揚將軍,領兵出戰,兵敗被殺。
[3]建春門:魏晉洛陽城東面北頭第一門,在今河南洛陽東北。東漢曰上東門,魏晉改為建春門。 王瑚(生卒年不詳):字處仲,晉朝大臣、史學家王隱之兄。少重武節,成都王司馬穎舉兵向洛陽,以王瑚為冠軍參軍,積功而累遷游擊將軍。屯兵洛陽大司馬門,為上官巳所殺。 戟:古代兵器。青銅製,是以矛為主體,在矛的基礎上結合戈的優點而創製的武器。盛行於東周,戰國時開始用鐵戟,秦漢戰馬或步戰中,戟仍是重要武器。到了兩晉南北朝時,戟在戰場上的作用逐漸消失,而在民間卻逐漸成了演練的器械。 陳:通「陣」,兵陣。
[4]七里澗:在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故城東受谷水,東流至今偃師西復入谷水。
[5]遁:逃走。
【譯文】
石超進逼緱氏縣。冬季十月壬寅(初二日),晉惠帝返回皇宮。丁未(初七日),朝廷軍隊在東陽門外打敗牽秀。大將軍司馬穎派遣將軍馬咸去援助陸機。戊申(初八日),太尉司馬擁持晉惠帝在建春門與陸機交戰,他的司馬王瑚派數千名騎兵把鐵戟拴在馬身上,直衝馬鹹的戰陣,馬咸軍隊大亂,王瑚捉住馬咸殺了他。陸機的部隊大敗,逃到七里澗,被淹死的士兵堆積如山,澗水都被堵塞不流了。朝廷軍隊斬殺對方大將賈崇等十六人,石超也逃走了。
【原文】
初,宦人孟玖有寵於大將軍穎,玖欲用其父為邯鄲令,左長史盧志等皆不敢違[1]。右司馬陸雲固執不許,曰:「此縣,公府掾資,豈有黃門父居之邪!」玖深怨之[2]。玖弟超領萬人為小督,未戰,縱兵大掠,陸機錄其主者。超將鐵騎百餘人直入機麾下,奪之,顧謂機曰:「貉奴,能作督不[3]!」機司馬吳郡孫拯勸機殺之,機不能用[4]。超宣言於眾曰:「陸機將反。」又還書與玖,言機持兩端,故軍不速決。及戰,超不受機節度,輕兵獨進,敗沒[5]。玖疑機殺之,譖之於穎曰:「機有貳心於長沙。」牽秀素諂事玖,將軍王闡、郝昌,帳下督陽平公師藩皆玖所引用,相與共證之。穎大怒,使秀將兵收機。參軍事王彰諫曰:「今日之舉,強弱異勢,庸人猶知必克,況機之明達乎[6]!但機吳人,殿下用之太過,北土舊將皆疾之耳。」穎不從。機聞秀至,釋戎服,著白帢,與秀相見,為箋辭穎,既而嘆曰:「華亭鶴唳,可復聞乎[7]!」秀遂殺之。穎又收機弟清河內史雲、平東祭酒耽及孫拯皆下獄[8]。記室江統、陳留蔡克、潁川棗嵩等上疏,以為「陸機淺謀致敗,殺之可也,至於反逆,則眾共知其不然[9]。宜先檢校機反狀,若有徵驗,誅雲等未晚也[10]」。統等懇請不已,穎遲回者三日[11]。蔡克入至穎前,叩頭流血曰:「云為孟玖所怨,遠近莫不聞。今果見殺,竊為明公惜之!」僚屬隨克入者數十人,流涕固請。穎惻然有宥雲之色,孟玖扶穎入,催令殺雲、耽,夷機三族[12]。獄吏考掠孫拯數百,兩踝骨見,終言機冤[13]。吏知拯義烈,謂拯曰:「二陸之枉,誰不知之,君可不愛身乎?」拯仰天嘆曰:「陸君兄弟,世之奇士。吾蒙知愛,今既不能救其死,忍復從而誣之乎[14]!」玖等知拯不可屈,乃令獄吏詐為拯辭。穎既殺機,意常悔之,及見拯辭,大喜,謂玖等曰:「非卿之忠,不能窮此奸!」遂夷拯三族。拯門人費慈、宰意二人詣獄明拯冤,拯譬遣之曰:「吾義不負二陸,死自吾分,卿何為爾邪[15]!」曰:「君既不負二陸,仆又安可負君!」固言拯冤,玖又殺之[16]。
【注文】
[1]宦人:宦官。古代宮中供役使的小臣。後指閹人,太監。 孟玖(生卒年不詳):西晉宦官。西晉惠帝時為黃門宦官,與弟孟超並為成都王司馬穎嬖寵。司馬穎想任用其父為邯鄲令,右司馬陸雲堅持認為不可,遂生憤怨。孟超在河北大都督陸機部下任小督,也怨恨陸機。及孟超戰敗,懷疑陸機殺他,於是譖陷陸機於司馬穎,說陸機有二心。及陸機軍敗,司馬穎使人收押陸機。後從事中郎王澄揭發其私奸,司馬穎乃誅殺孟超。 邯鄲:古縣名。戰國時期趙國都城,在今河北邯鄲。秦時建邯鄲郡,西漢時劉邦封其子如意為趙王,邯鄲為趙王都城。漢魏以後,邯鄲逐漸衰落,改為縣制。
[2]公府掾:太尉、司徒、司空皆稱公,其府稱公府,府中設若干辦事機構稱曹,每曹的長官稱掾,副職稱史、屬,下邊還有辦事官吏。各府各曹的掾,統稱公府掾。
[3]麾下:麾是古代用以指揮軍隊的旗幟。麾下,意思是在主帥的旌麾之下,即現今所說部下。也用做對將帥的尊稱。 貉(hé)奴:詈(lì)詞。貉,哺乳動物,外形像狐,穴居河谷、山邊和田野間。
[4]孫拯(?—303年):西晉詩人。字顯世,吳郡富春(今浙江富陽)人。初吳為黃門郎,入晉為涿令,後任大都督陸機司馬。及陸機為人所誣,孫拯被囚於獄中,備受考掠,死於獄中。
[5]宣言:揚言,宣揚。 節度:節制調度。
[6]明達:形容對事理有明確透徹的認識,通達。
[7]戎服:從軍的服飾,即軍服。 帢(qià):古代士人戴的一種絲織的便帽。 華亭鶴唳(lì):華亭為古地名,又名華亭谷,在今上海市松江縣西,陸遜、陸抗、陸機故宅在其側。鶴唳,鶴鳴聲。唳,鶴鳴叫時發出的聲音。形容做官被害,令人傷感追悔;也形容思念故地舊遊。
[8]祭酒:古代官名。古代貴族大夫饗宴,以長者舉酒祭神,故祭酒為尊稱。後漸演為官名。漢代多用以稱主管長官,如博士祭酒、侍中祭酒、軍師祭酒等。三國魏加散騎常侍高功者,為祭酒散騎常侍。此後又有別駕祭酒、祭酒從事等名目。西晉又在王府、公府設置屬官,稱東閣祭酒、西閣祭酒。西晉還始置國子監祭酒,為國子監長官,歷代沿置。
[9]蔡克(生卒年不詳):東晉重臣蔡謨之父,西晉陳留考城(今河南民權)人,字子尼,年少好學,博涉群書,為時人所稱敬。性情公亮守正,行不合己,雖富貴不交。任為成都王司馬穎丞相,擢為東曹掾,掌管選舉。以朝政日弊,遂絕不仕。東嬴公司馬騰鎮守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強征為從事中郎,不得已赴任。到數十日,汲桑攻鄴,城陷而被害。 棗嵩(?—311年):西晉文學家。字台產,潁川長社(今河南長葛東北)人,棗據之弟。嘗為太子中庶子、散騎常侍。後為石勒所殺。
[10]檢校:查看,查核。 徵驗:可令人信服的證據。
[11]遲回:遲疑徘徊。
[12]宥(yòu):寬恕,赦免。
[13]考掠:拷打,笞擊。
[14]奇士:傑出的人物,不尋常的人物。
[15]門人:指門生弟子。
[16]仆:男子謙稱自己。
【譯文】
起初,宦官孟玖深得大將軍司馬穎寵愛,孟玖想讓他的父親擔任邯鄲縣令,左長史盧志等人都不敢違逆。右司馬陸雲堅決不同意,說:「這個縣,具有公府掾資格的人才能擔任,哪能讓宦官之父擔任呢?」孟玖非常怨恨陸雲。孟玖之弟孟超率領萬人充任小督,還未交戰,就縱兵大肆劫掠,陸機逮捕了主事者。孟超卻率領百餘名披著鐵甲的騎兵,直衝陸機帳下,奪走被捕者,回頭對陸機說:「貉奴,你能當都督嗎?」陸機的司馬吳郡人孫拯力勸陸機殺掉孟超,但陸機卻沒採納。孟超向眾人宣告說:「陸機要謀反!」又給孟玖寫信,說陸機心懷兩端,所以戰爭不能速勝。等到開戰,孟超又不受陸機節制,輕易帶兵單獨推進,結果全軍覆沒。孟玖懷疑陸機要殺孟超,就向司馬穎譖毀陸機說:「陸機對長沙王懷有歸附之心。」牽秀一向諂媚事奉孟玖,將軍王闡、郝昌,帳下督陽平人公師藩都為孟玖所引用,相互證實此點。司馬穎聽後大怒,派牽秀帶兵去逮捕陸機。參軍事王彰勸諫說:「現今這場兵爭,強弱形勢很明顯,庸人都知道我方必勝,何況陸機這種明達的人呢?只是陸機為吳郡人,殿下您任用他太高了,北方土著舊將都嫉恨他罷了。」司馬穎不聽。陸機聽說牽秀來到,脫掉軍裝,戴上白色絲巾便帽,與牽秀相見,寫信向司馬穎辭別,既而又慨嘆說:「故鄉華亭的鶴叫聲,還能再聽到嗎?」牽秀於是殺掉陸機。司馬穎又逮捕了陸機之弟清河內史陸雲、平東祭酒陸耽以及孫拯,全都關入監獄。記室江統、陳留人蔡克、潁川人棗嵩等人上疏,認為「陸機謀略膚淺,招致大敗,殺掉他還可以,至於說他叛逆,眾人全都知道他不會這樣。應當先查驗陸機謀反的詳情,若證據確鑿,再殺陸雲也不算晚」。江統等人懇請不已,司馬穎遲疑猶豫了三天。蔡克入見,來到司馬穎面前,叩頭流血說:「陸雲被孟玖所怨恨,遠近無人不知。現今果真要被殺,我私下替您感到惋惜。」僚屬隨同蔡克入見的有數十人,都流淚堅持為陸雲求情。司馬穎惻然露出寬恕陸雲的神色,孟玖攙扶司馬穎進入內室,催促他下令殺死陸雲、陸耽,誅滅陸機三族。負責審訊的官吏拷打孫拯數百次,兩腳踝骨都露出來了,卻始終說陸機冤枉。獄吏知道孫拯節義剛烈,就對孫拯說:「二陸冤屈,誰不知道,但您可以不愛惜自己的身軀嗎?」孫拯仰天慨嘆說:「陸氏兄弟,是世上的奇士。我蒙受二人的知遇和厚愛,現今既然不能營救他們,怎能忍心再誣陷他們呢?」孟玖等人知道孫拯不可能屈服,就讓獄吏編造孫拯的供詞。司馬穎殺了陸機,心中常感懊悔,等見到孫拯的供詞,十分高興,對孟玖等人說:「不是愛卿這般忠誠,還不能把這一奸謀問個水落石出呢。」於是誅滅孫拯三族。孫拯的門人費慈、宰意二人曾到監獄要申明孫拯的冤情,孫拯開導並讓他們回去,說:「我仗義不辜負二陸,身死自然是我的天數,你們為何還這樣做呢?」兩個弟子回答說:「您既然不辜負二陸,我們又怎能辜負您呢?」堅持說孫拯冤枉,孟玖又殺了他們。
【原文】
太尉奉帝攻張方,方兵望見乘輿皆退走,方遂大敗,死者五千餘人[1]。方退屯十三里橋,眾懼,欲夜遁,方曰:「勝負兵家之常。善用兵者,能因敗為成。今我更前作壘,出其不意,此奇策也。」乃夜潛進逼洛城七里,築壘數重,外引廩谷以足軍食[2]。既戰勝,以為方不足憂。聞方壘成,十一月,引兵攻之,不利。朝議以、穎兄弟,可辭說而釋,乃使中書令王衍等往說穎,令與分陝而居,穎不從。因致書於穎,為陳利害,欲與之和解。穎復書請斬皇甫商等首,則引兵還鄴,不可。
【注文】
[1]乘輿:又作車駕,古代特指天子和諸侯所乘坐的車子,引申為皇帝的代稱。
[2]廩(lǐn):米倉,亦指儲藏的米。 軍食:軍糧。
【譯文】
太尉司馬擁持晉惠帝攻打張方,張方的士兵望見天子車駕都後退逃跑,張方於是大敗,戰死五千多人。張方退兵,駐紮在十三里橋,眾人恐懼,想乘夜逃跑,張方說:「勝負是兵家常事。善於用兵的人,能把失敗轉為成功。如今我們變為前進,布設營壘,出乎對方的意料,這才是奇妙的對策!」於是在夜裡偷偷進兵,逼臨離洛陽城七里的地方,築起好幾道營壘,從外面運進倉庫穀米來充當軍糧。司馬既已交戰獲勝,認為張方不值得憂慮。聽說張方築成營壘,十一月領兵進攻,但沒取勝。朝廷議論認為司馬、司馬穎是兄弟,可以用言辭遊說來消除爭端,於是派中書令王衍等人前去勸說司馬穎,讓他和司馬像西周周公、召公那樣分陝而治,但司馬穎不同意。司馬隨後給司馬穎寫信,向他陳述利害,表示願意同他和解。司馬穎回信,請求將皇甫商等人斬首,就領兵撤回鄴城,司馬不答應。
【原文】
穎進兵逼京師,張方決千金堨,水碓皆涸,乃發王公奴婢手舂給兵,一品已下不從征者,男子十三已上皆從役[1]。又發奴助兵。公私窮踧[2],米石萬錢。詔命所行,一城而已。驃騎主簿范陽祖逖言於曰:「劉沈忠義果毅,雍州兵力足制河間,宜啟上為詔與沈,使發兵襲顒[3]。顒窘急,必召張方以自救。此良策也。」從之。沈奉詔,馳檄四境,諸郡多起兵應之[4]。沈合七郡之眾凡萬餘人趣長安。又使皇甫商間行,齎帝手詔,命游楷等罷兵,敕皇甫重進軍討顒[5]。商行至新平,遇其從甥,從甥素憎商,以告顒,顒捕商殺之[6]。
【注文】
[1]千金堨(è):在今河南洛陽城北,漢、魏洛陽城西北。東漢初年張純穿陽渠,在谷水上修築石堰,引谷、洛水灌溉。魏明帝太和年間重修,稱為千金堨,遏制谷水東注,又稱千金渠。西晉、北魏時屢壞屢修,後廢。堨,攔水的土堰。 水碓(duì):利用水力舂米的機械。東漢初已有用驢騾牛馬拉的「投水而舂」的水碓。 舂(chōng):把穀類放在石臼里去皮,或把藥材放在乳缽里搗碎。
[2]窮踧(cù):走投無路。
[3]范陽:郡、國名。三國魏文帝黃初七年(226年)置,治所在涿縣(今河北涿州),西晉改為國,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內長城以東,永清等縣以西,霸州、保定、紫荊關以北和北京房山區以南地區。 祖逖(tì)(266—321年):東晉名將。字士稚,范陽遒縣(今河北淶水北)人。少有大志,聞雞起舞。西晉末年率領親黨避亂至江淮間,上書要求北伐,晉元帝任為豫州刺史。祖逖率部渡江,中流擊楫,發誓要恢復中原。他率領的軍隊軍紀嚴明,得到各地人民響應,數年間收復了河南失地。但由於東晉內部紛爭迭起,不但不予支持,反而派都督戴淵監視牽制,他壯志未酬,憂憤而死。 劉沈(?—303年):西晉將領。字道真,燕國薊縣(今北京城西南)人,家世為北方名族。劉沈博學好古,少仕州郡,轉本邑大中正。齊王司馬冏輔政,遷侍中,都督益州刺史羅尚、梁州刺史許雄等入蜀鎮壓李流起義,被司馬顒留在長安,任為雍州刺史。西晉惠帝太安二年(303年),背叛司馬顒,奉命襲司馬顒於長安,以圖解京師之圍,戰敗被殺。 果毅:果敢而堅決。
[4]馳檄:急送文書。
[5]間行:從小道走,秘密行走。
[6]新平:古郡名。東漢獻帝興平元年(194年)分右扶風及安定郡置,治所在漆縣,北魏改名白土,即今陝西彬縣西。
【譯文】
司馬穎進兵,逼臨京師,張方掘開千金堨堤堰,使洛陽城裡的舂米水都乾涸了,於是調發王公的奴婢,用手舂米供給軍需,一品以下不從征的官吏、男子十三歲以上的,都服勞役,又調發奴隸補充兵員。公私都窮迫侷促,一石米價高達萬錢。詔令所能生效的範圍,只是一座京城而已。驃騎主簿范陽人祖逖向司馬建議說:「劉沈忠誠節義,果敢剛毅,他率領的雍州兵力足以制服河間王司馬顒,應啟奏皇上下詔給劉沈,讓他發兵襲擊司馬顒。司馬顒窘迫危急,必定召回張方來救自己。這是一條妙計。」司馬採用了這一建議。劉沈接到詔書,火速向四境傳布檄文,各郡大多起兵響應。劉沈會合七郡部眾萬餘人直撲長安。司馬又派皇甫商秘密出關,攜帶晉惠帝的親筆詔書,命令游楷等人罷兵,責成皇甫重進軍討伐司馬顒。皇甫商到達新平縣,遇上他的堂外甥,此人一向憎惡皇甫商,將其行蹤稟告司馬顒,司馬顒捉住皇甫商,把他殺掉。
【原文】
永興元年春正月,長沙厲王屢與大將軍穎戰,破之,前後斬獲六七萬人[1]。而未嘗虧奉上之禮。城中糧食日窘,而士卒無離心[2]。張方以為洛陽未可克,欲還長安。而東海王越慮事不濟,癸亥,潛與殿中諸將夜收送別省。甲子,越啟帝,下詔免官,置金墉城。大赦,改元。城既開,殿中將士見外兵不盛,悔之,更謀劫出以拒穎。越懼,欲殺以絕眾心。黃門侍郎潘滔曰:「不可,將自有靜之者。」乃遣人密告張方。丙寅,方取於金墉城,至營,炙而殺之,方軍士亦為之流涕。公卿皆詣鄴謝罪。大將軍穎入京師,復還鎮於鄴。詔以穎為丞相,加東海王越守尚書令。穎遣奮武將軍石超等帥兵五萬屯十二城門,殿中宿所忌者穎皆殺之,悉代去宿衛兵[3]。表盧志為中書監,留鄴參署丞相府事[4]。
【注文】
[1]永興:西晉惠帝司馬衷的年號,自公元304年至306年。
[2]窘:窮困,缺乏。 離心:叛離的心意。
[3]奮武將軍:古代武官名。新莽及東漢末曾置。三國兩晉南北朝時為雜號將軍中地位較高者。魏、晉、南朝宋為四品。
[4]參署:指代理或試任官職。
【譯文】
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春季正月,長沙厲王司馬多次與大將軍司馬穎交戰,打敗了他,前後斬殺俘獲六七萬人。而司馬未曾少過敬奉皇上的禮節。儘管洛陽城中糧食日益困窘,但士卒沒有背離的心思。張方認為洛陽無法攻克,準備撤回長安。而東海王司馬越擔心事情不成,癸亥(二十五日),夜裡暗中與殿中諸將逮捕司馬,押送到別的官署。甲子(二十六日),司馬越啟奏惠帝,下詔免去司馬的官職,囚禁於金墉城。大赦天下,改年號。城門打開後,殿中將士發現外面兵馬並不多,後悔抓了司馬,要重新謀劃把司馬劫出來,抗拒司馬穎。司馬越聞訊很恐懼,打算殺死司馬,來斷絕眾人的希望。黃門侍郎潘滔說:「不可以,自然會有人把眾將平靜下來。」就派人秘密告知張方。丙寅(二十八日),張方到金墉城捉住司馬,帶到軍營,用火活活烤死了他,張方的將士也為此流淚不止。公卿都到鄴城謝罪。大將軍司馬穎進入京師,又回到鄴城坐鎮。晉惠帝下詔,任命司馬穎為丞相,加封東海王司馬越為尚書令。司馬穎派遣奮武將軍石超等人率兵五萬,屯駐在京城的十二座城門,又把素來怨恨的殿中將領全都殺死,皇宮衛兵也全部換掉。司馬穎上表奏請,任命盧志為中書監,留在鄴城處理丞相府的事務。
【原文】
河間王顒頓軍於鄭,為東軍聲援,聞劉沈兵起,還鎮渭城,遣督護虞夔逆戰於好畤[1]。夔兵敗,顒懼,退入長安,急召張方。方掠洛中官私奴婢萬餘人而西,軍中乏食,殺人雜牛馬肉食之[2]。劉沈渡渭而軍,與顒戰,顒屢敗[3]。沈使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澹以精甲五千襲長安,入其門,力戰,至顒帳下[4]。沈兵來遲,馮翊太守張輔見其無繼,引兵橫擊之,殺博及澹,沈兵遂敗,收余卒而退[5]。張方遣其將敦偉夜擊之,沈軍驚潰,沈與麾下南走,追獲之。沈謂顒曰:「知己之惠輕,君臣之義重,沈不可以違天子之詔,量強弱以苟全。投袂之日,期之必死,菹醢之戮,其甘如薺[6]。」顒怒,鞭之而後腰斬。新平太守江夏張光數為沈畫計,顒執而詰之[7]。光曰:「劉雍州不用鄙計,故令大王得有今日[8]。」顒壯之,引與歡宴,表為右衛司馬。
【注文】
[1]鄭:古邑名,戰國韓國都城,即今河南新鄭。 渭城:古地名,即咸陽故城。原本是秦都咸陽縣,漢高祖改名為新城縣,漢武帝改名為渭城,因南臨渭水而得名,在今陝西咸陽東北。 好畤(chóu):古縣名。西漢設置,在今陝西乾縣東,東漢初罷省,西晉惠帝元康年間中復置,北周廢。
[2]奴婢:指喪失自由,被人奴役的男女,通常稱男性為奴,女性為婢。魏晉南北朝時,奴婢主要來源於戰俘,其次為被掠賣為奴者,也有犯罪沒為奴者。奴婢子孫世代為奴,非經放免不得改變賤民身份,變為良人。
[3]渭:即渭河,發源於甘肅,流到陝西,在潼關縣匯入黃河。
[4]功曹:古代官名。漢朝始置,為地方官署的職事機構,掌選舉,併兼參與諸曹事務。其長官,司隸校尉府稱功曹從事,州府稱治中從事,郡稱功曹,縣稱功曹掾。
[5]張輔(?—305年):西晉史學評論家。南陽西鄂(今河南南陽北)人,字世偉。張輔初補藍田令,打擊豪強,奪大姓之田分給貧民,轉山陽令,抑制強宗。遷尚書郎,封宜昌亭侯。為御史中丞,清正嚴明,彈劾賈謐、石崇等不法官吏,後遷馮翊太守、秦州刺史。八王之亂興起,被天水富整所殺。張輔喜評論歷史人物,認為管仲不如鮑叔牙,曹操不及劉備,樂毅不如諸葛亮。
[6]投袂(mèi):揮動衣袖、甩袖,形容決絕或奮發。 菹(zū)醢(hǎi):古代一種酷刑,把人剁成肉醬。 其甘如薺:即甘之如薺。甘,情願,樂意。薺,薺菜。比喻心甘情願這樣做。
[7]張光(259—313年):西晉將領。字景武,江夏鍾武(今河南信陽東南)人。少為郡吏,以牙門將參加伐吳之役有功,遷北地都尉。正趕上氐、羌叛亂,張光戍守馬蘭山北,被圍,後解圍返還長安,以功擢授新平太守。後轉順陽太守,加陵江將軍,率領步騎進討荊州陳敏,以功勳遷材官將軍、梁州刺史。因戰亂不得赴州,暫鎮漢中,為敵軍所包圍,嬰城固守,憤激成疾而死。
[8]鄙:謙詞,用於自稱,鄙人。
【譯文】
河間王司馬顒把軍隊駐紮在鄭,作為東征部隊的聲援,聽說劉沈起兵,就撤軍鎮守渭城,派遣督護虞夔在好畤迎戰。虞夔戰敗,司馬顒很害怕,退入長安,急忙召回張方。張方擄掠洛陽城中官府和私家的奴婢萬餘人,向西撤退,軍中糧食匱乏,就宰殺活人摻和牛馬肉吃。劉沈渡過渭水駐紮下來,與司馬顒交戰,司馬顒屢戰屢敗。劉沈派安定太守衙博、功曹皇甫澹率精兵五千襲擊長安,攻入城內,拼力死戰,一直殺到司馬顒帳下。劉沈援軍來遲,馮翊太守張輔發現援軍不繼,就帶兵攔腰攻擊他們,殺死衙博和皇甫澹,劉沈軍隊戰敗,收集殘兵後退。張方派部將敦偉在夜裡襲擊,劉沈軍隊驚慌潰散,劉沈及其部下向南奔逃,敦偉追上活捉了他。劉沈對司馬顒說:「知己的知遇之恩輕,君臣的節義重,劉沈不能違抗天子詔命,權衡力量強弱來苟全自己。決心採取行動的當天,就期待著必死,就算剁成肉醬,我也感到甘甜如吃薺菜。」司馬顒聽後,勃然大怒,先用鞭子狠狠抽打,然後腰斬。新平太守江夏人張光屢次為劉沈出謀劃策,司馬顒抓住他責問。張光說:「劉刺史不採納我的計策,所以才讓大王您有今天。」司馬顒覺得他很壯烈,與他歡快飲宴,上表奏請朝廷,任命他為右衛司馬。
【原文】
二月乙酉,丞相穎表廢皇后羊氏,幽於金墉城;廢皇太子覃為清河王。
【譯文】
二月乙酉(十七日),丞相司馬穎上表廢黜皇后羊氏,幽禁在金墉城,廢皇太子司馬覃,貶為清河王。
【原文】
三月,河間王顒表請立丞相穎為太弟[1]。戊申,詔以穎為皇太弟,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如故。大赦。乘輿服御皆遷於鄴,制度一如魏武帝故事[2]。以顒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前太傅劉寔為太尉[3]。寔以老固讓,不拜。
【注文】
[1]太弟:皇帝稱其諸弟中被指定繼承皇位的弟弟為太弟。
[2]服御:指服飾車馬器用之類。 制度:封建社會的每個朝代在禮法以及在宮室、車輿、衣服等方面的規定。 魏武帝:即曹操(155—220年)。東漢末年著名的軍事家、政治家和文學家,三國時代魏國的奠基人。字孟德,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早年舉孝廉為郎,參與鎮壓黃巾軍,封濟南相。曾任東郡太守、典軍校尉等職。東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與袁紹等討伐董卓。鎮壓黑山農民起義,任兗州牧,收編青州黃巾軍,組成「青州兵」。東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迎接漢獻帝,建都許,歷任大將軍、司空、丞相,被封為魏公、魏王。曹操先後擊敗袁術、呂布、袁紹、劉表等割據勢力,北征烏桓,西討馬騰、韓遂、張魯。逐漸統一北方。赤壁之戰時被孫權、劉備聯軍大敗。他執政期間任人唯才,抑制豪強,提倡節儉,使北方經濟得到恢復和發展。他還精通兵法,善作詩歌,有作品傳世。東漢獻帝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卒於洛陽。後被追尊為魏武帝。
[3]牧:古代官名。漢代末年將一州的軍政長官稱州牧。
【譯文】
三月,河間王司馬顒上表,請求冊立丞相司馬穎為太弟。戊申(十一日),朝廷下詔,立司馬穎為皇太弟,都督中外諸軍事,丞相一職仍然保留。大赦天下。司馬穎的車駕服飾和用品都移送鄴城,規格完全依照魏武帝曹操輔佐漢室的先例。任命司馬顒為太宰、大都督、雍州牧,原太傅劉寔為太尉。劉寔以年老為由堅決辭讓,不接受。
【原文】
太弟穎僭侈日甚,嬖倖用事,大失眾望[1]。司空東海王越與右衛將軍陳眕及長沙王故將上官巳等謀討之[2]。秋七月丙申朔,陳眕勒兵入雲龍門,以詔召三公百僚入殿中,戒嚴討穎[3]。石超奔鄴。戊戌,大赦,復皇后羊氏及太子覃。己亥,越奉帝北征,以越為大都督,征前侍中嵇紹詣行在[4]。侍中秦准謂紹曰:「今往,安危難測,卿有佳馬乎?」紹正色曰:「臣子扈衛乘輿,死生以之,佳馬何為[5]!」
【注文】
[1]僭(jiàn)侈(chǐ):僭越侈靡。 僭:超越本分,古代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義或禮儀、器物。 侈:用財物過度,窮奢極侈。 嬖(bì)幸:指被寵愛、寵幸的人。
[2]陳眕(zhěn)(生卒年不詳):晉朝大臣。潁川(治今河南禹州)人,西晉惠帝時為右衛將軍。賈后擅政,附會於後黨賈謐,為「二十四友」之一。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跟從東海王司馬越挾持晉惠帝北伐,與成都王司馬穎戰於盪陰(今河南湯陰),大敗,晉惠帝被脅迫遷至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奉司馬覃為太子,據守洛陽。東晉明帝太寧元年(323年),遷尚書,都督幽、平二州軍事,領幽州刺史,封廣陵公。後投降石勒。
[3]戒嚴:魏晉南北朝時凡遇外敵入侵、大臣謀反、人民起義等,常於京城實行內外戒嚴。
[4]行在:「行在所」的簡稱,指帝王所在地,後專指帝王巡行所在之地。
[5]扈(hù)衛:指隨侍護衛帝王。 死生以之:以,隨。死活都隨它去,指把死生置之度外。
【譯文】
皇太弟司馬穎超越禮制,奢侈日甚一日,邀寵獻媚的小人當權,令天下士民大失所望。司空、東海王司馬越,右衛將軍陳眕以及長沙王司馬舊將上官巳等人謀劃征討他。秋季七月丙申朔(初一日),陳眕領兵進入雲龍門,下詔召集太尉、司徒、司空三公和百官來到殿中,戒嚴討伐司馬穎。石超逃奔鄴城。戊戌(初三日),大赦天下,恢復皇后羊氏以及太子司馬覃的名號。己亥(初四日),司馬越挾持晉惠帝北征鄴城,以司馬越為大都督,徵召原侍中嵇紹來皇帝臨時住地。侍中秦准對嵇紹說:「如今前去,安危難以預測,您有駿馬嗎?」嵇紹面色嚴肅地說:「為人臣子,隨從護衛天子車駕,死生早已置之度外,要駿馬乾什麼用?」
【原文】
越檄召四方兵,赴者雲集,比至安陽,眾十餘萬[1]。鄴中震恐。穎會群僚問計,東安王繇曰:「天子親征,宜釋甲縞素,出迎請罪[2]。」穎不從,遣石超帥眾五萬拒戰。折衝將軍喬智明勸穎奉迎乘輿,穎怒曰:「卿名曉事,投身事孤[3]。今主上為群小所逼,卿奈何欲使孤束手就刑邪[4]!」
【注文】
[1]雲集:像雲一樣聚集,比喻許多人從四面八方聚在一起。 安陽:古縣名。西晉設置,在今河南安陽西南。
[2]縞(gǎo)素:縞是古代的一種白絹,親朋逝去後多用它做喪服,以示對於死者的紀念。後將白色喪服均稱為縞素。
[3]折衝將軍:古代官名。新莽時有折衝將軍閻遷,東漢獻帝時曹操亦置,三國魏沿置,秩五品。 喬智明(?—313年):西晉鮮卑前部人,字元達,成都王司馬穎闢為輔國將軍。司馬穎擊敗趙王司馬倫之後,上表封喬智明為殄寇將軍,隆慮、共縣二縣縣令。二縣百姓愛戴他,號為「神君」。西晉惠帝永安元年(304年),東海王司馬越挾持晉惠帝討伐司馬穎時,他曾勸司馬穎迎接惠帝,被司馬穎斥責。西晉懷帝永嘉之亂時,歸附匈奴漢國劉聰,官至司隸。西晉愍帝建興元年(313年),任冠軍將軍,隨劉曜進攻長安,被晉將麴允襲殺。
[4]群小:在國君身邊行為卑劣的小人。
【譯文】
司馬越傳布檄文召集各地部隊,趕來的士兵像雲一樣聚集,抵達安陽時,部眾有十多萬人,鄴城上下十分震驚。司馬穎召集眾僚屬詢問對策,東安王司馬繇說:「天子親自來征討,我們應放下武器,穿上孝服,出城迎接請罪。」司馬穎拒不接受,派遣石超率領部眾五萬人迎戰。折衝將軍喬智明也勸司馬穎迎拜天子車駕,司馬穎怒斥說:「你號稱通曉事體,全心侍奉我,如今皇上被一群小人威逼,你為何讓我束手受刑呢?」
【原文】
陳眕二弟匡、規自鄴赴行在,雲「鄴中皆已離散」,由是不甚設備[1]。己未,石超軍奄至,乘輿敗績於盪陰,帝傷頰,中三矢,百官侍御皆散[2]。嵇紹朝服下馬,登輦以身衛帝,兵人引紹於轅中斫之[3]。帝曰:「忠臣也,勿殺!」對曰:「奉太弟令,惟不犯陛下一人耳。」遂殺紹,血濺帝衣。帝墮於草中,亡六璽[4]。石超奉帝幸其營,帝餒甚,超進水,左右奉秋桃[5]。
【注文】
[1]設備:設置以備警戒。
[2]敗績:作戰慘敗。 盪陰:古縣名。戰國時魏國城邑,西漢置盪陰縣,即今河南湯陰。 侍御:古代官名。天子、王侯的侍從近臣。
[3]朝服:古代君臣朝會時所穿禮服,尊卑異制,歷代不同。 斫(zhuó):用刀斧砍。
[4]六璽:璽為皇帝御用之印。秦漢之制,皇帝除傳國璽外,尚有六璽,都用白玉製作,螭虎紐,稱為六璽或天子六璽。秦始皇首用六璽,後世皆沿用其制。六璽:皇帝行璽,用於封命;皇帝之璽,用於賜諸侯王書;皇帝信璽,用於調兵;天子行璽,用於征大臣;天子之璽,用於策拜外國事;天子信璽,用於事天地鬼神。
[5]餒(něi):飢餓。
【譯文】
陳眕的兩個弟弟陳匡、陳規從鄴城逃到皇帝臨時住處,聲稱「鄴城中軍隊已離散」,因此司馬越等人並不嚴密設防。(七月)己未(二十四日),石超軍隊突然殺到,天子親征大軍在盪陰縣大敗,晉惠帝臉頰受傷,身上中三箭,文武百官和侍從全都逃散。嵇紹仍然穿著朝服,翻身下馬,登上天子車輦,用身體保護晉惠帝,敵兵把嵇紹拉下來,在車轅中要砍他。晉惠帝說:「這是忠臣,不要殺他!」敵兵說:「我們接到皇太弟的命令,只不冒犯陛下您一人。」於是殺死嵇紹,鮮血濺到晉惠帝的衣服上。晉惠帝跌倒在草叢中,丟失了六顆玉璽。石超奉持晉惠帝來到他的軍營,晉惠帝非常飢餓,石超送上水,左右侍從送上秋桃。
【原文】
穎遣盧志迎帝。庚申,入鄴,大赦,改元曰建武[1]。左右欲浣帝衣,帝曰:「嵇侍中血,勿浣也[2]。」
【注文】
[1]建武:西晉惠帝年號。
[2]浣(huàn):洗。
【譯文】
司馬穎派遣盧志迎接晉惠帝。(七月)庚申(二十五日),進入鄴城,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建武。左右侍從想洗晉惠帝的衣服,晉惠帝說:「上面有嵇侍中的血,不能洗啊。」
【原文】
陳眕、上官巳等奉太子覃守洛陽。司空越奔下邳,徐州都督東平王楙不納,越徑還東海。太弟穎以越兄弟宗室之望,下令招之,越不應命。前奮威將軍孫惠上書,勸越邀結藩方,同獎王室;越以惠為記室參軍,與參謀議[1]。北軍中候苟晞奔范陽王虓,虓承制以晞行兗州刺史。
【注文】
[1]奮威將軍:古代將軍名號。西漢元帝設置,掌率軍征伐。其後三國魏、兩晉、十六國前秦、南北朝皆置。三國魏、兩晉定為四品。 藩方:指藩鎮,總領一方的軍府。 記室參軍:古代官名。西晉設置,為丞相府記室曹長官,掌文疏章表奏報。東晉、南北朝時諸王府、三公府及持節都督府皆置,也稱記室參軍事,自七品至九品不等。
【譯文】
陳眕、上官巳等人奉持太子司馬覃據守洛陽。司空司馬越逃奔到下邳,徐州都督、東平王司馬楙拒不接納,司馬越直接回到東海封國。皇太弟司馬穎鑒於司馬越在皇族兄弟中有聲望,下令招他前來,司馬越不去。原奮威將軍孫惠上奏,勸司馬越結交各藩國,共同扶助王室。司馬越任命孫惠為記室參軍,參與重大事項的謀劃與討論。北軍中候苟晞投奔范陽王司馬虓,司馬虓用皇帝的名義,讓苟晞代理兗州刺史。
【原文】
初,三王之起兵討趙王倫也,安北將軍王浚擁眾挾兩端,禁所部士民不得赴三王召募[1]。太弟穎欲討之而未能,浚心亦欲圖穎。穎以右司馬和演為幽州刺史,密使殺浚。演與烏桓單于審登謀,與浚游薊城南清泉,因而圖之[2]。會天暴雨,兵器沾濕,不果而還。審登以為浚得天助,乃以演謀告浚。浚與審登密嚴兵,約并州刺史東嬴公騰共圍演,殺之,自領幽州營兵[3]。騰,越之弟也。太弟穎稱詔征浚,浚與鮮卑段務勿塵、烏桓羯朱及東嬴公騰同起兵討穎,穎遣北中郎將王斌及石超擊之[4]。
【注文】
[1]安北將軍:古代官名。三國魏文帝黃初、魏明帝太和中置,與安東、安西、安南將軍合稱四安將軍。為出鎮北方某一地區的軍事長官,或作為刺史等地方官員兼理軍務的加官,權任甚重。三國魏、晉、南朝宋皆定為三品。 王浚(252—314年):西晉將領。字彭祖,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魏晉大臣、史學家王沈之子。承嗣父爵,出補河內太守,鎮守許昌,依附賈后,與黃門孫慮共害愍懷太子,不久都督幽州。此時朝政昏亂,王浚為自守之計,結交鮮卑為援,討平成都王司馬穎之亂,遷驃騎大將軍。大樹威令,專掌征伐。後為石勒誘執而殺。 兩端:兩可、騎牆的態度,左右搖擺不定。
[2]烏桓:中國古代北方民族,東胡別支。漢初東胡被匈奴冒頓單于擊敗,部分遷烏桓山,因以得名。先依附匈奴,西漢武帝後附漢。漢、魏時曾設置護烏桓校尉。東漢獻帝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破烏桓,部分進入中原,部分留居東北,後漸與各地漢族及其他族融合。 單于:匈奴最高統治者的稱號。全稱為「撐犁孤塗單于」。匈奴語「撐犁」是「天」,「孤塗」是「子」,「單于」是「廣大」之意。 薊城:周代薊國及燕國都城,在今北京西南部,其地古有薊丘,故稱薊。戰國初期燕王遷都於薊,秦時為廣陽郡治,西漢為廣陽國治,東漢復為廣陽郡治,三國魏為燕國治,十六國後趙為燕郡治,唐為幽州治,均稱薊縣。 清泉:在今北京南,西晉時和演與烏桓單于密謀殺王浚於此。
[3]騰:即司馬騰(?—307年),晉朝宗室,字元邁,司馬懿從孫。晉初封東嬴公,官并州刺史。八王之亂中,成都王司馬穎劫持晉惠帝於鄴(今河北臨漳西南),他與幽州刺史王浚聯兵攻鄴,逼迫司馬穎挾晉惠帝回歸洛陽。進位安北將軍,爵東燕王。西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年)遷車騎將軍,都督司、冀二州諸軍事,鎮守鄴城,封新蔡王。司馬騰性格儉嗇,待下無恩惠,人不為用。公師藩與平陽人汲桑起兵於清河,進攻鄴城,城破司馬騰被殺,諡號武哀。
[4]鮮卑:古族名。東胡的一支,秦漢時遊牧於遼東,東漢時進入匈奴故地,勢力逐漸強盛起來。東漢桓帝時,首領檀石槐建庭立制,組成軍事行政聯合體,後瓦解。兩晉南北朝時分為數部,以慕容、拓跋二部最為強盛。魏晉南北朝時,慕容、拓跋、乞伏、宇文等部先後建立過政權。內遷的鮮卑人多轉營農業,漸與中原民族融合。 段務勿塵:晉代鮮卑段部首領,又作段務目塵、段勿塵、段務塵。出於東部鮮卑,世居遼西,段乞珍之子。父死,嗣為段部首領,據有遼西之地,臣附於西晉。以遣軍助東海王司馬越征討有功,西晉惠帝太安二年(303年)由幽州刺史王浚表薦,封遼西公。次年,隨王浚起兵攻討皇太弟司馬穎。後奉命統軍萬人破漢將石勒於常山封龍山下。西晉懷帝永嘉四年(310年),進為大單于,卒後,其子段疾陸眷嗣立。 北中郎將:古代官名。東漢末有左、右、南、北四中郎將,北中郎將是四中郎將之一,職掌率師征伐。魏晉南北朝沿置,地位重要,多有較為固定的轄區和治所。
【譯文】
當初,齊王司馬冏、成都王司馬穎、河間王司馬顒起兵征討趙王司馬倫時,安北將軍王浚擁持部眾,腳踩兩隻船,禁止所轄士人響應三王的招募。皇太弟司馬穎準備討伐他,卻未能做到,王浚也想幹掉司馬穎。司馬穎任命右司馬和演為幽州刺史,讓他秘密殺掉王浚。和演同烏桓單于審登密謀,打算趁審登與王浚遊覽薊城南面的清泉時,乘機殺掉他。正趕上天降暴雨,兵器都淋濕了,未達目的而回。審登認為,王浚是得到皇天佑助,就把和演的圖謀告知王浚。王浚同審登暗中密布軍隊,約請并州刺史、東嬴公司馬騰共同包圍和演,殺死了他,把幽州各營士兵轉歸自己掌領。司馬騰是司馬越之弟。皇太弟司馬穎借詔書名義徵召王浚,王浚與鮮卑首領段務勿塵、烏桓首領羯朱以及東嬴公司馬騰,共同起兵討伐司馬穎,司馬穎派遣北中郎將王斌以及石超去攻擊他們。
【原文】
太弟穎怨東安王繇前議,八月戊辰,收繇殺之。初,繇兄琅邪恭王覲薨,子睿嗣[1]。睿沈敏有度量,為左將軍,與東海參軍王導善[2]。導,敦之從父弟也,識量清遠,以朝廷多故,每勸睿之國[3]。及繇死,睿從帝在鄴,恐及禍,將逃歸。穎先敕諸關津無得出貴人,睿至河陽,為津吏所止[4]。從者宋典自後來,以鞭拂睿而笑曰:「舍長,官禁貴人,汝亦被拘邪[5]?」吏乃聽過。至洛陽,迎太妃夏侯氏俱歸國[6]。
【注文】
[1]睿:即晉元帝司馬睿(276—323年),東晉皇帝。字景義,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公元317年至323年在位,司馬懿曾孫。初襲封琅邪王,西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年),任安東將軍、都督揚州江南諸軍事。長安被匈奴攻陷後,在建康(今江蘇南京)建立政權,史稱東晉。他依靠中原南遷士族,聯合江南大族顧榮、何循等,維持偏安之局。後因王敦憑藉武力,專擅朝政,憂憤而死。
[2]沈(chén)敏:通「沉敏」,沉靜,敏慧。 王導(276—339年):東晉大臣。字茂弘,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出身士族。西晉末年為琅邪王司馬睿獻策移鎮建康(今江蘇南京),並輔佐司馬睿於公元318年稱帝,建立東晉。他任丞相,其堂兄王敦握重兵駐長江上游,總攬元、明、成三帝朝政,時有「王與馬,共天下」之說。他領導南遷士族與江南士族聯合,穩定了東晉在南方的統治。
[3]從父:即「伯父」「叔父」,舊時稱父親的兄弟。 識量:見識與度量。 多故:多難,多事。 之:到,返回。
[4]關津:關隘和渡口,泛指水陸交通的要道,借指設在要道的關卡。 河陽:古縣名。春秋晉邑,西漢置縣,因城居黃河以北,故名。治所在今河南孟州西,北齊廢,隋文帝開皇時復置,移治今河南孟州南。
[5]舍長:負責管理客舍的低級官吏。
[6]太妃:皇帝、諸王的妃嬪稱號。作為皇帝之妾及諸王正妻,在皇帝或諸王死後都被尊為太妃。
【譯文】
皇太弟司馬穎怨恨東安王司馬繇以前讓他出迎聖駕請罪的建議,八月戊辰(初三日),將司馬繇抓住殺掉。當初,司馬繇之兄琅邪恭王司馬覲去世,其子司馬睿繼任王位。司馬睿深沉聰敏,又有度量,擔任左將軍,與東海王參軍王導關係密切。王導是王敦的堂弟,見識度量清正深遠,因為朝廷屢有變故,經常勸說司馬睿回歸封國。到了司馬繇被殺時,司馬睿正隨晉惠帝留在鄴城,恐怕災難會禍及自身,打算逃回封國。司馬穎事先敕令各處關卡津渡,不許王公貴人通過。司馬睿來到河陽,被津關小吏阻止。司馬睿的隨從宋典從後面趕來,用鞭子輕拂司馬睿,大笑說:「舍長,官府禁止王公貴人出入,你也被拘留了嗎?」小吏就任憑他們過去了。司馬睿來到洛陽,迎接太妃夏侯氏一起回到封國。
【原文】
丞相從事中郎王澄發孟玖奸利事,勸太弟穎誅之,穎從之[1]。
【注文】
[1]從事中郎:古代官名。東漢設置,為大將軍、車騎將軍的屬官,參與謀議。大將軍府定員二人,秩六百石。魏晉南北朝沿置,其職掌依時依府而異,或主吏,或分掌諸曹,或掌機密,或參謀議,地位較高。晉初諸公府及開府位從公加兵者,均置從事中郎二人,東晉諸公領兵者置二人,多至四人。 奸利:以非法手段求得的利益。
【譯文】
丞相從事中郎王澄揭發孟玖奸邪牟利之事,力勸皇太弟司馬穎殺掉孟玖,司馬穎聽從了這一勸告。
【原文】
司空越之討太弟穎也,太宰顒遣右將軍馮翊太守張方將兵二萬救之,聞帝已入鄴,因命方鎮洛陽。上官巳與別將苗願拒之,大敗而還[1]。太子覃夜襲巳、願,巳、願出走。方入洛陽,覃於廣陽門迎方而拜,方下車扶止之[2]。復廢覃及羊後。
【注文】
[1]右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漢有前、後、左、右將軍,位上卿,次於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右將軍掌管京師兵衛和四夷屯兵,掌征伐。其後魏晉沿置,南北朝時為軍府名號,用做加官。 別將:古代將名。秦漢皆置,單獨領兵於他處與主帥配合作戰的將軍,稱別將。
[2]廣陽門:又稱西陽門,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洛陽城西面南頭門。
【譯文】
司空司馬越征討皇太弟司馬穎,太宰司馬顒派右將軍、馮翊太守張方率兵二萬去救援司馬穎,聽說晉惠帝已經被接入鄴城,乘勢命令張方鎮守洛陽。上官巳同別將苗願抗拒張方入城,大敗而歸。太子司馬覃在夜裡襲擊上官巳和苗願,二人出逃。張方進入洛陽,司馬覃在廣陽門下迎接張方,張方下戰車扶起並制止他。再度廢黜司馬覃以及羊皇后的名號。
【原文】
初,太弟穎表匈奴左賢王劉淵為冠軍將軍,使將兵在鄴,以淵子聰為積弩將軍[1]。右賢王宣等,謀共立淵為大單于[2]。事見《劉淵僭漢》。
【注文】
[1]劉淵(?—310年):十六國時期漢國建立者,公元304年至310年在位。字元海,新興(治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族人,世為匈奴左部帥。深受漢文化影響,尤好《春秋左氏傳》及孫吳兵法。西晉末年,利用「八王之亂」及各族人民的反晉情緒,自稱漢朝的外甥,以「漢」旗號相號召,在離石(今山西呂梁市離石區)起兵反晉,稱大單于,後改稱漢王。西晉懷帝永嘉二年(308年),稱漢帝,建都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後其侄劉曜即位,改國號為趙,史稱前趙。 聰:即劉聰(?—318年),十六國時漢國國君,公元310年至318年在位。匈奴族人,字玄明,劉淵之子。劉聰精通經史,擅長屬文,工於草書、隸書,深知兵法。劉淵為左單于,立劉聰為右賢王。劉淵河瑞二年(310年),劉淵死,劉聰殺兄奪取帝位。後派劉曜等人攻破洛陽、長安,俘獲西晉懷、愍二帝。劉聰在位時,窮兵黷武,廣建宮殿,奢侈無度,沉溺酒色。
[2]右賢王:即右屠耆王,匈奴官名。屠耆為匈奴語「賢」,漢人因此稱右屠耆王為右賢王,為單于之下的最高官職,地位僅次於左賢王,以單于子弟充任。一般統轄萬餘騎,居單于西方。下置千長、百長、什長、裨小王、相、都尉、當戶、且渠等官屬,以管理軍政事務。 宣:即劉宣(生卒年不詳),晉代匈奴貴族,字士則,新興(治今山西忻州)人,十六國時期漢國建立者劉淵從祖。自幼好學,師從樂安人孫炎,任匈奴右賢王。由并州刺史王廣舉薦,受晉武帝召見,很受賞識,命為右部都尉。西晉惠帝建武元年(304年),劉宣乘西晉內爭之機,聯絡匈奴五部共舉劉淵為大單于,建都離石(今山西離石),任丞相,以擁戴之功,很受尊重,執掌軍國內外大事。 大單于:漢時匈奴國君的稱號,書信來往時,稱大單于,平時稱單于。
【譯文】
當初,皇太弟司馬穎奏請任命匈奴左賢王劉淵為冠軍將軍,讓他在鄴城統兵,又任命劉淵之子劉聰為積弩將軍。右賢王劉宣等人,謀劃共同擁立劉淵為匈奴大單于。事見《劉淵僭漢》。
【原文】
王浚、東嬴公騰起兵,淵說穎曰:「今二鎮跋扈,眾十餘萬,恐非宿衛及近郡士眾所能御也。請為殿下還說五部以赴國難[1]。」穎曰:「五部之眾,果可發否?就能發之,鮮卑、烏桓未易當也。吾欲奉乘輿還洛陽以避其鋒,徐傳檄天下,以逆順制之,君意何如[2]?」淵曰:「殿下武皇帝之子,有大勛於王室,威恩遠著,四海之內孰不願為殿下盡死力者,何難發之有[3]!王浚豎子,東嬴疏屬,豈能與殿下爭衡邪[4]!殿下一發鄴宮,示弱於人,洛陽不可得至;雖至洛陽,威權不復在殿下也。願殿下撫勉士眾,靖以鎮之。淵請為陛下以二部摧東嬴,三部梟王浚,二豎之首,可指日而懸也。」穎悅,拜淵為北單于,參丞相軍事[5]。
【注文】
[1]跋(bá)扈(hù):專橫暴戾。 宿衛:在宮中值宿擔任警衛,泛指警衛,守衛。
[2]傳檄:傳布檄文。古代的公文寫在木簡上,用以徵召、曉諭、聲討等,叫做檄。
[3]武皇帝:即晉武帝司馬炎,晉朝的建立者。 大勛:大功,首功。
[4]豎子:對人的鄙稱。 爭衡:較量高低勝負。
[5]參丞相軍事:古代官名。東漢末年車騎將軍幕府置為僚屬,掌參謀軍務。曹操為丞相時,總攬軍政,僚屬常有參丞相軍事,職任頗重,掌參與謀議丞相府軍事。
【譯文】
王浚、東嬴公司馬騰起兵討伐司馬穎,劉淵遊說司馬穎說:「現今幽州、并州二州,飛揚跋扈,兵馬多達十餘萬,恐怕像京師衛戍部隊和附近各郡士兵這樣的軍隊不能抵禦。我請求為殿下勸說匈奴五部人馬來共赴國難。」司馬穎說:「五部人馬,果真能調發嗎?即便能夠調發,鮮卑、烏桓也不易抵擋。我想奉護天子車駕回洛陽躲避兵鋒,再慢慢向天下傳布檄文,用逆順原則來制服二鎮,您意下如何?」劉淵說:「殿下是大晉武皇帝之子,對王室建有大功勞,恩威遠播各地,四海之內誰不願為殿下竭盡全力?還有什麼難發可言呢?王浚這個小子,東嬴公只不過是皇室遠親,哪能同殿下爭衡較量呢?殿下一旦離開鄴城,就是向世人示弱,連洛陽也不能抵達;即使抵達洛陽,權勢也不會在殿下那裡。希望殿下撫慰士眾,安穩鎮撫他們。我請求為殿下用匈奴二部人馬,挫敗東嬴公司馬騰,用匈奴三部人馬斬殺王浚,這兩個賊子的腦袋,懸掛起來示眾指日可待。」司馬穎聽後很高興,就封劉淵為匈奴北單于,參丞相府軍事。
【原文】
淵至左國城,劉宣等上「大單于」之號,二旬之間,有眾五萬,都於離石[1]。以聰為鹿蠡王[2]。遣左於陸王宏帥精騎五千會穎將王粹拒東嬴公騰。粹已為騰所敗,宏無及而歸。
西晉時期匈奴五部分布示意圖
【注文】
[1]左國城:西晉時匈奴左部所居,在今山西離石縣東北。 二旬:二十天。十天為一旬。 離石:古縣名。秦朝設置,治所即今山西離石。東漢末年廢,魏文帝黃初三年(222年)復置。
[2]鹿蠡(lǐ):匈奴之王。
【譯文】
劉淵來到左國城,劉宣等人敬上「大單于」名號,二十天之內,就聚集部眾五萬人,在離石縣建立都城。任命兒子劉聰為鹿蠡王,派遣左於陸王劉宏率領精銳騎兵五千,與司馬穎將領王粹會合,抗拒東嬴公司馬騰。王粹已被司馬騰打敗,劉宏沒趕上就撤了回來。
【原文】
王浚、東嬴公騰合兵擊王斌,大破之。浚以主簿祁弘為前鋒,敗石超於平棘,乘勝進軍[1]。候騎至鄴,鄴中大震,百僚奔走,士卒分散[2]。盧志勸穎奉帝還洛陽。時甲士尚有萬五千人,志夜部分,至曉將發,而程太妃戀鄴不欲去,穎狐疑未決[3]。俄而眾潰,穎遂將帳下數十騎,與志奉帝御犢車南奔洛陽[4]。倉猝上下無齎,中黃門被囊中齎私錢三千,詔貸之,於道中買飯,夜則御中黃門布被,食以瓦盆[5]。至溫,將謁陵,帝喪履,納從者之履,下拜流涕[6]。及濟河,張方自洛陽遣其子羆帥騎三千,以所乘車奉迎帝。至芒山下,方自帥萬餘騎迎帝。方將拜謁,帝下車自止之。帝還宮,奔散者稍還,百官粗備。辛巳,大赦。王浚入鄴,士眾暴掠,死者甚眾。使烏桓羯朱追太弟穎,至朝歌,不及。浚還薊,以鮮卑多掠人婦女,命:「有敢挾藏者斬!」於是沈於易水者八千人[7]。
【注文】
[1]平棘:古縣名。西漢初年設置縣,治所在今河北趙縣西南。
[2]候騎:巡邏偵察的騎兵稱候騎。
[3]部分:部署,約束。 狐疑:狐性多疑,也比喻人之多疑或遇事猶豫不決。
[4]俄而:表示時間很短,一會兒。 犢車:牛車。
[5]倉猝:同「倉促」。 中黃門:古代官名。低級宦官,西漢始置,隸屬少府,掌給事禁中,宿衛宮殿。東漢沿置,職位稍高,位次小黃門。三國魏、西晉復置,東晉省。
[6]溫:指溫縣。春秋晉設置,治所在今河南溫縣西南,北齊廢。
[7]易水:燕國南部河流,在今河北西部,發源於易縣,在定興匯入南拒馬河。
【譯文】
王浚、司馬騰會合兵馬進擊王斌,把他打得大敗。王浚委派主簿祁弘為先鋒,在平棘縣打敗石超,乘勝進軍。巡邏偵察的騎兵趕到鄴城報信,鄴城內的將士大為震驚,百官奔走,士卒逃散。盧志勸告司馬穎挾持晉惠帝趕快回洛陽。這時披戴盔甲的武士還有一萬五千人,盧志在夜間部署,到天亮就要出發,而程太妃留戀鄴城,不願離去,司馬穎也狐疑不決。一會兒部眾潰散,司馬穎於是率領帳下的數十名騎兵,與盧志一起奉持晉惠帝乘坐牛車,往南奔向洛陽。行動倉促,上下都沒攜帶物品,一個中黃門的布囊里有三千錢,晉惠帝下詔,先借用這三千錢,在途中買飯吃,夜間就蓋中黃門的布被,用瓦盆來盛飯吃。到達溫縣,晉惠帝打算拜謁皇陵,卻把鞋子丟掉了,就穿上侍從的鞋,向先帝陵下拜,淚流滿面。等到渡過黃河,張方從洛陽派其子張羆率領騎兵三千人前來,用自己乘坐的戰車迎接晉惠帝。到達芒山腳下,張方率領萬餘名騎兵迎接晉惠帝。張方將要跪拜謁見,晉惠帝下車親自勸止他。晉惠帝回到皇宮,逃散的官吏漸漸回來,百官大致具備。(八月)辛巳(十六日),大赦天下。王浚進入鄴城,士兵殘暴搶掠,死傷的人很多。王浚派烏桓首領羯朱追殺皇太弟司馬穎,追到朝歌,沒有追上。王浚返回薊城,因鮮卑士兵大量劫掠婦女,下令說:「有敢挾持私藏婦女的,一律斬首!」於是被沉入易水的有八千人。
【原文】
劉淵聞太弟穎去鄴,嘆曰:「不用吾言,逆自奔潰,真奴才也!然吾與之有言矣,不可以不救。」將發兵擊鮮卑、烏桓,劉宣等諫曰:「晉人奴隸御我,今其骨肉相殘,是天棄彼而使我復呼韓邪之業也[1]。鮮卑、烏桓,我之氣類,可以為援,奈何擊之[2]!」淵曰:「善。大丈夫當為漢高、魏武,呼韓邪何足效哉[3]!」宣等稽首曰:「非所及也[4]。」
【注文】
[1]呼韓邪(?—前31年):本名稽侯珊,西漢宣帝神爵四年(前58年)立為單于。後與其兄郅支單于據地對抗,爭奪統治權,為郅支所敗。西漢宣帝甘露二年(前52年)歸附西漢,願為漢朝守陰山。西漢元帝建昭三年(前36年),漢將陳湯擊殺郅支,呼韓邪復得匈奴全境。西漢元帝竟寧元年(前33年),親赴長安請求娶漢女為妻,漢元帝把宮女王昭君嫁給他。此後六七十年間,塞北地區安寧。
[2]氣類:物類,人與物的總稱,也指意氣相投的人。
[3]漢高:即漢高祖劉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西漢開國皇帝。 魏武:指三國時期曹操(155—220年),曹操生前未稱帝,東漢獻帝時官至相國,卒諡武王,其子魏文帝曹丕追尊他為武皇帝。
[4]稽首:古代拜禮,為九拜中最隆重的一種,常為臣子拜見君父時所用。行禮時,雙膝著地,叩頭至地,並且要讓頭在地上停留一段時間,以示恭敬。
【譯文】
劉淵聽說皇太弟司馬穎離開鄴城,感嘆說:「不聽我的話,反而奔逃潰散,真是奴才!不過我與他有言在先,不能不救。」準備發兵進擊鮮卑和烏桓,劉宣等人勸諫說:「晉朝像奴隸一樣役使我們,如今他們骨肉殘殺,這正是皇天拋棄他們,而讓我們恢復呼韓邪單于的功業啊。鮮卑、烏桓是我們的同類,可以當成援助力量,為何要攻打他們呢?」劉淵說:「好。大丈夫應當成為漢高祖、魏武帝,呼韓邪哪裡值得效仿呢?」劉宣等人跪拜說:「這不是我們所能想到的。」
【原文】
冬十月,帝既還洛陽,張方擁兵專制朝政,太弟穎不得復預事[1]。豫州都督范陽王虓、徐州都督東平王楙等上言:「穎弗克負荷,宜降封一邑,特全其命。太宰宜委以關右之任,自州郡以下,選舉授任,一皆仰成,朝之大事,廢興損益,每輒疇咨[2]。張方為國效節而不達變通,未即西還,宜遣還郡,所加方官,請悉如舊[3]。司徒戎、司空越,並忠國小心,宜干機事,委以朝政[4]。王浚有定社稷之勛,宜特崇重,遂撫幽朔,長為北藩。臣等竭力捍城,藩屏皇家,則陛下垂拱,四海自正矣[5]。」
【注文】
[1]專制:獨斷專行。
[2]損益:謂減損與增益。 疇(chóu)咨(zī):指訪問賢者以供諮詢。
[3]效節:效忠。
[4]機事:機密、機要之事。
[5]捍城:保衛城池。 藩屏:屏障,護衛。 垂拱:垂衣拱手,指因所任得人,不親身處理政事,形容帝王無為而治。
【譯文】
冬季十月,晉惠帝回到洛陽,張方擁兵專擅朝政,皇太弟司馬穎不得再參與政事。豫州都督范陽王司馬虓、徐州都督東平王司馬楙等人上書說:「司馬穎不能擔起國家重任,應當降貶分封一處,只保全他的性命。對太宰司馬顒,應當把關西重任交給他,州郡刺史以下官職,從選拔、舉薦到拜授、任用,全都仰賴他處理決定;朝中大事,無論廢止、興辦,還是減損、增益,要經常向他訪詢。張方為國報效,但不懂變通,未能即刻向西返還,應當讓他回到馮翊郡治所,以前對張方所加授的官職,請依舊保留。司徒王戎、司空司馬越,都小心謹慎忠於國家,應當主持機密事宜,把朝政交給他們。王浚立有安定社稷的功勞,應當特予尊崇重用,安撫幽州、朔方地區,使它們長久成為朝廷的北方藩籬。臣下等人竭力捍衛朝廷,保衛晉室皇家,這樣,陛下就能垂衣拱手而治,四海自然得以匡正。」
【原文】
張方在洛既久,兵士剽掠殆竭,眾情喧喧,無復留意[1]。議欲奉帝遷都長安,恐帝及公卿不從,欲須帝出而劫之[2]。乃請帝謁廟,帝不許。十一月乙未,方引兵入殿,以所乘車迎帝。帝馳避後園竹中,軍人引帝出,逼使上車,帝垂泣從之。方於馬上稽首曰:「今寇賊縱橫,宿衛單少,願陛下幸臣壘,臣盡死力以備不虞[3]。」時群臣皆逃匿,唯中書監盧志侍側,曰:「陛下今日之事,當一從右將軍。」帝遂幸方壘,令方具車載宮人、寶物。軍人因妻略後宮,分爭府藏,割流蘇武帳為馬帴,魏、晉以來蓄積,掃地無遺[4]。方將焚宗廟、宮室以絕人返顧之心,盧志曰:「昔董卓無道,焚燒洛陽,怨毒之聲,百年猶存,何為襲之[5]?」乃止。
【注文】
[1]剽掠:劫奪,掠奪財物。 喧喧:形容聲音吵鬧、紛雜。
[2]須:等待。
[3]不虞:出乎意料的事。
[4]妻略:姦污,擄掠。 流蘇:下垂的穗狀的裝飾物,用五彩羽毛或絲線製成,多裝在車馬、帳幕等物上。 武帳:帝王或大臣所用的置有兵器的帷帳。 馬帴:墊在馬鞍子下面的東西。帴,古通「韉」,墊席。 掃地無遺:比喻破壞得很徹底。
[5]宮室:古時房屋的通稱,特指帝王的宮廷。 董卓(?—192年):東漢末年權臣。字仲穎,隴西臨洮(今甘肅岷縣)人。本為涼州豪強,粗猛有謀,膂力過人,為羌、胡所畏。東漢靈帝時為并州牧,東漢少帝昭寧元年(189年),趁大將軍何進舉兵誅殺宦官之機,率兵進入洛陽,廢少帝,立獻帝,專斷朝政,引起禍亂。後曹操、袁紹等起兵討伐董卓,他挾漢獻帝西逃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縱火焚洛陽周圍數百里。東漢獻帝初平三年(192年),董卓中司徒王允之計,為呂布所殺。 怨毒:怨恨,憎惡。
【譯文】
張方在洛陽時間久了,手下士兵把全城搶劫殆盡,眾人情緒喧囂不止,沒有再留駐之意。轉而商議劫持晉惠帝遷都長安,又擔心晉惠帝以及朝廷公卿不依從,就要等惠帝出宮後劫持他。於是請求惠帝拜謁祖廟,惠帝不答應。十一月乙未(初一日),張方領兵入宮,用自己乘坐的戰車迎接惠帝,惠帝跑到後園竹林中躲避,軍士把他拉出來,威逼讓他上車,惠帝流淚順從了。張方在馬上叩拜說:「現今賊寇橫行,宮廷衛隊人少,請陛下到為臣營壘中,為臣竭盡死力來防備不測之事的發生。」這時群臣全都逃走躲藏起來,只有中書監盧志在身旁侍候,說:「陛下,今日之事,應當聽從右將軍的安排。」惠帝於是來到張方營壘,命令張方準備車輛,載運宮女妃嬪和寶貴物品。軍士趁機搶劫宮女妃嬪為妻,瓜分爭奪宮中收藏物品,割下五彩流蘇和武帳當做戰馬鞍墊,魏、晉以來皇宮積聚的寶物,一掃而空。張方還準備焚燒宗廟、宮室,來斷絕人們回歸之心。盧志說:「昔日董卓暴虐無道,焚燒洛陽,致使怨恨憎惡的罵聲,百年以來仍然存在,為何要沿襲他的做法呢?」於是作罷。
【原文】
帝停方壘三日,方擁帝及太弟穎、豫章王熾等趨長安,王戎出奔郟[1]。太宰顒帥官屬步騎三萬迎於霸上,顒前拜謁,帝下車止之[2]。帝入長安,以征西府為宮。唯尚書僕射荀藩、司隸劉暾、河南尹周馥等在洛陽,為留台,承制行事,號東、西台[3]。藩,勗之子也。丙午,留台大赦,改元復為永安[4]。辛丑,復皇后羊氏。
【注文】
[1]郟(jiá):古縣名。秦朝設置,即今河南郟縣,西晉屬襄城郡。
[2]霸上:一作灞上,在今陝西西安東灞水之上,故名。地處白鹿原北首,灞水西岸,咸陽、長安東面近郊軍事要地。
[3]荀藩(245—313年):西晉大臣。字大堅,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西晉開國功臣、司徒荀勗之子。西晉惠帝元康中,為黃門侍郎,以從討成都王司馬穎之功,封西華縣公,累遷尚書令。西晉懷帝永嘉末,轉司空。洛陽陷落,出奔密縣(今河南新密東南)。王浚承制,奉為留台太尉。晉愍帝為太子,委以督攝遠近,卒於開封。 周馥(生卒年不詳):西晉將領。字祖宣,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人。西晉惠帝時,官至平東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與周玘等討平陳敏,以功封永寧伯。周馥見東海王司馬越不守臣節,洛陽孤危,欲匡正朝廷,建議遷都壽春。後為東海王司馬越所襲,周馥將其擊敗,東海王又求救於晉元帝,元帝派遣甘卓等人攻擊周馥。周馥眾潰,出走項城,為新蔡王司馬確所拘,憂憤發病而卒。 留台:古代官署名。兩晉南北朝時,皇帝出巡或御駕親征時設置,有權承制行事。唐代改稱留守。 東、西台:古代官署名。晉、南朝稱朝廷禁省及中樞機構為台,在京城以西地方另建的機構號為西台。晉惠帝被脅迫至長安,所建政權機構號為西台,留守洛陽承制行事的政權機構號為東台,各自為政。司馬睿南渡,在江左建立政權,承制行事,長安朝廷遂為西台。
[4]永安:西晉惠帝年號,永安元年指公元304年。
【譯文】
晉惠帝在張方營壘停留三天,張方擁持惠帝以及皇太弟司馬穎、豫章王司馬熾等趕赴長安,王戎逃奔郟縣。太宰司馬顒率領屬官和步兵、騎兵三萬人在霸上迎候,司馬顒上前參見拜謁,惠帝下車制止。惠帝進入長安,把征西將軍府作為皇宮。只有尚書僕射荀藩、司隸劉暾、河南尹周馥等人仍在洛陽,組成留台,按照皇帝授權處理政事,與長安官署分別稱為東台、西台。荀藩是荀勗之子。丙午(十二日),留台宣布大赦,改年號為永安。辛丑(初七日),恢復皇后羊氏封號。
【原文】
十二月丁亥,詔太弟穎以成都王還第,更立豫章王熾為皇太弟。帝兄弟二十五人,時存者惟穎、熾及吳王晏。晏材質庸下,熾沖素好學,故太宰顒立之[1]。詔以司空越為太傅,與顒夾輔帝室,王戎參錄朝政[2]。又以光祿大夫王衍為尚書左僕射;高密王略為鎮南將軍,領司隸校尉,權鎮洛陽;東中郎將模為寧北將軍,都督冀州諸軍事,鎮鄴[3]。百官各還本職。令州郡蠲除苛政,愛民務本,清通之後,當還東京[4]。大赦,改元。略、模皆越之弟也。王浚既去鄴,越使模鎮之,顒以四方乖離,禍難不已,故下此詔和解之,冀獲少安[5]。越辭太傅不受。又詔以太宰顒都督中外諸軍事;張方為中領軍、錄尚書事,領京兆太守。
【注文】
[1]沖素:沖淡純樸。
[2]參錄:參與總領。參,參與。錄,總領。
[3]略:即司馬略(?—309年),晉宗室。字元簡,司馬懿從孫,嗣封高密王。西晉惠帝元康初年,入選晉愍懷太子賓友,歷任散騎常侍、秘書監,遷安北將軍,都督青州諸軍事。西晉惠帝光熙元年(306年),劉伯根、王彌起兵東萊,司馬略不能抵抗,走保聊城。晉懷帝即位,遷使持節、都督荊州諸軍事、征南大將軍。流民王逌(yōu)、郝洛起事,遣將平定,進而開府。西晉懷帝永嘉三年(309年)死,諡號「孝」。 鎮南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東漢獻帝時置,掌帥兵鎮守一方。三國時魏國沿置,並與鎮東、鎮西、鎮北三將軍合稱四鎮將軍。其後,晉和南北朝皆沿置。 東中郎將:古代官名。漢末有東、西、南、北四中郎將,皆掌帥師征戰。其後,魏晉南北朝沿置,多有固定轄區及治所;有的還兼刺史或持節都督相鄰州縣的軍事。 寧北將軍:古代官名。西晉設置,多兼併州、青州等州刺史,或都督并州、冀州諸軍事,位在東中郎將之上。十六國後趙及北魏沿置。
[4]蠲(juān)除:免除。
[5]乖離:背離,牴觸。
【譯文】
十二月丁亥(二十四日),晉惠帝下詔,讓皇太弟司馬穎以成都王身份退居宅第,改立豫章王司馬熾為皇太弟。晉惠帝共有兄弟二十五人,這時存世的只剩下司馬穎、司馬熾以及吳王司馬晏。司馬晏才能資質平庸低下,司馬熾則淡泊純樸,喜歡學問,因此太宰司馬顒扶立他。詔書還任命司空司馬越為太傅,與司馬顒共同輔佐帝室,王戎參與掌管朝政。又任命光祿大夫王衍為尚書左僕射;高密王司馬略為鎮南將軍,兼司隸校尉,暫且鎮守洛陽;東中郎將司馬模為寧北將軍,都督冀州諸軍事,鎮守鄴城,百官各自堅守本職。命令各州郡廢除苛政,愛惜百姓,致力農耕。各地清平暢通以後,天子返歸東京洛陽,並大赦天下,改年號。司馬略、司馬模都是司馬越之弟。王浚已撤離鄴城,司馬越派司馬模去鎮守。司馬顒因為四方乖逆背離,禍難接連不斷,所以下詔書來調和緩解矛盾,希望能獲得略為安定的局面。司馬越辭讓太傅一職而不接受。又下詔任命太宰司馬顒都督中外諸軍事,張方為中領軍、錄尚書事,兼京兆太守。
【原文】
二年夏四月,張方廢羊後。
【譯文】
西晉惠帝永興二年(305年)夏季四月,張方廢掉羊皇后。
【原文】
游楷等攻皇甫重,累年不能克,重遣其養子昌求救於外。昌詣司空越,越以太宰顒新與山東連和,不肯出兵[1]。昌乃與故殿中人楊篇詐稱越命,迎羊後於金墉城,入宮,以後令發兵討張方,奉迎大駕[2]。事起倉猝,百官初皆從之,俄知其詐,相與誅昌。顒請遣御史宣詔喻重令降,重不奉詔。先是城中不知長沙厲王及皇甫商已死,重獲御史騶人問曰:「我弟將兵來,欲至未[3]?」騶人曰:「已為河間王所害。」重失色,立殺騶人。於是城中知無外救,共殺重以降。顒以馮翊太守張輔為秦州刺史。
【注文】
[1]養子:即嗣子。古人重視宗祀,以無後為大,如果無子,則收養他人之子為子,稱為養子。 山東:古地區名。戰國、秦、漢時代,通稱華山或崤山以東為山東,與漢代「關東」含義相同。戰國時泛指秦以外的六國領土,當時秦國東界在華山一線,一般也專指黃河流域。
[2]奉迎:敬辭,迎接。
[3]騶(zōu)人:為長官駕馭車馬的人。
【譯文】
游楷等人攻打秦州刺史皇甫重,連年也沒攻下來,皇甫重派養子皇甫昌到外郡去求援。皇甫昌拜見司空司馬越,司馬越因太宰司馬顒新近同崤山以東地區聯絡和解,不肯出兵。皇甫昌就同殿中故人楊篇詐稱司馬越之命,在金墉城迎接羊皇后,進入皇宮,借用皇后之令,發兵討伐張方,奉迎天子大駕。事情倉促發生,百官開始都順從,不久知道有詐,就相互商議誅殺皇甫昌。司馬顒請晉惠帝派遣御史宣達詔書,曉諭皇甫重令他投降,皇甫重拒不服從詔命。此前秦州城中不知長沙厲王(司馬)及皇甫商都已死,皇甫重抓到御史的趕車人,問他說:「我弟弟帶兵前來,還沒到嗎?」趕車人說:「他已經被河間王司馬顒殺害。」皇甫重聽後大驚失色,立即殺死趕車人。於是城中知道外邊沒有救兵,就一起殺掉皇甫重投降。司馬顒任命馮翊太守張輔為秦州刺史。
【原文】
東海中尉劉洽以張方劫遷車駕,勸司空越起兵討之[1]。秋七月,越傳檄山東征、鎮、州郡,雲「欲糾帥義旅,奉迎天子還復舊都[2]」。東平王楙聞之懼,長史王修說楙曰:「東海宗室重望,今興義兵,公宜舉徐州以授之,則免於難,且有克讓之美矣[3]。」楙從之。越乃以司空領徐州都督,楙自為兗州刺史,詔即遣使者劉虔授之。是時越兄弟並據方任,於是范陽王虓及王浚等共推越為盟主[4]。越輒選置刺史以下,朝士多赴之。
【注文】
[1]中尉:古代官名。諸侯國領軍政的長官,掌治安、捕捉盜賊,兩漢至南北朝皆置此官,漢秩二千石。魏、晉、南北朝時地位稍減,與郎中令、大農並稱為王國三卿,掌國中軍兵。其品秩隨國主地位而高下不等。
[2]義旅:正義的軍隊。
[3]克讓:善於謙讓,能謙讓。克,能。
[4]方任:指獨領一方的地方長官,或鎮守一方的將軍、總督等。
【譯文】
東海中尉劉洽因為張方劫持遷走天子車駕,力勸司空司馬越起兵討伐。秋季七月,司馬越向崤山以東各守一方的四征、四鎮將軍,州郡長官傳布檄文,說「要匯集統領正義之師,奉迎天子歸還舊都洛陽」。東平王司馬楙聽到消息後很害怕,長史王修勸司馬楙說:「東海王在皇族名望最高,如今大興義兵,明公您應當獻出徐州給他,這就可以免除禍難,而且還可以贏得克制敬讓的美譽。」司馬楙聽從了這一勸告。司馬越於是以司空兼任徐州都督,司馬楙自為兗州刺史,朝廷下詔,立即派遣使者劉虔前去封授。這時司馬越兄弟各守一方重任,於是范陽王司馬虓以及王浚等人,共同推舉司馬越為盟主。司馬越自行選拔署任刺史以下官員,朝中士人都去投奔他。
【原文】
成都王穎既廢,河北人多憐之。穎故將公師藩等自稱將軍,起兵於趙、魏,眾至數萬[1]。初,上黨武鄉羯人石勒有膽力,善騎射[2]。并州大飢,建威將軍閻粹說東嬴公騰執諸胡于山東賣充軍實,勒亦被掠,賣為茌平人師懽奴,懽奇其狀貌而免之[3]。懽家鄰於馬牧,勒乃與牧帥汲桑結壯士為群盜[4]。及公師藩起,桑與勒帥數百騎赴之。桑始命勒以石為姓,勒為名。藩攻陷郡縣,殺二千石、長吏,轉前攻鄴[5]。平昌公模甚懼。范陽王虓遣其將苟晞救鄴,與廣平太守譙國丁紹共擊藩,走之[6]。
【注文】
[1]河北:古地區名,泛指今黃河以北地區。 公師藩(?—306年):成都王司馬穎舊將,西晉惠帝永興二年(305年)七月,成都王司馬穎被廢後,公師藩等人不服,自稱將軍,起兵於趙、魏(今河北、河南一帶地區),眾至數萬。羯族人石勒、汲桑率牧民數百前來歸附。公師藩率軍奪郡縣,殺郡守、長吏,進擊鄴城(今河北臨漳西南)時,被范陽王司馬模部將苟晞擊敗殺死。
[2]上黨:古郡名。戰國韓、趙各置一郡,其後韓郡併入趙,入秦後仍置。治壺關(今山西長治西南),西漢治所長子(今山西長子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和順、榆社等縣以南,沁河流域以東地區。東漢末移治壺關(今山西長治西南),其後治所屢遷移。其地甚高,古有與天為黨之說,故名。 武鄉:古縣名。上黨郡屬縣,西晉設置,治今山西榆社北,為羯人聚居地之一。晉元帝大興二年(319年)羯人石勒建立趙國,分上黨郡置武鄉郡,治所武鄉。 羯人:古族名。源於小月支,曾歸附於匈奴,逐漸融合於匈奴,魏晉時居於上黨郡(治今山西長治西南)漢人稱之為「羯胡」。東晉時,羯人石勒創建後趙,建都襄國(河北邢台)。 石勒(274—333年):十六國後趙建立者,字世龍,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羯族。二十歲被晉朝官吏賣至山東為奴,與汲桑聚眾起義,後投靠匈奴首領劉淵,隨之徵戰,為前趙(漢國)名將。石勒重用漢人張賓,公元319年與前趙分裂,稱王自立,史稱後趙。東晉海西公太和元年(366年),俘殺劉曜,滅前趙,建都襄國(今河北邢台)。石勒公元319年至333年在位,盡有冀、並、幽、兗等十州之地,在十六國中最為強盛。 膽力:膽量和魄力。 騎射:騎馬和射箭。
[3]建威將軍:古代將軍名號。西漢末新莽時設,為戰時臨時任命的將領,掌統兵征伐,事畢即罷。三國沿置,南朝時為五威將軍,魏、晉、宋為第四品。 軍實:古代稱器械、糧餉等軍用物資。 茌(chí)平:古縣名。秦時置縣,位於山東省西部、徒駭河流域。
[4]馬牧:晉及十六國時,官設牧馬之地稱馬牧,猶如漢代的牧苑。在今山東茌平境內,西晉惠帝永興中,汲桑、石勒起於馬牧,即此。 牧帥:管理馬牧的長官稱馬牧帥或牧帥。 汲桑(?—308年):西晉時茌平農牧民起義領袖。魏郡(治今河北臨漳西南)人,一說平陽(治今山西臨汾西南)人,本為牧民首領。西晉惠帝永興二年(305年),公師藩等人在清河鄃(shū)縣(今山西夏津西南)起兵,汲桑與石勒率牧民響應。公師藩失敗,他們回到茌平。西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年),再次率眾起事,自稱大將軍,以石勒為掃虜將軍,攻郡縣,放囚徒,攻占鄴城,殺死新蔡王司馬騰。後為西晉兗州刺史苟晞和將軍王瓚所敗。不久,為依附於司馬騰的流民所殺。
[5]二千石:漢代郡守的別稱,漢朝官秩以俸祿粟的數量來區分品級的差別,郡守和諸王府相皆秩二千石,遂以為稱,後又專以二千石代稱郡守。
[6]廣平:古郡名。漢初置廣平郡,治所在廣平縣(今河北雞澤東南),西漢成帝元延末年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任縣、雞澤、南和、曲周、永年東南及平鄉縣西南部、肥鄉北部等地。後改廣平國,東漢光武帝建武中省入巨鹿部,三國魏復置廣平郡,轄境擴大。 譙國:三國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改譙郡而置,治所在譙縣(今安徽亳州),轄境相當今安徽蕭縣、靈璧、五河和河南鹿邑、永城等縣地。西晉改為譙郡。 丁紹(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字叔倫,譙國(今安徽亳州)人,曾任廣平太守。西晉惠帝永興初,南陽王司馬模被公師藩圍於臨漳(今屬河北),他率兵援救。西晉懷帝永嘉初年,轉為冀州刺史。以率州兵破汲桑有功,加寧北將軍、假節、監冀州諸軍事。後暴疾而卒。
【譯文】
成都王司馬穎被廢,黃河以北的人們大都憐惜他。司馬穎舊將公師藩等人自稱將軍,在趙國、魏郡起兵,部眾多達數萬人。當初,上黨郡武鄉縣羯族人石勒,具有膽量和力氣,精通騎馬射箭。并州發生大饑荒,建威將軍閻粹鼓動東嬴公司馬騰抓捕各部族人到崤山以東地區去販賣,來充實軍資。石勒也被抓,賣給茌平縣人師懽當家奴,師懽對他的相貌感到驚奇,就放了他。師懽家緊挨著牧馬場,石勒就同牧馬場頭領汲桑,糾集壯士成為強盜團伙。等到公師藩起兵,汲桑與石勒帶領數百名騎士去投奔他。汲桑開始讓石勒以石為姓,以勒為名。公師藩攻陷郡縣,殺死俸祿二千石的太守以及長吏,進兵攻打鄴城。平昌公司馬模很恐懼。范陽王司馬虓派遣他的將領苟晞援救鄴城,同廣平太守譙國人丁紹共同迎擊公師藩,趕跑了他。
【原文】
八月,司空越以琅琊王睿為平東將軍,監徐州諸軍事,留守下邳。睿請王導為司馬,委以軍事。越帥甲卒三萬,西屯蕭縣,范陽王虓自許屯於滎陽[1]。越承制以豫州刺史劉喬為冀州刺史,以范陽王虓領豫州刺史[2]。喬以虓非天子命,發兵拒之。虓以劉琨為司馬。越以劉藩為淮北護軍,劉輿為潁川太守。喬上尚書列輿兄弟罪惡,因引兵攻許,遣其長子祐將兵拒越於蕭縣之靈壁,越兵不能進[3]。東平王楙在兗州,徵求不已,郡縣不堪命[4]。范陽王虓遣苟晞還兗州,徙楙都督青州。楙不受命,背山東諸侯與劉喬合。
【注文】
[1]甲卒:披甲的步兵。漢代為步兵泛稱,為郡國主要兵種,由郡尉典領。遇有戰事,則從征伐。東漢光武帝建武八年(32年),以諸郡甲卒坐費糧食,下詔罷省。然而西北諸郡仍有甲卒。 蕭縣:古縣名。秦朝設置,屬泗水郡,在今安徽蕭縣西北十里。 滎(xíng)陽:古縣名。戰國韓滎陽邑,秦朝置縣,故城在今河南鄭州西北。
[2]承制:秉承皇帝旨意,有時非出自帝命,為一種假借的名義或政治待遇。兩晉、南北朝或後世權臣多有此種名義,以此得自行處置政務、任免官吏,雖稱「承制行事」,但不必取得皇帝同意。 劉喬(249—311年):西晉將領。字仲彥,南陽安眾(今河南鎮平東南)人。少為秘書郎,建威將軍王戎引為參軍。伐吳之役,因為攻破武昌有功,授滎陽令,遷太子洗馬。又以誅楊駿之功,賜爵關中侯,晉升御史中丞。後為鎮東將軍、豫州刺史、都督豫州諸軍事,卒於官。
[3]靈壁:古地名。在今安徽濉溪縣西北濉河西岸。
[4]兗州:古州名。中國古代行政區劃,漢武帝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西南部及河南東部地區,東漢時治所在昌邑縣(今山東巨野南),後屢有遷移,轄境逐漸縮小。 不堪命:堪,忍受。老百姓不能忍受嚴酷的政令,背負不了沉重的負擔。形容暴虐的統治已達到使人不能忍受的地步。
【譯文】
八月,司空司馬越任命琅琊王司馬睿為平東將軍,監徐州諸軍事,留守下邳縣。司馬睿請求讓王導擔任司馬,把軍政交給他處理。司馬越率領全副武裝的士卒三萬人,西進屯駐蕭縣,范陽王司馬虓從許昌趕到滎陽駐紮。司馬越按皇帝旨意任命豫州刺史劉喬為冀州刺史,讓范陽王司馬虓兼任豫州刺史。劉喬以司馬虓傳的不是皇帝之命,就發兵抗拒。司馬虓任命劉琨為司馬。司馬越任命劉藩為淮北護軍,劉輿為潁川太守。劉喬上奏尚書台,列舉劉輿兄弟的罪惡,隨後領兵攻打許昌,又派長子劉祐率兵在蕭縣境內的靈壁抵禦司馬越,司馬越的部隊不能向前推進。東平王司馬楙在兗州,徵調財物無休無止,各郡縣無法忍受。范陽王司馬虓派遣苟晞返回兗州,調任司馬楙都督青州。司馬楙拒不接受命令,背棄崤山以東各諸侯王而與豫州刺史劉喬聯合。
【原文】
太宰顒聞山東兵起,甚懼。以公師藩為成都王穎起兵,壬午,表穎為鎮軍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給兵千人;以盧志為魏郡太守,隨穎鎮鄴,欲以撫安之。又遣建武將軍呂朗屯洛陽[1]。顒發詔,令東海王越等各就國,越等不從。會得劉喬上事,冬十月丙子,下詔稱:「劉輿迫脅范陽王虓造構凶逆[2]。其令鎮南大將軍劉弘、平南將軍彭城王釋、征東大將軍劉准,各勒所統,與劉喬併力;以張方為大都督,統精卒十萬與呂朗共會許昌,誅輿兄弟。」釋,宣帝弟子穆王權之孫也[3]。
【注文】
[1]建武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東漢末即有此職,三國魏、蜀用做統兵將領官稱。晉南北朝沿置,或為統兵將領,或作為加官。北魏建武將軍秩從四品。
[2]造構:構造,建造。
[3]權:即司馬權(220—275年),字子輿,司馬懿之弟司馬馗(kuí)之子。仕魏為冗從僕射,司馬炎代魏,封彭城王,出為北中郎將、都督鄴城諸軍事。西晉武帝咸寧元年(275年)死,諡「穆」。
【譯文】
太宰司馬顒聽說崤山以東兵爭再起,十分恐懼。鑒於公師藩是為成都王司馬穎起兵,(八月)壬午(二十三日),上表奏請委任司馬穎為鎮軍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撥給兵士一千人。同時任命盧志為魏郡太守,隨同司馬穎鎮守鄴城,想藉此進行安撫。又派遣建武將軍呂朗駐守洛陽。司馬顒下詔,讓東海王司馬越等人各回封國,司馬越等人拒不聽命。正趕上朝廷接到劉喬揭發劉輿兄弟的奏章,冬季十月丙子(十八日),下詔說:「劉輿逼迫威脅范陽王司馬虓,製造兇惡反叛事件。命鎮南大將軍劉弘、平南將軍彭城王司馬釋、征東大將軍劉准各自帶領本部人馬,與劉喬併力作戰;任命張方為大都督,統率精兵十萬與呂朗共同會師許昌,誅滅劉輿兄弟。」司馬釋是晉宣帝司馬懿侄兒穆王司馬權之孫。
【原文】
丁丑,顒使成都王穎領將軍樓褒等,前車騎將軍石超領北中郎將王闡等,據河橋為劉喬繼援。進喬鎮東將軍,假節[1]。
【注文】
[1]鎮東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東漢獻帝年間,張濟、曹操、劉備都曾任此將軍。掌征伐。三國魏時,與鎮西、鎮南、鎮北三將軍合稱四鎮將軍,各出鎮一方。蜀、吳也置四鎮將軍。其後,南北朝等多沿置。
【譯文】
(十月)丁丑(十九日),司馬顒派成都王司馬穎率領將軍樓褒等人,原車騎將軍石超率領北中郎將王闡等人,據守富平津黃河渡橋,作為劉喬的後續和聲援。升劉喬為鎮東將軍,持朝廷符節。
【原文】
劉弘遺喬及司空越書,欲使之解怨釋兵,同獎王室,皆不聽。弘又上表曰:「自頃兵戈紛亂,猜禍鋒生,疑隙構於群王,災難延於宗子[1]。今夕為忠,明旦為逆,翩其反而,互為戎首[2]。載籍以來,骨肉之禍,未有如今者也[3]。臣竊悲之!今邊陲無備豫之儲,中華有杼軸之困,而股肱之臣不惟國體,職競尋常,自相楚剝[4]。萬一四夷乘虛為變,此亦猛虎交斗,自效於卞莊者矣[5]!臣以為宜速發明詔,詔越等令兩釋猜嫌,各保分局。自今以後,其有不被詔書擅興兵馬者,天下共伐之!」時太宰顒方拒關東,倚喬為助,不納其言[6]。喬乘虛襲許,破之。劉琨將兵救許不及,遂與兄輿及范陽王虓俱奔河北。琨父母為喬所執。劉弘以張方殘暴,知顒必敗,乃遣參軍劉盤為督護,帥諸軍受司空越節度[7]。
【注文】
[1]自頃:近來。 兵戈:兵器,借指戰爭。
[2]戎首:發動戰爭的禍首,也指挑起爭端的人。
[3]載籍:指書籍、典籍。
[4]邊陲:邊界,邊疆,邊境。 備豫:謂預先準備。 杼軸之困:謂財物耗空、陷入困境。杼、軸乃舊式織布機上管經緯線的兩個部件。 股肱之臣:比喻輔佐君主的大臣。股肱,大腿和胳膊,引申為輔佐。
[5]四夷:四夷是指四方之夷,即蠻、夷、戎、狄,為中國古代華夏族以外的各少數民族。 卞莊:古代勇士。春秋時期魯國卞邑大夫,食邑於卞,諡號「莊」,以勇力馳名,傳說他曾刺死雙虎。
[6]關東:秦、漢、唐等王朝定都今陝西,因稱函谷關或潼關以東今河南、山東等地為「關東」。
[7]節度:調度,指揮。
【譯文】
劉弘給劉喬以及司空司馬越送去書信,想使雙方解除仇怨,停止交兵,共同扶助王室,但雙方都不聽。劉弘又上表說:「近來兵爭紛起,猜忌的禍患激烈發生,疑慮嫌隙在諸王之間構成,災難延及宗子。今夕忠順,明晨反逆,翻來覆去,相互成為戰爭禍首。有史籍記載以來,骨肉殘殺之禍,沒有像今天這樣嚴重的。臣對此感到特別悲哀。如今邊境沒有戒備預防的物資儲備,中原卻又經濟困難,而輔政大臣不專注於國事,卻把追逐名利當做本職,自相殘害。萬一四方部族乘虛發動變亂,這就是猛虎相互搏鬥,自行被魯國大夫卞莊所擒獲啊。臣下認為應當迅速頒發明詔,給司馬越等人下令,讓他們雙方消除猜忌嫌隙,各自保持南北分治的局面。從今以後,敢有不受詔書擅自興兵的人,全天下人共同討伐他。」這時太宰司馬顒正抗拒關東的進攻,倚靠劉喬作為協助力量,不採納劉弘的建議。劉喬乘虛襲擊許昌,攻破了對方。劉琨率兵救援許昌已晚,於是同其兄劉輿以及范陽王司馬虓一起逃奔河北。劉琨父母被劉喬抓住。劉弘認為張方殘暴,知道司馬顒必定敗亡,就任命參軍劉盤為督護,率領諸軍接受司空司馬越的指揮。
【原文】
十一月,立節將軍周權詐被檄,自稱平西將軍,復立羊後[1]。洛陽令何喬攻權殺之,復廢羊後。太宰顒矯詔,以羊後屢為奸人所立,遣尚書田淑敕留台賜後死[2]。詔書累至,司隸校尉劉暾等上奏,固執以為:「羊庶人門戶殘破,廢放空宮,門禁峻密,無緣得與奸人構亂,眾無愚智,皆謂其冤[3]。今殺一枯窮之人,而令天下傷慘,何益於治!」顒怒,遣呂朗收暾,暾奔青州依高密王略。然羊後亦以是得免。
【注文】
[1]立節將軍:古代官名。北魏設置,用以褒賞有功勳者,秩正四品下。
[2]留台:留尚書台省稱。皇帝出行,留在京都的中央政府。兩晉南北朝時,皇帝出巡或御駕親征時設置,有權承制行事。
[3]構亂:製造叛亂。
【譯文】
十一月,立節將軍周權詐稱接到檄文,自稱平西將軍,又擁立羊皇后。洛陽縣令何喬攻打周權並殺死了他,又廢掉羊皇后。太宰司馬顒假傳詔書,因羊皇后多次被奸人擁立,派尚書田淑敕令洛陽留台賜死羊皇后。詔書一次次傳到,司隸校尉劉暾等人上奏,堅持認為:「羊庶人門戶殘破,她被廢後安置在空蕩的宮室,宮門把守十分嚴密,沒有機會與奸賊製造禍亂,眾人無論笨的聰明的,都認為她冤枉。如今殺死一個枯竭困窘的婦人,而讓天下人感到悲傷悽慘,對國家治理有何好處?」司馬顒惱羞成怒,派呂朗去逮捕劉暾,劉暾逃奔青州,歸附高密王司馬略。然而羊皇后也因此得免一死。
【原文】
十二月,呂朗等東屯滎陽,成都王穎進據洛陽。
【譯文】
十二月,呂朗等人向東屯駐在滎陽,成都王司馬穎進軍並占據洛陽。
【原文】
劉琨說冀州刺史太原溫羨,使讓位於范陽王虓[1]。虓領冀州,遣琨詣幽州乞師於王浚[2]。浚以突騎資之,擊王闡於河上,殺之[3]。琨遂與虓引兵濟河,斬石超於滎陽。劉喬自考城引退[4]。虓遣琨及督護田徽東擊東平王楙於廩丘,楙走還國[5]。琨、徽引兵東迎越,擊劉祐於譙。祐敗死,喬眾遂潰,喬奔平氏。司空越進屯陽武,王浚遣其將祁弘帥突騎鮮卑、烏桓為越先驅[6]。
【注文】
[1]溫羨(?—308年):西晉大臣。字長卿,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東南)人。西晉武帝時,齊王司馬攸辟他為掾,遷尚書郎。晉惠帝即位,拜豫州刺史,遷尚書。及齊王司馬冏執政,任吏部尚書。後以從駕討伐成都王司馬穎有功,封大陵縣公,食邑千八百戶。不久出任冀州刺史,加後將軍。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司馬顒部將張方劫持晉惠帝至長安,拜他為中書令,拒不受命。永興二年晉惠帝還歸洛陽,拜他為相,任為中書監,加散騎常侍。晉懷帝即位,遷左光祿大夫領司徒,開府。西晉懷帝永嘉二年(308年),卒於相位。贈司徒,諡號「元」。
[2]乞師:請求援兵。
[3]突騎:漢代騎兵之一。指能衝突敵陣的騎兵、騎士,為騎兵的精銳。
[4]考城:古縣名。東漢設置考城縣,治所在今河南民權縣東北,西晉廢。
[5]廩丘:古縣名。春秋齊邑,西漢置縣,在今山東鄆城縣西北。
[6]陽武:古縣名。秦朝置縣,治所在今河南原陽縣東南,北齊廢。 先驅:前行開路,也指先鋒,前導。
【譯文】
劉琨勸說冀州刺史太原人溫羨,請他讓位給范陽王司馬虓。司馬虓兼任冀州刺史,派遣劉琨到幽州向王浚請求援兵。王浚以騎兵突擊隊相資助,在黃河岸邊攻擊王闡,將他殺死。劉琨於是同司馬虓領兵渡過黃河,在滎陽斬殺石超。劉喬從考城領兵撤退。司馬虓派遣劉琨以及督護田徽東進,在廩丘攻擊東平王司馬楙,司馬楙逃回封國。劉琨、田徽領兵東進迎接司馬越,在譙縣圍攻劉祐,劉祐戰敗身死,劉喬部眾潰散,劉喬逃到平氏縣。司空司馬越進軍屯駐在陽武縣,王浚派遣將領祁弘統率由鮮卑、烏桓組成的騎兵突擊隊,充當司馬越的先鋒。
【原文】
光熙元年[1]。初,太弟中庶子蘭陵繆播有寵於司空越,播從弟右衛率胤,太宰顒前妃之弟也[2]。越之起兵,遣播、胤詣長安說顒,令奉帝還洛,約與顒分陝為伯。顒素信重播兄弟,即欲從之[3]。張方自以罪重,恐為誅首,謂顒曰:「今據形勝之地,國富兵強,奉天子以號令,誰敢不從?奈何拱手受制於人[4]!」顒乃止。及劉喬敗,顒懼,欲罷兵與山東和解,恐張方不從,猶豫未決。
【注文】
[1]光熙元年:公元306年。光熙是西晉惠帝年號。
[2]中庶子:古代官名。秦漢至魏晉南朝、北魏、北齊皆置。魏以前為國君屬官,魏以後為太子屬官。東漢時置五人,職責如侍中,掌侍從左右,贊導眾事,顧問應對等。晉朝置中庶子四人,常侍左右,掌機密、傳命令等。 繆播(?—309年):西晉官吏。字宣則,蘭陵(治今山東棗莊嶧城鎮)人。西晉惠帝時,為太弟司馬熾中庶子。河間王司馬顒挾持晉惠帝往長安,東海王司馬越將起兵奉迎,派遣繆播勸說司馬顒,令其奉帝返還洛陽,復勸說司馬顒斬其將張方以謝諸侯。晉懷帝即位,以為給事黃門侍郎,徙中書令。司馬越誣其將為亂,將其殺害。 右衛率:晉代東宮軍事職官名稱。西晉泰始五年(269年)始置,統領一軍衛士,宿衛東宮。即太子右衛帥。 胤:即繆胤(?—309年),西晉官吏。字休祖,繆播之從弟。初為尚書郎,轉太弟右衛率。與從兄繆播依附晉東海王司馬越,得到司馬越的信任。晉惠帝被挾持到長安,受司馬越之命隨兄繆播進關中迎惠帝還都洛陽,授冠軍將軍。晉懷帝即位,官至散騎常侍、太僕卿。司馬越專權,遭到猜疑,與繆播同時被殺。
[3]信重:信任,器重。
[4]形勝:指地理形勢優越。 拱手:古代禮儀。指兩手合抱以示敬意,形容毫不費力氣。
【譯文】
西晉惠帝光熙元年(306年)。當初,皇太弟(司馬熾)的中庶子蘭陵人繆播,得寵於司空司馬越。繆播堂弟右衛率繆胤,是太宰司馬顒已故王妃之弟。司馬越起兵時,派遣繆播、繆胤到長安勸說司馬顒,讓他奉持惠帝回洛陽,約定同司馬顒分陝而治,各為一方首腦,輔佐王室。司馬顒一向信任繆播堂兄弟二人,當下就準備聽從他們的意見。張方自認為罪責深重,擔心頭一個被處死,就對司馬顒說:「如今我們占據優越地區,國富兵強,奉持天子來發號施令,誰敢不聽從?為何要拱手受制於人?」司馬顒於是作罷。等到劉喬戰敗,司馬顒很害怕,打算罷兵與崤山以東諸侯和解,又唯恐張方不同意,因而猶豫不定。
【原文】
方素與長安富人郅輔親善,以為帳下督[1]。顒參軍河間畢垣嘗為方所侮,因說顒曰:「張方久屯霸上,聞山東兵盛,盤桓不進,宜防其未萌[2]。其親信郅輔具知其謀。」繆播、繆胤復說顒:「宜急斬方以謝,山東可不勞而定。」顒使人召輔,垣迎說輔曰:「張方欲反,人謂卿知之,王若問卿,何辭以對?」輔驚曰:「實不聞方反,為之奈何?」垣曰:「王若問卿,但言爾爾,不然必不免禍[3]。」輔入,顒問之曰:「張方反,卿知之乎?」輔曰:「爾。」顒曰:「遣卿取之,可乎?」又曰:「爾。」顒於是使輔送書於方,因殺之。輔既昵於方,持刀而入,守者不疑[4]。方火下發函,輔斬其頭。還報,顒以輔為定安太守。送方頭於司空越以請和,越不許。宋胄襲河橋,樓褒西走,平昌公模遣前鋒督護馮嵩會宋胄逼洛陽。成都王穎西奔長安,至華陰,聞顒已與山東和親,留不敢進。呂朗屯滎陽,劉琨以張方首示之,遂降。甲子(4),司空越遣祁弘、宋胄、司馬纂帥鮮卑西迎車駕,以周馥為司隸校尉,假節,都督諸軍,屯澠池[5]。
【注文】
[1]帳下督:古代官名。三國魏國王公領兵及擔任方面的諸將軍,置有帳下督(或稱帳下都督)一人,統帳下兵,為七品官。三國吳有帳下左右都督,掌宿衛兵。晉諸公及諸大將軍皆置,十六國時後燕亦置。
[2]盤桓:徘徊逗留。
[3]爾爾:表示應允,如此這般。可譯為「是是」「嗯嗯」。
[4](ɡé):側門。
[5]澠(miǎn)池:古邑名,因南有澠池得名。戰國初屬鄭,後屬韓,後又入秦。
【譯文】
張方一向同長安富人郅輔關係親近密切,任命他為帳下督。司馬顒的參軍、河間人畢垣曾被張方凌辱,因而勸說司馬顒說:「張方長期屯駐霸上,聽說崤山以東兵馬強盛,徘徊不敢前進,應防備他發動叛變。他的親信郅輔全知道他的陰謀。」繆播、繆胤勸司馬顒說:「應當火速殺掉張方來賠罪,崤山以東地區可以不費力就平定下來。」司馬顒派人去召郅輔,畢垣迎住郅輔,遊說他說:「張方想反叛,人們都說您知道,大王如果盤問,您如何回答?」郅輔大吃一驚,說:「我確實沒聽說張方要反叛,我該怎麼辦?」畢垣說:「如果大王盤問您,您就只管說『是』『是』。不然一定難免禍殃。」郅輔進來後,司馬顒問他說:「張方要反叛,您知道嗎?」郅輔說:「嗯。」司馬顒說:「派您去抓住他,行嗎?」郅輔又說:「嗯。」司馬顒於是讓郅輔給張方送信,藉機除掉他。郅輔既然同張方十分親昵,帶刀入內,守門人也沒產生懷疑。張方在燭光下拆信,郅輔順勢砍下他的腦袋。回來稟報,司馬顒任命郅輔為定安太守。司馬顒把張方的人頭送給司空司馬越,請求和解,司馬越拒不應允。宋胄襲擊黃河渡橋,樓褒向西逃跑,平昌公司馬模派遣前鋒督護馮嵩會合宋胄進逼洛陽。成都王司馬穎向西逃奔長安。來到華陰縣,聞知司馬顒已經同崤山以東方面和解,就停下來不敢前進。呂朗屯駐在滎陽,劉琨把張方首級給他看,呂朗就投降了。二月甲子(初七日),司空司馬越派遣祁弘、宋胄、司馬纂率領鮮卑騎兵西進,去奉迎天子車駕。任命周馥為司隸校尉,持朝廷使節,都督諸軍,屯駐在澠池縣。
【原文】
夏四月己巳,司空越引兵屯溫。初,太宰顒以為張方死,東方兵必可解。既而東方兵聞方死,爭入關,顒悔之,乃斬郅輔,遣弘農太守彭隨、北地太守刁默將兵拒祁弘等於湖。五月壬辰,弘等擊隨、默,大破之,遂西入關,又敗顒將馬瞻、郭偉於霸水,顒單馬逃入太白山[1]。弘等入長安,所部鮮卑大掠,殺二萬餘人,百官奔散,入山中拾橡實食之[2]。己亥,弘等奉帝乘牛車東還,以太弟太保梁柳為鎮西將軍,守關中[3]。六月丙辰朔,帝至洛陽,復羊後。辛未,大赦,改元。
【注文】
[1]霸水:一作灞水,關中八川之一。源出今陝西藍田縣東秦嶺北麓,西北流經西安入渭水。 太白山:即今陝西眉縣南與周至縣交界處的太白山。
[2]橡實:櫟樹的果實,長圓形,含澱粉,也叫橡子。
[3]鎮西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東漢設置,掌帥兵鎮守一方。三國也置,多授持節都督,出鎮方面,二品。位在征西將軍之下,一般不與征西將軍並置。並與鎮東、鎮南、鎮北三將軍合稱四鎮將軍。其後晉、十六國、南北朝多沿置。
【譯文】
夏季四月己巳(十三日),司空司馬越率軍駐紮在溫縣。當初,太宰司馬顒認為張方一死,東方的軍隊一定會瓦解。不久東方的軍隊聽說張方已死,爭相入關,司馬顒很後悔,就殺了郅輔,派遣弘農太守彭隨、北地太守刁默率兵在湖縣抗擊祁弘等人。五月壬辰(初七日),祁弘等人進攻彭隨、刁默,把他們打敗,於是西進入關,又在霸水打敗司馬顒部將馬瞻、郭偉,司馬顒單槍匹馬逃入太白山。祁弘等人進入長安,他統率的鮮卑士兵大肆劫掠,殺死兩萬多人,百官逃散,跑進山里撿橡子吃。己亥(十四日),祁弘等人奉持晉惠帝乘坐牛車向東返還,任命太弟太保梁柳為鎮西將軍,鎮守關中地區。六月丙辰朔(初一日),惠帝到達洛陽,恢復羊皇后名號。辛未(十六日),大赦天下,改年號。
【原文】
馬瞻等入長安,殺梁柳,與始平太守梁邁共迎太宰顒於南山[1]。弘農太守裴廙、秦國內史賈龕、安定太守賈疋等起兵擊顒,斬馬瞻、梁邁[2]。疋,詡之曾孫也[3]。司空越遣督護麋晃將兵擊顒,至鄭,顒使平北將軍牽秀屯馮翊。顒長史楊騰詐稱顒命,使秀罷兵,騰遂殺秀,關中皆服於越,顒保城而已。
【注文】
[1]始平:古郡名。西晉武帝泰始三年(267年)置,治所在槐里縣(今陝西興平東南),轄境相當於今陝西咸陽、戶縣以西,寶雞、興平以南,秦嶺以北地區。
[2]賈疋(?—312年):西晉將領、大臣。字彥度,武威(今甘肅武威)人。曾任安定太守,西晉懷帝永嘉年間,任驃騎將軍、雍州刺史。西晉懷帝永嘉六年(312年),他與晉臣麴允、閻鼎等人率兵攻擊劉曜。在劉曜攻陷洛陽,轉攻長安之時,打敗劉曜。後任征西將軍。在討伐盧水胡首領彭天護時,夜墜于山澗而亡。
[3]詡(xǔ):即賈詡(147—223年),三國時謀士。字文和,姑臧(今甘肅武威)人。董卓入洛陽,賈詡以太尉掾屬為平津都尉。後被張繡迎請至南陽,曾用計打敗曹操。後勸說張繡歸順曹操,曹操上表封賈詡為執金吾,封都亭侯。賈詡曾為曹操獻計,言無不中,曹操打敗韓遂、馬超,計謀多出於賈詡。賈詡自以非曹操舊臣,而策謀深長,害怕被猜疑,闔門自守,退無私交,男女嫁娶,不結高門。魏文帝即位,拜太尉。卒年七十七歲。
【譯文】
馬瞻等人攻入長安,殺死梁柳,與始平太守梁邁共同到南山迎回司馬顒。弘農太守裴廙(yì)、秦國內史賈龕、安定太守賈疋等人起兵攻擊司馬顒,殺死馬瞻、梁邁等人。賈疋是賈詡的曾孫。司空司馬越派遣督護麋晃率兵進擊司馬顒,抵達鄭縣,司馬顒派平北將軍牽秀駐守馮翊。司馬顒長史楊騰假傳司馬顒之命,讓牽秀罷兵,於是司馬騰殺死牽秀,關中地區全都歸服司馬越,司馬顒僅僅保守長安城而已。
【原文】
八月,以司空越為太傅,錄尚書事;范陽王虓為司空,鎮鄴;平昌公模為鎮東大將軍,鎮許昌;王浚為驃騎大將軍,都督東夷、河北諸軍事,領幽州刺史[1]。越以吏部郎潁川庾敳為軍諮祭酒,前太弟中庶子胡母輔之為從事中郎,黃門侍郎河南郭象為主簿,鴻臚丞阮修為行參軍,謝鯤為掾[2]。輔之薦樂安光逸于越,越亦辟之[3]。敳等皆尚虛玄,不以世務嬰心,縱酒放誕[4]。敳殖貨無厭,象薄行,好招權,越皆以其名重於世,故辟之[5]。
【注文】
[1]東夷:古代對東方諸民族的泛稱,分布於東北至淮河流域的廣大地區。
[2]吏部郎:古代官名。魏晉南北朝時對尚書台(省)吏部郎曹長官的通稱,也稱郎中或侍郎,掌官吏銓選勛封等事,為諸曹郎之首。 庾敳(261—311年):西晉散文家。字子嵩,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西晉諫議大夫庾峻次子。曾任陳留相,遷吏部郎,參東海王司馬越太傅軍事,轉軍諮祭酒。後被石勒所殺。 胡母輔之(生卒年不詳):即胡毋輔之,晉朝名士。字彥國,泰山奉高(今山東泰安東)人。少擅高名,放達任縱,為「兗州八伯」之一,朝廷辟召不就。生性嗜酒,放縱不拘小節,出任繁昌令時,開始節酒自厲,有賢能之名,遷尚書郎。曾參與討齊王司馬冏,賜陰平男爵,累轉司徒左長史。出為樂安太守,與郡人光逸晝夜酣飲,不視郡事。東海王司馬越引為從事中郎,補陳留太守。因為不討伐王彌,被牽連免官。復為司馬越右司馬、本州大中正。避亂江左,晉元帝以為湘州刺史。卒年四十九歲。 郭象(252—312年):西晉哲學家。字子玄,洛陽(今河南洛陽東)人。曾歷任司徒掾、黃門侍郎、豫州牧長史、太傅主簿。好老莊,善清談。把向秀《莊子注》述而廣之,別為一書,闡揚老莊思想。郭象哲學思想的核心是「萬物獨化」,否定「無能生有」觀點,批判了當時的「崇無」思想。 鴻臚丞:古代官名。大鴻臚,秦稱典客,漢景帝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大行令,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大鴻臚,其長官也稱大鴻臚,為漢九卿之一,主要職責有掌管郊廟行禮時贊導之事以及歸降各少數民族等事務。副長官為丞。 阮修(270—311年):晉代名士。字宣子,陳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官至太子洗馬。好《周易》《老子》,善於清談,主張儒、玄為一家,主張無神論,為時人推重。與王敦、謝鯤等同為王衍「四友」。永嘉之亂中被殺。 行參軍:古代官名。參軍之職,依任命方式有朝廷任命與公府自行任命兩種,前者稱為參軍,後者稱為行參軍,其地位略低於參軍。 謝鯤(281—324年):兩晉之際玄學家。字幼輿,梁國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少知名,任達不拘,能歌善鼓琴。東海王司馬越闢為掾,轉參軍。後避亂江東,王敦引為長史。出任豫章太守,因鎮壓農民起義有功,封為亭侯。
[3]光逸(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字孟祖,樂安(今山東博興東北)人。初為博昌小吏,後舉孝廉,為州從事,棄官投胡毋輔之,輔之把他舉薦給東海王司馬越。後避亂渡江,復投靠胡毋輔之。東晉元帝時,為軍諮祭酒,轉給事中,死於任上。光逸與謝鯤、羊曼、阮孚等八人,披髮裸身,終日飲酒酣醉,時人謂之「八達」。
[4]虛玄:指道家思想,老子主張虛一靜觀和玄覽,故稱虛玄。 嬰心:關心,掛心。 縱酒:指無節制地飲酒。 放誕:言行放縱,不守規範。
[5]殖貨:增殖財貨。 薄行:品行不端,輕薄無行。 招權:攬權,弄權。
【譯文】
八月,任命司空司馬越為太傅,錄尚書事;范陽王司馬虓為司空,鎮守鄴城;平昌公司馬模為鎮東大將軍,鎮守許昌;王浚為驃騎大將軍,都督東夷、河北諸軍事,兼領幽州刺史。司馬越徵用吏部郎潁川人庾敳為軍諮祭酒,前太弟中庶子胡毋輔之為從事中郎,黃門侍郎河南人郭象為主簿,鴻臚丞阮修為行參軍,謝鯤為府掾。胡毋輔之向司馬越推薦樂安人光逸,司馬越也任用他。庾敳等人崇尚虛無玄學,不把人間事務放在心上,縱酒放誕。庾敳積聚財富,貪得無厭。郭象行為輕薄,喜好攬權。司馬越因為他們名重當世,因此任用他們。
【原文】
祁弘之入關也,成都王穎自武關奔新野[1]。會新城元公劉弘卒,司馬郭勱作亂,欲迎穎為主,治中順陽郭舒奉弘子璠以討勱,斬之[2]。詔南中郎將劉陶收穎[3]。穎北渡河,奔朝歌,收故將士,得數百人,欲赴公師藩。九月,頓丘太守馮嵩執之送鄴,范陽王虓不忍殺而幽之[4]。公師藩自白馬南渡河,兗州刺史苟晞討斬之。
【注文】
[1]武關:古關名。在今陝西丹鳳城東,和函谷關(東漢後被潼關取代)、蕭關、大散關被稱為秦之四關。關呈正方形,版築土城牆,東西各有一磚石包砌的洞門,西門上額刻「三秦要塞」,東門為「武關」。關東崖懸壑深,狹窄難行,險阻天成。秦末劉邦取此道入關,滅掉了秦王朝。 新野:古郡、縣名。西漢設置新野縣,治所在今河南新野。西晉惠帝永寧元年(301年)設新野郡,治所在新野縣(今河南新野)。南朝宋時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新野、鄧州等地。
[2]治中:古代官名。漢代置治中從事史,為州刺史的助理,掌管文書,後也為郡的佐官。 順陽:古縣名。東漢置,縣治在今河南淅川南,屬於南陽郡。因處順水(即均水)之陽而得名。 郭舒(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字稚行,順陽(今河南淅川南)人。出身貧寒,初為領軍校尉,後為荊州刺史王澄別駕,輔佐王澄處理州事。王澄死,投靠王敦,為從事中郎,極力勸阻王敦發動叛亂。累至梁州刺史,死於任上。 璠:即劉璠(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相縣(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區)人,三國曹魏名臣劉靖之孫。司馬郭勱想擁立成都王司馬穎為主,劉璠率兵討伐斬郭勱,詔為順陽內史,江漢之間,翕然歸心,劉璠被征為越騎校尉。
[3]南中郎將:古代官名。東漢末置,為四中郎將之一,統兵征戰。魏晉以後,或鎮守南邊為方面大員,位在一般雜號將軍之上,南朝宋、齊多授予宗室諸王。
[4]頓丘:古郡名。西晉武帝泰始二年(266年)置,治所在頓丘縣(今河南清豐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清豐、濮陽、內黃、南樂、范縣等地。
【譯文】
當祁弘等人入關的時候,成都王司馬穎從武關逃奔至新野縣。恰逢新城元公劉弘去世,司馬郭勱叛亂,打算迎立司馬穎為領袖,治中順陽人郭舒擁戴劉弘之子劉璠來征討郭勱,將他殺掉。朝廷下詔命令南中郎將劉陶抓捕司馬穎。司馬穎向北渡過黃河,逃奔到朝歌,收攬舊部將士,聚集起數百人,準備投奔公師藩。九月,頓丘太守馮嵩抓住司馬穎,送往鄴城,范陽王司馬虓不忍殺他而將其囚禁。公師藩從白馬津向南渡過黃河,兗州刺史苟晞征討並將他斬殺。
【原文】
進東嬴公騰爵為東燕王,平昌公模為南陽王。
【譯文】
朝廷晉升東嬴公司馬騰的爵位為東燕王,平昌公司馬模為南陽王。
【原文】
冬十月,范陽王虓薨,長史劉輿以成都王穎素為鄴人所附,秘不發喪,偽令人為台使,稱詔,夜賜穎死,並殺其二子[1]。穎官屬先皆逃散,惟盧志隨從,至死不怠,收而殯之[2]。太傅越召志為軍諮祭酒。越將召劉輿,或曰:「輿猶膩也,近則污人[3]。」及至,越疏之。輿密視天下兵簿及倉庫、牛馬、器械、水陸之形,皆默識之[4]。時軍國多事,每會議,自長史潘滔以下莫知所對,輿應機辨畫,越傾膝酬接,以為左長史,軍國之務,悉以委之[5]。輿說越遣其弟琨鎮并州,以為北面之重,越表琨為并州刺史。以東燕王騰為車騎將軍,都督鄴城諸軍事,鎮鄴。
【注文】
[1]台使:朝廷使臣,兩晉南朝稱宮廷禁省為台,故名。
[2]官屬:屬吏、下屬官吏。 殯:古代喪葬禮儀之一,即指停柩待葬。
[3]膩:污垢。
[4]兵簿:士兵的名冊。 默識:心記,領悟。
[5]軍國:統軍治國。 會議:會聚在一起討論。 委:託付。
【譯文】
冬季十月,范陽王司馬虓去世,長史劉輿因為鄴城人一向歸心成都王司馬穎,因此秘不發喪,命人冒充朝廷特使假傳詔書,夜間將司馬穎賜死,同時殺了他的兩個兒子。司馬穎的屬官事先都跑了,只有盧志跟隨侍奉,到司馬穎身死也不懈怠,收殮他的屍體將其殯葬。太傅司馬越徵召盧志任軍諮祭酒。司馬越也準備徵召劉輿,有人說:「劉輿就像污垢,靠近他就會弄髒人。」等劉輿到來,司馬越很疏遠他。劉輿秘密查看天下兵馬簿冊以及倉庫、牛馬、器械、水陸地形分布,全都默記心中。這時軍國政事繁多複雜,每次聚會計議,自長史潘滔以外其他人不知怎樣對答,劉輿針對事情,分辨籌劃,司馬越促膝傾聽,酬勞接納,讓他擔任左長史,軍國事務全都交給他處理。劉輿勸說司馬越派遣其弟劉琨去鎮守并州,作為北方的重要依託,司馬越就上表請求任命劉琨為并州刺史。又任命東燕王司馬騰為車騎將軍,都督鄴城諸軍事,鎮守鄴城。
【原文】
十一月己巳,夜,帝食餅中毒,庚午,崩於顯陽殿。羊後自以於太弟熾為嫂,恐不得為太后,將立清河王覃[1]。侍中華混諫曰:「太弟在東宮已久,民望素定,今日寧可易乎!」即露版馳告太傅越,召太弟入宮[2]。後已召覃至尚書閣,疑變,託疾而返。癸酉,太弟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曰惠皇后,居弘訓宮;追尊母王才人曰皇太后,立妃梁氏為皇后。懷帝始遵舊制,於東堂聽政,每至宴會,輒與群官論眾務,考經籍[3]。黃門侍郎傅宣嘆曰:「今日復見武帝之世矣[4]!」
【注文】
[1]太后:帝王或諸侯的母親都稱太后。秦朝以後,則專指皇帝的母親,也稱皇太后。
[2]露版:即「露布」,古代稱檄文、捷報或其他不封口的文書為露布。
[3]經籍:經書典籍。
[4]傅宣(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字世弘,司徒傅祗之子。初仕為趙王司馬倫相國掾,累遷司徒西曹掾、黃門侍郎。西晉懷帝時,為御史中丞,死於任上。
【譯文】
晉惠帝光熙元年(306年)十一月己巳(十七日),夜裡,晉惠帝吃餅中毒,庚午(十八日)在顯陽殿駕崩。羊皇后因為自己是皇太弟司馬熾的嫂子,恐怕當不上皇太后,準備扶立清河王司馬覃做皇帝。侍中華混勸諫說:「皇太弟在東宮時間很久,天下人的希望早已確定,今天怎能改變呢?」立即亮出奏事板片飛告太傅司馬越,召皇太弟進入皇宮。羊皇后已宣召司馬覃來到尚書閣,司馬覃懷疑發生變故,推託身體有病回去了。癸酉(二十一日),皇太弟登上皇帝寶座,大赦天下。尊奉羊皇后為惠皇后,居住在弘訓宮,追尊生母王才人為皇太后,冊立王妃梁氏為皇后。晉懷帝開始遵循定製,在東堂聽政,每逢宴會,就與百官討論各種政務,考遍經典。黃門侍郎傅宣慨嘆說:「今天又看到晉武帝那樣興盛的年代。」
【原文】
十二月,太傅越以詔書征河間王顒為司徒,顒乃就征。南陽王模遣其將梁臣邀之於新安,車上扼殺之,並殺其三子[1]。
【注文】
[1]扼殺:掐脖子弄死。
【譯文】
十二月,太傅司馬越以詔書徵召河間王司馬顒入朝當司徒,於是司馬顒進京赴任。南陽王司馬模派遣手下將領梁臣在新安縣截住他,在車上掐死了他,同時殺死了他的三個兒子。
【原文】
劉琨至上黨,東燕王騰即自井陘東下[1]。時并州饑饉,數為胡寇所掠,郡縣莫能自保[2]。州將田甄、甄弟蘭、任祉、祁濟、李惲、薄盛等及吏民萬餘人,悉隨騰就谷冀州,號為「乞活」,所余之戶不滿二萬,寇賊縱橫,道路斷塞[3]。琨募兵上黨,得五百人,轉斗而前。至晉陽,府寺焚毀,邑野蕭條,琨撫循勞徠,流民稍集[4]。
【注文】
[1]井陘:古關隘名,也稱井陘關。因四面高,中央低,似井,故名。故址在今河北井陘北井陘山上,為太行山區進入華北平原的重要隘口。因道路險要,自古以來為軍事重地。秦設井陘縣,治所在今河北井陘縣西北,北齊罷省。
[2]饑饉:饑荒。飢,五穀不熟。饉,蔬菜不熟。
[3]乞活:意即到有糧之地就食求生。西晉末年,中原戰亂,北方流民集體流徙求食的隊伍稱「乞活」。
[4]撫循:撫恤,安撫。 勞徠:以恩德招之使來。
【譯文】
劉琨來到上黨郡,東燕王司馬騰就從井徑東下。當時并州饑荒,多次被北方少數民族搶掠,郡縣不能自保。并州州將田甄、田甄之弟田蘭,還有任祉、祁濟、李惲、薄盛等人以及官吏百姓一萬多人,全都跟隨司馬騰到冀州就食,號稱「乞活」,剩下不走的民戶還不足兩萬人。強盜橫衝直撞,道路斷絕阻塞。劉琨在上黨郡招募士兵,得到五百人,輾轉戰鬥,向前推進。抵達晉陽時,官署寺廟已經焚毀,城邑田野一片蕭條,劉琨安撫勸勉招集,逃亡的百姓才漸漸聚集。
【原文】
懷帝永嘉元年二月,東萊王彌寇青、徐二州,自稱征東大將軍,攻殺二千石[1]。太傅越以公車令東萊鞠羨為本郡太守以討彌,彌擊殺之[2]。
【注文】
[1]永嘉元年:即公元307年。永嘉為西晉懷帝年號,自307年至313年。 王彌(?—311年):西晉末年起義將領,東萊(今山東萊州)人。有才幹,通書傳,多權謀,精弓馬,膂力過人。初從劉伯根起義軍,為長史。劉伯根敗死,率餘眾進入長廣山中。不久歸順劉元海,以戰功進為征東大將軍,封東萊公。後與劉曜、石勒攻破洛陽。石勒惡其驍勇難制,將其襲殺。
[2]公車令:古代官名。為公車司馬令的省稱,屬衛尉,俸六百石。西漢時掌公車司馬門,受理天下奏章,主管宮中巡邏。東漢時掌南闕門,受吏民奏章四方貢獻等。
【譯文】
西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年)二月,東萊人王彌率眾侵犯青、徐二州,自稱征東大將軍,殺死二千石官員。太傅司馬越委派公車令東萊人鞠羨擔任本郡太守,討伐王彌,王彌迎擊並殺死他。
【原文】
三月,詔追復楊太后尊號,丁卯,改葬之,諡曰武悼。
【譯文】
三月,晉懷帝下詔,追認恢復楊太后尊號。丁卯(十七日),改葬楊太后,諡號為武悼。
【原文】
庚午,立清河王覃弟豫章王詮為皇太子[1]。辛未,大赦。
【注文】
[1]詮:即司馬詮(?—311年),《晉書》作「司馬銓」,清河王司馬遐之子。初封上庸王,晉懷帝即位,改封豫章王,不久立為皇太子。永嘉五年(311年),洛陽被劉聰攻陷,死於亂兵之中。
【譯文】
(三月)庚午(二十日),冊立清河王司馬覃之弟豫章王司馬詮為皇太子。辛未(二十一日),大赦天下。
【原文】
帝親覽大政,留心庶事。太傅越不悅,固求出藩。庚辰,越出鎮許昌。
【譯文】
晉懷帝親自執掌國家大政,並留心一般政務。太傅司馬越對此很不高興,堅決請求回歸封國。(三月)庚辰(三十日),司馬越出外鎮守許昌。
【原文】
以高密王略為征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鎮襄陽;南陽王模為征西大將軍,都督秦雍梁益四州諸軍事,鎮長安;東燕王騰為新蔡王,都督司冀二州諸軍事,仍鎮鄴。
【譯文】
朝廷任命高密王司馬略為征南大將軍,都督荊州諸軍事,鎮守襄陽;南陽王司馬模為征西大將軍,都督秦、雍、梁、益四州諸軍事,鎮守長安;東燕王司馬騰為新蔡王,都督司、冀二州諸軍事,仍然鎮守鄴城。
【原文】
公師藩既死,汲桑逃還苑中,更聚眾劫掠郡縣,自稱大將軍,聲言為成都王報仇。以石勒為前驅,所向輒克,署勒掃虜將軍,遂進攻鄴[1]。時鄴中府庫空竭,而新蔡武哀王騰資用甚饒[2]。騰性吝嗇,無所振惠,臨急乃賜將士米各數升,帛各丈尺,以是人不為用。夏五月,桑大破魏郡太守馮嵩,長驅入鄴,騰輕騎出奔,為桑將李豐所殺[3]。桑出成都王穎棺,載之車中,每事啟而後行。遂燒鄴宮,火旬日不滅,殺士民萬餘人,大掠而去。濟自延津,南擊兗州[4]。太傅越大懼,使苟晞及將軍王等討之。
【注文】
[1]前驅:先鋒。 掃虜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東漢末年和三國都曾置,其後晉和南北朝也有沿置,掌領兵征伐。
[2]府庫:舊時稱國家收藏財貨物品以及文書的倉庫重地。
[3]輕騎:指不攜帶輜重的,常以偵察和追擊為任務的騎兵小分隊。
[4]延津:古津渡名。古代黃河流經今河南延津縣西北至滑縣以北的一段,為重要渡口,總稱延津。宋以後黃河改道,延津於是被湮沒。
【譯文】
公師藩已被殺死,汲桑逃回牧馬場中,重新聚集部眾劫掠郡縣,自稱大將軍,揚言要替成都王(司馬穎)報仇。委派石勒為先鋒,兵鋒所向,無不獲勝,於是任命石勒為掃虜將軍,進攻鄴城。這時鄴城官倉空蕩枯竭,而新蔡武哀王司馬騰的資財用度十分豐裕。司馬騰生性吝嗇,平常從無賑濟將士之舉,危難臨頭才賜給將士每人僅米幾升,布帛僅一丈數尺,因此人們不替他出力。夏季五月,汲桑把魏郡太守馮嵩打得大敗,長驅直入鄴城,司馬騰騎上快馬出逃,被汲桑部將李豐殺死。汲桑挖出成都王司馬穎的棺木,裝在車中,每遇事情先對棺木啟請,然後採取行動。於是焚燒鄴城宮室,大火十天都沒熄滅,官吏居民一萬多人被殺死,汲桑大肆搶掠後離去,從延津渡河,向南進擊兗州。太傅司馬越非常恐懼,派苟晞以及將軍王等人討伐。
【原文】
石勒與苟晞等相持於平原、陽平間數月,大小三十餘戰,互有勝負[1]。秋七月己酉朔,太傅越屯官渡,為晞聲援[2]。
【注文】
[1]平原:古縣名。西周初,為齊國西境之下邑,秦以平原邑置平原縣,治今山東平原南。西漢高祖六年(前201年),置平原郡,東漢至南朝,或為國或為郡。
[2]官渡:古地名。在今河南中牟縣東北,以臨古官渡水得名。
【譯文】
石勒與苟晞等人在平原、陽平之間相互對峙幾個月,進行大小三十多場戰鬥,互有勝負。秋季七月己酉朔(初一日),太傅司馬越屯駐官渡,作為苟晞的聲援部隊。
【原文】
己未,以琅邪王睿為安東將軍,都督揚州江南諸軍事,假節,鎮建業[1]。
【注文】
[1]安東將軍:古代官名。東漢獻帝始置,為出鎮某一地區的軍事長官,或作為刺史兼理軍務的加官。魏晉以後,與安南、安西、安北將軍合稱四安將軍。 建業:三國時孫吳都城,即今江蘇南京。東漢獻帝建安十六年(211年),孫權自京口(今江蘇鎮江)遷都秣陵,次年改名建業。晉滅吳後,復改建業為秣陵,西晉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分淮水南為秣陵,北為建業,並改名為建鄴。
【譯文】
己未(十一日),朝廷委任琅邪王司馬睿為安東將軍,都督揚州江南諸軍事,持朝廷符節,鎮守建業。
【原文】
八月己卯朔,苟晞擊汲桑於東武陽,大破之,桑退保清淵[1]。
【注文】
[1]東武陽:古縣名。在今山東莘縣東南。 清淵: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山東臨清西南,兩漢時屬魏郡,魏、晉、北朝屬陽平郡。
【譯文】
八月己卯朔(初一日),苟晞在東武陽進擊汲桑,把他打得大敗,汲桑退守清淵縣。
【原文】
九月戊申,琅邪王睿至建業。睿以安東司馬王導為謀主,推心親信,每事咨焉[1]。睿名論素輕,吳人不附,居久之,士大夫莫有至者,導患之。會睿出觀禊,導使睿乘肩輿,具威儀,導與諸名勝皆騎從[2]。紀瞻、顧榮等見之驚異,相帥拜於道左[3]。導因說睿曰:「顧榮、賀循,此土之望,宜引之以結人心。二子既至,則無不來矣[4]。」睿乃使導躬造循、榮,二人皆應命而至。以循為吳國內史,榮為軍司,加散騎常侍,凡軍府政事,皆與之謀議[5]。又以紀瞻為軍祭酒,卞壼為從事中郎,周玘為倉曹屬,琅邪劉超為舍人,張闓及魯國孔衍為參軍[6]。壼,粹之子;闓,昭之曾孫也[7]。王導說睿謙以接士,儉以足用,以清靜為政,撫綏新舊,故江東歸心焉[8]。睿初至,頗以酒廢事,導以為言;睿命酌,引觴覆之,於此遂絕[9]。
【注文】
[1]推心:以誠相待。
[2]禊(xì):古代祭名,即祓(fú)祭,以消除不祥,常於春秋兩季在水濱舉行。 肩輿:轎子。魏晉六朝時期,皇室宗親及老弱病殘大臣乘轎,抬用二長竿、中設軟椅坐人,其上無覆蓋物,也稱百步輦。 威儀:敬畏的嚴肅的容貌,莊重的舉止。 名勝:也稱「名達」「名通」,魏晉時長於清談的名流。
[3]紀瞻(253—324年):東晉官吏。字思遠,丹陽秣陵(今江蘇南京)人。少以方直知名,舉秀才。西晉惠帝太安年間,與顧榮等人攻滅陳敏,穩定江東,封臨湘縣侯,尋除尚書右僕射。司馬睿出鎮建業(今江蘇南京),引為軍諮祭酒,轉鎮東將軍長史。以討周馥、華軼之功而封都鄉侯。石勒南下,加揚威將軍、都督京口以南至蕪湖諸軍事。後以疾辭官。東晉明帝時,榮任領軍將軍,加散騎常侍。王敦之亂時,帶病「臥護六軍」,不久病故。 顧榮(?—312年):西晉大臣。字彥先,吳國吳縣(今江蘇蘇州)人,世為南方顯族,宜都太守顧穆之子。初仕吳為黃門侍郎,吳亡後與陸機兄弟同入洛陽,時人稱為「三俊」,授郎中。陳敏據揚州叛亂,顧榮會同江南士族周玘等聯兵討平。「八王之亂」周旋於諸王之間,終日飲酒酣醉,以避殺身之禍。西晉永嘉之亂後顧榮回到江南,為司馬睿軍司,積極輔佐僑寓政權的建立,累官散騎常侍。永嘉六年(312年)死,諡號「元」。 相帥:亦作「相率」,相繼,一個接一個。 道左:指道邊,路旁。
[4]賀循(260—319年):東晉大臣。字彥先,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三國吳中書令賀邵之子。吳國滅亡後,為地方縣令,得陸機推薦,入朝為太子舍人。因疾病辭官歸家,同周玘等聯兵鎮壓石冰起義。司馬睿鎮守建康,賀循為軍諮祭酒,積極輔佐僑寓政權的建立。累至左光祿大夫。東晉大興二年(319年)死,諡「穆」。
[5]軍司:古代官名。三國時軍中置軍師,掌軍國選舉、刑獄、法制等,晉避司馬師諱,改稱軍師為軍司。 軍府:魏晉以來,刺史多帶將軍號,有軍而開府者,稱軍府,與治民為主的刺史府稱州府相對而言。
[6]卞壼(kǔn)(281—328年):東晉初著名政治家、軍事家、書法家。字望之,濟陰冤句(今山東曹縣西北)人。以禮法自居,意圖糾正當世,並不畏強權。後在蘇峻之亂期間,率兵奮力抵抗蘇峻,最終戰死。贈侍中、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諡曰「忠貞」。 周玘(258—313年):西晉大臣。字宣佩,吳興陽羨(今江蘇宜興南)人,三國吳、西晉名將周處之子。周玘強毅如父而文學不及。累薦名宰府,舉秀才,除議郎。先後率鄉里私兵合官軍平張昌、陳敏、錢璯叛亂,三定江南。西晉懷帝永嘉四年(310年),琅邪王司馬睿嘉獎他的功勳,使其行建威將軍,為吳興太守,封烏程縣侯。以北人南渡者多掌實權,又受丞相左長史刁協輕侮,周玘乃謀誅諸執政,以南士代之。後知謀泄,憂憤而卒。 倉曹屬:古代官名。漢代設置,為倉曹的副長官,佐掾掌管倉庫糧食等事。 劉超(?—329年):東晉官吏。字世瑜,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以忠謹清慎為晉元帝所器重,初拜中書侍郎,後以平錢鳳功,封零陵伯。東晉成帝咸和二年(327年),蘇峻舉兵建康(今江蘇南京),在石頭城挾持晉成帝,劉超侍衛晉成帝左右,被蘇峻所害。 張闓(生卒年不詳):東晉大臣。字敬緒,丹陽(今江蘇丹陽)人,三國吳國輔吳將軍張昭曾孫。初為司馬睿安東參軍,晉元帝即位,出為晉陵內史。東晉成帝初年,蘇峻叛亂,與王導等入宮侍衛,蘇峻被平定,以尚書加散騎常侍。累遷光祿大夫,卒於官。 孔衍(268—320年):東晉官吏。字舒元,魯國(治今山東曲阜東)人,孔子二十二世孫。西晉末年避亂渡江,為司馬睿安東將軍參軍。晉元帝即位,授中書郎、太子中庶子。與王敦有隙,出為廣陵太守。有著述百餘萬字,大多散佚。大興三年(320年)卒。
[7]昭:即張昭(156—236年),三國時吳國大臣。字子布,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少為名士,有聲譽。東漢末年渡江,任孫策長史、撫軍中郎將,極得信任,官至輔吳將軍。孫策死,擁立孫權。赤壁戰前,主張投降曹操,為孫權所不滿。著有《春秋左氏傳解》《論語注》,今佚。
[8]撫綏:安撫。
[9]酌:飲酒,斟酒。 引觴(shāng):持杯就飲。
【譯文】
九月戊申(初一日),琅邪王司馬睿抵達建業。司馬睿把安東司馬王導當成首席謀士,推心置腹地親近信任他,每件事都徵詢他的意見。司馬睿名望聲譽一向很輕,吳地人不歸附他,到任很長時間,沒有士大夫來拜見,對此,王導感到很憂慮。適逢司馬睿去觀看在水邊舉行的消除不祥的祭祀活動,王導就讓司馬睿乘坐肩輿,配好莊嚴整齊的儀仗,王導與諸名士都騎馬跟在後面。紀瞻、顧榮等人見狀很驚異,相率拜伏在道路左側。王導乘勢勸司馬睿說:「顧榮、賀循都是本地眾望所歸的士人,應當援引他們來聯絡人心。此兩位先生既已到您門下,那就沒人不來了。」司馬睿於是讓王導親自拜訪賀循、顧榮,兩人都應命到來。隨即任命賀循為吳國內史,顧榮為軍司馬,加授散騎常侍,凡是軍府政事,都同他們籌謀計議。又任命紀瞻為軍祭酒,卞壼為從事中郎,周玘為倉曹屬,琅邪人劉超為舍人,張闓及魯國人孔衍為參軍。卞壼是卞粹之子,張闓是張昭的曾孫。王導勸說司馬睿以謙恭的態度來接納賢士,節儉則能滿足用度,按照清靜無為的原則處理政務,安撫新舊部下,所以江東人心歸附。司馬睿剛到建業時,因喝酒荒廢政事非常厲害,王導指出這一問題。司馬睿當下就命斟滿酒,舉起酒杯倒在地上,從此就戒酒不飲了。
【原文】
苟晞追擊汲桑,破其八壘,死者萬餘人。桑與石勒收餘眾將奔漢,冀州刺史丁紹邀之於赤橋,又破之,桑奔馬牧,勒奔樂平[1]。太傅越還許昌,加苟晞撫軍將軍,都督青、兗諸軍事,丁紹寧北將軍,監冀州諸軍事,皆假節。
【注文】
[1]赤橋:在今山東聊城西北。 樂平:古縣名。今山西昔陽縣。
【譯文】
苟晞追擊汲桑,攻破八處營壘,殺死萬餘人。汲桑與石勒收攏餘部去投奔劉淵建立的漢國,冀州刺史丁紹在赤橋阻擊他們,又擊敗他們,汲桑逃往牧馬場,石勒逃往樂平縣。太傅司馬越回到許昌,加封苟晞為撫軍將軍,都督青、兗諸軍事,丁紹為寧北將軍、監冀州諸軍事,都手持朝廷符節。
【原文】
胡部大張督、馮莫突等擁眾數千壁於上黨,石勒往從之,因說督等曰:「劉單于舉兵擊晉,部大拒而不從,自度終能獨立乎[1]?」曰:「不能。」勒曰:「然則安可不早有所屬!今部落皆已受單于賞募,往往聚議,欲叛部大而歸單于矣[2]。」督等以為然。冬十月,督等隨勒單騎歸漢,漢王淵署督為親漢王,莫突為都督部大,以勒為輔漢將軍、平晉王以統之[3]。烏桓張伏利度有眾二千,壁於樂平,淵屢招不能致[4]。勒偽獲罪於淵,往奔伏利度。伏利度喜,結為兄弟,使勒帥諸胡寇掠,所向無前,諸胡畏服[5]。勒知眾心之附己,乃因會執伏利度,謂諸胡曰:「今起大事,我與伏利度誰堪為主[6]?」諸胡咸推勒。勒於是釋伏利度,帥其眾歸漢。淵加勒督山東征討諸軍事,以伏利度之眾配之。
【注文】
[1]部大:魏晉時期匈奴、鮮卑、羌族等少數民族首領稱號。其主帥稱「大」,一部之長稱「部大」。 張督(生卒年不詳):晉朝羯族部落首領。西晉懷帝永嘉年間擁眾數千,與馮莫突占據上黨稱雄。石勒投奔他,勸他歸順劉曜,被劉曜封為親漢王。後石勒賜其姓石名會,稱兄,結為知己。 馮莫突(生卒年不詳):晉朝羯族部落首領。劉淵建立政權,與張督等去投奔,得到重用。 壁:修築營壘駐紮。 自度:暗自揣度,自忖。
[2]部落:聚居的部族。 賞募:懸賞招募。
[3]親漢王:三國時鮮卑首領歸附者的封號。 輔漢將軍:古代官名。西漢三國時期雜號將軍之一,統兵將領。「輔漢」,匡扶漢室天下之意。
[4]張伏利度(生卒年不詳):晉代烏桓首領。有軍隊二千人,紮營於樂平(治所在今山西昔陽),曾恃眾屢拒前趙劉淵招納。後接納羯族石勒,結為兄弟,使石勒率眾攻略,所向無前,諸胡畏服。後中石勒之計,部眾被吞併,並歸劉淵,不久本人獲釋。
[5]寇掠:侵犯,掠奪。
[6]大事:即戎事,意為戰爭、軍事。 堪:可以,能夠。
【譯文】
胡人一部首領張督、馮莫突等人,據有部眾數千人,在上黨郡設下營壘,石勒前去投奔他們,隨後勸說張督等人說:「劉(淵)單于興兵進擊晉室,首領您卻拒不相隨,自己估計能獨占一方嗎?」張督回答說:「不能。」石勒說:「既然這樣,那怎麼不早早有所歸屬呢?現在部落里已經接到劉單于的懸賞招募,部眾常常聚到一起商議,打算背叛首領您歸附劉單于。」張督等人認為石勒說得對。冬季十月,張督等人隨同石勒單槍匹馬歸附漢國,漢王劉淵委任張督為親漢王,馮莫突為都督部大,讓石勒擔任輔漢將軍、平晉王,來統領張督等人。烏桓首領張伏利度擁有部眾兩千人,在樂平縣紮下營壘,劉淵多次招降他也不來。石勒假裝在劉淵那裡獲罪,前去投奔張伏利度,張伏利度大喜過望,與他結拜為兄弟,派石勒率領各部胡人四處劫掠,所向無敵,各部落胡人都很畏懼佩服石勒。石勒清楚眾人內心都歸向自己,就乘聚會時抓住張伏利度,對各部胡人說:「如今要幹大事,我和張伏利度誰能當首領?」各部胡人全都推舉石勒。石勒於是釋放了張伏利度,率領他的部眾歸附漢國。劉淵加封石勒為都督,征討山東諸軍事,把張伏利度的部眾撥給他指揮。
【原文】
十一月甲寅,以尚書右僕射和郁為征北將軍,鎮鄴。乙亥,以王衍為司徒。
【譯文】
十一月甲寅(初八日),晉懷帝任命尚書右僕射和郁為征北將軍,鎮守鄴城。乙亥(二十九日),任命王衍為司徒。
【原文】
十二月戊寅,乞活田甄、田蘭、薄盛等起兵為新蔡王騰復仇,斬汲桑於樂陵。棄成都王穎棺於故井中,穎故臣收葬之。
【譯文】
十二月戊寅(初二日),號稱「乞活」的田甄、田蘭、薄盛等人起兵,為新蔡王司馬騰報仇,在樂陵殺死汲桑,把成都王司馬穎的棺木棄置在舊井中,司馬穎的舊臣將其收葬。
【原文】
前北軍中候呂雍、度支校尉陳顏等謀立清河王覃為太子,事覺,太傅越矯詔囚覃於金墉城[1]。
【注文】
[1]度(duò)支校尉:古代官名。三國魏置,掌諸軍屯田,職責與典農校尉相通,六品,秩比二千石,隸屬大司農。兩晉、南朝宋置於諸郡,掌管財賦、會計、漕運,常簡稱度支。
【譯文】
原北軍中候呂雍、度支校尉陳顏等人策劃擁立清河王司馬覃為皇太子,事情敗露,太傅司馬越假傳詔書,把司馬覃囚禁在金墉城。
【原文】
初,太傅越與苟晞親善,引升堂,結為兄弟[1]。司馬潘滔說越曰:「兗州衝要,魏武以之創業。苟晞有大志,非純臣也,久令處之,則患生心腹矣。若遷於青州,厚其名號,晞必悅。公自牧兗州,經緯諸夏,藩衛本朝,此所謂為之於未亂者也[2]。」越以為然。癸卯,越自為丞相,領兗州牧,都督兗、豫、司、冀、幽、並諸軍事[3]。以晞為征東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假節,都督青州諸軍事,領青州刺史,封東平郡公。越、晞由是有隙。
【注文】
[1]升堂:登上台階,步入堂中。升,登也。堂,古代宮室,前為堂,後為室。
[2]經緯:織物的縱線和橫線。引申為規劃,治理。 藩衛:屏障。
[3]司:指司州,古州名。三國魏司隸校尉部通稱為司州,晉武帝始置州,治所在洛陽(今河南洛陽市東),領三郡。州境跨今山西、陝西、河北、河南、山東部分地區。西晉懷帝永嘉後廢。
【譯文】
當初,太傅司馬越同苟晞關係親近密切,領他進入正堂,結拜為兄弟。司馬潘滔遊說司馬越說:「兗州是衝要地帶,魏武帝曹操就憑藉它創立基業。苟晞有野心,不是純正之臣,讓他長時間管轄此地,心腹之患就釀成了。如果把他調到青州,抬高其名號,苟晞一定會很高興。明公您親自管轄兗州,指揮調度中原各封國,作為本朝的屏障,這就是通常所說的防患於未然。」司馬越認為潘滔說得對。癸卯(二十七日),司馬越自任丞相,兼兗州牧,都督兗、豫、司、冀、幽、並諸州軍事。任命苟晞為征東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授侍中,持朝廷符節,都督青州諸軍事,兼領青州刺史,封為東平郡公。司馬越和苟晞由此產生嫌隙。
【原文】
初,陽平劉靈,少貧賤,力制奔牛,走及奔馬,時人雖異之,莫能舉也。靈撫膺嘆曰:「天乎,何當亂也[1]!」及公師藩起,靈自稱將軍,寇掠趙、魏。會王彌為苟純所敗,靈亦為王所敗,遂俱遣使降漢。漢拜彌鎮東大將軍、青徐二州牧、都督緣海諸軍事,封東萊公;以靈為平北將軍。純,晞之弟也。
【注文】
[1]撫膺(yīng):用手拍胸,表示感嘆、悲痛等感情。膺,胸。
【譯文】
當初,陽平人劉靈從小就家境貧窮低賤,但力氣大得能制服奔跑的牛,跑起來能追上奔跑的馬,時人雖然認為他不同尋常,但無人舉薦他。劉靈拍著胸膛說:「這是天意嗎?我怎麼生在亂世呢?」等到公師藩起兵,劉靈自稱將軍,率眾劫掠趙魏地區。正趕上王彌被苟純打敗,劉靈也被王打敗,於是一起派遣使者請求歸降漢國。漢國拜王彌為鎮東大將軍,任青、徐二州牧,都督緣海諸軍事,封為東萊公;任命劉靈為平北將軍。苟純是苟晞之弟。
【原文】
二年春正月,漢王淵遣撫軍將軍聰等十將南據太行,輔漢將軍石勒等十將東下趙、魏[1]。
【注文】
[1]太行:即太行山,在山西高原和河北平原之間的大山脈,綿亘於今山西、河南、河北三省界。
【譯文】
西晉懷帝永嘉二年(308年)春季正月,漢王劉淵派撫軍將軍劉聰等十位將領,向南占據太行山一帶,派輔漢將軍石勒等十位將領向東直撲趙國、魏郡。
【原文】
二月辛卯,太傅越殺清河王覃。三月,太傅越自許昌徙鎮(甄)[鄄]城[1]。
【注文】
[1]鄄城:古縣名。戰國齊鄄邑,秦置鄄城縣,即今山東鄄城北。
【譯文】
二月辛卯(十六日),太傅司馬越殺死清河王司馬覃。三月,太傅司馬越把鎮所由許昌遷移到鄄城。
【原文】
王彌收集亡散,兵復大振,分遣諸將攻掠青、徐、兗、豫四州,所過攻陷郡縣,多殺守令,有眾數萬。苟晞與之連戰,不能克。夏四月丁亥,彌入許昌。太傅越遣司馬王斌帥甲士五千人衛京師,涼州刺史張軌亦遣督護北宮純將兵衛京師[1]。五月,彌入自轅,敗官軍於伊北,京師大震,宮城門晝閉[2]。壬戌,彌至洛陽,屯於津陽門[3]。詔以王衍都督征討諸軍事。甲子,衍與王斌等出戰,北宮純募勇士百餘人突陳,彌兵大敗。乙丑,彌燒建春門而東,衍遣左衛將軍王秉追之,戰於七里澗,又敗之。彌走渡河,與王桑自軹關如平陽[4]。漢王淵遣侍中兼御史大夫郊迎,令曰:「孤親行將軍之館,拂席洗爵,敬待將軍[5]。」及至,拜司隸校尉,加侍中、特進;以桑為散騎侍郎[6]。
【注文】
[1]張軌(255—314年):東晉十六國時期河西前涼割據政權的奠基者。字士彥,安定烏氏(今寧夏固原東南)人。西晉末年,中原大亂,他謀任涼州刺史,獨保河西地區社會安定,經濟發展。死前被晉封為太尉、涼州牧、西平郡公。其子張寔後稱涼王,正式建立前涼政權。 北宮純(生卒年不詳):西晉末年人,任西涼刺史張軌屬下督護。西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年),劉淵起兵攻打洛陽,北宮純率軍打敗劉淵部將王彌。次年,劉淵稱帝,再次進攻洛陽又被北宮純打敗。但不久北宮純竟投降匈奴漢國。
[2](huán)轅:古關名。在今河南偃師縣東南轅山上,東漢靈帝中平元年(184年)為鎮壓黃巾起義軍所設置的八關之一。轅山接今鞏義、登封兩縣界,因路有十二曲,盤旋往還而得名,形勢險阻,歷代為軍事要地。
[3]津陽門:漢魏洛陽城南城西頭第一門,在今河南洛陽東北。本名津門,魏晉改為津陽門。
[4]軹關:在今河南濟源市西北十五里,關當軹道之險,故名。地當豫北平原進入山西高原的要衝,自古為交戰雙方所必爭。
[5]御史大夫:古代官名。秦漢時僅次於丞相的中央最高長官。主管監察、執法以及掌管文書圖籍。西漢時丞相缺位,往往以其遞補,並與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馬)合稱三公。後改稱大司空、司空。 郊迎:迎客於郊。重要使節禮聘往來,受聘國君主往往親至城郊迎客,並舉行勞賓之禮。 爵:青銅酒器與禮器,流行於夏商周時期,作用相當於酒杯。
[6]特進:古代官名。西漢末期始置,授給列侯中地位較特殊者,得自辟僚屬,東漢至南北朝為加官,無實職。
【譯文】
王彌收集逃散的部眾,兵力再次大為振興,分別派遣眾將攻打劫掠青、徐、兗、豫四州,所過之處攻陷郡縣,斬殺不少郡守縣令,擁有部眾數萬人。苟晞同他接連交戰,不能取勝。夏季四月丁亥(十三日),王彌進入許昌。太傅司馬越派遣司馬王斌率領披戴盔甲的武士五千人守衛京師,涼州刺史張軌也派遣督護北宮純帶兵來保衛京師。五月,王彌從轅關深入,在伊水北岸大敗官軍,京師大為震動,宮城各門白天也緊閉不開。壬戌(十九日),王彌到達洛陽,屯駐在津陽門。晉懷帝下詔令王衍都督征討諸軍事。甲子(二十一日),王衍與王斌等人出兵迎戰,北宮純招募百餘名勇士猛衝敵陣,王彌軍隊大敗。乙丑(二十二日),王彌焚燒建春門向東撤退,王衍派遣左衛將軍王秉追擊他,在七里澗交戰,再次打敗他。王彌渡過黃河逃跑,與王桑一道從軹關趕往平陽郡。漢王劉淵派遣侍中兼御史大夫在城郊外迎候,傳令說:「孤王親自巡視將軍館舍,撣拂坐席,洗淨酒杯,恭候將軍。」等王彌趕到後,拜為司隸校尉,加封侍中、特進。任命王桑為散騎侍郎。
【原文】
北宮純等與漢劉聰戰於河東,敗之[1]。秋七月甲辰,漢王淵寇平陽,太守宋抽棄郡走,河東太守路述戰死,淵徙都蒲子[2]。上郡鮮卑陸逐延、氐酋單徵並降於漢[3]。
【注文】
[1]河東:古地區名。戰國、秦漢時指今山西西南部,唐朝以後泛指今山西全省。因黃河流經此處折向南流,本區位於黃河以東而得名。河東歷來為軍事上控制關中的要地。
[2]寇:入侵,騷擾。 蒲子: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山西隰縣。西晉懷帝永嘉二年(308年),劉淵徙都於此,稱帝。次年,以該地崎嶇,難於久安,遷都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
[3]氐(dī):古族名。商周至南北朝活動於今陝西、甘肅、四川等省交界地區。漢魏後,長期與漢人雜居,後逐漸漢化。 酋:部落的首領。
【譯文】
北宮純等人同漢國劉聰在河東交戰,打敗了他。秋季七月甲辰(初二日),漢王劉淵攻打平陽郡,太守宋抽棄城逃跑,河東太守路述戰死,劉淵把國都遷移到蒲子。上郡鮮卑首領陸逐延、氐族酋長單徵都向漢國投降。
【原文】
八月丁亥,太傅越自鄄城徙屯濮陽,未幾又徙屯滎陽[1]。
【注文】
[1]濮陽:古縣名,戰國為衛國都城,秦置濮陽縣,治今河南濮陽西南。
【譯文】
八月丁亥(十五日),太傅司馬越從鄄城遷出,屯駐濮陽,不久又遷出,屯駐滎陽郡。
【原文】
九月,漢王彌、石勒寇鄴,和郁棄城走。詔豫州刺史裴憲屯白馬以拒彌,車騎將軍王堪屯東燕以拒勒,平北將軍曹武屯大陽以備蒲子[1]。憲,楷之子也。
【注文】
[1]裴憲(生卒年不詳):字景思,三國魏和西晉名臣裴楷之子。初為東宮侍講,累官侍中。西晉懷帝永嘉中,被石勒所俘,出任長樂太守。石勒建立後趙,授司徒,為石勒訂立禮儀制度。石虎時,升太傅,封郡公,死於石趙。 白馬:古縣名。春秋衛國曹邑,秦朝置縣,治所在今河南滑縣舊縣城東。 大陽:古縣名。春秋晉邑,在今山西平陸西南。因處大河之陽,故名。
【譯文】
九月,漢國王彌、石勒攻打鄴城,和郁棄城逃跑。朝廷下詔命豫州刺史裴憲駐守白馬縣來抗拒王彌,車騎將軍王堪駐守東燕城來抗拒石勒,平北將軍曹武駐守大陽縣來防備蒲子方面的進攻。裴憲是裴楷之子。
【原文】
石勒、劉靈帥眾三萬寇魏郡、汲郡、頓丘,百姓望風降附者五十餘壘,皆假壘主將軍、都尉印綬,簡其強壯五萬為軍士,老弱安堵如故[1]。己酉,勒執魏郡太守王粹於三台,殺之[2]。
【注文】
[1]魏郡:古郡名。西漢高祖十二年(前195年)置,一說西漢景帝五年(前152年)置,治所在鄴縣(今河北臨漳西南)。轄境相當今河北大名、磁縣、涉縣、武安、臨漳、肥鄉、魏縣、邱縣、成安、廣平、館陶,河南滑縣、濬縣、內黃及山東冠縣等地。 汲郡:古郡名。西晉武帝泰始二年(266年)置,治所在汲縣(今河南衛輝西南)。轄境相當今河南省衛輝、新鄉、輝縣、獲嘉、修武等市縣地。其後治所、轄境屢有變遷。 印綬:舊時稱官府的圖章和系圖章的絲帶。 安堵如故:安居不動,如同往常。 堵:厚牆。
[2]三台:在今河北臨漳縣西南三台村,東漢末曹操築於鄴城內西北隅,指銅雀台、金虎台(後改稱金鳳台)、冰井台。
【譯文】
石勒、劉靈率領部眾攻打魏郡、汲郡、頓丘,百姓望風歸降依附的多達五十多處營壘,壘主都被授予將軍、都尉的印章和綬帶,其中強壯者五萬名被挑選為軍士,老弱之人仍和從前一樣安居。(九月)己酉(初七日),石勒在鄴城西北三台捉住魏郡太守王粹,將他殺死。
【原文】
三年春正月辛丑朔,熒惑犯紫微[1]。漢太史令宣於修之言於漢主淵曰:「不出三年,必克洛陽[2]。蒲子崎嶇,難以久安,平陽氣象方昌,請徙都之[3]。」淵從之。
【注文】
[1]熒惑:火星的古稱,又名赤星、執法、罰星等。古代占星家認為它秉南方火德之精,司夏,主執法,察妖孽。火星主罰,出沒無常,能使無道之國遭受兵火、災荒、瘟疫。 紫微:本星座名,是三垣之一,象徵帝王。後用以指天帝居所,更多情況下用來代指帝王宮殿。
[2]太史令:古代官名。相傳夏代置,秦朝置為奉常屬官,西漢沿置,掌編寫史書和天文曆法,東漢時俸祿六百石,東漢太史令只掌天文曆法。到魏晉,編寫史書的任務已由別的官員擔任,太史令只管占候。 克:攻下,戰勝。
[3]崎嶇:道路險阻不平。
【譯文】
西晉懷帝永嘉三年(309年)春季正月辛丑朔(初一日),火星沖犯紫微星。漢國太史令宣於修之向漢國國主劉淵進言說:「不出三年,必定會攻克洛陽。蒲子這地方崎嶇不平,難以長久安居,平陽郡氣運天象正昌盛,請把國都遷到那裡。」劉淵聽從了這一建議。
石勒入河北路線示意圖
【原文】
三月丁巳,太傅越自滎陽入京師,中書監王敦謂所親曰:「太傅專執威權,而選用表請,尚書猶以舊制裁之;今日之來,必有所誅。」
【譯文】
三月丁巳(十八日),太傅司馬越從滎陽進入京師,中書監王敦對親信說:「太傅獨掌大權,但他選用官吏的章表奏請,尚書還用以前的慣例來裁決。今天他來到,一定會誅殺人。」
【原文】
帝之為太弟也,與中庶子繆播親善,及即位,以播為中書監,繆胤為太僕卿,委以心膂[1]。帝舅散騎常侍王延、尚書何綏、太史令高堂沖並參機密[2]。越疑朝臣貳於己,劉輿、潘滔勸越悉誅播等。越乃誣播等欲為亂,乙丑,遣平東將軍王秉帥甲士三千入宮,執播等十餘人於帝側,付廷尉殺之。帝嘆息流涕而已。
【注文】
[1]太僕卿:古代官名。東漢、魏晉、南朝、北魏常作為「太僕」的尊稱。南朝梁正式定太僕卿為官稱,位列十二卿。管理畜牧事務,政令仰承尚書省駕部曹。 心膂(lǚ):膂,脊骨。心、膂都是人體重要的部分,比喻親信得力的人。
[2]何綏(suí)(?—309年):西晉大臣。字伯蔚,梁國陽夏(今河南太康)人。西晉開國元勛何曾之孫。位至侍中、尚書。奢侈過於父祖,被東海王司馬越誣陷,與繆播等公卿同時被殺。
【譯文】
晉懷帝為皇太弟之時,與中庶子繆播關係親密,等到即位以後,就讓繆播擔任中書監,繆胤擔任太僕卿,把二人當做心腹重臣。懷帝舅父散騎常侍王延、尚書何綏、太史令高堂沖全都參與機密事務。司馬越懷疑朝臣對自己有二心,劉輿、潘滔等人勸司馬越把繆播等人全部殺掉。司馬越於是誣陷繆播等人陰謀叛亂,(三月)乙丑(二十六日),派遣平東將軍王秉率領披戴盔甲的武士三千人闖入皇宮,在晉懷帝身邊捉拿繆播等十餘人,交付廷尉處死。晉懷帝只能嘆息流淚。
【原文】
綏,曾之孫也。初,何曾侍武帝宴,退謂諸子曰:「主上開創大業,吾每宴見,未嘗聞經國遠圖,惟說平生常事,非貽厥孫謀之道也,及身而已,後嗣其殆乎!汝輩猶可以免[1]。」指諸孫曰:「此屬必及於難!」及綏死,兄嵩哭之曰:「我祖其殆聖乎[2]!」
【注文】
[1]何曾(199—278年):西晉大臣。字穎考,陳國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曹魏時官至司徒,曾參與司馬懿與曹爽爭權的政變及司馬炎代魏的活動,西晉初任丞相、太傅。何曾生活奢侈,日食萬錢,還說無下箸處。其子何劭更甚,日食至兩萬錢。 主上:臣下對國君或皇帝的稱呼。 經國遠圖:治理國家的長遠謀劃。 厥孫:其孫,他的孫子。 及身:親身受到,降到自己身上。 殆:危險。
[2]嵩:即何嵩(生卒年不詳),字泰基,西晉太僕卿何遵之子。性情寬宏,博覽典籍,尤精《史記》《漢書》,年輕時曾為著作郎。 殆(dài):幾乎,差不多。
【譯文】
何綏是何曾之孫。當初,何曾陪同晉武帝宴飲,回家後對兒子們說:「主上開創帝王大業,我每次侍宴入見,未曾聽他談起過治理國家的長謀遠略,只說些平生經歷過的一般事情,這不是留給子孫謀略的做法,社稷安寧維持到自己這輩子而已,後代嗣位君主恐怕就危險了。不過你們這一輩還可以免禍。」又指著孫子們說:「你們這些人必定會趕上禍難。」等到何綏被處死,其兄何嵩哭著說:「我祖父恐怕是聖人吧!」
【原文】
臣光曰:何曾譏武帝偷惰,取過目前,不為遠慮;知天下將亂,子孫必與其憂;何其明也[1]!然身為僭侈,使子孫承流,卒以驕奢亡族,其明安在哉[2]?且身為宰相,知其君之過,不以告而私語於家,非忠臣也。
【注文】
[1]偷惰:苟且,懈惰。
[2]承流:繼續已形成的風俗教化。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何曾譏斥晉武帝苟且懈惰,對目前採取得過且過的態度,不作長遠考慮,又知道天下將會動亂,自己的子孫必定會遭受禍難,多麼明智呀!但他自己卻超越禮制,奢侈無度,子孫承接這種惡習,最後因驕奢滅亡宗族,他的明智又在哪裡?況且身為宰相,知道君主的過失,不直接勸告,卻在家裡私下議論,這可不是忠臣呀!
【原文】
丁卯,詔以王衍為太尉。太傅越解兗州牧,領司徒。越以頃來興事多由殿省,乃奏宿衛有侯爵者皆罷之[1]。時殿中武官並封侯,由是出者略盡,皆泣涕而去。更使右衛將軍何倫、左衛將軍王秉領東海國兵數百人宿衛[2]。
【注文】
[1]頃來:剛過去的一段時間,近來,新近。 殿省:皇宮中諸官署,如尚書、中書等。漢、晉皆然。 侯爵:爵位名,為公、侯、伯、子、男五等爵的第二級,為秦、漢二十級爵的第十九級關內侯和二十級列侯。
[2]東海國:三國魏文帝黃初中置,屬徐州,治所在郯縣(今山東郯城北)。西晉復改東海郡。
【譯文】
(三月)丁卯(二十八日),朝廷下詔,任命王衍為太尉。太傅司馬越解除兗州牧一職,擔任司徒。司馬越鑒於近年來事端大都由殿中諸省挑起來,於是奏請把皇宮衛隊中具有侯爵的人,全都罷免。當時殿中武官一律封為侯,因此斥逐罷免得沒剩下幾人,全都淚流滿面地離去。改派右衛將軍何倫、左衛將軍王秉率領東海國親兵數百人戍衛皇宮。
【原文】
左積弩將軍朱誕奔漢,具陳洛陽孤弱,勸漢主淵攻之[1]。淵以誕為前鋒都督,以滅晉大將軍劉景為大都督,將兵攻黎陽,克之[2]。又敗王堪於延津,沉男女三萬餘人於河。淵聞之,怒曰:「景何面復見朕?且天道豈能容之!吾所欲除者司馬氏耳,細民何罪[3]!」黜景為平虜將軍[4]。
【注文】
[1]朱誕(生卒年不詳):西晉大臣。字永長,吳郡(今江蘇蘇州)人,江南大族。西晉惠帝時任淮南內史。陳敏之亂,江東豪右都接受陳敏封的爵位,只有他與賀循藉機逃避。後為光祿大夫。西晉懷帝永嘉三年(309年)投降劉淵,勸說劉淵進攻洛陽,並任前鋒都督。後官至大司農,被劉聰所殺。
[2]劉景(?—318年):十六國時漢國太宰,匈奴族。原為匈奴右於陸王,從劉淵起兵。劉淵稱王,為前將軍,遷使持節、征討大都督、大將軍。與劉聰、王彌、劉曜等率軍進攻洛陽,未攻下。移師攻下黎陽,又擊敗晉將王堪,沉殺男女三萬餘人。劉聰即位後,歷司空、太宰,封上洛王。東晉元帝大興元年(318年),漢國劉粲即位,權臣靳准陰謀作亂,讒殺劉景。 黎陽:西漢置黎陽縣,故城在今河南濬縣東北。
[3]細民:小民,平民。
[4]平虜將軍:古代將軍名號。統兵將領,東漢末曹操部將劉勛曾任平虜將軍。三國魏吳沿置,第三品,南北朝時成為加官和散號。
【譯文】
左積弩將軍朱誕投奔漢國,詳盡陳述洛陽孤單疲弱之情,力勸漢國國主劉淵進攻。劉淵委派朱誕為前鋒都督,任命滅晉大將軍劉景為大都督,帶兵攻打黎陽,城被攻下。又在延津打敗王堪,將男女老幼三萬多人沉入黃河。劉淵聽到這一消息大怒,說:「劉景還有什麼面目再來見朕?況且天道哪能容忍他?我想剷除的只是司馬氏,百姓有什麼罪?」將劉景降為平虜將軍。
【原文】
夏,漢安東大將軍石勒寇鉅鹿、常山,眾至十餘萬,集衣冠人物,別為「君子營」,以趙郡張賓為謀主,刁膺為股肱,夔安、孔萇、支雄、桃豹、逯明為爪牙,并州諸胡羯多從之[1]。
【注文】
[1]鉅鹿:古縣名。又作「巨鹿」。秦朝設置,治所在今河北平鄉西南,北魏時改名平鄉。 常山:古郡、國名。本名恆山,西漢避文帝劉恆諱改。治所在元氏(今河北元氏縣西北),三國魏移治真定縣(今河北石家莊東)。西漢末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唐河以南、京廣鐵路線以西(石家莊市、新樂市、正定除外)、內丘以北地。東漢改為常山國,轄境略大。魏晉轄境又縮小。 君子營:指由名人賢士組成的軍政智囊團。劉淵部將石勒始建於永嘉三年(309年)。所謂「衣冠人物」,指歸附於他的中原世家大族。石勒將他們集中起來,為其爭霸中原發揮作用。君子營中人物,後來大都在後趙政權中受到重用。 張賓(?—322年):十六國後趙大臣。字孟孫,趙郡中丘(今河北內丘)人。少好學,博涉經史。西晉懷帝永嘉大亂時,投靠石勒,被引為謀主,隨他征伐四方,出謀劃策,幫助石勒打敗敵手,占據河北。後趙政權建立後,又總攬朝政,制定製度。因屢建功勳,被石勒稱為「右侯」。 股肱:大腿和胳膊,比喻帝王左右輔助得力的臣子。 夔安(?—340年):十六國時期後趙大臣。初與石勒結為十八騎群盜,石勒建立後趙政權,任夔安為左司馬。石虎即位,以夔安為左僕射,後遷侍中、太尉。公元339年,石虎以夔安為征討大都督,統率五將步騎七萬人,進攻東晉荊、揚北,晉將毛寶戰死,以功遷尚書令。卒於官。 孔萇(生卒年不詳):十六國後趙將軍,被稱為石勒爪牙的心腹大將,為最初的十八騎之一,驍勇善戰,屢立戰功,常任先鋒之職,曾打敗鮮卑段六眷、段末柸及劉琨部將姬澹等人。西晉懷帝永嘉之亂時,勸說石勒處死俘虜的晉室王公,先後與劉琨、鮮卑拓跋部、鮮卑段氏以及諸多民變者爭戰,為石勒立足河北做出貢獻。 支雄(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後趙將領,先世月氏胡人。西晉懷帝永嘉亂後隨石勒起兵,為中壘將軍。石勒即趙王位,命其專判胡人詞訟。石虎即位,拜龍驤大將軍,與姚弋仲統步騎十萬伐段遼,遷戶二萬餘於雍、司、兗、豫四州。 桃豹(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期後趙將領,字安步,范陽(今河北涿州)人,少以膽力勇騎聞於鄉里。入洛陽,與石勒等號為十八騎。侍奉石勒十分謹慎,歷魏郡太守、鎮撫都督,轉豫州刺史。石虎即位,署桃豹為橫海將軍,累遷太保。 逯明(?—345年):十六國時廣平(今河北雞澤東南)人,西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年)為隨石勒起事十八騎之一。石勒向河北發展勢力,以逯明為將帥。東晉穆帝永和元年(345年),石虎大興土木,徵發百姓妻女數萬,荊、楚、徐、揚反叛,逯明時任金紫光祿大夫,因勸諫被石虎所殺。 爪牙:動物的牙和爪為攻擊和防衛的工具,比喻武士。
【譯文】
夏季,漢國安東大將軍石勒攻打鉅鹿、常山,部眾擴充到十多萬人,把歸附的士家大族集合起來,組建「君子營」,以趙郡人張賓為首要謀士,以刁膺為股肱之臣,以夔安、孔萇、支雄、桃豹、逯明作為將領,并州境內的羯族各部落都服從石勒。
【原文】
初,張賓好讀書,闊達有大志,常自比張子房[1]。及石勒徇山東,賓謂所親曰:「吾歷觀諸將,無如此胡將軍者,可與共成大業[2]。」乃提劍詣軍門,大呼請見,勒亦未之奇也[3]。賓數以策干勒,已而皆如所言,勒由是奇之,署為軍功曹,動靜咨之[4]。
【注文】
[1]張子房:即張良(前250—前186年),西漢大臣。字子房,原為韓國貴族,後歸劉邦。楚漢之爭中,幫助劉邦消滅項羽,統一天下,是劉邦最重要的謀士之一。因有功,封為留侯。
[2]徇:通「巡」,巡行。
[3]軍門:軍營的轅門。古時行軍,豎兩桿旗為門。 請見:請求接見。
[4]軍功曹:古代官名。漢制,郡置功曹掌人事,並得聞郡中政務,在諸曹之上。十六國時漢主劉淵授石勒安東大將軍、開府,始置軍功曹。 動靜:變化的情況,消息。
【譯文】
當初,張賓喜好讀書,性情豁達,具有遠大的志向,經常把自己比做西漢的張良。等到石勒攻掠崤山以東地區,張賓對親朋好友說:「我觀察各個將帥,沒有人比得上這位異族將軍,可以同他共成大業。」就仗劍到軍營門前,大聲呼喊請求入見,當時石勒沒覺得他有何奇異之處。後來張賓多次向石勒獻計,過後戰況正如他所言,因此石勒覺得他很不尋常,任命他為軍功曹,各種軍事行動都徵詢他的意見。
【原文】
漢主淵以王彌為侍中,都督青徐兗豫荊揚六州諸軍事、征東大將軍、青州牧,與楚王聰共攻壺關;以石勒為前鋒都督[1]。劉琨遣護軍黃肅、韓述救之,聰敗述於西澗,勒敗肅於封田,皆殺之[2]。
【注文】
[1]壺關:一名壺口關。西漢設置,在今山西長治東南壺口。
[2]西澗:在今山西長治市西。 封田:城名。在今山西長治西北。
【譯文】
漢國國主劉淵任命王彌為侍中,都督青徐兗豫荊揚六州諸軍事、征東大將軍、青州牧,與楚王劉聰一起攻打壺關,同時委派石勒擔任前鋒都督。劉琨派遣護軍黃肅、韓述營救壺關,劉聰在西澗擊敗韓述,石勒在封田擊敗黃肅,將他們殺掉。
【原文】
太傅越遣淮南內史王曠、將軍施融、曹超將兵拒聰等[1]。曠濟河,欲長驅而前,融曰:「彼乘險間出,我雖有數萬之眾,猶是一軍獨受敵也。且當阻水為固,以量形勢,然後圖之。」曠怒曰:「君欲沮眾邪!」融退曰:「彼善用兵,曠暗於事勢,吾屬今必死矣[2]!」曠等逾太行與聰遇戰於長平之間,曠兵大敗,融、超皆死[3]。聰遂破屯留、長子,凡斬獲萬九千級[4]。上黨太守龐淳以壺關降漢。劉琨以都尉張倚領上黨太守,據襄垣[5]。
【注文】
[1]王曠(生卒年不詳):西晉官吏。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北)人,字世宏,東晉名臣王導從弟。晉末喪亂,琅邪王司馬睿南渡,王曠獻策首先創建江東政權。西晉懷帝永嘉初年為淮南內史,率兵鎮壓王彌流民起義,官至淮南太守、丹陽太守。陳敏之亂,棄官出逃。
[2]暗:昏暗,不明。 吾屬:我等,我們這些人。
[3]長平:古縣名,故址在今河南西華東北。
[4]屯留:古縣名。西漢設置,在今山西屯留南。 長子:古縣名。秦朝設置,治所在今山西長子縣西南,北齊廢。 級:首級,舊指斬下的人頭。
[5]襄垣:古縣名。春秋晉邑,西漢置縣,故址在今山西襄垣縣北。
【譯文】
太傅司馬越派遣淮南內史王曠、將軍施融、曹超率兵抵禦劉聰等人。王曠渡過黃河以後,打算長驅直入,施融說:「對方利用險要地勢抄近路出擊,我方即使擁有數萬步兵,仍是孤軍單獨受敵,不如暫且倚仗河水作為屏障,來觀察地形和軍情,然後設法打敗敵人。」王曠怒斥說:「你想叫士氣沮喪嗎?」施融退下後,說:「對方善於用兵,王曠對軍事形勢卻昏聵無知,我們這些人死定了。」王曠等人翻越太行山與劉聰遭遇,在長平交戰,王曠軍隊大敗,施融、曹超全都戰死。劉聰乘勢攻破屯留、長子二縣,共計斬殺一萬九千人。上黨太守龐淳獻壺關投降漢國。劉琨委派都尉張倚兼任上黨太守,據守襄垣縣。
【原文】
秋八月,漢主淵命楚王聰等進攻洛陽。詔平北將軍曹武等拒之,皆為聰所敗。聰長驅至宜陽,自恃驟勝,怠不設備[1]。九月,弘農太守垣延詐降,夜襲聰軍,聰大敗而還。
【注文】
[1]宜陽:古縣名。戰國韓置,治所在今河南宜陽縣西。
【譯文】
秋季八月,漢國國主劉淵命令楚王劉聰等人進攻洛陽。朝廷下詔,讓平北將軍曹武等人抗擊,都被劉聰打敗。劉聰長驅直入,抵達宜陽縣,自以為能迅猛取勝,鬆懈而不布置防備事宜。九月,弘農太守垣延假裝投降,在夜間襲擊劉聰的部隊,劉聰大敗而歸。
【原文】
冬十月,漢主淵復遣楚王聰、王彌、始安王曜、汝陰王景帥精騎五萬寇洛陽,大司空雁門剛穆公呼延翼帥步卒繼之[1]。丙辰,聰等至宜陽,朝廷以漢兵新敗,不意其復至,大懼。辛酉,聰屯西明門,北宮純等夜帥勇士千餘人出攻漢壁,斬其征虜將軍呼延顥[2]。壬戌,聰南屯洛水[3]。乙丑(5),呼延翼為其下所殺,其眾自大陽潰歸[4]。淵敕聰等還師,聰表稱「晉兵微弱,不可以翼、顥死故還師」,固請留攻洛陽,淵許之。太傅越嬰城自守[5]。戊寅,聰親祈嵩山,留平晉將軍安陽哀王厲、冠軍將軍呼延朗督攝留軍;太傅參軍孫詢說越乘虛出擊朗,斬之,厲赴水死[6]。王彌謂聰曰:「今軍既失利,洛陽守備猶固,運車在陝,糧食不支數日。殿下不如與龍驤還平陽,裹糧發卒,更為後舉,下官亦收兵谷待命於兗、豫,不亦可乎[7]!」聰自以請留,未敢還。宣於修之言於淵曰:「歲在辛未,乃得洛陽。今晉氣猶盛,大軍不歸,必敗。」淵乃召聰等還。
【注文】
[1]曜:即劉曜(?—329年),十六國時前趙國君。公元318年至329年在位,匈奴族,字永明,劉淵之侄。劉淵建漢國,他歷任要職。劉聰時,鎮守長安。劉粲即位,他任相國、都督中外諸軍事,仍留守長安。靳准殺劉粲奪帝位,他率兵進攻靳准,進軍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即皇帝位,盡滅靳氏,遷都長安,改漢為趙,史稱前趙。前趙昭文帝光初十一年底(329年),劉曜與石勒交戰,兵敗被殺。 呼延翼(?—309年):十六國時期漢國大臣。匈奴族,姓呼延。漢王劉淵皇后之父,輔佐劉淵起兵建國,歷任御史大夫、大司空,封雁門郡公,後改封雁門剛穆公。十六國漢光文帝劉淵河瑞元年(309年),與楚王劉聰相繼率兵攻進洛陽,兵敗。不久,被部下殺害,部眾潰歸。
[2]西明門:魏晉洛陽城(今河南洛陽市東北)西面正西一門,漢稱雍門,魏晉改為西明門。
[3]洛水:即河南洛河,因孟津縣、武陟縣間黃河南北擺動,下游入河口時有變遷。
[4]大陽:即上陽,在今河南三門峽。
[5]嬰城:圍城,繞城。
[6]嵩山:我國著名的五嶽之一,即中嶽。商時稱嵩商,因地處中原,東周定名中嶽。主體在河南登封縣城西北,由太室山和少室山組成。 督攝:監督攝養。
[7]龍驤:即龍驤將軍,古代將軍名號。西晉武帝始置,南北朝沿置。北魏、北齊為三品。晉代有持節龍驤將軍,行龍驤將軍。 裹糧:乾糧,備戰事或遠行。
【譯文】
冬季十月,漢國國主劉淵再次派遣楚王劉聰、王彌、始安王劉曜、汝陰王劉景率領精銳騎兵五萬人攻打洛陽,大司空、雁門人剛穆公呼延翼率領步兵作為後續部隊。丙辰(二十一日),劉聰等人到達宜陽縣,西晉朝廷以為漢國兵馬剛剛敗退,想不到敵兵再次到來,十分恐懼。辛酉(二十六日),劉聰屯駐在洛陽城的西明門,北宮純等人在夜間率領勇士一千多人出城,攻擊漢國營壘,斬殺漢國征虜將軍呼延顥。壬戌(二十七日),劉聰向南移軍屯駐在洛水。乙丑日,呼延翼被其部下殺死,士兵從大陽縣潰散逃歸。劉淵敕令劉聰等人撤兵,劉聰上表說「晉室兵馬微弱,不能因為呼延翼、呼延顥死去就撤兵」,堅決請求留下來攻取洛陽,劉淵批准了這一請求。太傅司馬越親臨城池加強守衛。戊寅日,劉聰親自到嵩山祭拜祈禱,留下平晉將軍安陽哀王劉厲、冠軍將軍呼延朗代替自己督統軍隊。太傅參軍孫詢勸說司馬越乘虛出擊呼延朗,將其斬殺,劉厲投水而死。王彌對劉聰說:「現今我軍既然已經失利,洛陽防守戒備還很堅固,我們的運糧車隊遠在陝縣,糧食支撐不了幾天。殿下不如與龍驤大將軍撤回平陽都城,裹帶糧食,調發士卒,重新採取軍事行動,下官我也收聚兵馬、糧食,在兗州、豫州等待再次進軍的命令,不也可以嗎?」劉聰是自己請求留下來進攻的,不敢往回撤退。太史令宣於修之向劉淵進言說:「歲星運行到辛未年,才能奪得洛陽。如今晉室氣數還旺盛,大軍不撤回,必定會失敗。」劉淵於是宣召劉聰等人撤回。
【原文】
十一月甲申,漢楚王聰、始安王曜歸於平陽。王彌南出轅,流民之在潁川、襄城、汝南、南陽、河南者數萬家,素為居民所苦,皆燒城邑,殺二千石、長吏以應彌[1]。
【注文】
[1]潁川:古郡名。戰國秦設置,治所在陽翟(今河南禹州),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登封、寶豐以東,尉氏、漯河以西,新密以南,葉縣、舞陽以北地。後治所屢有遷移,轄境縮小。 汝南:古郡名。漢朝設置,治所在平輿(今河南平輿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潁河、淮河之間,京廣鐵路西側一線以東,安徽茨河、西肥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區。東晉移治懸瓠城(今河南汝南縣)。 河南:古地區名。指黃河以南之地,古稱豫州。
【譯文】
十一月甲申(二十日),漢國楚王劉聰、始安王劉曜回到平陽。王彌由轅向南進發,滯留在潁川、襄城、汝南、南陽、河南等郡縣境內的流民有數萬戶,一向受到當地居民的虐待,這時全都起來焚燒城鎮,殺死二千石太守和其他地方官員,響應王彌。
【原文】
石勒寇信都,殺冀州刺史王斌[1]。王浚自領冀州。詔車騎將軍王堪、北中郎將裴憲將兵討勒,勒引兵還,拒之;魏郡太守劉矩以郡降勒。勒至黎陽,裴憲棄軍奔淮南,王堪退保倉垣[2]。
【注文】
[1]信都:古縣名。漢朝設置,治所在今河北冀州。歷為西漢信都國、信都郡,東漢樂成國、安平國,三國魏冀州等治所。
[2]倉垣:地名。在今河南開封市東北。
【譯文】
石勒攻打信都縣,殺死冀州刺史王斌,王浚自行兼任冀州刺史。朝廷下詔命令車騎將軍王堪、北中郎將裴憲率兵討伐石勒,石勒領兵撤還,抗拒朝廷軍隊,而魏郡太守劉矩卻獻上郡城投降石勒。石勒抵達黎陽縣,裴憲丟下軍隊逃往淮南,王堪退到倉垣城據守。
【原文】
十二月,漢王彌表左長史曹嶷行安東將軍,東徇青州[1]。
【注文】
[1]曹嶷(yí)(?—323年):西晉東萊牟平(今山東煙臺市牟平區北)人。西晉惠帝永興三年(306年),從王彌起兵反晉,為左長史。西晉懷帝永嘉二年(308年)兵敗,隨王彌歸附漢主劉淵,任安東將軍,向東略地於青州。自大梁引兵取東平、琅邪。永嘉五年(311年),曹嶷在青州大敗征東大將軍苟晞,築塢堡於廣縣。東晉元帝建武元年(317年)歸晉,上表琅邪王司馬睿勸進。又以離朝廷過遠,復結好石勒,石勒以他為東州大將軍、青州牧,封琅邪公。曹嶷遣使賄賂石勒,請以河為界,石勒應允。東晉明帝太寧元年(323年),石勒遣石虎率步騎四萬東下,圍廣固,曹嶷遂降石虎,被殺於襄國(今河北邢台)。
【譯文】
十二月,漢國王彌上表,請求讓左長史曹嶷代理安東將軍,向東攻取青州。
【原文】
四年春正月,漢鎮東大將軍石勒濟河,拔白馬,王彌以三萬眾會之,共寇徐、豫、兗州[1]。二月,勒襲鄄城,殺兗州刺史袁孚,遂拔倉垣,殺王堪。復北濟河,攻冀州,諸郡民從之者九萬餘口。
【注文】
[1]濟:渡河。 拔:攻克,攻取。
【譯文】
西晉懷帝永嘉四年(310年)春季正月,漢國鎮東大將軍石勒渡過黃河,攻克白馬津,王彌率領三萬部眾與他會合,共同攻打徐州、豫州、兗州。二月,石勒襲擊鄄城,殺死兗州刺史袁孚,乘勢攻克倉垣城,殺死王堪。石勒又向北渡過黃河,攻打冀州,各郡百姓跟從石勒的有九萬多人。
【原文】
秋七月,漢楚王聰、始安王曜、石勒及安北大將軍趙國圍河內太守裴整於懷,詔征虜將軍宋抽救懷[1]。勒與平北大將軍王桑逆擊抽,殺之。河內人執整以降,漢主淵以整為尚書左丞[2]。河內督將郭默收整餘眾,自為塢主,劉琨以默為河內太守[3]。
【注文】
[1]懷:古縣名,秦置為縣,在今河南武陟縣西。
[2]尚書左丞:古代官名。東漢設置,為尚書台佐官,掌管吏民文書章奏及尚書台中法紀,管理台中庶務。位在諸曹尚書下,秩四百石。魏晉南朝沿置,掌管監察百官及台內禁令,選用署吏,督錄朝廷各府署文書章奏。
[3]郭默(生卒年不詳):晉河內懷縣(今河南武陟西)人。初為太守裴整督將,劉琨加授河內太守。周旋於劉琨、石勒、李矩之間,與劉聰作戰,兵敗渡江到建康。晉明帝授予北中郎將、監淮北軍事。因平定蘇峻叛亂有功,授右軍將軍。後與平南將軍劉胤發生火併,被陶侃、庾亮征討,兵敗被殺。 塢主:三國魏晉南北朝時期塢堡組織的首領,由世族豪強或鄉望素著的名士擔任。塢主率領宗族鄉黨和依附者組成塢堡組織,負責指揮生產和作戰,維持堡中秩序,流徙時率領全塢民眾轉移。有時也把依附者當做自己的私兵,成為發展個人勢力的力量。
【譯文】
秋季七月,漢國楚王劉聰、始安王劉曜、石勒以及安北大將軍趙國在懷縣包圍河內太守裴整,朝廷下詔命令征虜將軍宋抽去救援懷縣。石勒與平北大將軍王桑迎擊宋抽,將其斬殺。河內人捉住裴整投降,漢國國主劉淵任命裴整為尚書左丞。河內郡督將郭默收聚裴整餘部,自任塢堡塢主,劉琨讓郭默繼任河內太守。
【原文】
己卯,漢主淵卒。
【譯文】
己卯(十八日),漢國國主劉淵去世。
石勒南下路線示意圖
【原文】
九月,雍州流民多在南陽,詔書遣還鄉里。流民以關中荒殘,皆不願歸。征南將軍山簡、南中郎將杜蕤各遣兵送之,促期令發[1]。京兆王如遂潛結壯士,夜襲二軍,破之[2]。於是馮翊嚴嶷、京兆侯脫各聚眾攻城鎮,殺令長以應之,未幾眾至四五萬,自號大將軍,領司、雍二州牧,稱藩於漢[3]。
【注文】
[1]征南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東漢獻帝建安中曹操置,掌征伐或鎮守。秩二千石,為四征將軍之一。 山簡(253—312年):西晉將領。字季倫,河內懷縣(今河南武陟西)人,三國至西晉名士山濤幼子。西晉懷帝永嘉初年為尚書左僕射,領吏部。永嘉三年(309年),任征南將軍,都督荊、湘、交、廣四州諸軍事,鎮守襄陽。次年,匈奴劉聰攻洛陽,他派都護王萬率軍援救,途中被流民打敗,未能北上,被迫撤回襄陽,退駐夏口。不久病死。
[2]王如(?—315年):西晉時南陽流民起義領袖。京兆新豐(今陝西臨潼)人,出身武吏。西晉懷帝永嘉四年(310年),朝廷勒令流亡南陽一帶的雍州流民還鄉,王如乘機發動起事,擊敗征南將軍山簡、南中郎將杜蕤所部晉軍,發展部眾四五萬人,自稱大將軍、司雍二州牧。復與晉軍轉戰於漢水。後因連年大飢,部眾缺糧,乃投降王敦,不久為王敦所殺。 潛結:暗中勾結。
[3]令長:泛指縣令。秦漢時管轄萬戶以上縣者為令,不足萬戶者為長。後世沿襲。 未幾:沒有多久。 藩:藩國,即諸侯國。本指籬笆,引申為屏障。古代帝王建諸侯國以藩屏王室,故稱。
【譯文】
九月,雍州逃亡百姓大多滯留在南陽境內,朝廷下詔將其遣送回鄉。流民因關中地區荒蕪殘破,都不願回去。征南將軍山簡、南中郎將杜蕤(ruí)各自派兵押送他們,敦促他們按期出發。京兆人王如於是暗中聚合壯士,夜間襲擊山簡、杜蕤的兩支軍隊,將其擊破。於是馮翊人嚴嶷、京兆人侯脫各自聚集部眾攻打城鎮,殺掉縣令、縣長來響應王如。沒有多久,部眾就擴展到四五萬人,王如自稱大將軍,兼司州、雍州二州牧,作為藩屬向漢國稱臣。
【原文】
冬十月,漢河內王粲、始安王曜及王彌帥眾四萬寇洛陽,石勒帥騎二萬會粲於大陽,敗監軍裴邈於澠池,遂長驅入洛川[1]。粲出轅,掠梁、陳、汝、潁間。勒出成皋關,壬寅,圍陳留太守王於倉垣,為所敗,退屯文石津[2]。
【注文】
[1]監軍:古代官名。三國魏、晉、南北朝諸州或缺都督,則置監諸軍事,簡稱「監軍」,為該地區軍政長官。 裴邈(生卒年不詳):字景聲,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西晉大臣裴堂弟。約西晉懷帝永嘉中前後在世。少有通才,裴非常器重賞識他。歷任太傅從事中郎,左司馬,監東海王軍事,廣威將軍。 洛川:古縣名。後秦初置,因境內洛水得名,治今陝西洛川縣東北。
[2]王(?—311年):西晉文學家。字正長,義陽(今河南新野)人,博學有俊才。初辟司空掾,遷著作郎。西晉武帝太康中為太子舍人,西晉惠帝時拜侍中。西晉懷帝永嘉四年(310年)為陳留內史,石勒圍倉垣,為王所敗。次年,劉曜、王彌攻陷洛陽,晉懷帝被擄。王所守陽夏也被石勒攻破,兵敗被俘,石勒任他為從事中郎。他與苟晞等謀反,被殺。 文石津:古黃河津渡,在今河南延津縣北胙城東北。
【譯文】
冬季十月,漢國河內王劉粲、始安王劉曜以及王彌率領部眾四萬人攻打洛陽,石勒率領騎兵兩萬人在大陽縣同劉粲會合,在澠池縣打敗監軍裴邈,於是大軍長驅直入開進洛川縣。劉粲由轅出兵,攻掠梁、陳、汝、潁諸郡一帶。石勒由成皋關出兵,壬寅(十三日)在倉垣圍攻陳留太守王,被王擊敗,撤退到文石津屯駐。
【原文】
京師飢困日甚,太傅越遣使以羽檄征天下兵,使入援京師[1]。帝謂使者曰:「為我語諸征、鎮,今日尚可救,後則無及矣!」既而卒無至者。征南將軍山簡遣督護王萬將兵入援,軍於涅陽,為王如所敗[2]。如遂大掠沔、漢,進逼襄陽,簡嬰城自守[3]。荊州刺史王澄自將欲援京師,至沶口,聞簡敗,眾散而還[4]。朝議多欲遷都以避難,王衍以為不可,賣車牛以安眾心。山簡為嚴嶷所逼,自襄陽徙屯夏口[5]。
【注文】
[1]羽檄:即羽書,中國古代徵調軍隊的文書,上插鳥羽表示緊急,必須速遞。
[2]涅陽:古縣名。西漢設置,治所在今河南鎮平縣東北。西晉王如領導流人起義,大敗晉軍於此。
[3]沔:即沔陽縣,西漢設置,治所在今陝西勉縣東,因在沔水之陽而得名。 漢:即漢中郡,戰國秦設置,治所在南鄭縣(今陝西漢中),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南,粉青河、珍珠嶺以北,留壩、勉縣以東,乾佑河流域以西和湖北鄖縣、保康以西地區。西漢移治西城縣(今陝西安康西北)。
[4]沶(yí)口:在今湖北宜城西沶水入蠻河(古鄢水)之口。
[5]夏口:古鎮名。因在夏水(漢水下游的古稱)注入長江處,故稱夏口。本在江北,即今湖北武漢漢口,後三國吳孫權在今湖北武漢武昌黃鵠山上築城,因與夏口相對,也名夏口。
【譯文】
京師(洛陽)飢餓危困一天比一天嚴重,太傅司馬越派遣使者用插有羽毛的緊急文書徵召各地官兵,讓他們前來救援京師。晉懷帝對使者說:「替我轉告四征、四鎮將軍,今日還能救援,再往後就來不及了。」但一直沒有援軍到達。征南將軍山簡派遣督護王萬率兵前去救援,駐紮在涅陽縣,被王如打敗。王如乘勢大肆劫掠沔陽縣、漢中郡,進逼襄陽郡,山簡親臨城池加強防守。荊州刺史王澄親自帶兵前來救援京師,行軍到沶口,聽說山簡戰敗,部眾一鬨而散,只得撤回。朝臣議論,多數人想遷都避難,王衍認為不行,賣掉車輛、牛馬來安定人心。山簡被嚴嶷所逼,從襄陽遷到夏口屯駐。
【原文】
石勒引兵濟河,將趣南陽,王如、侯脫、嚴嶷等聞之,遣眾一萬屯襄城以拒勒[1]。勒擊之,盡俘其眾,進屯宛北。是時侯脫據宛,王如據穰[2]。如素與脫不協,遣使重賂勒,結為兄弟,說勒使攻脫[3]。勒攻宛,克之,嚴嶷引兵救宛,不及而降。勒斬脫,囚嶷送於平陽,盡並其眾,遂南寇襄陽,攻拔江西壘壁三十餘所[4]。還趣襄城,王如遣弟璃襲勒,勒迎擊滅之,復屯江西。
【注文】
[1]趣:通「趨」,趨向。
[2]穰:古縣名。戰國楚穰邑,在今河南鄧州,秦朝置縣。
[3]不協:不一致,不和。
[4]江西:古地區名,指今長江下游北岸淮河以南地區。
【譯文】
石勒領兵渡過黃河,準備去往南陽,王如、侯脫、嚴嶷等人聽到消息,派遣部眾一萬人屯駐在襄城抵禦石勒。石勒進擊他們,將其部眾全部俘獲,推進到宛城北面屯駐。這時侯脫據守宛城,王如據守穰縣。王如素來與侯脫不和,派遣使者向石勒進獻厚禮,結拜為兄弟,勸說石勒去攻打侯脫。石勒攻打宛城,將宛城攻下,嚴嶷領兵救援宛城,但來不及了,無奈投降。石勒殺了侯脫,囚禁嚴嶷,押送到平陽都城,兼併其全部部眾,於是向南攻打襄陽,沿途攻克長江下游北岸淮河以南地區的營壘三十多處。石勒回軍直撲襄城,王如派遣弟弟王璃偷襲石勒,石勒迎擊並將其消滅,又屯駐在長江下游北岸淮河以南地區。
【原文】
太傅越既殺王延等,大失眾望。又以胡寇益盛,內不自安,乃戎服入見,請討石勒,且鎮集兗、豫。帝曰:「今胡虜侵逼郊畿,人無固志,朝廷社稷倚賴於公,豈可遠出,以孤根本[1]!」對曰:「臣出幸而破賊,則國威可振,猶愈於坐待困窮也[2]。」十一月甲戌,越帥甲士四萬向許昌,留妃裴氏、世子毗及龍驤將軍李惲、右衛將軍何倫守衛京師,防察宮省[3]。以潘滔為河南尹,總留事。越表以行台自隨,用太尉衍為軍司,朝賢素望悉為佐吏,名將勁卒咸入其府[4]。於是宮省無復守衛,荒饉日甚,殿內死人交橫,盜賊公行,府寺營署,並掘塹自守[5]。越東屯項,以馮嵩為左司馬,自領豫州牧[6]。竟陵王楙白帝遣兵襲何倫,不克。帝委罪於楙,楙逃竄得免。
【注文】
[1]胡虜:古代對匈奴等北方民族的蔑稱。 郊畿:郊野,城郊。畿,京城周圍的地區。 倚賴:同「依賴」,依靠。 根本:本下曰根,木下曰本。比喻事物的本源或關鍵部分。
[2]愈:勝過。
[3]宮省:宮中官署,即設在宮禁中的辦事機關,如尚書省、中書省等。
[4]行台:自魏晉始,中央的政務由三公改歸台閣(尚書),在中央者稱台,在外者稱行台,專為征討而設,不常置。後魏稱尚書大行台,別置官屬,北齊行台兼掌民事。
[5]府寺:三公九卿所住的官舍,也泛指高官的府第。 營署:指營舍官署。 掘塹:挖壕溝。
[6]項:古縣名。本春秋項國,秦置縣。治今河南沈丘。 左司馬:古代官名。司馬之屬,參掌軍政。春秋始置,楚漢之際沛公劉邦的屬官有左司馬。三國魏元帝咸熙元年(264年)分為左、右各一人,秩千石,第六品。
【譯文】
太傅司馬越殺掉王延等人後,眾人對他大為失望。又因各少數民族敵對勢力日益強盛,司馬越內心感到不安定,於是穿著軍服入見晉懷帝,請求討伐石勒,並且鎮撫安集兗州、豫州士眾。晉懷帝說:「如今胡虜入侵進逼京師附近地區,人們沒有堅定的意志,朝廷社稷倚靠仰賴您,怎能遠出在外,使國家的根本重地孤立起來呢?」司馬越回答說:「為臣出外,若僥倖擊破賊寇,國威就能大振,這也比坐等危難窮困好。」十一月甲戌(十五日),司馬越統領披戴盔甲的武士四萬人奔向許昌,留下王妃裴氏、世子司馬毗以及龍驤將軍李惲、右衛將軍何倫守衛京師,防守監督宮廷台省。任命潘滔為河南尹,總攬留守事務。司馬越上表奏請,讓中央臨時機構與自己隨行,任用太尉王衍為軍司,朝廷賢臣和素有聲望的全都充當佐助官吏,名將勁旅全都歸入自己府署。從此宮廷台省無人守衛,饑荒一天比一天嚴重,殿內死人交互橫臥,盜賊公開出入,各官府和軍營一起搶挖壕溝來自守。司馬越東進屯駐項城,任命馮嵩為左司馬,自己兼任豫州牧。竟陵王司馬楙啟奏晉懷帝派兵襲擊何倫,未能攻克。晉懷帝降罪司馬楙,司馬楙逃跑才免去一死。
【原文】
揚州都督周馥以洛陽孤危,上書請遷都壽春[1]。太傅越以馥不先白己而直上書,大怒,召馥及淮南太守裴碩[2]。馥不肯行,令碩帥兵先進。碩詐稱受越密旨,襲馥,為馥所敗,退保東城。
【注文】
[1]孤危:孤立而危急。 壽春:古縣名。戰國時為楚地,秦時置縣,治所在今安徽壽縣。東晉時改名壽陽,南朝宋時再改名睢陽,北魏時恢復原名。秦時為九江郡治所,西漢初為淮南國都,三國魏置揚州,治壽春縣。
[2]白:告訴,分說。
【譯文】
揚州都督周馥認為洛陽孤單危難,上書請求遷都壽春。太傅司馬越因周馥不先稟報自己,卻直接上書晉懷帝,勃然大怒,宣召周馥以及淮南太守裴碩進京。周馥不肯上路,讓裴碩帶兵先去。裴碩詐稱接到司馬越密旨,襲擊周馥,但被周馥打敗,退到東城據守。
【原文】
初,帝以王彌、石勒侵逼京畿,詔苟晞督帥州郡討之。會曹嶷破琅邪,北收齊地,兵勢甚盛,苟純閉城自守。晞還救青州,與嶷連戰,破之。
【譯文】
當初,晉懷帝因為王彌、石勒入侵進逼京師附近地區,下詔讓苟晞督率各州郡兵馬討伐他們。恰逢此時,曹嶷攻破琅邪,北進攻占齊地,兵勢十分強盛,苟純緊閉城門自守。苟晞回軍營救青州,與曹嶷接連交戰,打敗了他。
【原文】
五年春正月,苟晞為曹嶷所敗,棄城奔高平。
【譯文】
西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春季正月,苟晞被曹嶷打敗,棄城逃到高平。
【原文】
裴碩求救於琅邪王睿,睿(渡沔寇江夏拔之)使揚威將軍甘卓等攻周馥於壽春[1]。馥眾潰,奔項,新蔡王確執之,馥憂憤而卒[2]。確,騰之子。
【注文】
[1]揚威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東漢末曹操置,為領兵之官,蜀、吳亦置,南北朝沿置。 甘卓(?—322年):西晉將領。字季思,丹陽(今安徽當塗東北)人。三國吳太子太傅甘昌之子。初為郡主簿,與江南士族共同討平石冰、陳敏叛亂。司馬睿鎮守建康,授揚威將軍、歷陽內史。甘卓平定了周馥、杜弢,以功升湘州刺史,封侯。王敦叛亂,與陶侃等聯兵討伐,遷鎮南大將軍、荊梁二州刺史。後被部將周慮所殺,諡「敬」。
[2]確:即司馬確(生卒年不詳),字嗣安,晉新蔡王司馬騰之子,承襲王位。歷任東中郎將、都督豫州諸軍事,鎮守許昌。西晉懷帝永嘉末年為石勒軍所殺,諡「莊」。
【譯文】
裴碩向琅邪王司馬睿請求救援,司馬睿派揚威將軍甘卓等人在壽春攻打周馥。周馥兵眾潰散,自己逃到項城,新蔡王司馬確將他抓起來,周馥憂憤死去。司馬確是司馬騰之子。
【原文】
二月,石勒攻新蔡,殺新蔡莊王確於南頓[1]。進拔許昌,殺平東將軍王康。
【注文】
[1]南頓:古縣名。春秋時頓國為陳國所迫,南遷,故號南頓。西漢置縣,因以為名,治所在今河南項城西南。
【譯文】
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二月,石勒攻打新蔡縣,在南頓殺死新蔡莊王司馬確。進軍攻克許昌,殺死平東將軍王康。
【原文】
東海孝獻王越既與苟晞有隙,河南尹潘滔、尚書劉望等復從而譖之。晞怒,表求滔等首,陽言:「司馬元超為宰相不平,使天下淆亂[1]!苟道將豈可以不義使之[2]!」乃移檄諸州,自稱功伐,陳越罪狀。帝亦惡越專權多違詔命,所留將士何倫等抄掠公卿,逼辱公主,密賜晞手詔,使討之[3]。晞數與帝文書往來,越疑之,使游騎於成皋間伺之,果獲晞使及詔書[4]。乃下檄罪狀晞,以從事中郎楊瑁為兗州刺史,使與徐州刺史裴盾共討晞。晞遣騎收潘滔,滔夜遁得免,執尚書劉曾、侍中程延斬之。越憂憤成疾,以後事付王衍,三月丙子,薨於項,秘不發喪。眾共推衍為元帥,衍不敢當,以讓襄陽王范,范亦不受。范,瑋之子也。於是衍等相與奉越喪還葬東海。何倫、李惲等聞越薨,奉裴妃及世子毗自洛陽東走,城中士民爭隨之。帝追貶越為縣王,以苟晞為大將軍、大都督,督青徐兗豫荊揚六州諸軍事。
【注文】
[1]司馬元超:指司馬越(?—311年),司馬越字元超。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西晉宗室,晉惠帝至晉懷帝時期權臣,八王之亂的參與者之一。 淆亂:雜亂,紛亂。
[2]苟道將:即苟晞,字道將。
[3]抄掠:搶劫,奪取。
[4]游騎:擔任巡邏、放哨與突擊任務的騎兵。 成皋:古縣名。西漢置縣,治所在今河南滎陽氾水鎮。
【譯文】
東海孝獻王司馬越已經同苟晞產生嫌隙,河南尹潘滔、尚書劉望等人又進一步讒毀苟晞。苟晞大怒,公開說:「司馬越身為宰相不公正,使天下混淆動亂。我苟晞哪能讓他以不義來驅使呢?」於是向各州傳布檄文,自誇戰功,列舉司馬越的罪狀。晉懷帝也憎惡司馬越獨攬大權,在許多方面違抗詔命,他所留下的將士何倫等人搶劫公卿財產,威逼污辱公主,就秘密賜給苟晞手詔,讓他討伐司馬越。苟晞多次與晉懷帝書信往來,司馬越對此產生懷疑,派偵察騎兵在成皋境內暗中監視,果然抓獲了苟晞的特使,搜出了詔書。於是下達檄文宣布苟晞罪狀,任命從事中郎楊瑁擔任兗州刺史,讓他同徐州刺史裴盾共同討伐苟晞。苟晞派騎兵去捉拿潘滔,潘滔連夜逃跑才得以脫身,結果抓住尚書劉曾、侍中程延,把他們殺掉。司馬越憂憤交加,得了重病,把後事託付給王衍,三月丙子(十九日)在項城去世,手下人秘不發喪。眾人共同推舉王衍為元帥,王衍不敢擔當,將此重任讓給襄陽王司馬范,司馬范也不敢接受。司馬范是司馬瑋之子。因此王衍等人相互商議,奉持司馬越靈柩運回東海封國安葬。何倫、李惲等人聽說司馬越病故,奉持裴妃以及世子司馬毗從洛陽向東逃奔,城中士人百姓爭相隨在後面。晉懷帝追貶司馬越為縣王,任命苟晞為大將軍、大都督,都督青、徐、兗、豫、荊、揚六州諸軍事。
【原文】
夏四月,石勒帥輕騎追太傅越之喪,及於苦縣寧平城,大敗晉兵,縱騎圍而射之,將士十餘萬人,相踐如山,無一人得免者[1]。執太尉衍、襄陽王范、任城王濟、武陵莊王澹、西河王喜、梁懷王禧、齊王超、吏部尚書劉望、廷尉諸葛銓、豫州刺史劉喬、太傅長史庾敳等,坐之幕下,問以晉故。衍具陳禍敗之由,雲計不在己;且自言少無宦情,不豫世事,因勸勒稱尊號,冀以自免[2]。勒曰:「君少壯登朝,名蓋四海,身居重任,何得言無宦情邪?破壞天下,非君而誰!」命左右扶出。眾人畏死,多自陳述。獨襄陽王范神色儼然,顧呵之曰:「今日之事,何復紛紜[3]!」勒謂孔萇曰:「吾行天下多矣,未嘗見此輩人,當可存乎?」萇曰:「彼皆晉之王公,不為吾用。」勒曰:「雖然,要不可加以鋒刃。」夜使人排牆殺之。濟,宣帝弟子景王陵之子;禧,澹之子也。剖越柩,焚其屍,曰:「亂天下者,此人也!吾為天下報之,故焚其骨以告天地。」
【注文】
[1]苦(gǔ)縣:古縣名。春秋楚國置,治所在今河南鹿邑縣東,東晉成帝咸康三年(337年),改為谷陽縣。
[2]不豫:事先不準備,不參與。
[3]儼然:莊重,有威嚴的樣子。
【譯文】
夏季四月,石勒率領輕騎兵追趕太傅司馬越的靈車,在苦縣寧平城追上,把晉兵打得大敗,任由騎兵對他們進行包圍和猛射,晉室將士十多萬人,相互踐踏,死者堆積如山,沒有一人得以脫身。石勒俘虜太尉王衍、襄陽王司馬范、任城王司馬濟、武陵莊王司馬澹、西河王司馬喜、梁懷王司馬禧、齊王司馬超、吏部尚書劉望、廷尉諸葛銓、豫州刺史劉喬、太傅長史庾敳等人,讓他們坐在幕帳之下,問晉室落得如此下場的緣故。王衍詳盡陳述禍亂敗亡之由,聲明朝廷大計不由自己做主,還自我表白從小就沒有仕宦之心,不參與世間政事,於是又勸石勒當皇帝,希望藉此免去一死。石勒說:「你年輕時就登上朝廷,名滿天下,身居重任,怎麼能說沒有當官的心呢?使天下殘破敗壞,不是你又是誰?」命令左右衛士將其架出。眾人都怕死,大多自我陳述情由。唯獨襄陽王司馬范神色嚴正,環顧眾人呵斥說:「今天事已至此,為何紛紛為自己辯解求活?」石勒對孔萇說:「我闖蕩天下很多時間了,從沒見過這樣的人,應當讓他們活下來嗎?」孔萇說:「他們都是晉室的王公,終究不會為我們效力。」石勒說:「儘管這樣,還不能用刀斬殺他們。」於是夜裡派人推倒牆壁壓死了他們。司馬濟是晉宣帝司馬懿之弟景王司馬陵之子;司馬禧是司馬澹之子。石勒命人劈開司馬越的棺槨,焚燒了他的屍體,說:「擾亂天下的,就是這個人。我替天下人報復他,所以焚燒他的屍體來告慰天地。」
【原文】
何倫等至洧倉,遇勒,戰敗,東海世子毗及宗室四十八王皆沒于勒[1]。何倫奔下邳,李惲奔廣宗[2]。裴妃為人所掠賣,久之渡江。初,琅邪王睿之鎮建業,裴妃意也,故睿德之,厚加存撫,以其子沖繼越後[3]。
【注文】
[1]洧(wěi)倉:古地名。在今河南鄢陵西北。
[2]廣宗:古縣名。東漢和帝永元五年(93年)設置,治所在今河北威縣東。
[3]存撫:安撫,撫慰。
【譯文】
何倫等人到達洧倉,與石勒遭遇,交戰失敗,東海王世子司馬毗以及皇族宗室四十八位親王都落入石勒之手。何倫逃奔下邳,李惲逃奔廣宗。裴妃被人劫掠販賣,過了很長時間才渡過長江。起初,琅邪王司馬睿被朝廷派去鎮守建業,是裴妃之意,所以司馬睿對她感恩戴德,優厚加以慰問撫恤,並把自己的兒子司馬衝過繼為司馬越之後。
【原文】
五月,以太子太傅傅祗為司徒,尚書令荀藩為司空,加王浚大司馬、侍中、大都督,督幽冀諸軍事,南陽王模為太尉、大都督;張軌為車騎大將軍;琅邪王睿為鎮東大將軍,兼督揚江湘交廣五州諸軍事[1]。
【注文】
[1]荀藩(245—313年):西晉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字大堅(一作泰堅),西晉司徒荀勗之子。西晉惠帝元康中,為黃門侍郎,以從駕討齊王司馬冏有功,封西華縣公。西晉惠帝永康元年(300年)拜相,任尚書令。西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改任司空。後為留台太尉,及愍帝為太子,委任荀藩督攝遠近。西晉愍帝建興元年(313年)卒,諡號「成」。 車騎大將軍:古代官名。西晉設置。位在車騎將軍之上,多授予元老重臣,以示尊崇。開府置僚屬,一般不領兵。東晉、南朝及十六國、北魏、北齊沿置。
【譯文】
五月,晉懷帝任命太子太傅傅祗為司徒,尚書令荀藩為司空,加授王浚大司馬、侍中、大都督,都督幽、冀諸州軍事,任命南陽王司馬模為太尉、大都督,張軌為車騎大將軍,琅邪王司馬睿為鎮東大將軍,兼督揚、江、湘、交、廣五州諸軍事。
【原文】
苟晞表請遷都倉垣,使從事中郎劉會將船數十艘、宿衛五百人、谷千斛迎帝[1]。帝將從之,公卿猶豫,左右戀資財,遂不果行[2]。既而洛陽飢困,人相食,百官流亡者什八九。帝召公卿議,將行而衛從不備。帝撫手嘆曰:「如何曾無車輿!」乃使傅祗出詣河陰治舟楫,朝士數十人導從[3]。帝步出西掖門,至銅駝街,為盜所掠,不得進而還[4]。度支校尉東郡魏浚帥流民數百家保河陰之硤石,時劫掠得谷麥獻之,帝以為揚威將軍、平陽太守,度支如故[5]。
【注文】
[1]斛:量器名。古代以十斗為一斛,南宋末年改為五斗。
[2]猶豫:遲疑不決。
[3]河陰:古縣名。三國魏改平陰縣置,治所在今河南孟津東北。 導從:官吏出行時的儀仗隊伍,前為導,後為從。
[4]銅駝街:在今河南洛陽東北魏晉洛陽城內。
[5]魏浚(生卒年不詳):西晉將領。東阿(今山東東阿)人。初為雍州小吏,西晉懷帝永嘉之亂時,為武威將軍。永嘉末年,為揚威將軍、平陽太守。及洛陽陷落,屯兵石樑塢,召集流散士卒。劉琨承制,授魏浚為河南尹。劉曜忌恨魏浚收羅流亡民眾,率眾圍攻他,魏浚兵敗逃走,被劉曜捉拿,被殺。 硤石:古地名。在今河南孟津西。
【譯文】
苟晞上表,請求遷都倉垣,派從事中郎劉會率領船隻數十艘、衛士五百人、糧谷一千斛去迎接晉懷帝。晉懷帝打算接受請求,朝廷公卿猶豫不定,左右侍從貪戀財物,於是沒有去。不久洛陽飢餓困窮,發生人吃人的慘劇,百官逃走的有十分之八九。晉懷帝召集公卿商議遷都,準備啟程,但護衛隨從不配備。晉懷帝拍手嘆息說:「為何竟連天子車駕都沒有!」於是派傅祗出京到河陰郡備辦舟船,朝廷要員數十人在前面引路,後面護從。晉懷帝徒步走出西掖門,來到銅駝街,被強盜搶劫,不能再前行而回宮。度支校尉東郡人魏浚率領逃亡的百姓數百戶,在河陰硤石築壘自保,這時搶劫到一些米麥獻給晉懷帝,晉懷帝讓他擔任揚威將軍、平陽太守,度支校尉一職仍舊保留。
【原文】
漢主聰使前軍大將軍呼延晏將兵二萬七千寇洛陽,比及河南,晉兵前後十二敗,死者三萬餘人[1]。始安王曜、王彌、石勒皆引兵會之,未至,晏留輜重於張方故壘,癸未,先至洛陽,甲申,攻平昌門,丙戌,克之,遂焚東陽門及諸府寺[2]。六月丁亥朔,晏以外繼不至,俘掠而去。帝具舟於洛水,將東走,晏盡焚之。庚寅,荀藩及弟光祿大夫組奔轅[3]。辛卯,王彌至宣陽門[4]。壬辰,始安王曜至西明門[5]。丁酉,王彌、呼延晏克宣陽門,入南宮,升太極前殿,縱兵大掠,悉收宮人、寶珍。帝出華林園門欲奔長安,漢兵追執之,幽於端門[6]。曜自西明門入屯武庫[7]。戊戌,曜殺太子詮、吳孝王晏、竟陵王楙、右僕射曹馥、尚書閭丘沖、河南尹劉默等,士民死者三萬餘人[8]。遂發掘諸陵,焚宮廟、官府皆盡。曜納惠帝羊皇后,遷帝及六璽於平陽。石勒引兵出轅,屯許昌。光祿大夫劉蕃、尚書盧志奔并州。
【注文】
[1]呼延晏(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期漢(前趙)大臣,匈奴族呼延氏,初任衛尉。西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任前鋒大都督、前軍大將軍,領兵二萬七千攻克洛陽,俘獲晉懷帝。次年,任右僕射。東晉元帝大興元年(318年),漢帝劉聰臨終前,封太保。劉聰卒,靳准作亂,殺死新帝劉粲,他自平陽投奔劉曜於赤壁(今山西河津西北),擁劉曜稱帝,任司空。曾勸阻劉曜殺諫臣遊子遠,官至太傅。
[2]曜:即劉曜(?—329年),東晉十六國時期南匈奴割據政權前趙的創建者。字永明,漢國國君劉淵之侄,劉聰堂弟。劉聰曾派他領兵攻擊晉朝,攻占洛陽和長安,俘虜晉懷帝和晉愍帝。劉聰死後,其子劉粲繼位,權臣靳准殺死劉粲,自立為帝。劉曜自長安進軍漢國都城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殺滅靳氏,繼位為帝,改國號為趙,史稱前趙,占據今河南西部、山西南部、甘肅東部,以及陝西渭河流域。東晉成帝咸和四年(329年),出兵進攻後趙石勒,戰敗被俘後遇害。 輜重:行軍時攜載的物資,常指軍用物資。 平昌門:漢魏洛陽城(在今河南洛陽東北)南面東起第二門,漢名平門或平城門,魏晉改為平昌門。
[3]組:即荀組(257—322年),字大章(一作泰章),西晉司徒荀勗之子。初為太子舍人,西晉惠帝時,官至中書監、司隸校尉。西晉懷帝永嘉末年,為侍中。洛陽城破,晉室南遷,他行留台事。東晉元帝大興初年,率眾南渡,官錄尚書事,遷太尉。東晉元帝永昌初年去世,諡「元」。
[4]宣陽門:又稱謻(yí)門。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即漢魏洛陽故城南牆東起第四門。
[5]西明門:魏晉洛陽城(今河南洛陽東北)西面正西一門,漢稱雍門,魏晉改為西明門。
[6]南宮:古代尚書省的別稱。南宮本為天上的星宿,漢朝用來比喻尚書省,後遂成為尚書省的別稱。秦時洛陽已有南、北二宮,漢魏都城洛陽城內南宮,在今河南洛陽東北漢魏洛陽故城內。 端門:即宮殿正門,在南面。
[7]武庫:儲藏兵器及其他器物的倉庫。
[8]曹馥(生卒年不詳):西晉懷帝時的尚書右僕射。西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六月,劉曜、王彌入京師,曹馥遂遇害。 閭丘沖(?—311年):西晉官吏。字賓卿,晉高平(今寧夏固原)人,博學通達,擅長音樂。西晉惠帝時,累遷至太傅長史。西晉懷帝初,授光祿勛。永嘉之亂時,閭丘沖乘馬出洛陽城,被殺害。
【譯文】
漢國國主劉聰派遣前軍大將軍呼延晏率兵兩萬七千人進攻洛陽,等殺到河南時,晉兵前後十二次打敗仗,死傷三萬多人。漢國始安王劉曜以及王彌、石勒都領兵去會合。這三路人馬還未趕到,呼延晏就把糧草輜重留在張方構築的舊營壘里,(五月)癸未(二十七日)搶先進軍洛陽,甲申(二十八日)攻打平昌門,丙戌(三十日)攻破此門,於是焚燒東陽門及各官署。六月丁亥(初一日),呼延晏因為城外接續部隊還沒趕到,就擄人劫財而去。晉懷帝在洛水已經備好船隻,準備向東逃跑,呼延晏把船隻全部燒毀。庚寅(初四日),荀藩和其弟光祿大夫荀組逃到轅。辛卯(初五日),王彌抵達宣陽門,壬辰(初六日),始安王劉曜抵達西明門。丁酉(十一日),王彌、呼延晏攻克宣陽門,進入南宮,登上太極前殿,縱容士兵大肆搶掠,把宮女妃嬪和各種珍寶都收入囊中。晉懷帝由華林園園門出來,打算逃奔長安,漢國士兵追上捉住了他,將其幽禁在皇宮端門。劉曜從西明門入城屯駐在武庫。戊戌(十二日),劉曜殺掉太子司馬詮、吳孝王司馬晏、竟陵王司馬楙、右僕射曹馥、尚書閻丘沖、河南尹劉默等人,洛陽士人居民被殺死的多達三萬餘人。漢國將士又掘開各座皇陵,焚燒宮室、宗廟和官署,全部燒盡,一處不剩。劉曜霸占了惠帝皇后羊氏,把晉懷帝及六顆玉璽移到平陽都城。石勒領兵由轅出發,屯駐在許昌。(晉室)光祿大夫劉蕃、尚書盧志逃往并州。
【原文】
丁未,漢主聰大赦,改元嘉平[1]。以帝為特進左光祿大夫,封平阿公,以侍中庾珉、王儁為光祿大夫[2]。岷,敳之兄也。
【注文】
[1]嘉平:十六國漢劉聰年號,自公元311年至315年。
[2]左光祿大夫:古代官名。三國魏置,儀同三司,作為在朝顯職加官用,也作為年老退休或死後贈官用。魏晉南北朝、隋唐宋皆沿置。 珉:即庾珉(?—313年)。西晉大臣,字子琚,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性好學,少歷散騎常侍、本國中正、侍中,封長岑男。晉懷帝被劉聰俘虜,他侍從左右。西晉愍帝建興元年(313年)正旦,劉聰大會群臣,逼迫晉懷帝青衣行酒,庾珉不勝悲憤,起身大哭,劉聰非常厭惡。有人告發庾珉陰謀以平陽響應劉琨,於是被劉聰殺害。
【譯文】
(六月)丁未(二十一日),漢國國主劉聰宣布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嘉平。讓晉懷帝任特進左光祿大夫,封為平阿公。讓侍中庾珉、王儁擔任光祿大夫。庾珉是庾敳之兄。
【原文】
初,始安王曜以王彌不待己至先入洛陽,怨之。彌說曜曰:「洛陽天下之中,山河四塞,城池、宮室不假修營,宜白主上自平陽徙都之。」曜以天下未定,洛陽四面受敵,不可守,不用彌策而焚之。彌罵曰:「屠各子豈有帝王之意邪[1]!」遂與曜有隙,引兵東屯項關[2]。前司隸校尉劉暾說彌曰:「今九州糜沸,群雄競逐[3]。將軍於漢建不世之功,又與始安王相失,將何以自容[4]?不如東據本州,徐觀天下之勢,上可以混壹四海,下不失鼎峙之業,策之上者也[5]。」彌心然之。
【注文】
[1]屠各:南匈奴的一支,又名休屠各、獨孤。西漢時分布於西北塞外,東漢時內遷,魏晉南北朝時散居於太行山東麓、涼州、并州、秦隴及渭水北岸。其中并州屠各最強大,十六國時期建立漢國及前趙,後與漢族融合。
[2]項關:在今河南項城縣西南南頓鎮。
[3]九州:古代分中國為九州,後用做中國的代稱。 糜沸:同「麻沸」,如同亂麻而沸涌,形容混亂至極。
[4]不世之功:稀世罕有的功績。 不世:不是每世都有的,形容罕見。
[5]混壹:劃一,統一。 鼎峙:鼎足並立,三方面的力量像鼎的三條腿一樣對立。
【譯文】
當初,始安王劉曜因為王彌不等自己兵馬到來,就搶先攻入洛陽,很抱怨他。王彌又勸劉曜說:「洛陽是天下的中心地帶,山川河流四面環護,城池、宮室不用再修築營建,應當稟告國主由平陽遷都這裡。」劉曜認為天下還未平定,洛陽四面受敵,不能據守,就不採納王彌之計而將其焚毀。王彌怒罵道:「這個屠各部落的小首領,哪裡有當帝王的心意呢?」於是王彌同劉曜產生嫌隙,領兵向東屯駐項關。原晉室司隸校尉劉暾遊說王彌說:「當今九州鼎沸,各路英雄角逐天下。將軍您為漢國建立世間少有的大功,又同始安王(劉曜)不和,您靠什麼來容身呢?不如向東占據青州,慢慢觀察天下形勢,上可以統一四海,下不失建立鼎足而立的霸業,此為最好的計策。」王彌認為劉暾說得對。
【原文】
司徒傅祗建行台於河陰,司空荀藩在陽城,河南尹華薈在成皋,汝陰太守平陽李矩為之立屋,輸谷以給之[1]。薈,歆之曾孫也[2]。藩與弟組、族子中護軍崧,薈與弟中領軍恆,建行台於密,傳檄四方,推琅邪王睿為盟主[3]。藩承制以崧為襄城太守,矩為滎陽太守,前冠軍將軍河南褚翜為梁國內史[4]。揚威將軍魏浚屯洛北石樑塢,劉琨承制假浚河南尹[5]。浚詣荀藩諮謀軍事,藩邀李矩同會,矩夜赴之[6]。矩官屬皆曰:「浚不可信,不宜夜往。」矩曰:「忠臣同心,何所疑乎!」遂往,相與結歡而去。浚族子該聚眾據一泉塢,藩以為武威將軍[7]。
【注文】
[1]陽城:即今河南登封東南告成鎮。 李矩(?—325年):東晉將領。字世廻,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初為征西將軍梁王司馬肜牙門將,因鎮壓羌族齊萬年起義有功,封侯。東海王司馬越授予他汝陰太守,與劉聰、石勒等在中原長期混戰。累至安西將軍,都督河南三郡諸軍事。後率眾撤往江南,途中於魯陽縣墜馬而死。 谷:莊稼和糧食的總稱。
[2]歆:即華歆(157—232年),三國魏初名臣,字子魚,平原高唐(山東禹城西南)人,因品德高尚名聞當世。漢末為豫章太守,歸孫策後被待為上賓,曹操征為議郎,後代替荀彧任尚書令。魏國建立,歷官司徒、太尉。華歆極受寵信,前後賞賜,諸臣莫及。而華歆淡於財利,受賜財物悉贈親友,奴婢則皆放為良人。家業清貧,內無餘財。
[3]崧:即荀崧(生卒年不詳),西晉文學家。字景猷,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三國魏重臣荀彧玄孫。西晉武帝泰始年間襲父爵廣陽鄉侯。東晉元帝即位,征拜尚書僕射,轉太常。後因平定王敦有功,封平樂伯,後遷右光祿大夫,領秘書監。荀崧重儒學,雅好文學。 恆:即華恆(268—336年),西晉大臣。字敬則,原高唐(今山東禹城西南)人。西晉尚書令華廙(yì)之子,晉武帝女婿。西晉惠帝元康中,累遷散騎常侍。晉愍帝即位,為尚書。劉聰進逼長安,出為鎮軍將軍,領潁川太守。長安陷落,轉投江東琅邪王司馬睿,拜太常,轉廷尉。東晉明帝太寧初,遷驃騎將軍,加散騎常侍,督石頭水陸諸軍事。蘇峻之亂,侍晉成帝左右,倍履艱危。性素儉約,布衣蔬食。去世之日,家無餘財,唯有書數百卷。
[4]承制:秉承皇帝旨意。有時並非出自帝命,而成為一種假借的名義或政治待遇。兩晉南北朝或後世權臣多有此種名義,以此得自行處置政務,任免官吏,雖稱「承制行事」,但不取得皇帝同意。 褚翜(shà)(?—341年):字謀遠,陽翟(今河南禹州)人。初仕為冠軍參軍,避亂渡江,為散騎郎,出為淮南內史、奮威將軍,出兵征討王敦。晉成帝初年入宮侍衛,平討蘇峻之亂,以功封縣伯,遷丹陽尹。代庾亮為中護軍,鎮守石頭城。累遷尚書僕射,加散騎常侍、護軍將軍。晉成帝咸康七年(341年)死,諡「穆」。
[5]石樑塢:在今河南偃師西南、洛河北。
[6]諮謀:同「咨謀」。詢問謀議。
[7]該:即魏該(?—328年),東晉將領。東阿(今山東東阿)人,西晉平西將軍魏浚族子。劉曜圍洛陽,魏該隨魏浚赴難,魏浚敗死,魏該率領餘眾,為武威將軍,繼續與劉曜作戰。晉元帝司馬睿加封魏該為冠軍將軍、河東太守。後南歸,助周訪討平杜曾,改順陽太守。蘇峻謀反時,率眾往救京師,受陶侃節度,蘇峻未平,病卒。 一泉塢:即「一全塢」,又作一泉塢、乙泉戍,在今河南省宜陽西、洛河北。 武威將軍:古代官名。東漢設置,專掌征伐。兩晉沿置,南朝梁也置武威將軍,屬於加官、散官性質。
【譯文】
司徒傅祗在河陰建立中央臨時機構行台。當時司空荀藩在陽城,河南尹華薈在成皋,汝陰太守平陽人李矩為二人建立房屋,運送糧食供應他們。華薈是華歆的曾孫。荀藩與其弟荀組、本族子侄中護軍荀崧,華薈與其弟中領軍華恆,又在密縣建立行台,向四方傳布檄文,推舉琅邪王司馬睿為盟主。荀藩按皇帝授權任命荀崧為襄城太守,李矩為滎陽太守,原冠軍將軍河南人褚翜為梁國內史。揚威將軍魏浚屯駐在洛水北面的石樑塢,劉琨也按皇帝授權讓魏浚代理河南尹。魏浚到荀藩那裡詢問商議軍情,荀藩邀請李矩一起來會商。李矩夜間要去赴會,李矩屬官都說:「魏浚這個人不可相信,不應夜間前去。」李矩說:「忠臣同心,為什麼要猜疑呢?」於是李矩前往,相互交好各自返回。魏浚的侄子魏該聚集部眾據守一泉塢,荀藩讓他擔任武威將軍。
【原文】
豫章王端,太子詮之弟也,東奔倉垣,苟晞帥群官奉以為皇太子,置行台[1]。端承制以晞領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自倉垣徙屯蒙城[2]。
【注文】
[1]端:即司馬端(生卒年不詳),西晉清河王司馬遐之子。初封廣川王,其兄司馬詮被立為皇太子,改封豫章王。歷散騎常侍、平南將軍、都督江州諸軍事。永嘉末年,洛陽陷落,投奔苟晞。被苟晞立為皇太子,不久被石勒所殺。 詮:即司馬詮(生卒年不詳),司馬遐之子。初封上庸王,懷帝即位,改封豫章王,不久被立為皇太子。西晉懷帝永嘉末年洛陽被劉聰攻陷,死於亂兵之中。
[2]蒙城:古縣名。秦置蒙縣縣城於此,在今河南商丘市睢陽區北。
【譯文】
豫章王司馬端,是太子司馬詮之弟,向東逃奔倉垣,苟晞率領眾官員立他為皇太子,設置行台。司馬端按皇帝授權任命苟晞兼任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從倉垣遷到蒙城屯駐。
【原文】
撫軍將軍秦王業,吳孝王之子,荀藩之甥也,年十二,南奔密,藩等奉之南趣許昌[1]。前豫州刺史天水閻鼎聚西州流民數千人於密,欲還鄉里[2]。荀藩以鼎有才而擁眾,用鼎為豫州刺史,以中書令李、司徒左長史彭城劉疇、鎮軍長史周、司馬李述等為之參佐[3]。,浚之子也[4]。
【注文】
[1]業:即西晉愍帝司馬業(300—318年),一作司馬鄴,公元313年至316年在位,字彥旗,晉武帝之孫,吳孝王司馬晏之子。西晉懷帝永嘉二年(308年),拜散騎常侍、撫軍將軍。洛陽淪陷,逃亡長安。晉懷帝被俘後,被奉為皇太子。西晉懷帝永嘉七年(313年),懷帝被殺,司馬業即帝位,改元建興。劉曜逼近京師,城中發生饑荒,死者大半,司馬業無奈出降。建興四年(316年)被遷於平陽,後被劉聰所殺,諡號愍帝。
[2]天水:地名。位於渭河上游南岸,為陝西、甘肅、四川三省交通要衝。 閻鼎(?—313年):西晉將領。字台臣,天水(今甘肅天水)人。初為太傅東海王司馬越參軍,轉行豫州刺史事,鎮守許昌。西晉懷帝永嘉末年,洛陽陷落,懷帝被劉聰所俘,閻鼎擁秦王司馬業入長安,與雍州刺史賈疋等立司馬業為皇太子,自為太子詹事,總攝百揆。後與梁綜、索等爭權,被梁綜等所攻,兵敗出逃,被氐人竇首所殺。 西州:漢晉時泛指秦州、涼州為西州,相當於今甘肅中部和東部一帶。
[3]李(?—311年):西晉中書令。西晉懷帝永嘉三年(309年)登相位,任中書令,與王敦、荀組等同列台輔。永嘉五年(311年),匈奴族劉曜等進兵洛陽,焚燒宮廟,百官士庶數萬人被殺,李也遇害。 劉疇(生卒年不詳):西晉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字王喬,少有美譽,善談名理。曾避亂塢壁,胡商百數人想加害他,於是劉疇援笳吹為《出塞》《入塞》之聲,以打動群胡遊客之思,使他們皆垂淚而去。西晉懷帝永嘉中,位至司徒左長史,為豫州刺史閻鼎參佐。閻鼎欲奉秦王司馬業入關,據長安以號令四方,劉疇因不欲西行而被殺。 周(269—322年):字伯仁,晉朝安城(今河南汝南東南)人。渡江後任荊州刺史,官至尚書左僕射。東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在荊州起兵,進攻建康,周被殺。 參佐:古代官名。三國魏置,為將軍府佐官,掌參謀軍事,晉朝王府也置參佐。
[4]浚:即周浚(?—289年)。西晉將領,字開林,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東南)人。性情果烈,以才理見知。初仕魏國,積官至折衝將軍、揚州刺史。後仕晉,隨王渾伐吳,與孫皓中軍大戰,斬俘萬計,進屯於橫江,以功晉封成武侯,鎮守秣陵。周浚賓禮故老,搜求俊義,甚有威德。後代王渾為使持節、都督揚州諸軍事,任安東將軍,卒於位。
【譯文】
撫軍將軍秦王司馬業,是吳孝王(司馬晏)之子,荀藩的外甥,年十二歲,向南逃到密縣,荀藩等人奉持他向南逃奔許昌。原豫州刺史天水人閻鼎在密縣聚集起西州流民數千人,準備返回故鄉。荀藩因閻鼎具有才幹又擁有部眾,任用閻鼎為豫州刺史,委派中書令李、司徒左長史彭城人劉疇、鎮軍長史周、司馬李述做他的僚屬。周是周浚之子。
【原文】
時海內大亂,獨江東差安,中國士民避亂者多南渡江[1]。鎮東司馬王導說琅邪王睿,收其賢俊,與之共事[2]。睿從之,辟掾屬百餘人,時人謂之「百六掾」[3]。以前潁川太守渤海刁協為軍諮祭酒,前東海太守王承、廣陵相卞壼為從事中郎,江寧令諸葛恢、歷陽參軍陳國陳為行參軍,前太傅掾庾亮為西曹掾[4]。
【注文】
[1]江東:古地區名。即江右,泛指今蕪湖、南京以下的長江南岸地區。 中國:指華夏族、漢族地區,含義與中土、中原、中夏、中華同。南北朝時期,南朝自稱「中國」,而稱北朝為索虜;北朝亦自稱「中國」,而稱南朝為島夷,都是把自己當成華夏的正統或占據中原地區的美稱。
[2]賢俊:德才出眾的人。
[3]掾屬:屬官統稱。漢代泛指公府及郡縣官府屬吏,漢朝三公府、將軍府分曹辦公,掌管一曹事務的正長官稱掾,副長官稱屬。三國、晉、南北朝沿置。 百六掾:東晉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司馬睿在建康(今江蘇南京)稱晉王,招迎四方之士,辟掾屬百餘人,時人謂之「百六掾」。後世成為掾屬通稱。
[4]刁協(?—322年):東晉大臣。字玄亮,渤海饒安(今河北鹽山西南)人。東晉初建,任尚書左僕射,因熟悉朝廷舊事,曾參與制定各種制度。東晉元帝大興初年,為抑制王導兄弟權勢,用為尚書令。他排擠豪強,強化皇權。王敦攻入建康(今江蘇南京)時被殺。 王承(273—318):西晉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字安期,弱冠知名。西晉惠帝永寧初年為驃騎參軍。八王之亂時,避難南下,遷司空從事中郎。東海王司馬越鎮守許昌,以為記室參軍。遷東海太守,政尚清淨,不久去官,至建鄴(今江蘇南京),為鎮東從事中郎,為渡江名臣。 諸葛恢(284—345年):字道明,東晉琅邪陽都(山東沂南南)人。西晉末年避亂南方,名望亞於王導、庾亮。東晉立國,軍國開支大都依賴三吳地區,會稽郡尤為重要,時人比之秦漢的關中。晉元帝為足食足兵計,任命諸葛恢為會稽內史,頗為稱職。歷官侍中、尚書右僕射、尚書令等。 陳(jūn)(268—337年):晉朝官吏。字延思,陳國苦縣(今河南鹿邑東)人。初仕為郡督郵,轉州部從事。齊王司馬冏討伐長沙王司馬,陳率兵赴洛陽,授駙馬都尉。司馬睿鎮守建康,為參軍事。後被陶侃表薦為梁州刺史。 庾亮(289—340年):東晉大臣。字元規,潁川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人,妹為晉明帝皇后。因討伐王敦有功,封永昌縣公。東晉成帝時,以外戚與王導同輔政,執掌朝權。蘇峻之亂,與溫嶠共請陶侃出兵平定,後鎮守蕪湖。陶侃死後,繼其鎮守武昌。曾力主北伐,想親自移鎮襄陽石頭城,獲得王導支持。但多數朝臣苟安現狀,極力反對,加上前方戰事失利,北伐之議受阻,他憂憤而卒。 西曹掾:古代官名。東漢、三國魏、晉諸公、位從公府僚屬,為西曹長官,掌府吏署用,後世多沿置。
【譯文】
當時天下大亂,只有江東地區比較安定,中原士人百姓為躲避戰亂,大都向南渡過長江。鎮東司馬王導勸說琅邪王司馬睿,收攬其中的賢士俊傑,與他們共成大事。司馬睿採納這一建議,徵用掾屬一百多人,時人稱之為「百六掾」。任命原潁川太守渤海人刁協為軍諮祭酒,原東海太守王承、廣陵相卞壼(kǔn)為從事中郎,江寧令諸葛恢、歷陽參軍陳國人陳為行參軍,原太傅掾庾亮為西曹掾。
【原文】
南陽王模使牙門趙染戍蒲坂,染帥眾降漢[1]。漢兵圍長安,模戰敗,遂降於漢。九月,河內王粲殺模。關西饑饉,白骨蔽野,士民存者百無一二[2]。聰以始安王曜為車騎大將軍、雍州牧,更封中山王,鎮長安。以王彌為大將軍,封齊公。
【注文】
[1]牙門:古代官名。即「牙門將」的省稱。三國魏文帝黃初中置,後世皆沿置。為統兵武官,位在裨將下、郡守上。銀章,青綬,冠服與將軍同。 趙染(?—314年):染一作「冉」,十六國時人。西晉末年為南陽王司馬模牙門將,求馮翊太守不得,怒而投降漢主劉聰。拜平西將軍,從劉粲在長安進攻司馬模,將司馬模押送給劉粲。又打敗晉將麴允,劉曜承制加封前鋒大都督、安南大將軍。後與晉將索交戰,被打敗,又被晉將麴允打敗,中流矢而死。
[2]蔽野:覆蓋原野,形容眾多。
【譯文】
南陽王司馬模派牙門將趙染戍守蒲坂,趙染率領部眾投降漢國。漢國軍隊圍攻長安,司馬模戰敗,於是向漢國投降。九月,漢國河內王劉粲殺死司馬模。關西地區發生飢餓災荒,白骨遮蔽了原野,士人百姓存活下來的百人中不到一二人。劉聰任命始安王劉曜為車騎大將軍、雍州牧,改封中山王,鎮守長安。任命王彌為大將軍,封為齊公。
【原文】
苟晞驕奢苛暴,眾心離怨,加以疾疫、饑饉[1]。石勒攻王於陽夏,擒之,遂襲蒙城,執晞及豫章王端。鎖晞頸,以為左司馬。漢主聰拜勒幽州牧。
【注文】
[1]疾疫:疾病和瘟疫等流行病。
【譯文】
苟晞驕縱奢侈,苛酷殘暴,眾人內心叛離怨恨,又加上疫病、饑荒流行。石勒在陽夏攻打王,將其活捉,乘勢襲擊蒙城,抓住苟晞以及豫章王司馬端。用鐵鏈鎖住苟晞脖頸,讓他當左司馬。漢國國主劉聰拜石勒為幽州牧。
【原文】
王彌與勒外相親而內相忌。彌聞勒擒苟晞,心惡之,以書賀勒曰:「公獲苟晞而用之,何其神也!使晞為公左,彌為公右,天下不足定也。」勒謂張賓曰:「王公位重而言卑,其圖我必矣。」賓因勸勒乘彌小衰,誘而取之。
【譯文】
王彌同石勒表面親近,但內心相互忌恨。王彌聽說石勒活捉苟晞,心裡很是憎惡,就寫信向石勒祝賀說:「明公俘獲苟晞而任用他,多麼神妙啊!假設讓苟晞當您的左膀,我王彌當您的右臂,平定天下不在話下。」石勒對謀士張賓說:「王彌職位重要而言辭謙卑,他必定要除掉我。」張賓隨即勸告石勒乘王彌衰弱之時,用計誘捕他。
【原文】
冬十月,勒請彌燕於己吾,酒酣,勒手斬彌而並其眾,表漢主聰,稱彌叛逆[1]。聰大怒,遣使讓勒專害公輔,有無君之心。然猶加勒鎮東大將軍,督並幽二州諸軍事,領并州刺史,以慰其心。苟晞、王讃潛謀叛勒,勒殺之,並晞弟純。勒引兵掠豫州諸郡,臨江而還,屯於葛陂[2]。
【注文】
[1]燕:同「宴」,請客吃酒飯或指酒席。 己吾:古縣名,東漢置,治今河南寧陵西南。
[2]葛陂:古城名,在今河南新蔡縣北。上承澺水(今洪河),東出為鮦水、富水等注入淮河,周圍三十里,今已湮沒。
【譯文】
冬季十月,石勒邀請王彌到己吾宴飲,酒喝到暢快時,石勒親手斬殺王彌,兼併其部眾,並上表漢國國主劉聰,聲稱王彌反叛謀逆。劉聰大怒,派遣使者責備石勒擅自殺害公卿輔臣,有目無國君的野心。但仍然加封石勒為鎮東大將軍,都督並、幽二州諸軍事,兼領并州刺史,藉此來安撫他的心。苟晞、王暗地密謀叛離石勒,石勒殺了他們,還殺了苟晞之弟苟純。石勒領兵搶掠豫州各郡,直到長江邊上才撤還,屯駐在葛陂。
【原文】
初,南陽王模以從事中郎索為馮翊太守[1]。,靖之子也[2]。模死,與安夷護軍金城麴允、頻陽令梁肅俱奔安定[3]。時安定太守賈疋與諸氐、羌皆送任子於漢,等遇之於陰密,擁還臨涇,與疋謀興復晉室[4]。疋從之,乃共推疋為平西將軍,帥眾五萬向長安。雍州刺史麴特、新平太守竺恢皆不降於漢,聞疋起兵,與扶風太守梁綜帥眾十萬會之。綜,肅之兄也。漢河內王粲在新豐,使其將劉雅、趙染攻新平,不克[5]。索救新平,大小百戰,雅等敗退。中山王曜與疋等戰於黃丘,曜眾大敗[6]。疋遂襲漢梁州刺史彭盪仲,殺之。麴特等擊破粲於新豐,粲還平陽。於是疋等兵勢大振,關西胡、晉翕然響應[7]。
【注文】
[1]索(lín)(?—316年):西晉將領。字巨秀,西晉名將索靖之子。初舉秀才,為郎中,轉長安令。「八王之亂」中,與河間王司馬顒部將張方出關,挾持晉惠帝到長安,授鷹揚將軍。西晉懷帝永嘉末年擁立秦王司馬業為皇太子。司馬業即帝位,授衛將軍,領太尉。劉曜攻長安,索領兵與劉曜在關中進行數次大戰,升驃騎大將軍、錄尚書事。後劉曜圍困長安,隨晉愍帝出降,索被殺。
[2]靖:即索靖(239—303年),晉朝學者、書法家。字幼安,敦煌龍勒(今甘肅敦煌西南)人。出身於名門,博學多才。曾任西域戊己校尉長史、尚書郎、蕩寇將軍,領兵平息西羌的騷亂。西晉惠帝時,發生「八王之亂」,他在平定河間王司馬顒之亂時戰死。索靖與衛瓘俱以擅長章草知名。衛瓘草法勝索靖,而楷法不及。
[3]安夷護軍:古代官名。東漢獻帝時曹操置,三國魏、西晉沿置,掌征伐。 麴允(?—316年):西晉將領。涼州金城(今甘肅蘭州西北)人,世為豪族。漢國中山王劉曜攻陷洛陽,豫州刺史閻鼎立秦王司馬業為太子,總攬朝政。麴允當時為始平太守,心中忌恨閻鼎之功而進攻他。正趕上雍州刺史被殺,於是令麴允代任。晉愍帝即位,以麴允為領軍將軍、錄尚書事,率軍擊破劉曜。劉曜復攻長安,城中飢餓死者大半。麴允隨晉愍帝出降,到達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由於晉愍帝為劉聰幽禁侮辱,憤而自殺。 安定:古郡名。西漢設置,東漢治所在今甘肅涇川縣北,隋文帝開皇初廢。
[4]任子:古代統治者為了取得別國的信任,派出自己的親屬或重臣做人質,叫任子。 陰密:古縣名。戰國秦邑。西漢置陰密縣,在今甘肅靈台西。 臨涇:古縣名。西漢設置,治今甘肅鎮原縣東南,東漢、曹魏、西晉為安定郡治所。
[5]新豐:關中古城鎮,故址在今陝西臨潼東北。漢高祖劉邦因其父思戀故土生活,仿其故鄉沛縣豐邑格局風貌,在長安附近新建一城,所以稱「新豐」。東漢為京兆尹十城之一,晉為新豐縣城。 劉雅(生卒年不詳):一作劉雅生,十六國時人。劉聰時歷任安平將軍、左光祿大夫,曾率軍進攻晉將趙固、郭默。靳准叛亂,出走依附劉曜。劉曜即位,拜他為征北將軍,與石勒等共同討平靳准。後拜車騎將軍,封中山王,尋為大司徒、大司馬。前趙昭文帝劉曜光初七年(324年)遷太宰。
[6]黃丘:古地名。在今陝西涇陽縣西北。
[7]翕(xī)然:聚合的樣子。
【譯文】
當初,南陽王司馬模任命從事中郎索為馮翊太守。索是索靖之子。司馬模死後,索與安夷護軍金城人麴允、頻陽縣令梁肅一起逃奔安定。當時安定太守賈疋與各氐族、羌族部落都向漢國派送親屬去當人質,索等人在陰密遇到他們,就簇擁他們回到臨涇,與賈疋商議興復晉室。賈疋同意這一主張,於是共同推舉賈疋為平西將軍,率領部眾五萬人殺向長安。雍州刺史麴特、新平太守竺恢都堅持不向漢國投降,聞聽賈疋起兵,就同扶風太守梁綜率領部眾十萬人與賈疋會合。梁綜是梁肅之兄。漢國河內王劉粲正在新豐,就派手下將領劉雅、趙染去攻打新平,沒攻下來。索去救援新平,大小交戰百餘次,劉雅等人敗退。中山王劉曜與賈疋等人在黃丘交戰,劉曜部眾大敗。賈疋乘勢襲擊漢國梁州刺史彭盪仲,將他殺死。麴特等人在新豐擊破劉粲,劉粲撤回到平陽。從此,賈疋等人兵勢大振,關西地區各少數民族和晉室郡縣都匯聚來響應他們。
【原文】
閻鼎欲奉秦王業入關,據長安以號令四方。河陰令傅暢,祗之子也,亦以書勸之,鼎遂行[1]。荀藩、劉疇、周、李述等皆山東人,不欲西行,中塗逃散,鼎遣兵追之,不及,殺李等[2]。鼎與業自宛趣武關,遇盜於上洛,士卒敗散,收其餘眾,進至藍田,使人告賈疋,疋遣兵迎之[3]。十二月,入於雍城,使梁綜將兵衛之[4]。
【注文】
[1]傅暢(?—330年):字世道,西晉司徒傅祗之子,初為東宮侍講,官至秘書丞。後被石勒俘虜,為大將軍右司馬,輔助石勒擬訂朝儀,深得石勒信任,位歷高官。著有《晉諸公敘贊》二十二卷、《公卿故事》九卷。東晉成帝咸和五年(330年)卒。
[2]山東:古地區名。戰國、秦、漢時代,通稱華山或崤山以東地區為山東,與漢代「關東」含義相同。
[3]上洛:古郡名。西晉武帝泰始二年(266年)分京兆郡設置,治所在上洛縣(今陝西商洛市商州區),轄境相當今陝西丹江上游、河南熊耳山西北洛河上游地區。 藍田:古縣名。秦獻公六年(前379年)始設縣,因山出美玉,故名。城址在今陝西藍田縣西。歷西漢魏晉,至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年)廢,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復置,北周武帝移治今藍田縣。
[4]雍城:指雍縣城,戰國秦置雍縣,治今陝西鳳翔西南,北魏移治今鳳翔縣東南義塢堡。
【譯文】
(豫州刺史)閻鼎打算奉持秦王司馬業入關,占據長安來號令四方。河陰縣令傅暢,是傅祗之子,也寫信勸他這樣做,閻鼎於是啟程進發。荀藩、劉疇、周、李述等人都是崤山以東的人,不想西行,中途都逃散了,閻鼎派兵去追捕他們,沒追上,殺死李等人。閻鼎與司馬業從宛城急奔武關,在上洛遇到強盜,士卒戰敗逃散,再收聚餘部,行進到藍田縣,派人告知賈疋,賈疋派軍隊迎接他們。十二月,進入雍城,讓梁綜率兵護衛他們。
【原文】
周奔琅邪王睿,睿以為軍諮祭酒。前騎都尉譙國桓彝亦避亂過江,見睿微弱,謂曰:「我以中州多故,來此求全,而單弱如此,將何以濟[1]!」既而見王導,共論世事,退謂曰:「向見管夷吾,無復憂矣[2]!」諸名士相與登新亭游宴,周中坐嘆曰:「風景不殊,舉目有江河之異[3]!」因相視流涕。王導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對泣邪[4]!」眾皆收淚謝之。陳遺王導書曰:「中華所以傾弊者,正以取才失所,先白望而後實事,浮競驅馳,互相貢薦,言重者先顯,言輕者後敘,遂相波扇,乃至陵遲[5]。加有莊、老之俗,傾惑朝廷,養望者為弘雅,政事者為俗人,王職不恤,法物墜喪[6]。夫欲制遠,先由近始。今宜改張,明賞信罰,拔卓茂於密縣,顯朱邑於桐鄉,然後大業可舉,中興可冀耳[7]。」導不能從。
【注文】
[1]桓彝(276—328年):晉朝將領。字茂倫,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西北)人,東晉名臣桓溫之父,少孤貧,有識鑒。起家州主簿,拜騎都尉,東晉元帝時遷中書郎、尚書吏部郎。因王敦擅政,憤而棄職。東晉明帝時復官,參與討伐王敦的謀劃,以功封萬寧縣男爵,補宣城內史,頗有政聲。東晉成帝咸和二年(327年),蘇峻與祖約舉兵反晉,桓彝固守涇縣,次年城陷,被蘇峻部將韓晃殺害。 中州:古地區名。對異域而言指中國,在中國範圍內或泛指黃河流域,或專指居《禹貢》九州中間的豫州之域。
[2]管夷吾:即管仲(?—前645年)。春秋初期傑出政治家,潁上(潁水之濱)人。少時與鮑叔牙友善。齊桓公即位,任鮑叔牙為宰相,鮑叔牙堅辭不就,推薦管仲為相。管仲對政治、經濟、軍事、官制進行改革,注意選拔人才,治理國家,從此齊國大振。後幫助齊桓公以「尊王攘夷」相號召,使其成為春秋時第一個霸主。
[3]新亭:又名中興亭。三國吳築,故址在今江蘇南京西南三十五里。地近江濱,依山為城壘,為軍事和交通要地。東晉時,為諸朝士游宴之所。 游宴:遊玩飲酒。
[4]愀(qiǎo)然變色:愀然,臉色嚴峻或沉悶的樣子,形容臉色變得嚴峻,心情很不愉快。 戮力:勉力,並力。 神州:中國的別稱,也是赤縣神州的簡稱。 楚囚:本指被俘的楚國人,後用以借指處境窘迫的人。
[5]陳(jūn)(生卒年不詳):晉朝官吏。字延思,陳國苦縣(今河南鹿邑東)人。初仕為郡督郵,轉州部從事。齊王司馬冏討長沙王司馬,陳率兵趕赴洛陽,授駙馬都尉。司馬睿鎮守建康,為參軍事。後被陶侃上表推薦為梁州刺史。 中華:古代華夏族、漢族多建都於黃河南北,在四夷之中,後世因稱其地為中華。 白望:虛妄不切實際的名望。 陵遲:衰落頹壞。
[6]養望:培養名望。一般用做對退職閒居官員的客套語,意謂對方不是不能做官,而是要培養名望。 法物:漢代宗廟祭祀所用樂器和皇帝專用的車駕儀仗。
[7]卓茂(?—28年):字子康,南陽宛縣(今河南南陽)人,漢代儒學家。西漢元帝時在長安學習,師事博士江生,習《詩》《禮》及歷算,時稱通儒。歷官丞相府史、侍郎、給事黃門、密縣令、京部丞、侍中祭酒。東漢光武帝即位,封褒德侯。為人寬仁恭愛,視人如子,舉善而教,數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遺。 朱邑(?—前61年):西漢大臣。廬江舒縣(今安徽廬江西南)人,字仲卿。少為本縣桐鄉嗇夫,後舉賢良為大司農丞,遷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為大司農。身為列卿,居處節儉,祿賜以供九族鄉黨,家無餘財。
【譯文】
周去投奔琅邪王司馬睿,司馬睿任命周為軍諮祭酒。原騎都尉譙國人桓彝也躲避戰亂渡過長江,發現司馬睿氣象微弱,就對周說:「我因為中原屢有變故,來到這裡求得保全,但司馬睿氣勢這般單弱,靠什麼求取成功呢?」不久去拜見王導,共同討論當今政事,回來後對周說:「剛才我見到了當今的管仲,再沒有什麼值得憂慮了。」各位名士相約登上新亭遊覽宴飲,周在坐中嘆息說:「風景同中原沒什麼兩樣,可放眼望去,卻有長江、黃河的區別啊!」隨後相互對視流淚。王導面容變得嚴峻,說:「應當共同為王室效力,收復神州疆土,怎能作出楚國囚徒相對流淚的模樣呢?」眾人都收住眼淚向他致歉。陳給王導寫信說:「中華之所以傾覆衰敗,正因為選拔人才失當,把徒有虛名的人擺在前面,把干實事的人放在後頭,爭競浮華的風氣盛行,相互吹捧舉薦,說大話的人首先顯達,說話輕微的人後面錄用,於是相互推波助瀾,煽風點火,直到國家衰落。再加上崇尚老子、莊子的習氣,傾動迷惑朝廷,培植聲望的人被譽為弘遠典雅的高士,致力政事的人被視為俗人。不體恤王室職官的責任,致使朝廷的儀物典章墜落喪失。要想駕馭遠方,必須先從近處做起。如今應當改弦更張,賞罰分明,像漢朝光武帝在密縣提拔卓茂那樣,像漢宣帝在桐鄉舉用朱邑那樣,然後帝王大業才能重振,中興也能夠期待了。」王導不採納這一意見。
【原文】
六年春正月,漢鎮北將軍靳沖、平北將軍卜珝寇并州,辛未,圍晉陽[1]。
【注文】
[1]鎮北將軍:古代官名。東漢建安年間設置,三國魏時,位列四鎮將軍,多授持節都督,出鎮方面。魏晉及南北朝前期權勢甚重。 靳沖(生卒年不詳):匈奴漢國鎮北將軍,曾率軍在晉陽進攻劉琨,兵敗委罪於卜珝,將其殺害。結果漢國君主劉聰大怒,將靳沖殺死。 卜珝(xǔ)(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新興郡(治今山西忻州)人,字子玉,匈奴族。少好讀《易》,晉末隱於龍門山。劉淵稱漢王,征為大司農、侍中,固辭不就,後征為光祿大夫。劉聰即位,遷太常,拜使持節、平北將軍,隨靳沖進攻劉琨於晉陽,為劉琨所敗。靳沖將其誅殺。 晉陽:古縣名。治所在今山西太原西南。春秋時為晉邑,戰國時屬趙。秦統一中國後在此置縣,秦漢時為太原郡治所。東漢後為并州治所。西晉末城垣有所擴展,北齊時又於汾水東岸增築新城,使郡、縣分城而治,州、郡治舊城,縣治新城。
【譯文】
西晉懷帝永嘉六年(312年)春季正月,漢國鎮北將軍靳沖、平北將軍卜珝攻打并州,辛未(十九日),包圍晉陽。
【原文】
二月,石勒築壘於葛陂,課農造舟,將攻建業[1]。琅邪王睿大集江南之眾於壽春,以鎮東長史紀瞻為揚威將軍,都督諸軍以討之。會大雨三月不止,勒軍中飢、疫,死者太半,聞晉軍將至,集將佐議之。右長史刁膺請先送款於睿,求掃平河朔以自贖,俟其軍退,徐更圖之[2]。勒愀然長嘯[3]。中堅將軍夔安請就高避水[4]。勒曰:「將軍何怯邪!」孔萇等三十餘將請各將兵分道夜攻壽春,斬吳將頭,據其城,食其粟,要以今年破丹陽,定江南[5]。勒笑曰:「是勇將之計也。」各賜鎧馬一匹[6]。顧謂張賓曰:「於君意何如?」賓曰:「將軍攻陷京師,囚執天子,殺害王公,妻略妃主[7]。擢將軍之發,不足以數將軍之罪,奈何復相臣奉乎!去年既殺王彌,不當來此。今天降霖雨於數百里中,示將軍不應留此也[8]。鄴有三台之固,西接平陽,山河四塞,宜北徙據之,以經營河北[9]。河北既定,天下無處將軍之右者矣。晉之保壽春,畏將軍往攻之耳。彼聞吾去,喜於自全,何暇追襲吾後,為吾不利邪!將軍宜使輜重從北道先發,將軍引大兵向壽春。輜重既遠,大兵徐還,何憂進退無地乎!」勒攘袂鼓髯曰:「張君計是也[10]!」責刁膺曰:「君既相輔佐,當共成大功,奈何遽勸孤降?此策應斬,然素知君怯,特相宥耳[11]。」於是黜膺為將軍,擢賓為右長史,號曰「右侯」。
【注文】
[1]築壘:利用或改造地形構築工事,以增強軍隊防禦能力。 葛陂(bēi):在今河南新蔡縣北,上承澺水(今洪河),東出為鮦水、富水等注入淮河,今已湮沒。
[2]送款:納款,歸降。 河朔:古地區名。泛指黃河以北。 自贖:自己用行動彌補罪過。
[3]長嘯:拉長聲音大叫或尖叫。
[4]中堅將軍:古代武官名。東漢獻帝建安初曹操始置,三國魏沿置,秩第四品,領中堅營,掌宿衛。兩晉時無營兵。南朝梁時成為散官性質的將軍,秩六品。
[5]丹陽:古郡名。「陽」一作「楊」。西漢改鄣郡而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轄境相當今安徽長江以南,江蘇大茅山及浙江天目山脈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強溪以北地區。三國吳移治建業(今江蘇南京),其後轄境漸小。
[6]鎧馬:鎧甲與戰馬,指披甲的騎兵。
[7]囚執:囚禁,拘執。 妻略:姦污,擄掠。
[8]霖雨:連綿的大雨。
[9]三台:指魏晉北朝時鄴城西北的銅雀台、金虎台(後改名為金鳳台)、冰井台,故址在今河北臨漳縣西南。 平陽:古縣名。春秋晉置,治今山西臨汾西南。
[10]攘袂(mèi):捋起袖子,奮起的樣子。
[11]何遽(jù):副詞,加強反詰語氣,做狀語,可譯為「怎麼」。 宥(yòu):寬恕,原諒。
【譯文】
二月,石勒在葛陂修築營壘,向農戶徵稅製造船隻,準備進攻建業。琅邪王司馬睿在壽春大規模聚集江南兵眾,任命鎮東長史紀瞻為揚威將軍,統領各支部隊前來討伐石勒。趕上天降大雨,三個月不停,石勒的軍隊因飢餓、疫病死掉多半。聽說晉軍將要到來,石勒召集將領和僚佐商議對策。右長史刁膺(yīng)提議先向司馬睿主動投誠,請求掃平河朔地區來贖罪,等到他的軍隊撤退,再慢慢想辦法對付他。石勒聽後,臉色陰鬱,長聲吟嘯。中堅將軍夔安請求轉移到高處躲避水患,石勒說:「將軍為何膽怯?」孔萇(cháng)等三十多位將領請求率兵分路在夜間攻打壽春,斬下吳地將領的頭顱,占據他們的城邑,食用他們的米粟,總之要在今年攻破丹陽城,平定江南。石勒大笑說:「這是勇將的對策。」每人各賜一匹鞍甲齊全的戰馬。回頭對張賓說:「您看怎麼樣?」張賓說:「將軍您攻陷洛陽時,囚禁捉拿晉朝天子,殺害王公,搶占污辱妃嬪公主。拔光您的頭髮,不足以數清您的罪過,為何還要做臣子供奉別人呢?去年既已殺掉王彌,本來就不應來此。現今皇天在數百里以內連降大雨,這是指示將軍不應留在此地。鄴城有銅雀台、金虎台、冰井台三台的堅固設施,西部與平陽郡接壤,山川河流四面圍護,應當向北占據鄴城,來經營黃河以北地區,這一地區穩定以後,那天下就沒有處在將軍之上的人了。晉軍保衛壽春,害怕將軍前去攻打罷了。他們聽說我們撤走,高興於自己得到保全,哪裡有工夫在後面襲擊,給我們造成不利呢?將軍應當讓運送糧草和物資的車隊從北路先行出發,您帶領大軍再沖向壽春。運送糧草和物資的車隊已經走遠,大軍再慢慢往回撤,哪裡還憂慮進退無路呢?」石勒捋起袖子,掀動鬍鬚,說:「張君的計策對極了!」又斥責刁膺說:「您既然輔佐我,就應當共同建功立業,為何勸孤家投降呢?提出這種對策的應當斬首,但我一向知道你膽小,特地饒恕你罷了。」於是將刁膺降為將軍,提拔張賓為右長史,號稱「右侯」。
【原文】
勒引兵發葛陂,遣石虎帥騎二千向壽春,遇晉運船,虎將士爭取之,為紀瞻所敗[1]。瞻追奔百里,前及勒軍,勒結陳待之,瞻不敢擊,退還壽春。
【注文】
[1]石虎(295—349年):十六國時後趙國君,公元334年至349年在位,字季龍,石勒之侄,羯族人。石虎矯健,擅長弓馬,性情殘忍,勇冠當時。石勒死後,石虎廢其子石弘而自立,遷都於鄴(今河北臨漳西南)。石虎在位時,窮兵黷武,與東晉、前燕、前涼交戰。徵調數十萬眾,營建宮室,奪人妻女三萬充後宮,廢耕地為獵場,刑罰苛暴,民不聊生。
【譯文】
石勒領兵從葛陂出發,派遣侄兒石虎率領兩千騎兵殺向壽春,遇到晉軍運送物資的船隻,石虎的將士爭相去劫掠,被紀瞻打敗。紀瞻緊緊追擊百里,再往前就靠近了石勒的軍隊,石勒布陣迎戰,紀瞻不敢進擊,退回壽春。
【原文】
漢主聰封帝為會稽郡公,加儀同三司[1]。聰從容謂帝曰:「卿昔為豫章王,朕與王武子造卿,武子稱朕於卿,卿言『聞其名久矣』,贈朕柘弓、銀研,卿頗記否[2]?」帝曰:「臣安敢忘之!但恨爾日不早識龍顏[3]!」聰曰:「卿家骨肉,何相殘如此?」帝曰:「大漢將應天受命,故為陛下自相驅除[4]。此殆天意,非人事也!且臣家若能奉武皇帝之業,九族敦睦,陛下何由得之[5]!」聰喜,以小劉貴人妻帝,曰:「此名公之孫也,卿善遇之[6]。」
【注文】
[1]會稽:即今浙江紹興,春秋時為越國國都,秦朝置山陰縣。 郡公:古代爵名。魏晉始置,初定為「公」的一個等級,高於縣公,其後各朝多置。西晉武帝咸寧三年(277年)定大、次、小王國制,規定郡公如小國王。
[2]王武子:即王濟(生卒年不詳),西晉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字武子,三國魏、西晉名臣王渾之子,尚常山公主。 柘(zhè)弓:柘材製成的良弓,柘木枝長而勁,制弓最宜。
[3]爾日:當日,當天。 龍顏:眉骨圓形隆起,相術家認為是帝王之相,因諛稱皇帝顏貌為龍顏。龍顏也代指皇帝。
[4]應(yìng)天受命:應,順應;天,天道,天意;受,承受。即順應天道,承受天命,多用做帝王登基時的諛詞。也作「應天授命」。
[5]九族:族為有血緣關係的親屬的合稱,古人認為最親近的親屬有九族。古俗九族以自己為本位,上下各推四世,即高祖、曾祖、祖、父為上,自己為中,子、孫、曾孫、玄孫為下。也有以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為「九族」。 敦睦:親善和睦,使親善和睦。
[6]貴人:皇帝妃嬪封號。東漢光武帝始置,為皇帝之妾,位次皇后。三國時魏、蜀沿置,晉代貴人位視三公,南朝宋貴人位比三司,後又省貴人而置貴姬。
【譯文】
漢國國主劉聰封晉懷帝為會稽郡公,加授開府儀同三司。劉聰從容自若地對晉懷帝說:「愛卿昔日為豫章王時,朕與王濟去拜訪您,王濟在您面前稱讚朕,當時您說『聞聽此人大名已經很久了』,而且贈給朕柘木硬弓和銀硯台,您還記得清楚嗎?」晉懷帝說:「為臣哪敢忘掉這件事!只是遺憾當時未能及早拜識龍顏!」劉聰說:「愛卿自家骨肉,為何如此相互殘殺呢?」晉懷帝說:「大漢國即將承受天命,所以替陛下自相驅逐剷除。這大概是天意,不是人事所能左右的!況且為臣自家如果能奉守武皇帝的基業,九族和睦,陛下怎能得到天下呢?」劉聰聽後很高興,把小劉貴人賜給晉懷帝做妻室,說:「這是名公的孫女,愛卿要好好對待她。」
【原文】
代公猗盧遣兵救晉陽,三月乙未,漢兵敗走[1]。卜珝之卒先奔,靳沖擅收珝斬之;聰大怒,遣使持節斬沖。
【注文】
[1]猗(yǐ)盧:即拓跋猗盧(?—316年),鮮卑拓跋部貴族首領,文帝沙莫汗之子。有勇略,善帶兵,照帝拓跋祿官時受命管轄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附近)地區。西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年)嗣為聯盟首領,統一拓跋三部。四年(310年),幫助西晉打敗白部鮮卑及鐵弗匈奴,受封大單于、代公,疆域擴大,勢力益盛。六年(312年),又助西晉打敗前趙劉聰等。翌年以盛樂為北都,修故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為南都。西晉愍帝建興三年(315年)受晉冊封為代王,置官屬,定刑法,為拓跋部的發展創造了條件。次年為其子六修所敗,逃走而死。
【譯文】
代公拓跋猗盧派兵援救晉陽,三月乙未(十四日),漢國軍隊戰敗逃走。卜珝(xǔ)的部卒首先奔逃,靳沖擅自逮捕卜珝並殺了他。劉聰聞訊大怒,派遣使者手持朝廷符節把靳沖斬首。
【原文】
賈疋等圍長安數月,漢中山王曜連戰皆敗,驅掠士女八萬餘口奔於平陽。秦王業自雍入於長安。五月,漢主聰貶曜為龍驤大將軍,行大司馬[1]。聰使河內王粲攻傅祗於三渚,右將軍劉參攻郭默於懷[2]。會祗病薨,城陷,粲遷祗子孫並其士民二萬餘戶於平陽。
【注文】
[1]行大司馬:代行大司馬之職,主武事,掌征伐。
[2]三渚:在今河南孟州西南黃河中。盟津河平侯祠有二渚,又有淘渚,因此稱為三渚。 懷:古縣名。秦朝置縣,在今河南武陟西。
【譯文】
賈疋等人圍攻長安好幾個月,漢國中山王劉曜接連出戰失敗,就驅趕擄掠男女八萬多人,逃奔平陽都城。秦王司馬業從雍縣進入長安。五月,漢國國主劉聰貶劉曜為龍驤大將軍,代理大司馬。劉聰派河內王劉粲在三渚進攻傅祗,派右將軍劉參在懷縣進攻郭默。正趕上傅祗病亡,城被攻陷,劉粲把傅祗子孫以及部下士人百姓兩萬多戶遷移到平陽。
【原文】
石勒自葛陂北行,所過皆堅壁清野,虜掠無所獲,軍中飢甚,士卒相食[1]。至東燕,聞汲郡向冰聚眾數千壁枋頭,勒將濟河,恐冰邀之[2]。張賓曰:「聞冰船盡在瀆中未上,宜遣輕兵間道襲取,以濟大軍,大軍既濟,冰必可擒也[3]。」秋七月,勒使支雄、孔萇自文石津縛筏潛渡,取其船,勒引兵自棘津濟河,擊冰,大破之,盡得其資儲,軍勢復振,遂長驅至鄴[4]。
【注文】
[1]堅壁清野:對付優勢敵人的一種戰術。堅壁就是堅築壁壘固守,清野就是把周圍地區的糧食、牲口等重要物資轉移或收藏起來,使入侵之敵不能掠奪和利用。 虜掠:搶劫掠奪,多指敵軍暴行。
[2]汲郡:晉武帝泰始二年(266年)置,屬司州,治所在汲縣(今河南衛輝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新鄉、衛輝、輝縣、獲嘉、修武等地。隋初廢。 壁:修建營壘駐紮。 枋頭:在今河南濬縣,為魏晉南北朝時期軍事要地。 邀:截擊。
[3]瀆:溝渠,水道。 輕兵:輕裝的軍隊。
[4]支雄(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後趙將領。先世月氏胡人。西晉懷帝永嘉亂後隨石勒起兵,為中壘將軍。石勒即趙王位,命其專判胡人詞訟。石虎即位,拜龍驤大將軍,與姚弋仲統率步騎十萬伐段遼,收復漁陽、上谷、代郡等四十餘城。 文石津:在今河南延津縣北胙城東北,為魏晉南北朝時黃河重要津渡。 棘津:又名南津、石濟津,黃河重要津渡之一,故址在今河南延津縣東北。後黃河改道,遂被湮廢。
【譯文】
石勒從葛陂向北行進,所過之處百姓們都加固營壘,收藏物資,搶掠不到什麼東西,軍中飢餓得非常厲害,士兵之中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到達東燕時,聽說汲郡人向冰聚集起部眾數千人,在枋頭築壘屯聚,石勒打算渡過黃河,又擔心向冰攔擊。張賓說:「聽說向冰的船隻都在河中沒到岸上,應當派遣輕裝部隊抄近路偷襲奪取船隻,來運載大軍渡河,大軍既已渡河,向冰必定會被我們捉住。」秋季七月,石勒派支雄、孔萇從文石津綑紮木筏偷渡,奪取向冰的船隻,石勒領兵從棘津渡過黃河,進擊向冰,把他打得大敗,繳獲了他的全部物資儲備,軍隊氣勢又大振,於是長驅直入,到達鄴城。
【原文】
劉演保三台以自固,臨深、牟穆等復帥其眾降于勒[1]。諸將欲攻三台,張賓曰:「演雖弱,眾猶數千,三台險固,攻之未易猝拔,舍而去之,彼將自潰。方今王彭祖、劉越石,公之大敵也,宜先取之,演不足顧也[2]。且天下飢亂,明公雖擁大兵,遊行羈旅,人無定志,非所以保萬全制四方也[3]。不若擇便地而據之,廣聚糧儲,西稟平陽,以圖幽并,此霸王之業也。邯鄲、襄國,形勝之地,請擇一而都之[4]。」勒曰:「右侯之計是也。」遂進據襄國。
【注文】
[1]劉演(生卒年不詳):字始仁,西晉定襄侯劉輿之子,初仕為太尉掾,轉尚書郎。東海王司馬越引為主簿,出為陽平太守。洛陽陷落,投奔叔父劉琨,為輔國將軍、魏郡太守。與石勒交戰,石勒大敗。又與石勒養子石虎交戰,兵敗投附段鴦,被段鴦誅殺。
[2]王彭祖:即王浚(252—314年),字彭祖。曾都督東夷、河北諸軍事,領幽州刺史,抗擊石勒。 劉越石:指劉琨(271—318年),字越石,曾任并州刺史,官至太尉,為抗擊石勒、劉曜的著名將領。
[3]遊行:行跡不定,四處遊走。 羈旅:長久在外地寄居。
[4]襄國:古縣名。公元前206年,項羽改信都縣而置。治所在今河北邢台。後趙太和三年(330年),羯人石勒稱帝,建都於此。
【譯文】
劉演保衛鄴城三台來鞏固自己的地盤,臨深、牟穆等人又率領部眾向石勒投降。眾將打算進攻三台,張賓說:「劉演雖然微弱,部眾還有好幾千人,三台險峻堅固,攻打它不容易一下子就拿下來,不去攻取,對方會自行潰散。當今王浚和劉琨,是明公的大敵,應當先攻取他們,劉演不值一提。況且天下饑荒動亂,明公儘管擁有大軍,但四處遊動漂泊,人們沒有固定的心志,這不是確保萬全、制服四方的辦法呀。不如選擇地勢有利的地方占據它,多積聚糧食和其他物資儲備,西面依靠平陽,來謀取幽州和并州,這是稱霸稱王的功業啊!邯鄲、襄國二縣,是地勢優越之處,請選擇一處,在那裡定都。」石勒說:「右侯的計策對極了!」於是進軍,占據了襄國。
【原文】
賓復言于勒曰:「今吾居此,彭祖、越石所深忌也。恐城塹未固,資儲未廣,二寇交至[1]。宜亟收野谷,且遣使至平陽,具陳鎮此之意。」勒從之。分命諸將攻冀州,郡縣壁壘多降,運其谷以輸襄國,且表於漢主聰。聰以勒為都督冀幽并營四州諸軍事、冀州牧,進封上黨公。
【注文】
[1]城塹(qiàn):護城的壕溝。
【譯文】
張賓又向石勒提議說:「如今我們占據此地,這是王浚、劉琨深為忌怕的。恐怕我們的城池壕溝還未加固,物資儲備還未豐裕,這兩個敵寇就會輪番來到。應該火速收聚田野穀物,並派遣使者到平陽,詳盡說明鎮守此地的意圖。」石勒採納了這一建議。分別命令眾將攻打冀州,州內郡縣和營壘大都歸降,把那裡的糧食輸送到襄國,並向漢國國主劉聰奉上章表。劉聰任命石勒都督冀幽并營四州諸軍事、冀州牧,進封爵位上黨公。
【原文】
劉琨移檄州郡,期以十月會平陽擊漢。琨素奢豪,喜聲色,河南徐潤以音律得幸於琨,琨以為晉陽令。潤驕恣,干預政事,護軍令狐盛數以為言,且勸琨殺之,琨不從。潤譖盛於琨,琨收盛殺之。琨母曰:「汝不能駕御豪傑以恢遠略,而專除勝己,禍必及我!」盛子泥奔漢,且言虛實,漢主聰大喜,遣河內王粲、中山王曜將兵寇并州,以令狐泥為鄉導[1]。琨聞之,東出收兵於常山及中山,使其將郝詵、張喬將兵拒粲,且遣使求救於代公猗盧。詵、喬俱敗死,粲、曜乘虛襲晉陽,太原太守高喬、并州別駕郝聿以晉陽降漢。八月庚戌,琨還救晉陽,不及,帥左右數十騎奔常山。辛亥,粲、曜入晉陽。壬子,令狐泥殺琨父母。
【注文】
[1]鄉導:古代稱熟悉地理路線而為軍隊帶路的人為「鄉導」,即今之「嚮導」,中國古代兵家非常重視軍中鄉導的作用。
【譯文】
劉琨向各州郡傳布檄文,約定在十月會師平陽,出擊漢國。劉琨一向奢侈豪縱,喜愛音樂和女色,河南人徐潤因為精通音律而得到寵信,劉琨讓他擔任晉陽縣令。徐潤驕橫放縱,干預政事,護軍令狐盛多次將事情報告劉琨,勸劉琨殺掉徐潤,但劉琨不聽。徐潤向劉琨讒毀令狐盛,劉琨將令狐盛抓起來殺掉。劉琨之母對他說:「你不能駕馭豪傑施展長遠的謀略,卻專門剷除超過自己的人,禍難必定會連累我。」令狐盛之子令狐泥投奔漢國,詳盡說明并州虛實,漢國國主劉聰聽後大喜,派遣河內王劉粲、中山王劉曜率兵攻打并州,讓令狐泥當嚮導。劉琨聽到這一消息,向東到常山和中山收聚兵馬,派手下將領郝詵、張喬領兵抗拒劉粲,並派遣使者向代公拓跋猗盧求救。郝詵、張喬都戰敗身死,劉粲、劉曜乘虛襲擊晉陽,太原太守高喬、并州別駕郝聿獻上晉陽,投降漢國。八月庚戌(初一日),劉琨回師營救晉陽,但來不及了,就帶領左右數十名騎兵逃奔常山。辛亥(初二日),劉粲、劉曜進入晉陽。壬子(初三日),令狐泥殺死劉琨的父母。
【原文】
粲、曜送尚書盧志、侍中許遐、太子右衛率崔瑋於平陽。聰復以曜為車騎大將軍;以前將軍劉豐為并州刺史,鎮晉陽[1]。九月,聰以盧志為太弟太師,崔瑋為太傅,許遐為太保,高喬、令狐泥皆為武衛將軍[2]。
【注文】
[1]前將軍:古代將軍名號。漢代設置,位上卿,有戰事時典兵戍衛京師,也率軍出征,不常置。魏晉南北朝時地位略高於一般雜號將軍。
[2]武衛將軍:古代官名。漢末曹操為丞相時置武衛中郎將,曹丕稱帝後改為武衛將軍,主管禁旅。晉朝不常置,南朝宋復置,代殿中將軍之任。
【譯文】
劉粲、劉曜把抓獲的尚書盧志、侍中許遐、太子右衛率崔瑋押送到平陽,劉聰再次任命劉曜為車騎大將軍,讓前將軍劉豐擔任并州刺史,鎮守晉陽。九月,劉聰任命盧志為太弟太師,崔瑋為太傅,許遐為太保,高喬、令狐泥均為武衛將軍。
【原文】
辛巳,賈疋等奉秦王業為皇太子,建行台於長安,登壇告類,建宗廟、社稷,大赦[1]。以閻鼎為太子詹事,總攝百揆[2]。加賈疋征西大將軍,以秦州刺史、南陽王保為大司馬[3]。命司空荀藩督攝遠近,光祿大夫荀組領司隸校尉,行豫州刺史,與藩共保開封。
【注文】
[1]登壇:楚漢相爭時,漢王劉邦接受蕭何建議,重用韓信為大將軍,特為設壇,舉行隆重的拜將儀式。後世用登壇當做榮任將帥的典故。 告類:皇帝即位、冊立太子等重大典禮時舉行的祭天之禮。
[2]太子詹事:古代官名。戰國秦為掌管皇后和太子家事的官員,秦、西漢皇太后、皇后、太子宮皆置。東漢罷省詹事,其屬官改隸太子少傅。魏復置詹事,置於太子東宮,領管東宮眾多事務,故稱「太子詹事」。 總攝:總領,統領。 百揆:古代官名。傳說始置於上古堯舜禹時期,至周更名冢宰,遂廢。後百揆也泛指百官。
[3]保:即司馬保(296—320年),西晉宗室。字景度,南陽王司馬模之子,初拜南陽國世子。西晉懷帝永嘉五年(311年),為平西中郎將、東羌校尉,鎮守上邽(今甘肅天水)。父死,據有秦州,自號大司馬,承制設置百官。晉愍帝即位,為右丞相、侍中、都督陝西諸軍事,進位相國。西晉愍帝建興末年,在上邽自稱晉王,後為部將所殺。
【譯文】
辛巳(初三日),賈疋等人尊奉秦王司馬業為皇太子,在長安組建行台,登壇祭告天神,建立晉室宗廟、社稷壇,大赦天下。任命閻鼎為太子詹事,統領百官。加授賈疋為征西大將軍,委任秦州刺史、南陽王司馬保為大司馬。命令司空荀藩督統遠近州郡,光祿大夫荀組兼任司隸校尉,代理豫州刺史,同荀藩共同保衛開封。
【原文】
冬十月,代公猗盧遣其子六修及兄子普根、將軍衛雄、范班、箕澹帥眾數萬為前鋒以攻晉陽,猗盧自帥眾二十萬繼之,劉琨收散卒數千為之鄉導[1]。六修與漢中山王曜戰於汾東,曜兵敗,墜馬,中七創。討虜將軍傅虎以馬授曜,曜不受曰:「卿當乘以自免,吾創已重,自分死此。」虎泣曰:「虎蒙大王識拔至此,常思效命,今其時矣。且漢室初基,天下可無虎,不可無大王也。」乃扶曜上馬,驅令渡汾,自還戰死。曜入晉陽,夜與大將軍粲、鎮北大將軍豐掠晉陽之民,逾蒙山而歸[2]。十一月,猗盧追之,戰於藍谷,漢兵大敗,擒劉豐,斬邢延等三千餘級,伏屍數百里[3]。猗盧因大獵壽陽山,陳閱皮肉,山為之赤[4]。劉琨自營門步入拜謝,固請進軍。猗盧曰:「吾不早來,致卿父母見害,誠以相愧。今卿已復州境,吾遠來士馬疲敝,且待後舉,劉聰未可滅也。」遺琨馬牛羊各千餘匹,車百乘而還,留其將箕澹、段繁等戍晉陽。琨徙居陽曲,招集亡散[5]。盧諶為劉粲參軍,亡歸琨,漢人殺其父志及弟謐、詵;贈傅虎幽州刺史[6]。
【注文】
[1]六修:即拓跋六修(?—316年),十六國時期魏穆帝拓跋猗盧長子。劉琨被石勒打敗,六修曾率軍救援劉琨,大敗劉粲。六修與弟比延爭寵,猗盧袒護比延,率軍攻打六修,六修軍獲勝,殺死比延及猗盧。後被猗盧兄長之子普根擒殺。 普根:即拓跋普根(?—316年),西晉末年鮮卑索頭部首領、代王,公元305年至316年統治索頭部中部,公元316年統治索頭部全境,是南北朝時期北魏皇帝的先祖之一。西晉惠帝永興二年(305年),猗迤去世,普根繼其位統有索頭部中部國土。西晉愍帝建興四年(316年),當時的鮮卑索頭部首領、代王拓跋猗盧被其子拓跋六修所弒,普根聞訊回軍,殺死六修平亂,因而繼代王位,數月後去世。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稱帝時,將普根追諡為文平皇帝。 衛雄(生卒年不詳):字世遠,西晉名臣衛操從子,勇壯多謀,隨從衛操侍奉猗盧,常率軍作戰。受晉封為左將軍,雲中侯。猗盧卒,與姬澹率烏桓及漢人數萬依附劉琨,與石勒作戰,兵敗而死。
[2]蒙山:又名西山,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北。
[3]藍谷:故地名。在今山西太原西北蒙山西南。 伏屍:倒在地上的屍體。
[4]壽陽山:山名。又稱方山或神福山,在今山西壽陽東北。
[5]陽曲:古縣名,即今山西太原北陽曲鎮。
[6]盧諶(?—351年):東晉辭賦家。字子諒,范陽涿縣(今河北涿州)人。清敏有才思,好老莊之學。初被晉武帝選為女婿,拜駙馬都尉,未成禮而公主先死。後闢為太尉掾。洛陽淪陷,隨其父盧志北依并州刺史劉琨。劉琨失敗後成為劉粲參軍,劉粲敗亡後,又復歸劉琨,為主簿。後投遼西段末波,段末波死後遂流離二十年。遼西被攻破,盧諶被石虎俘虜,以為中書侍郎、國子祭酒、中書監。冉閔誅殺石虎,盧諶隨之遇害。盧堪以詩著稱於時,同時工於書法,與清河崔悅齊名。 劉粲(?—318年):十六國時劉漢相國。字士光,匈奴族,劉淵之孫,劉聰太子。劉聰稱帝,封為河內王,都督中外諸軍事,與大將王彌、劉曜等轉戰四方,任丞相、領大將軍、錄尚書事。後為相國,總攝百揆。東晉元帝大興元年(318年),立為漢主。嗣位後,荒淫無度,不理朝政,委政事於靳准,肆意刑殺大臣,朝廷上下人人感到恐怖。不久靳准殺死劉粲自立。
【譯文】
冬季十月,代公拓跋猗盧派遣其子拓跋六修以及侄子拓跋普根,將軍衛雄、范班、箕澹率領數萬部眾為前鋒,去攻打晉陽,猗盧自己統領部眾二十萬人隨後趕到,劉琨收聚散去的兵卒數千人充當嚮導。六修同漢國中山王劉曜在汾水東岸交戰,劉曜兵敗,從戰馬上掉下來,身上七處受傷。漢國討虜將軍傅虎把自己的戰馬交給劉曜,劉曜拒不接受,說:「愛卿應乘馬以自免一死,我受傷已經很重,命該死在這裡。」傅虎哭泣說:「傅虎蒙受大王的賞識提拔才到這一地步,常想用性命來報效,今天正是時候。況且漢國王室初步奠定基業,天下可以沒有傅虎,但不能沒有大王呀!」於是攙扶劉曜跨上戰馬,驅趕著馬讓他渡過汾水,自己回來血戰至死。劉曜進入晉陽,夜裡同大將軍劉粲、鎮北大將軍劉豐劫掠晉陽居民,翻過蒙山而回。十一月,猗盧追擊他們,在藍谷展開激戰,漢國軍隊大敗,活捉劉豐,斬殺邢延等將領及兵士三千多人,屍體橫臥數百里。猗盧隨後在壽陽山大規模進行圍獵,陳列點驗獸皮獸肉,整座山變成一片血紅。劉琨從營門徒步走進拜謝,堅持請求繼續進軍。猗盧說:「我沒及早到來,致使您的父母遇害,對此實在感到慚愧。現今您已收復州境,我遠道而來,軍士戰馬都很疲憊,以後再行動,劉聰現在還無法消滅。」猗盧贈給劉琨馬、牛、羊各一千多隻,戰車一百輛,撤回代郡,並留下部將箕澹、段繁等人戍守晉陽。劉琨遷移到陽曲安身,招集逃亡離散的部眾。盧諶原是劉粲的參軍,逃亡後投靠劉琨,漢國人殺死其父盧志以及其弟盧謐、盧詵。追贈傅虎為幽州刺史。
【原文】
十二月,彭天護攻賈疋,殺之[1]。閻鼎殺梁綜,麴允、索等攻鼎,鼎奔雍,為氐所殺。
【注文】
[1]彭天護(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人,安定(治今甘肅涇川北)盧水胡人。西晉末年,安定太守賈疋因受雍州刺史丁綽誣陷,為南陽王司馬模所不容,司馬模派謝班討伐賈疋,賈疋逃到安定郡內的盧水河上游。彭天護之父彭盪仲當時為安定盧水胡的世襲酋豪,賈疋和彭盪仲等人結為兄弟,利用其兵力反攻謝班,丁綽逃往武都,謝班不敵賈疋而被殺。後彭盪仲投奔漢趙匈奴政權,賈疋於公元311年害死彭盪仲。次年,彭天護為報父仇進攻賈疋,賈疋失敗被殺,漢趙政權任命彭天護為涼州刺史。
【譯文】
十二月,彭天護攻打賈疋,殺了他。閻鼎殺死梁綜,麴允、索等人攻打閻鼎,閻鼎逃往雍縣,被氐族人殺死。
【原文】
愍帝建興元年春正月丁丑朔,漢主聰宴群臣於光極殿,使懷帝著青衣行酒[1]。庾珉、王儁等不勝悲憤,因號哭,聰惡之。有告珉等謀以平陽應劉琨者,二月丁未,聰殺珉、儁等故晉臣十餘人,懷帝亦遇害。
【注文】
[1]建興元年:公元313年。建興是晉愍帝年號,自公元313年至317年。 光極殿:前趙劉淵築於平陽城,故址在今山西臨汾西南。 青衣:漢代以後地位低下的人穿青色的服裝,婢女也多穿青衣,所以以「青衣」作為對婢女的代稱。 行酒:古代飲酒術語,此處指依次斟酒。
【譯文】
西晉愍帝建興元年(313年)春季正月丁丑朔(初一日),漢國國主劉聰在光極殿大宴群臣,讓晉懷帝身穿青衣斟酒。庾珉、王儁等人承受不住悲憤,因而號啕大哭,劉聰對此十分厭惡。有人告發庾珉等人密謀在平陽接應劉琨,二月丁未(初一日),劉聰誅殺庾珉、王儁等晉室舊臣十多人,晉懷帝也遇害。
【原文】
荀崧曰:懷帝天姿清劭,少著英猷,若遇承平,足為守文佳主[1]。而繼惠帝擾亂之後,東海專政,故無幽、厲之釁,而有流亡之禍矣。
【注文】
[1]荀崧(262—328年):晉文學家。字景猷,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東漢末年名臣荀彧玄孫。西晉武帝泰始年間襲父爵廣陽鄉侯。東晉元帝司馬睿即位,征拜尚書僕射,轉太常。因平王敦有功,封平樂伯,後遷右光祿大夫,領秘書監。荀崧重儒學,雅好文學。 清劭(shào):清高,清雅高潔。 英猷(yóu):傑出的謀略。 守文佳主:遵守先王所立法度的好君主。守文即守法,守文之主指非受命創製之君,但是能夠謹守先帝法度。
【譯文】
荀崧評論說:晉懷帝天生英姿清朗俊美,年輕時就顯示出英明的治國大略,如果遇到太平年代,足可以成為堅守文治的傑出君主。但懷帝承接惠帝攪擾動亂的局勢之後,東海王(司馬越)又專政,所以他雖沒有周幽王、周厲王那樣的污點,卻遭受了流亡的慘禍。
【原文】
夏四月丙午,懷帝凶問至長安,皇太子舉哀,因加元服[1];壬申,即皇帝位,大赦,改元。以衛將軍梁芬為司徒,雍州刺史麴允為尚書左僕射、錄尚書事,京兆太守索為尚書右僕射、領吏部、京兆尹[2]。是時長安城中戶不盈百,蒿棘成林,公私有車四乘,百官無章服、印綬,唯桑版署號而已[3]。尋以索為衛將軍,領太尉,軍國之事,悉以委之。
【注文】
[1]凶問:人去世的消息,凶信。 元服:皇帝之冠。自漢代以下,皇帝加冠,多稱「天子加元服」。
[2]梁芬(生卒年不詳):西晉愍帝時司徒。先任衛將軍,西晉懷帝永嘉六年(312年)九月,與前雍州刺史賈疋、京兆太守梁綜在長安擁立秦王司馬業為皇太子。
[3]章服:職官的禮服,也是官員的等級標識。各朝服制嚴格,包括冠、服、帶、授、簡、飾六個部件。各朝的法律都明確規定,每個品官的章服必依典而制,依階而別,不得亂制。 印綬:印和系印的綬帶,也作為官印的統稱。戰國時,凡是官印均稱璽。至漢代,除皇帝與皇后、太子、諸王的印仍然稱為璽之外,官員的印均改稱為印。印鈕上所系的絲帶,用於佩帶,在古代印綬的顏色、質地因官爵的高低而有所區別。
【譯文】
夏季四月丙午(初一日),晉懷帝遇害的噩耗傳到長安,皇太子(司馬業)舉行哀悼儀式,隨後加戴冠冕。壬申(二十七日),登上皇帝寶座,大赦天下,改年號。任命衛將軍梁芬為司徒,雍州刺史麴允為尚書左僕射、錄尚書事,京兆太守索為尚書右僕射兼吏部尚書、京兆尹。這時長安城中居民還不滿一百戶,蒿草荊棘形成樹林,公家私人共有車馬四輛,百官沒有朝服、印章和綬帶,只有奏事桑版和官署名稱而已。不久又任命索為衛將軍,兼太尉,軍國方面的事務,全都交付給他處理。
【原文】
漢中山王曜、司隸校尉喬智明寇長安,平西將軍趙染帥眾赴之,詔麴允屯黃白城以拒之[1]。
【注文】
[1]黃白城:在今陝西三原縣東北。
【譯文】
漢國中山王劉曜、司隸校尉喬智明進攻長安,平西將軍趙染率領部眾趕來助戰,晉愍帝下詔,命令麴允屯駐在黃白城抵禦敵軍。
【原文】
石勒使石虎攻鄴,鄴潰,劉演奔廩丘,三台流民皆降于勒[1]。勒以桃豹為魏郡太守以撫之。久之,以石虎代豹鎮鄴。
【注文】
[1]廩丘:古地名。西漢置縣,治今山東鄆城。
【譯文】
石勒派石虎攻打鄴城,鄴城軍隊潰散,劉演逃往廩丘,鄴城三台流民都向石勒投降。石勒委派桃豹擔任魏郡太守,來安撫他們。過了很久,又以石虎取代桃豹,鎮守鄴城。
【原文】
五月壬辰,以琅邪王睿為左丞相、大都督,督陝東諸軍事;南陽王保為右丞相、大都督,督陝西諸軍事[1]。詔曰:「今當掃除鯨鯢,奉迎梓宮[2]。令幽、並兩州勒卒三十萬直造平陽,右丞相宜帥秦、涼、梁、雍之師三十萬徑詣長安,左丞相帥所領精兵二十萬徑造洛陽,同赴大期,克成元勛[3]。」
【注文】
[1]左丞相:古代官名。戰國秦武王始置左、右丞相各一人。秦及漢初沿置,為百官之長,掌佐助天子處理全國政務。但秦以左丞相為上,漢以右丞相為尊。漢文帝以後僅置丞相一人。北齊、北周設左、右丞相。
[2]鯨鯢(ní):鯨魚,雄曰鯨,雌曰鯢,比喻兇惡不義的人。
[3]勒卒:訓練和統帥軍隊。 元勛:首功,大功。
【譯文】
五月壬辰(十八日),任命琅邪王司馬睿為左丞相、大都督,都督陝東諸軍事,南陽王司馬保為右丞相、大都督,都督陝西諸軍事。詔書說:「現今應當掃除像鯨魚這樣難以制伏的罪魁禍首,奉迎懷帝的靈柩。命幽、並兩州統領士卒三十萬直接開到平陽,右丞相應率領秦、涼、梁、雍四州的軍隊三十萬直接抵達長安,左丞相率領部下精兵二十萬直接開到洛陽,共同在預定的重大日期趕赴前來,建成大功。」
【原文】
漢中山王曜屯蒲坂[1]。
【注文】
[1]蒲坂:古縣名。秦置縣,在今山西永濟西南蒲州鎮。
【譯文】
漢國中山王劉曜屯駐蒲坂。
【原文】
六月,劉琨與代公猗盧會於陘北,謀擊漢[1]。秋七月,琨進據藍谷,猗盧遣拓跋普根屯於北屈[2]。琨遣監軍韓據自西河而南,將攻西平[3]。漢主聰遣大將軍粲等拒琨,驃騎將軍易等拒普根,盪晉將軍蘭陽等助守西平[4]。琨等聞之,引兵還。聰使諸軍仍屯所在,為進取之計。
【注文】
[1]陘(xíng)北:古地區名。指今山西代縣西北雁門關所在的陘嶺以北地區。
[2]北屈:古縣名。秦置北屈縣,在今山西吉縣北。
[3]西平:古縣名。西漢置西平縣。縣西呂墟,地勢平坦,故名西平。故城在今河南西平縣西。
[4]易:即劉易(生卒年不詳),十六國時新興郡(治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族,漢國(前趙)國君劉聰之子。劉聰登基,封劉易為河間王,歷任太尉、太宰。劉聰不理朝政,軍國大事由劉粲掌管,中常侍王沈等用事,一日誅殺七名大臣。劉易與陳元達等上疏勸諫,劉聰卻把他們的奏疏給王沈看,並封王沈為列侯。劉易再次上疏,劉聰憤怒地將其上表毀壞,劉易忿恚而死。
【譯文】
六月,劉琨同代公猗盧在陘北會面,商議進擊漢國。秋季七月,劉琨進兵,占據藍谷,猗盧派遣拓跋普根在北屈屯駐。劉琨派遣監軍韓據從西河南進,準備攻取西平。漢國國主劉聰派遣大將軍劉粲等人抗拒劉琨,驃騎將軍劉易等人抗拒普根,盪晉將軍蘭陽等人援助西平。劉琨等人聽說這一消息,領兵撤回。劉聰讓各支部隊仍屯駐在指定地點,作為進取的部署。
【原文】
帝遣殿中都尉劉蜀詔左丞相睿以時進軍,與乘輿會(除)[於]中原[1]。八月癸亥,蜀至建康,睿辭以方平定江東,未暇北伐。以鎮東長史刁協為丞相左長史,從事中郎彭城劉隗為司直,邵陵內史廣陵戴邈為軍諮祭酒,參軍丹陽張闓為從事中郎,尚書郎潁川鍾雅為記室參軍,譙國桓宣為舍人,豫章熊遠為主簿,會稽孔愉為掾[2]。劉隗雅習文史,善伺候睿意,故睿特親愛之。
【注文】
[1]殿中都尉:古代官名。三國魏置,掌管領兵侍衛殿中,皇帝出行時護駕侍衛,有時也奉旨執行其他任務;位在殿中將軍、殿中校尉之下。晉、南朝宋等沿置。
[2]劉隗(wěi)(273—333年):東晉大臣。字大連,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初任冠軍將軍、彭城內史。晉元帝司馬睿即位,任為從事中郎、丹陽尹。劉隗屢次彈劾豪強權貴,與王導、王敦的專權勢力相對抗,因此與刁協同受晉元帝信任。不久任鎮北將軍,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軍事,率領萬人鎮守泗口,以防備王敦叛亂。東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以誅劉隗為名,起兵攻入建康(今江蘇南京),他戰敗投奔石勒,任太子太傅。 司直:負責檢舉百官、審核疑案的官吏。西漢武帝元狩五年(前118年)始設,幫助丞相檢舉官吏不法行為。 戴邈(生卒年不詳):東晉官吏。字望之,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人。年少好學,尤精《史記》《漢書》。舉秀才,遷太子洗馬、西陽內史,丞相司馬睿召為軍諮祭酒。當時學校未立,採納其議始修禮學,之後代劉隗為丹陽尹。東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作亂,其兄驃騎將軍戴淵遇害,戴邈也受牽連免官。王敦失敗,拜尚書僕射,卒於官。 桓宣(?—344年):東晉將領,譙國銍縣(今安徽濉溪西南)人。王含請為參軍,幫助祖逖進攻樊雅,桓宣勸說樊雅出降,以功遷譙國內史。祖約反叛,桓宣勸諫祖約不聽,於是抗拒祖約。陶侃討伐郭默,郭默求救於桓宣,桓宣假裝應允而暗迎陶侃,陶侃上表請求任命桓宣為武昌太守,復遷監沔中軍事,任南中郎將。又從陶侃進攻石勒,占領襄陽,陶侃命桓宣鎮守。桓宣在鎮十餘年,有政績。庾翼想北討石虎,以桓宣都督司、雍、梁三州軍事,封竟陵縣男爵。後來在丹水被打敗,被貶為南郡太守,憂憤病卒。 熊遠(?—322年):晉朝官吏。字孝文,豫章南昌(今江西南昌)人,初仕為縣功曹,司馬睿鎮守建康,引為丞相主簿。當時江東草創,農桑俱廢,熊遠上疏建議督促農桑,恢復生產。累遷侍中,出為會稽內史。東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王敦舉兵進攻建康,任他為長史,數月後病卒。 孔愉(268—342年):晉代大臣。字敬康,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少有文名,西晉惠帝末年隱居新安山中(今浙江淳安),改姓孫,以耕讀為業。西晉愍帝建興初年為司馬睿丞相掾,以討伐華軼有功,封余不亭侯。東晉成帝時任左僕射,出為會稽內史。在郡三年,修復漢代舊渠以灌溉田地,後棄官還鄉,居住在山下草屋,以數畝宅田為生。
【譯文】
晉愍帝派遣殿中都尉劉蜀向左丞相司馬睿傳達詔書,讓他按時進軍,與天子車駕在中原相會。八月癸亥(二十日),劉蜀來到建康,司馬睿以剛剛平定江東還顧不上北伐為辭,任命鎮東長史刁協為丞相左長史,從事中郎彭城人劉隗為司直,邵陵內史廣陵人戴邈為軍諮祭酒,參軍丹陽人張闓為從事中郎,尚書郎潁川人鍾雅為記室參軍,譙國人桓宣為舍人,豫章人熊遠為主簿,會稽人孔愉為屬掾。劉隗一向熟悉文史,善於觀察迎合司馬睿的意旨,因而司馬睿特別親近寵愛他。
【原文】
九月,漢中山王曜、趙染攻麴允於黃白城,允累戰皆敗。詔以索為征東大將軍,將兵助允。
【譯文】
九月,漢國中山王劉曜、趙染在黃白城攻打麴允,麴允多次迎戰,全都戰敗。晉愍帝下詔,任命索為征東大將軍,率兵援助麴允。
【原文】
冬十月(6),漢趙染謂中山王曜曰:「麴允帥大眾在外,長安空虛,可襲也[1]。」曜使染帥精騎五千襲長安,庚寅夜,入外城,帝奔射雁樓,染焚龍尾及諸營,殺掠千餘人[2]。辛卯旦,退屯逍遙園[3]。壬辰,將軍麴鑒自阿城帥眾五千救長安[4]。癸巳,染引還,鑒追之,與曜遇於零武,鑒兵大敗。
【注文】
[1]大眾:指軍旅的眾多人數。
[2]射雁樓:西晉長安殿樓名。
[3]逍遙園:在今陝西西安西北,位於漢長安城外北部偏西,約在橫門與渭水之間。有泬水枝津從西南流入園內,向北注入藕池。逍遙園地近漢城,瀕臨渭水,在軍事上具有重要地位。
[4]阿城:秦阿房宮宮城的別稱。阿房宮營築於秦惠文王時,阿城西、北、東三面有牆,南面無牆,上狹下闊,非常堅固。
【譯文】
冬季十月〔九月〕,漢國將領趙染對中山王劉曜說:「麴允率領主要部眾在外地,長安空虛,可以去偷襲。」劉曜派趙染率領精銳騎兵五千人偷襲長安,庚寅(十八日)夜晚,進入外城,晉愍帝逃到射雁樓,趙染焚毀龍尾以及多座營壘,殺死劫掠千餘人。辛卯(十九)日早晨,撤退屯駐在逍遙園。壬辰(二十日),將軍麴鑒從阿城率領部眾五千人救援長安。癸巳(二十一日),趙染領兵撤退,麴鑒緊緊追擊,與劉曜在零武相遇,麴鑒軍隊被打敗。
【原文】
漢中山王曜恃勝而不設備,十一月,麴允引兵襲之,漢兵大敗,殺其冠軍將軍喬智明,曜引歸平陽。
【譯文】
漢國中山王劉曜仰仗獲勝而不進行布防事宜。十一月,麴允領兵襲擊他,漢國軍隊大敗,麴允殺死漢國冠軍將軍喬智明,劉曜領兵回到平陽。
【原文】
二年夏五月,漢中山王曜、趙染寇長安。六月,曜屯渭汭,染屯新豐,索將兵出拒之[1]。染有輕之色,長史魯徽曰:「晉之君臣自知強弱不敵,將致死於我,不可輕也。」染曰:「以司馬模之強,吾取之如拉朽。索小豎,豈能污吾馬蹄、刀刃邪[2]!」晨帥輕騎數百逆之,曰:「要當獲而後食。」與戰於城西,染兵敗而歸,悔曰:「吾不用魯徽之言,以至此,何面目見之!」先命斬徽,徽曰:「將軍愚愎以取敗,乃復忌前害勝,誅忠良以逞忿。猶有天地,將軍其得死於枕席乎!」詔加索驃騎大將軍、尚書左僕射、錄尚書,承制行事[3]。曜、染復與將軍殷凱帥眾數萬向長安。麴允逆戰於馮翊,允敗,收兵,夜襲凱營,凱敗死。曜乃還攻河內太守郭默於懷,列三屯圍之。默食盡,送妻子為質,請糴於曜;糴畢,復嬰城固守[4]。曜怒,沈默妻子於河而攻之。默欲投李矩於新鄭,矩使其甥郭誦迎之,兵少不敢進[5]。會劉琨遣參軍張肇帥鮮卑五百餘騎詣長安,道阻不通,還過矩營,矩說肇使擊漢兵。漢兵望見鮮卑,不戰而走,默遂帥眾歸矩。漢主聰召曜還屯蒲阪。
【注文】
[1]渭汭(ruì):古地區名。指渭水入黃河處,在今陝西潼關北。
[2]拉朽:也作「摧枯拉朽」,指摧毀腐朽的東西,比喻輕而易舉,極易做到。 小豎:鄙陋的小人。
[3]行事:做事,辦事。
[4]糴(dí):買進糧食。
[5]新鄭:古縣名。東周時鄭國國都,秦置縣,即今河南新鄭市。
【譯文】
西晉愍帝建興二年(314年)夏季五月,漢國中山王劉曜和趙染攻打長安。六月,劉曜屯駐在渭水流入黃河的入口處一帶,趙染屯駐在新豐,索率兵出城抵禦他。趙染流露出輕視索的神色,長史魯徽提醒說:「晉室君臣自己清楚雙方強弱不對等,將會對我軍拚死抵抗,不能輕視他們。」趙染說:「以司馬模那樣強盛,我攻取他就像摧枯拉朽一樣。索這個卑鄙的小人,哪能弄髒我的馬蹄和刀刃呢?」清晨就帶領輕騎兵數百人去迎擊他,出發前還說:「要在活捉索以後再吃飯。」索與趙染在城西交戰,趙染兵敗而回,懊悔說:「我不採納魯徽的勸告,才到這般地步,還有什麼臉面見他呢?」先下令斬殺魯徽,魯徽說:「將軍愚蠢固執才吃敗仗,竟然又嫉賢害能,誅殺忠良來泄私憤。要知道還有天地,將軍難道會在枕席上安然死去嗎?」晉愍帝下詔,加封索為驃騎大將軍、尚書左僕射、錄尚書事,按皇帝授權直接處理事務。劉曜、趙染又與將軍殷凱率領部眾數萬人殺向長安。麴允在馮翊迎戰,戰敗收兵,夜間襲擊殷凱營地,殷凱戰敗身亡。劉曜於是撤軍,在懷縣攻打河內太守郭默,布下三道包圍圈來圍攻他。郭默糧食用盡,送上妻室兒女做人質,向劉曜購買糧食。買完糧食,又親臨陣地堅決防守。劉曜大怒,把郭默的妻室兒女沉入黃河,又來圍攻他。郭默準備到新鄭投奔李矩,李矩派他的外甥郭誦去迎接,因兵馬太少不敢前進。恰逢此時,劉琨派遣參軍張肇率領鮮卑騎兵五百多人趕赴長安,道路阻塞不通,撤還時路過李矩營地,李矩勸說張肇,讓他進擊漢國軍隊。漢國軍士望見鮮卑騎兵到來,不戰而逃,郭默於是率領部眾歸依李矩。漢國國主劉聰宣召劉曜撤到蒲阪屯駐。
【原文】
秋,趙染攻北地,麴允拒之,染中弩而死[1]。
【注文】
[1]弩:中國古代一種利用機械力射箭的弓。用弩射箭時,可先張弦安箭,再縱弦發射。因此,弩射手無須像弓射手那樣,在用力張弦的同時進行瞄準。弩與弓相比,其射出的箭,命中精度較高,射程較遠。
【譯文】
秋季,趙染進攻北地,麴允抵禦他,趙染被弩箭射中而死。
【原文】
三年春二月丙子,以琅邪王睿為丞相,大都督,督中外諸軍事;南陽王保為相國;荀組為太尉,領豫州牧;劉琨為司空,都督並冀幽三州諸軍事[1]。琨辭司空不受。
【注文】
[1]相國:諸侯國的丞相稱相或相國,為國王的佐官,幫助國王處理國事。
【譯文】
西晉愍帝建興三年(315年)春季二月丙子(十二日),晉愍帝任命琅邪王司馬睿為丞相、大都督,都督中外諸軍事;任命南陽王司馬保為相國;任命荀組為太尉,兼豫州牧;任命劉琨為司空,都督並、冀、幽三州諸軍事。劉琨辭讓司空一職而不接受。
【原文】
夏六月,漢大司馬曜攻上黨。秋八月癸亥,敗劉琨之眾於襄垣[1]。曜欲進攻陽曲,漢主聰遣使謂之曰:「長安未平,宜以為先。」曜乃還屯蒲阪。
【注文】
[1]襄垣:古縣名。西漢置縣,在今山西襄垣縣北。
【譯文】
夏季六月,漢國大司馬劉曜進攻上黨。秋季八月癸亥(初二日),在襄垣擊敗劉琨部眾。劉曜準備進攻陽曲,漢國國主劉聰派遣使者對他說:「長安還沒有平定,應當首先進攻。」劉曜於是回到蒲阪屯駐。
【原文】
九月,漢大司馬曜寇北地,詔以麴允為大都督、驃騎將軍,以御之[1]。
【注文】
[1]北地:古郡名。戰國秦設置,兩漢、三國魏沿置,治所秦在義渠(今甘肅慶陽西南),西漢移治馬嶺(今甘肅慶城西北),東漢移治富平(今寧夏吳忠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寧夏賀蘭山、青銅峽、山水河以東及甘肅環江、馬蓮河流域。
【譯文】
九月,漢國大司馬劉曜攻打北地郡,晉愍帝下詔,任命麴允為大都督、驃騎將軍,抵禦劉曜。
【原文】
冬十月,以索為尚書僕射,都督宮城諸軍事。曜進拔馮翊,太守梁肅奔萬年[1]。曜轉寇上郡,麴允去黃白城軍於靈武,以兵弱不敢進[2]。帝屢徵兵於丞相保,保左右皆曰:「蝮虵螫手,壯士斷腕。今胡寇方盛,且宜斷隴道以觀其變[3]。」從事中郎裴詵曰:「今虵已螫頭,頭可斷乎!」保乃以鎮軍將軍胡崧行前鋒都督,須諸軍集乃發。麴允欲奉帝往就保,索曰:「保得天子,必逞其私志。」乃止。於是自長安以西,不復貢奉朝廷,百官飢乏,采穭以自存[4]。
【注文】
[1]萬年:古縣名。漢高祖劉邦葬太上皇於櫟陽北原,陵號「萬年」,因分櫟陽縣而置萬年縣,以為奉陵邑,與櫟陽縣同城而治,在今陝西西安市東北武屯鎮東。北周移治京都長安城(今陝西西安市西北)中,隋改名大興,唐復名萬年,後曾改名咸寧。
[2]靈武:古縣名。西漢設置,東漢末廢。在今寧夏賀蘭西北。
[3]蝮虵(shé)螫(shì)手,壯士斷腕:手腕被蝮蛇咬傷,便立即截斷,以免毒液延及全身,危及生命。比喻事到緊要關頭,必須下決心當機立斷。也比喻犧牲局部,照顧全局。
[4]貢奉:向朝廷貢獻物品。 穭(lǚ):不種自生的穀物等,泛指野生的禾。
【譯文】
冬季十月,任命索為尚書僕射,都督宮城諸軍事。劉曜進兵,攻下馮翊,太守梁肅逃到萬年。劉曜轉而進攻上郡,麴允離開黃白城在靈武駐紮,因兵力太弱不敢進擊。晉愍帝屢次向右丞相司馬保徵調軍隊,司馬保左右親信都說:「如果手腕被蝮蛇咬傷,應當立即截斷,以免毒液延及全身,危及生命。如今胡人敵寇正強盛,應當暫且封鎖隴道來觀察時勢變化。」從事中郎裴詵說:「如今蝮蛇已經咬到頭部了,頭能斷掉嗎?」司馬保於是委派鎮軍將軍胡崧代理前鋒都督,等各支部隊集結後再出發。麴允打算奉持晉愍帝前去投靠司馬保,索說:「司馬保得到天子,一定會肆意施行他個人的心志。」因此作罷。於是長安以西地區不再向朝廷進獻物品,百官飢餓睏乏,採集野生穀物來活命。
【原文】
四年秋七月,漢大司馬曜圍北地太守麴昌,大都督麴允將步騎三萬救之。曜繞城縱火,煙起蔽天,使反間紿允曰:「郡城已陷,往無及也[1]。」眾懼而潰。曜追敗允於磻石谷,允奔還靈武,曜遂取北地[2]。
【注文】
[1]反間(jiàn):原指利用敵方間諜向敵人提供虛假情報,後專指用計使敵人內部發生分裂。 紿(dài):古同「詒」,欺騙,欺詐。
[2]磻石谷:古山谷名。在今陝西銅川北石盤山。
【譯文】
西晉愍帝建興四年(316年)秋季七月,漢國大司馬劉曜圍攻北地太守麴昌,大都督麴允率領步兵和騎兵三萬人去援救他。劉曜環城放火,濃煙滾滾遮蔽天空,用反間計欺騙麴允說:「城已陷落,去了也來不及。」部眾聽後十分恐懼,一鬨而散。劉曜在磻石谷追上並打敗了麴允,麴允逃回靈武,劉曜乘勢奪取北地郡。
【原文】
允性仁厚,無威斷,喜以爵位悅人。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楊像、扶風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皆領征、鎮,杖節,加侍中、常侍,村塢主帥,小者猶假銀青、將軍之號[1]。然恩不及下,故諸將驕恣,士卒離怨。關中危亂,允告急於焦嵩,嵩素侮允,曰:「須允困,當救之。」曜進至涇陽,渭北諸城悉潰[2]。八月,漢大司馬曜逼長安。九月,焦嵩、竺恢、宋哲皆引兵救長安,散騎常侍華輯監京兆、馮翊、弘農、上洛四郡兵屯霸上,皆畏漢兵強,不敢進[3]。相國保遣胡崧將兵入援,擊漢大司馬曜於靈台,破之[4]。崧恐國威復振,則麴、索勢盛,乃帥城西諸郡兵屯渭北不進,遂還槐里[5]。曜攻陷長安外城,麴允、索退守小城以自固。內外斷絕,城中飢甚,米斗直金二兩,人相食,死者太半,亡逃不可制,唯涼州義眾千人守死不移[6]。太倉有曲數十餅,麴允屑之為粥以供帝,既而亦盡[7]。冬十一月,帝泣謂允曰:「今窮厄如此,外無救援,當忍恥出降,以活士民。」因嘆曰:「誤我事者,麴、索二公也!」使侍中宗敞送降箋於曜。索潛留敞,使其子說曜曰:「今城中食猶足支一年,未易克也。若許以車騎、儀同、萬戶郡公者,請以城降[8]。」曜斬而送之曰:「帝王之師,以義行也。孤將兵十五年,未嘗以詭計敗人,必窮兵極勢然後取之。今索所言如此,天下之惡一也,輒相為戮之。若兵食審未盡者,便可勉強固守;如其糧竭兵微,亦宜早寤天命[9]。」
【注文】
[1]焦嵩(生卒年不詳):西晉安定(今甘肅涇川北)人,初率眾占據雍州,西晉愍帝時,劉曜進攻長安,麴允向焦嵩求救。長安城破,為亂兵所殺。 銀青:銀印青綬的簡稱。漢代光祿大夫銀印青綬。魏晉以後又有特加金印紫綬的光祿大夫,於是便有金紫光祿大夫、銀青光祿大夫之別。
[2]涇陽:西周邑名,戰國為秦都之一,在今陝西涇陽縣西北。 渭北:又稱北原。指今陝西渭河以北的黃土台原區,為關中平原的組成部分。
[3]上洛:古縣名。西漢置上雒縣,東漢改國,三國魏改上洛縣,西晉兼置上洛郡。故址在今陝西商洛市商州區。
[4]靈台:西漢築,本名清台,後改靈台,故址在今陝西西安西北漢長安城南。
[5]槐里:古縣名。西漢設置。東漢時為右扶風郡治所在地。三國魏改右扶風為扶風郡,郡治槐里。西晉時曾為始平郡治,在今陝西興平東南。
[6]義眾:南北朝時州郡鄉里自募之兵。
[7]太倉:古代設在京城中的大倉庫,儲糧谷,以供君主、百官、衛戍部隊和居民等食用以及應急。 曲:米麥敗朽而生之物,可釀酒醋,可化食滯。有米曲、面曲等種。
[8]儀同:「儀同三司」的簡稱,即儀制待遇同三司,三司即三公。 郡公:古爵名。魏晉始置,初定為「公」的一個等級,高於縣公,其後各朝多置。西晉武帝咸寧三年(277年)定大、次、小王國制,規定郡公如小國王。
[9]寤(wù):古同「悟」,理解,明白。 天命:天賦予民族、國家和個人的命運,即上帝的意志和命令。古人認為天為至高無上的主宰,民族、國家、個人的命運均由其賦予、決定。
【譯文】
麴允性情仁慈寬厚,沒有威權和決斷,喜歡用封爵討人歡心。新平太守竺恢、始平太守楊像、扶風太守竺爽、安定太守焦嵩全都兼任各領一方的征、鎮將軍位號,並持朝廷符節,加授侍中、常侍,連村鎮築壘自保的小頭目也授給銀青印章、將軍名號。但恩賞到不了下層,所以眾將驕橫放縱,士卒離心怨恨。關中地區危急混亂,麴允向安定太守焦嵩告急,焦嵩一向欺侮麴允,說:「等到麴允危困,再援救他。」劉曜推進到涇陽,渭水北岸各城邑全都潰散。八月,漢國大司馬劉曜逼臨長安。九月,焦嵩、竺恢、宋哲都帶兵救援長安,散騎常侍華輯監管京兆、馮翊、弘農、上洛四郡兵馬屯駐霸上,都畏懼漢國軍隊強盛,不敢進擊。相國司馬保派遣胡崧率兵入援,在靈台進擊漢國大司馬劉曜,將其擊破。胡崧恐怕國威再度大振,麴允、索就會權勢增強,於是率領城西各郡兵馬屯駐在渭水北岸不挺進,又撤兵到槐里。劉曜攻陷了長安外城,麴允、索退到小城鞏固防守以自保。內外聯繫斷絕,城中飢餓非常嚴重,一斗米價高達黃金二兩,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死者超過一大半,逃亡現象根本制止不住,只有涼州義眾一千人寧可防守到死,也不離去。太倉還剩下幾十個麥餅,麴允把它弄成碎末做成粥,來給晉愍帝食用,不久也吃光了。冬季十一月,晉愍帝流淚對麴允說:「如今窮迫困厄到這種地步,外面又沒有救援,應當忍辱出城投降,使士人百姓存活下來。」隨後嘆息說:「貽誤我大事的是麴允、索這兩個人哪!」派侍中宗敞向劉曜遞送降書。索暗中留下宗敞,派他的兒子遊說劉曜說:「如今長安城中的糧食還足夠支撐一年,不容易攻克。如果許諾給索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萬戶郡公的官位爵號,那就獻上城池投降。」劉曜殺掉索的兒子,並把首級送給晉愍帝說:「帝王的軍隊,向來以正義支配行動。孤家統兵十五年,未曾用陰謀詭計來打敗對方,必定是打得對方走投無路,然後取勝。如今索竟然說出這樣卑鄙的話,屬於天下共同憎惡的行徑,雙方都應當立即斬殺他。如果軍糧確實還沒用光,那就奮勉繼續堅守;如果軍糧已經枯竭,人馬已經稀少,也應當及早體悟到上天的安排。」
劉曜攻長安路線示意圖
【原文】
甲午,宗敞至曜營。乙未,帝乘羊車,肉袒、銜璧、輿櫬[1]。出東門降。群臣號泣,攀車執帝手,帝亦悲不自勝。御史中丞馮翊吉朗嘆曰:「吾智不能謀,勇不能死,何忍君臣相隨,北面事賊虜乎[2]!」乃自殺。曜焚櫬受璧,使宗敞奉帝還宮。丁酉,遷帝及公卿以下於其營。辛丑,送至平陽。壬寅,漢主聰臨光極殿,帝稽首於前。麴允伏地慟哭,扶不能起[3]。聰怒,囚之,允自殺。聰以帝為光祿大夫,封懷安侯。以大司馬曜為假黃鉞、大都督,督陝西諸軍事,太宰,封秦王。大赦,改元麟嘉[4]。以麴允忠烈,贈車騎將軍,諡節愍侯。以索不忠,斬於都市。尚書梁允、侍中梁濬等及諸郡守皆為曜所殺。華輯奔南山。
【注文】
[1]羊車:一名輦車,指宮中小車,以羊挽之。羊,即祥,取其吉祥之義;一說祥,即善。羊車乃善飾之車。 肉袒(tǎn):古代祭祀或向人謝罪時的一種方式,脫去衣服露出上身,表示恭敬或誠心。 銜璧:戰敗者口含玉璧以示投降,借指國君投降。古代貴族喪禮,置玉含於死者口中,故戰敗而降者,銜璧以示國亡當死。 輿櫬(chèn):隨車帶著棺材,表示決死一拼,或有罪當死、就死之意。
[2]北面:古代臣子、卑者之位,因天子是坐北向南,故臣見君則居南向北。
[3]慟哭:悲哀地大哭。
[4]麟嘉:十六國時期漢(前趙)劉聰年號,自公元316年至318年。
【譯文】
(十一月)甲午(初十日),宗敞來到劉曜大營。乙未(十一日),晉愍帝乘坐羊車,去衣裸露上身,口中含著玉璧,後面跟著棺材,出東門投降。群臣號啕痛哭,攀登上車拉著晉愍帝的手,晉愍帝也悲傷得不能自已。御史中丞馮翊人吉朗慨嘆說:「我論智慧不能獻計謀,論勇敢不能去戰死,哪能忍心君臣相互跟隨,面朝北方向賊寇稱臣呢?」於是自殺。劉曜燒掉棺材,接受玉璧,讓宗敞奉持晉愍帝回宮。丁酉(十三日),把晉愍帝以及公卿以下官員遷移到自己的營地。辛丑(十七日),將他們押送到平陽。壬寅(十八日),漢國國主劉聰登臨光極殿,晉愍帝在殿前領頭伏地跪拜。麴允趴在地上痛哭,扶都扶不起來。劉聰大怒,命人把他囚禁起來,麴允就自殺了。劉聰讓晉愍帝充當光祿大夫,封為懷安侯。任命大司馬劉曜為假黃鉞、大都督,都督陝西諸軍事,太宰,封為秦王。大赦天下,改年號為麟嘉。鑒於麴允忠誠節烈,追封車騎將軍之職,諡號為節愍侯。鑒於索不忠,在都市把他斬首示眾。晉室的尚書梁允、侍中梁濬等人以及各郡守都被劉曜殺害。華輯逃入南山。
【原文】
干寶論曰:昔高祖宣皇帝,以雄才碩量,應時而起,性深阻有若城府,而能寬綽以容納;行數術以御物,而知人善采拔[1]。於是百姓與能,大象始構[2]。世宗承基,太祖繼業,咸黜異圖,用融前烈[3]。至於世祖,遂享皇極,仁以厚下,儉以足用,和而不弛,寬而能斷,掩唐、虞之舊域,班正朔於八荒,於時有「天下無窮人」之諺,雖太平未洽,亦足以明民樂其生矣[4]。
【注文】
[1]干寶(?—336年):東晉學者。字令升,新蔡(今河南新蔡)人。西晉末官佐著作郎,東晉初期為史官,領國史,官至散騎常侍。著有《搜神記》一書,是一部著名的古代短篇神話故事集,被譽為魏晉時期志怪小說之冠。 高祖宣皇帝:指司馬懿(179—251年)。司馬炎稱帝,追尊司馬懿為宣皇帝,廟號高祖。 雄才:傑出的才智。 碩量:寬宏的度量。 深阻:指性情深沉而不外露。 城府:城池和府庫。比喻令人難以揣測的深遠用心。 寬綽:心胸開闊。 數術:指關於天文、占卜、曆法、計算等方面的學問。 采拔:採擇,選拔。
[2]大象:指世間萬物的本原,也指帝王的一統天下。
[3]世宗:指司馬師(208—255年),司馬炎稱帝後,追尊司馬師為景皇帝,廟號世宗。 太祖:指司馬昭(211—265年),司馬炎稱帝,追尊他為文皇帝,廟號太祖。 異圖:別的圖謀或企圖,異心。 前烈:前人的功業。
[4]皇極:帝王治理天下的法則,也指皇位、皇帝。 正朔:古人稱一年的開始為「正」,稱一月的開始為「朔」。在古代,曆法的意義很重大,故新朝代建立時,都要重定曆法以示改朝換代。 八荒:八方荒遠的地方。
【譯文】
(東晉史臣)干寶評論說:過去高祖宣皇帝(司馬懿),憑藉雄才大略,順應時勢而崛起,性情深沉如同城府一樣,但能寬宏容納各種人物;運用權謀詐術駕馭事物,但能知人善用。因此百姓都心服他的才能,晉室大廈的輪廓開始建立。世宗(司馬師)承續初基,太祖(司馬昭)繼承大業,把異己分子全都排除掉,來同數代的功業相融合。待到世祖(司馬炎),乘勢享有天子寶座,用仁慈來厚待下屬,靠節儉來滿足國家用度,雍和但不懈怠,寬厚卻能決斷,覆蓋了唐堯虞舜的統轄區域,向八方荒遠部族頒行晉室曆法,在當時有「天下無窮人」的諺語,儘管太平景象沒有遍及天下,也足以表明民眾對他們的生活感到很快樂了。
【原文】
武皇既崩,山陵未乾,而變難繼起[1]。宗子無維城之助,師尹無具瞻之貴,朝為伊、周,夕成桀、跖[2]。國政迭移於亂人,禁兵外散於四方,方岳無鈞石之鎮,關門無結草之固[3]。戎、羯稱制,二帝失尊。何哉?樹立失權,託付非才,四維不張,而苟且之政多也[4]!
【注文】
[1]武皇:即晉武帝司馬炎(236—290年),晉朝的建立者。
[2]宗子:嫡長子,泛指皇家子弟。 維城:帝王的德政乃是保護宗子的堅城,後以「維城」為歌詠宗子的典故。 具瞻:為眾人所瞻仰。後稱三公宰相之位為「具瞻之位。」 伊:即伊尹(生卒年不詳),輔佐商湯的著名大臣。伊尹出身奴隸,受商湯賞識,任以國政。輔佐商湯攻滅夏桀。湯死後,輔佐外丙、仲壬二王。 桀(生卒年不詳):夏朝末代國王,歷史上有名的暴君之一。 跖(生卒年不詳):春秋戰國之際奴隸起義的領袖。被誣為「盜跖」「桀跖」。
[3]方岳:四方的山嶽,借指四方州郡或地方高級長官。 鈞石:古代重量單位,三十斤為一鈞,四鈞為一石。 關門:關口,門戶。 結草:扎草,後用「結草」比喻不堅固。
[4]託付:委託。 四維:舊以禮、義、廉、恥為治國之四綱。維,結物的大繩,象徵能使事物固定下來的意識或力量。
【譯文】
武皇帝(司馬炎)去世後,陵墓的埋土還沒幹,變亂禍難就接連興起。皇族親王不具備像城池一樣維護帝室的輔助作用,首席重臣沒有天下仰望的權威地位,早晨還是伊尹、周公式的人物,晚上就變成了夏桀、盜跖式的逆賊。國政交替轉移到暴亂之人的手中,皇家禁兵向外流散到四方各地,鎮守一方的大臣沒有磐石般的坐鎮威力,關隘城門都沒有扎草堅固。匈奴、羯族人自稱皇帝,晉懷帝和晉愍帝失去天子的尊位。這是為什麼呢?分封王侯失去了恰切的權衡,託付後事不是合適的人選,禮義廉恥沒有得到張布,而得過且過的政事太多啊!
【原文】
夫基廣則難傾,根深則難拔,理節則不亂,膠結則不遷[1]。昔之有天下者,所以能長久,用此道也。周自后稷愛民,十六王而武始君之,其積基樹本,如此其固[2]。今晉之興也,其創基立本固異於前代矣。加以朝寡純德之人,鄉乏不貳之老,風俗淫僻,恥尚失所[3]。學者以莊、老為宗而黜《六經》,談者以虛盪為辯而賤名檢,行身者以放濁為通而狹節信,進仕者以苟得為貴而鄙居正,當官者以望空為高而笑勤恪[4]。是以劉頌屢言治道,傅咸每糾邪正,皆謂之俗吏;其倚仗虛曠,依阿無心者,皆名重海內[5]。若夫文王日昃不暇食,仲山甫夙夜匪懈者,蓋共嗤(點)[黜]以為灰塵矣[6]!由是毀譽亂於善惡之實,情慝奔於貨欲之塗,選者為人擇官,官者為身擇利,世族、貴戚之子弟,陵邁超越,不拘資次[7]。悠悠風塵,皆奔競之士;列官千百,無讓賢之舉[8]。子真著《崇讓》而莫之省,子雅制九班而不得用[9]。其婦女不知女工,任情而動,有逆於舅姑,有殺戮妾媵,父兄弗之罪也,天下莫之非也,禮法刑政,於此大壞[10]。「國之將亡,本必先顛」,其此之謂乎!
【注文】
[1]理節:施行治政教化有條理、有節度。 膠結:像膠一樣粘住分不開,比喻事物不可分解。
[2]后稷:周族的始祖。相傳為帝嚳之子,其元妃姜嫄因踩踏巨人足跡,懷孕而生后稷,一度被拋棄,故而名「棄」。長大後善於種植糧食作物,又是周人的首領,故而稱為「后稷」,「後」是「王」的意思。曾在舜統治的時期擔任農官。 武:即周武王(約前1087年—前1043年),名姬發,西周開國君主,文王之子。繼位後聯合庸、蜀、羌等各族,在牧野之戰大敗商紂王,滅商而建立周朝,定都鎬京(今陝西西安市長安區灃河以東)。在位期間,曾大封諸侯於天下,以鞏固周朝統治。 積基樹本:締造堅實基礎,樹立深厚根本。
[3]不貳:沒有二心,不背離。 淫僻:邪惡。
[4]六經:儒家六部經典的統稱,它們分別是《詩》《書》《禮》《易》《樂》《春秋》。 名檢:名聲,操守。 望空:魏晉之際,稱為官只署文牘而不問政務者為望空。 勤恪:勤勉,謹慎。
[5]虛曠:清虛曠達。 依阿:曲從隨順。
[6]文王:即周文王(生卒年不詳),商末周族領袖,名姬昌,周武王之父。居岐山之下,曾被商紂王囚禁在羑(yǒu)里(今河南湯陰北)。後被釋放,為西方諸侯之長,稱西伯,建都於豐(今陝西西安市長安區灃河西),國勢強盛。其子武王起兵伐紂滅商,建立西周王朝。 日昃(zè):太陽偏西時,下午二時左右。 仲山甫:「甫」或作「父」,周宣王大臣。曾反對宣王干預魯國君位繼承,又勸諫宣王「料民」,皆為宣王所拒。因佐助宣王中興之治,尹吉甫嘗作《烝民》一詩以讚美他。 夙夜匪懈:日夜勤勞,從不懈怠。夙:早。匪:同「非」,不。懈:鬆懈,懈怠。
[7]慝(tè):奸邪,邪惡。
[8]奔競:奔走競爭,多指追逐名利。
[9]子真:指劉寔(shí)(220—310年),字子真,平原郡高唐(今山東禹城西南)人,西晉重臣、學者。劉寔有感於西晉世風競相爭逐名利,而缺乏上古謙讓之風,故作《崇讓論》。 子雅:指劉頌(?—300年),字子雅。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人,西晉時期大臣、律法學家。 九班:晉代考核官吏的一種制度。
[10]女工:也作女紅(gōng)。舊時指女子所做的紡織、縫紉、刺繡等工作,也指這些工作的成品。 妾媵(yìng):古代諸侯貴族女子出嫁,陪嫁的人稱媵,後泛指侍妾。
【譯文】
大抵宅基寬廣則難以傾斜,樹木根深就難以拔掉,政治教化井井有條就不會混亂,人心牢固聯結就不會轉移。昔日擁有天下的王者之所以能夠長治久安,就是採用這種統治方法。周朝從后稷就致力於愛民,經過十六代而武王開始君臨天下,它積累基托,培植根本,這樣社稷才獲得鞏固。如今晉室的興起,它創設基托,樹立根本,同古代就不一樣。加上朝廷缺乏純正有德的人,鄉野缺乏堅貞不貳的鄉老,風俗淫蕩邪僻,羞恥風尚失去正確的標準,學者把莊子和老子學說奉為正宗,卻貶黜儒家《六經》;清談之人把虛無空蕩奉為善辯,卻賤視名節;修身之人把放縱污濁奉為通達,卻小看節操信義;謀官之人把苟且獲取當成寶貴,卻鄙視遵循正路;居官之人把仰望天空玄談奉為高妙,卻譏笑勤勉忠實。所以劉頌多次倡言治道,傅咸經常糾察邪正之分,但士人都認為他們是俗吏;那些倚仗和標舉虛無曠達、隨意依附逢迎的人,卻在海內名聲很大。至於像周文王那樣到太陽偏西還顧不上吃飯,像仲山甫那樣日夜不懈怠於政事的人,幾乎都被認為是灰塵而除掉了。因此詆毀和讚譽混亂導致整個社會善惡顛倒,情志邪念都在物慾財貨的路途上奔馳,選任官吏的人替私人擇用官吏,當官的人為自身牟求私利;世家豪門、皇親國戚的子弟,官職升遷跨級越等,不受資歷品秩的拘束。揚起滾滾風塵的人,都是只會鑽營奔競的傢伙;官員成百上千,無人有讓賢的舉動。劉寔撰寫《崇讓論》卻沒人理解,劉頌創製設官分職的九班之制未被採用。婦女們不知道紡織刺繡之類的女紅,任性妄為,有對公婆忤逆不孝的,有殺害姬妾侍女的,但他們的父兄卻不懲罰她們,天下人也沒有人認為她們做得不對,禮製法度刑罰政教,因此大為破壞。古人講「國家將要敗亡,必定要首先動搖根本」,說的正是這種情形吧!
【原文】
故觀阮籍之行而覺禮教崩弛之所由,察庾純、賈充之爭而見師尹之多僻,考平吳之功而知將帥之不讓,思郭欽之謀而寤戎狄之有釁,覽傅玄、劉毅之言而得百官之邪,核傅咸之奏、《錢神》之論而睹寵賂之彰[1]。民風國勢,既已如此,雖以中庸之才守文之主治之,猶懼致亂,況我惠帝以放蕩之德臨之哉!懷帝承亂即位,羈以強臣[2]。愍帝奔播之後,徒守虛名。天下之勢既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復取之矣[3]!
【注文】
[1]阮籍(210—263年):三國時魏國文學家、思想家。字嗣宗,陳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博學廣聞,尤好老莊,是「竹林七賢」之一,與嵇康齊名。曾受封關內侯,任散騎侍郎。他鄙視禮教,憤世嫉俗,與當權的司馬氏有矛盾。後為避禍,不褒貶人物,不談是非,以縱酒佯狂為避禍之術。在哲學上主張把自然和封建名教相結合,以達到上不欺下、下不犯上的境況。 多僻:多邪惡。 郭欽(生卒年不詳):西域戊己校尉。王莽天鳳三年(16年)與西域都護李崇、五威將王駿出使西域。王駿被焉耆、姑墨、尉犁、危須兵擊殺後,郭欽率兵至焉耆,擊殺其老弱,引兵歸還。王莽拜其為填外將軍,封剼(shān)鬍子。 傅咸(239—294年):西晉北地泥陽(今陝西銅川市耀州區東南)人。字長虞。傅玄子。歷官尚書右丞、尚書左丞、御史中丞。力主並官息役,反對奢侈浪費,直言敢諫。
[2]強臣:強梁之臣的省稱,即擁有大權的強暴之臣。
[3]命世:猶「名世」,聞名於世。
【譯文】
所以觀察阮籍的行為舉止就能覺察到禮教崩潰廢弛的由來,體察庾純、賈充的爭鬥就能看出輔政重臣大多邪僻;考查平定吳國的爭功事件就能清楚將帥的不謙讓,思索郭欽的謀議就能悟出戎狄挑起禍釁的緣由;覽閱傅玄、劉毅之言就能了解百官的奸邪,綜核傅鹹的奏章和(魯褒)《錢神論》就能品察出賄賂公行的彰顯。民間的風氣,國家的態勢,既然已經這樣頹敗,即使不偏不倚的中庸之才、執守文法制度的君主來治理國家,恐怕還會形成禍亂,何況晉惠帝用放縱邪僻的德行來君臨天下呢!晉懷帝承繼動亂局面獲得帝位,被強橫的權臣所控制。晉愍帝在流亡遷徙之後,只是守著一個皇帝的虛名而已。天下大勢已經消逝,不是聞名於世的雄才英主,不能再獲取天下了。
【原文】
十二月,丞相睿聞長安不守,出師露次,躬擐甲冑,移檄四方,刻日北征[1]。以漕運稽期,丙寅,斬督運令史淳于伯[2]。刑者以刀拭柱,血逆流上,至柱末二丈余而下,觀者咸以為冤[3]。丞相司直劉隗上言:「伯罪不至死,請免從事中郎周筵等官[4]。」於是右將軍王導等上疏引咎,請解職[5]。睿曰:「政刑失中,皆吾暗塞所致[6]。」一無所問。
【注文】
[1]露次:在野外宿息。 躬擐(huàn)甲冑:親自穿上鎧甲和頭盔,指長官坐鎮軍中親自指揮。 刻日:限定或約定時間。
[2]漕運:舊指國家從水路運輸糧食,供應京城或接濟軍需。 稽期:遲延,稽遲。 督運令史:古代官名。晉朝設置,掌管督運軍糧。
[3]拭(shì):擦。
[4]周筵(?—322年):東晉將領。義興陽羨(今江蘇宜興南)人,東晉大族周札兄子。初拜征虜將軍、吳興太守,遷黃門侍郎。後以討族兄周續之功遷太子右衛率。公元322年,大將軍王敦舉兵進攻建康,周筵加冠軍將軍率兵討伐王敦,後被王敦殺害。
[5]引咎:把過失歸在自己身上。 解職:解除職務,免職。
[6]暗塞:愚昧閉塞。
【譯文】
十二月,丞相司馬睿得知長安已經陷落,就出兵在野外露宿,親自披甲戴盔,向四方傳布檄文,約定日期北征。因水上運糧日期延誤,丙寅(十二日),斬殺了督運令史淳于伯。行刑之人用刀在柱子上擦拭鮮血,鮮血自動往上流淌,到達柱子末端兩丈多高又流下來,觀望的人都認為淳于伯死得冤枉。丞相司直劉隗上奏說:「淳于伯的罪過,沒到達處死的程度,請求罷免從事中郎周筵等人的官職。」於是右將軍王導等人上疏承擔過錯,請求解除職務。司馬睿說:「政令刑罰失去平正,都是我暗昧閉塞造成的。」沒有追究任何一個人的責任。
【原文】
元帝建武元年春正月,宋哲奔江東[1]。二月辛巳,宋哲至建康,稱受愍帝詔,令丞相琅邪王睿統攝萬機[2]。三月,琅邪王素服出次,舉哀三日[3]。於是西陽王羕及官屬等共上尊號,王不許[4]。羕等固請不已,王慨然流涕曰:「孤,罪人也。諸賢見逼不已,當歸琅邪耳。」呼私奴命駕將歸國,羕等乃請依魏、晉故事稱晉王,許之[5]。辛卯,即晉王位,大赦,改元。始備百官,立宗廟,建社稷。
【注文】
[1]建武:東晉元帝司馬睿年號,自公元317年至318年。
[2]統攝:總管,統領。
[3]素服:沒有文彩的衣服,也指有喪事或遭其他凶事時穿的白色冠服。 出次:為悼念死者而避開正寢,出郊外暫住。
[4]羕(yàng):即司馬羕(284—329年),晉朝宗室,字延年,汝南王司馬亮之子,封西陽縣公。西晉惠帝時封郡王,拜侍中。八王之亂中,因為是長沙王司馬的同黨而被廢為庶人。晉惠帝還洛陽,恢復封號,為撫軍將軍。西晉懷帝永嘉初年拜鎮軍將軍,隨東海王司馬越出洛陽,遂南渡長江。司馬睿承制,拜他為撫軍大將軍,統流民入中州。晉元帝即位,進侍中、太保,轉錄尚書事,位至太宰。東晉成帝咸和初年,受弟弟南頓王司馬宗牽連而免官,降為弋陽縣王。蘇峻作亂時,司馬羕依附蘇峻。蘇峻失敗後,司馬羕被賜死。
[5]私奴:指官員私家豢養的奴僕,區別於因罪沒官的官奴。 命駕:命人駕車,即動身前往。
【譯文】
東晉元帝建武元年(317年)春季正月,弘農太守宋哲逃奔江東,二月辛巳(二十八日)來到建康,宣稱接受晉愍帝詔書,命琅邪王司馬睿統領大小政務。三月,琅邪王身穿白色孝服,離開王宮到郊外居住,舉行國哀三天。這時西陽王司馬羕以及屬官共同敬上皇帝尊號,司馬睿不應允。司馬羕等人堅決請求不止,司馬睿慨然流淚說:「孤家是罪人,諸位賢士對我逼迫不止,我就應當返回琅邪封國。」於是呼喚手下奴僕,命令備好車輛,準備回歸封國。司馬羕等人於是請求效仿曹魏、晉初先例,稱晉王,司馬睿這才答應。辛卯(初九日),司馬睿登上晉王王位,大赦天下,改年號。開始配齊文武百官,設立晉室宗廟,修建社稷廟。
【原文】
有司請立太子,王愛次子宣城公裒,欲立之,謂王導曰:「立子當以德[1]。」導曰:「世子、宣城俱有朗俊之美,而世子年長[2]。」王從之。丙辰(7),立世子紹為王太子[3]。封裒為琅邪王,奉恭王后,仍以裒都督青徐兗三州諸軍事,鎮廣陵[4]。以西陽王羕為太保。封譙剛王遜之子氶為譙王[5]。遜,宣帝之弟子也。又以征南大將軍王敦為大將軍、江州牧、揚州刺史,王導為驃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領中書監、錄尚書事,丞相左長史刁協為尚書左僕射,右長史周為吏部尚書,軍諮祭酒賀循為中書令,右司馬戴淵、王邃為尚書,司直劉隗為御史中丞,行參軍劉超為中書舍人,參軍事孔愉長兼中書郎,自余參軍悉拜奉車都尉,掾屬拜駙馬都尉,行參軍舍人拜騎都尉[6]。王敦辭州牧,王導以敦統六州,辭中外都督,賀循以老病辭中書令,王皆許之。以循為太常。是時,承喪亂之後,江東草創,刁協久宦中朝,諳練舊事,賀循為世儒宗,明習禮學,凡有疑議,皆取決焉[7]。
【注文】
[1]裒(póu):即司馬裒(?—317年),字道成,晉元帝司馬睿之子。司馬睿為晉王,立為太子,封琅邪王。歷後將軍、散騎常侍,都督青、徐、兗三州軍事,累遷車騎將軍。東晉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卒,諡「孝」。
[2]朗俊:高雅俊秀。
[3]紹:即東晉明帝司馬紹(299—325年),字道畿(jī),晉元帝長子。少時聰穎,深得元帝寵愛。西晉愍帝建興初年拜為東中郎將,鎮守廣陵。王敦專權時,忌恨司馬紹神武明略,想廢其太子之位,遭群臣反對而未成。東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晉元帝死,司馬紹即皇帝位。王敦陰謀篡逆,危逼朝廷。晉明帝親率六軍征討,不久討平叛亂。後多次下詔,令臣下參議政道,多進諫言,推舉名士。東晉明帝太寧三年(325年)去世。
[4]廣陵:古郡、國名。西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改江都國置廣陵郡,元狩六年(前117年)分廣陵郡置廣陵國,治所在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東漢時改國為郡,三國魏曾移郡治至淮陰(今江蘇淮安市淮陰區甘羅城),東晉後還治廣陵縣。轄境相當於今江蘇、安徽兩省交界的洪澤湖和南京市六合區以東,泗陽、寶應、灌南以南,串場河以西,長江以北地區。
[5]遜:即司馬遜(?—266年),西晉宗室。字子悌。仕魏為參鎮東軍事,遷羽林左監。司馬炎代魏,封譙王,西晉武帝泰始二年(266年)死,諡「剛」。 氶(zhěng):即司馬氶(264—322年),晉朝宗室。字敬才,司馬睿為晉王時被封為譙王。大將軍王敦專權,司馬氶勸晉元帝早為防備,元帝於是任命司馬氶為湘州刺史,以防備王敦。東晉元帝永昌元年(322年)初,王敦舉兵反晉,司馬氶聯合建昌太守王循、零陵太守尹奉等共同勤王聲討。王敦即派魏氶、李恆率軍二萬進攻長沙。四月,長沙城被攻陷,司馬氶等被俘,遭殺害。後被贈為車騎將軍。
[6]江州:古州、路名。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分荊、揚二州而置江州,因江水得名,治所在豫章(今江西南昌),東晉轄境相當今江西、福建二省和湖北長江以南、陸水以東以及湖南舂陵水中上游以東地區。 奉車都尉:古代官名。西漢武帝初置,俸比二千石,掌御乘輿車,出則陪乘,入則侍從,為皇帝的親信。東漢屬光祿勛,晉以後,奉車都尉皆奉朝請。 駙馬都尉:古代官名。西漢武帝時始設,駙即「副」字之意,為陪奉皇帝乘車的近臣。魏晉以後,公主的夫婿大多授予駙馬都尉銜,遂漸演變為一種稱號,而不是實職。 騎都尉:古代官名。秦末漢初為統領騎兵的武職,無固定職掌,不統兵時為侍衛武官。東漢名義上隸屬光祿勛,秩比二千石。魏晉時期與奉車都尉、駙馬都尉並號「三都尉」,為皇帝的親近侍從武官,多用做皇族、外戚的加官,六品。西晉末司馬睿為晉王時,其府行參軍、舍人悉委以此職。
[7]中朝:又稱內朝。丞相率百官治政之處在外,稱外朝,天子視政之廷在外朝和燕朝中間,稱中朝。從漢武帝開始,與左右親信在內廷議事,所以又稱內朝。東漢初年內朝官員常被裁併,機密多屬尚書,因而多以在朝廷之官稱中朝。晉時亦沿此制,只是制度略有變通。 儒宗:儒學宗師。
【譯文】
有關部門請求冊封王太子,晉王喜愛次子宣城公司馬裒,打算冊立他,就對王導說:「冊立繼位人應當依照才德。」王導說:「世子(司馬紹)和宣城公都具備俊朗秀美的好稟賦,但世子年齡大。」司馬睿聽從了這一意見。(四月)丙辰日,冊立世子司馬紹為王太子。封司馬裒為琅邪王,奉持琅邪恭王的香火,仍舊讓司馬裒擔任都督青、徐、兗三州諸軍事,鎮守廣陵。任命西陽王司馬羕為太保。封譙剛王司馬遜之子司馬氶為譙王。司馬遜是晉宣帝(司馬懿)的侄兒。又以征南大將軍王敦為大將軍、江州牧、揚州刺史,王導為驃騎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領中書監、錄尚書事,丞相左長史刁協為尚書左僕射,右長史周為吏部尚書,軍諮祭酒賀循為中書令,右司馬戴淵、王邃為尚書,司直劉隗為御史中丞,代理參軍劉超為中書舍人,參軍事孔愉長期兼任中書郎,其餘參軍都拜奉車都尉,掾屬拜駙馬都尉,代理參軍舍人拜騎都尉。王敦辭去州牧一職,王導因王敦統轄六州,辭去都督中外諸軍事一職,賀循因年老多病辭去中書令一職,晉王都批准了這些請求。任命賀循為太常卿。此時承接西晉喪亂之後,江東處於草創階段,刁協長期在中朝內廷做官,熟悉舊有制度,賀循是當代儒學宗主,通曉熟習禮學,凡是碰到疑難問題,都請他們裁決。
【原文】
夏六月丙寅,溫嶠等至建康,王導、周、庾亮等皆愛嶠才,爭與之交[1]。是時太尉豫州牧荀組、冀州刺史邵續、青州刺史曹嶷、寧州刺史王遜、東夷校尉崔毖等皆上表勸進,王不許[2]。冬十一月,漢主聰出畋,以愍帝行車騎將軍,戎服執戟前導[3]。見者指之曰:「此故長安天子也。」聚而觀之,故老有泣者[4]。太子粲言於聰曰:「昔周武王豈樂殺紂乎,正恐同惡相求,為患故也。今興兵聚眾者皆以子業為名,不如早除之[5]。」聰曰:「吾前殺庾珉輩而民心猶如是,吾未忍復殺也。且小觀之。」十二月,聰饗群臣於光極殿,使愍帝行酒、洗爵,已而更衣,又使之執蓋,晉臣多涕泣有失聲者[6]。尚書郎隴西辛賓起抱帝大哭,聰命引出斬之[7]。
【注文】
[1]溫嶠(288—329年):東晉名將。字太真,一作泰真,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東南)人。初在并州為劉琨司馬,參與謀劃,抵抗劉聰、石勒,屢有軍功。東晉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南下,受到朝士推重。晉明帝即位後,任中書令等官。王敦專擅朝政,他和庾亮等籌劃攻滅王敦,進封驃騎將軍。東晉成帝時,任江州刺史,鎮守武昌。蘇峻、祖約起兵作亂,攻入建康(今江蘇南京),他又與庾亮、陶侃等出兵討伐。事平還鎮,不久病死。
[2]王遜(?—323年):晉朝官吏。字邵伯,魏興(今江蘇宿遷東南)人。歷官上洛太守、魏興太守、南夷校尉、寧州刺史。在寧州誅豪右不守法者。曾遣子奉表勸司馬睿即帝位,加散騎常侍、安南將軍,封公。但因嚴猛太過,邊境太守多附成漢李雄。東晉明帝太寧元年(323年),李雄攻寧州,他使姚岳拒戰,李雄敗走。因姚岳不乘勝窮追,憤恚而死。 崔毖(生卒年不詳):西晉末年平州刺史、東夷校尉。崔毖任職時恰逢少數民族內遷,北方陷入一片混亂。崔毖以正宗漢族自居,招納流亡漢人割據一方。但流民反而歸附鮮卑慕容部首領慕容廆(wěi)。崔毖勸說宇文部鮮卑、段部鮮卑和高句麗三方共同進攻慕容廆。東晉元帝大興初年,三方聯兵討伐慕容廆,被慕容廆以離間計擊敗。崔毖逃亡高句麗,其部眾和地盤全部被慕容廆接收。 勸進:勸即帝位。兩漢以後,遇朝代更替或皇統中斷時,新統治者都要假託禪讓之名,逼迫原皇帝或皇太后下讓位詔書,並由臣下反覆陳請,歌功頌德,以此表示自己篡位出於不得已。
[3]出畋(tián):外出畋獵,打獵。 前導:在前面引路。
[4]故老:有聲望的元老、舊臣,指前朝遺老。
[5]同惡相求:形容壞人互相勾結,共同作惡。求,求助。
[6]爵:禮器、酒器。
[7]辛賓(?—317年):西晉名臣辛勉族弟,西晉愍帝時為尚書郎。後隨晉愍帝被俘至平陽,因不屈服而被殺害。
【譯文】
夏季六月丙寅(十五日),溫嶠等人來到建康,王導、周、庾亮等人都喜愛溫嶠之才,爭相與他交往。此時太尉豫州牧荀組、冀州刺史邵續、青州刺史曹嶷、寧州刺史王遜、東夷校尉崔毖等人都上奏章,勸晉王登上帝位,晉王不應允。冬季十一月,漢國國主劉聰出外打獵,讓晉愍帝代理車騎將軍,身穿軍裝,手持鐵戟在前面開路。旁觀的人群中有人指著愍帝說:「這就是原來的長安天子。」大家圍上去端詳他,故老之中有人禁不住流下流淚。漢國太子劉粲向劉聰進言說:「從前周武王哪裡樂意殺死商紂王呢?只是因為擔心惡人相互求助,成為禍患的緣故。現今興兵聚眾的人,都把司馬業當做旗號,不如及早除掉他。」劉聰說:「我從前殺掉庾珉這類人,民心現在還這樣,我不忍心再殺戮了。暫且慢慢看情況再說。」十二月,劉聰在光極殿宴饗群臣,讓晉愍帝依次斟酒,洗淨酒杯,後來又要去解手,讓他拿著便器蓋侍候,晉室臣僚大都流淚,並有失聲痛哭的。尚書郎隴西人辛賓起身抱住晉愍帝大哭,劉聰命人把他拉出去殺掉。
【原文】
趙固與河內太守郭默侵漢河東至絳,右司隸部民奔之者三萬餘人,騎兵將軍劉勛追擊之,殺萬餘人,固、默引歸[1]。太子粲帥將軍劉雅生等步騎十萬屯小平津,固揚言曰:「要當生縛劉粲以贖天子[2]。」粲表於聰曰:「子業若死,民無所望,則不為李矩、趙固之用,不攻而自滅矣。」戊戌,愍帝遇害於平陽。粲遣雅生攻洛陽,固奔陽城山[3]。
【注文】
[1]趙固(?—319年):十六國時人。劉淵時任安北將軍,趙固多次跟隨征戰,立有戰功。石勒火併王彌,趙固畏懼而投靠晉將劉琨,劉琨任命他為雍州刺史,不久復歸劉聰,拜荊州刺史,領河南太守,鎮守洛陽。與長史周振不和,於是斬周振而投降晉將李矩,李矩復令趙固守洛陽。與郭默在河東共攻劉聰,劉聰派遣劉粲出擊,趙固棄洛陽逃走。後與李矩、郭默等互相攻戰,祖逖進行和解,遂受祖逖節度。 右司隸:古代官名。十六國漢劉聰置。右司隸部行政長官,領戶二十餘萬,位次尚書僕射。
[2]小平津:黃河津渡名。在今河南孟津東北、漢魏平縣境內。平縣俗稱小平縣,所以稱小平津。
[3]陽城山:古山名。在今河南省登封東北,為嵩山東支。山南麓地勢險要,稱陽城關(今石羊關),為古戰場。
【譯文】
趙固與河內太守郭默偷襲漢國河東郡,抵達絳縣,漢國右司管轄下的民眾投奔他們的有三萬多人,騎兵將軍劉勛隨後追擊,殺死了一萬多人,趙固與郭默領兵撤回。太子劉粲率領將軍劉雅生等步兵、騎兵十萬人屯駐在小平津。趙固揚言說:「要活捉劉粲來贖回天子。」劉粲向劉聰上章奏說:「司馬業如果死掉,百姓就沒有仰望的人了,就無人替李矩、趙固來效力了,他們就會不攻自滅。」戊戌(二十日),晉愍帝在平陽遇害。劉粲派遣劉雅生進攻洛陽,趙固逃往陽城山。
【原文】
大興元年春三月癸丑,愍帝凶問至建康,王斬縗居廬[1]。百官請上尊號,王不許。紀瞻曰:「晉氏統絕,於今二年,陛下當承大業。顧望宗室,誰復與讓[2]!若光踐大位,則神民有所憑依;苟為逆天時,違人事,大勢一去,不可復還[3]。今兩都燔盪,宗廟無主,劉聰竊號於西北,而陛下方高讓於東南,此所謂揖讓而救火也[4]。」王猶不許,使殿中將軍韓績徹去御坐[5]。瞻叱績曰:「帝坐上應列星,敢動者斬[6]!」王為之改容。奉朝請周嵩上疏曰:「古之王者義全而後取,讓成而後得,是以享世長久,重光萬載也[7]。今梓宮未返,舊京未清,義夫泣血,士女遑遑[8]。宜開延嘉謀,訓卒厲兵,先雪社稷大恥,副四海之心,則神器將安適哉[9]!」由是忤旨,出為新安太守,又坐怨望抵罪。嵩,之弟也。丙辰,王即皇帝位,百官皆陪列。帝命王導升御床共坐,導固辭曰:「若太陽下同萬物,蒼生何由仰照!」帝乃止。大赦,改元,文武增位二等。
【注文】
[1]大興:東晉元帝年號,自公元318年至321年。 斬縗(cuī):古代喪服中最重的一種,服為粗麻布不緝邊,服制為三年。臣為君,子為父,妻為夫皆當服斬縗。 居廬:古喪禮。父母死後,另居別室守喪,稱居廬。
[2]大業:大功業,大事業,多指帝王之業。
[3]大位:帝王之位。
[4]燔(fán)盪:燒光,焚毀。 竊號:僭用帝王尊號。
[5]殿中將軍:古代禁衛武官名,三國魏始置,西晉沿置,六品,分屬左、右二衛,朝會宴饗及乘輿出入,直侍左右,夜值宮城諸門。東晉以門閥居之。 韓績(生卒年不詳):東晉隱士,字興齊,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人。三國吳大鴻臚韓建之子。少好文學,隱居不仕,布衣素食,不交當世,王導闢為掾,不去就職。東晉成帝咸康末年召拜博士,稱老病不起,卒於家。
[6]列星:羅布天空、定時出現的恆星。
[7]奉朝請:古代官名。古時諸侯春季朝見天子稱朝,秋季朝見天子稱請。漢朝時作為給予宗室、外戚及年老退休大臣的待遇,享受此待遇者可參加朝會。西晉時多作為奉車、駙馬、騎都尉的加官,南朝時作為散騎省屬官,授予漸濫,地位也降低。 周嵩(?—324年):東晉官吏。字仲智,汝南安成(今江西安福)人。晉元帝為丞相時,引為參軍。長安陷落後,晉愍帝被俘,諸臣上表請司馬睿稱帝,只有周嵩反對,因此被貶為新安太守。後拜為御史中丞。東晉明帝太寧二年(324年),被王敦所殺。周嵩奉佛,臨刑於市時仍誦佛經。
[8]遑遑:同「惶惶」,形容心神不安的樣子。
[9]嘉謀:優秀的計謀。 厲兵:磨利兵器。 神器:象徵國家權力的器物,如玉璽、鐘鼎等,借指皇位、政權。
【譯文】
東晉元帝大興元年(318年)春季三月癸丑(初七日),晉愍帝被害的噩耗傳到建康,晉王司馬睿披戴斬縗喪服,居廬守喪。百官奏請升用皇帝尊號,司馬睿不准許。紀瞻說:「晉氏統系斷絕,到現在已有兩年,陛下您應當承繼帝王大業。環視皇族成員,有誰能值得您推讓呢?如果正大光明地登上帝位,神靈和百姓就會有所依靠;如果逆天時而動,違背人事,大勢一旦逝去,就不能再挽回了。如今洛陽和長安燒成廢墟,晉室宗廟無人主祭,劉聰在西北竊取帝號,而陛下您又恰恰在東南高姿態推讓,這就是常言所說的用拱手敬拜去救火啊!」晉王還是不答應,讓殿中將軍韓績撤掉御座。紀瞻呵斥韓績說:「皇帝御座同天上的神靈星座相對應,敢移動它的,斬首!」晉王也為紀瞻此言變了臉色。奉朝請周嵩上書說:「古代登上帝位的人,節義具備然後才獲取,辭讓形成然後才贏得,所以世代享有江山長久,吉祥的徵兆延續萬年。現今愍帝靈樞還沒有返回,舊都還沒有肅清,義士悲痛得淚流出血,士人女子心神不安。應當延納良謀對策,訓練士卒,整頓武器裝備,首先洗刷喪失社稷的奇恥大辱,來符合四海民心,那麼,神器帝位又能到哪裡去呢?」由此周嵩違逆了司馬睿本來想當皇帝的意旨,外調出任新安太守,又被加上怨恨罪名判刑。周嵩是周之弟。丙辰(初十日),晉王登上皇帝寶座,百官列隊陪從。晉元帝司馬睿讓王導登上御床同坐,王導堅決辭謝說:「如果太陽降低規格等同萬物,百姓有什麼理由仰賴它的光照呢?」晉元帝於是作罷。大赦天下,改年號,文武百官都晉升品位兩級。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晉武帝泰始三年正月甲戌朔,無丁卯日。
(2) 按《資治通鑑》卷八十二,「出」當為「世」。
(3) 結合下文,壬子應為「壬午」之誤。
(4) 此處「甲子」日,當為西晉惠帝光熙元年(306年)二月甲子日。
(5)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西晉惠帝永嘉三年十月丙申朔,十月小,乙丑當為十一月初一日,戊寅當為十一月十四日,今皆見於十月,或《二十史朔閏表》有誤。
(6)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西晉愍帝建興元年(313年)十月癸卯朔,庚寅、辛卯、壬辰、癸巳等日均無。案崔鴻《十六國春秋》卷二《前趙錄》以為趙染諫中山王曜為嘉平三年(即建興元年)九月,似當從之。如此,則庚寅、辛卯、壬辰、癸巳分別為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日。
(7)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晉元帝建武元年三月癸未朔,無丙辰日,當為四月丙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