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二十一

元魏寇齊 【內容提要】 《元魏寇齊》敘述了南朝齊明帝蕭鸞(luán)建武元年(494年)至齊殤(shāng)帝蕭寶卷(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間,在以南齊雍(yōng)州(治襄陽,今湖北襄陽)為中心的南北朝交界地區所發生的北魏與南齊之間的戰爭。此次南北戰爭分為兩個階段,歷時約兩年零兩個月。 南朝齊明帝建武元年(494年),南齊發生政變,齊武帝蕭賾(zé)臨終任命的輔政大臣,時任侍中、左僕射(yè)的蕭鸞廢南齊第四任皇帝蕭昭文為海陵王,自立為帝。與此同時,南齊雍州刺史曹虎請降於北魏。因此,北魏孝文帝拓跋(bá)宏欲趁機舉兵南伐,以建立統一大業。此次南征,北魏朝中分反戰和主戰兩派,雙方各執己見。最後,孝文帝拓跋宏力排眾議,舉兵南進,四路大軍兵發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盧淵攻赭(zhě)陽(今河南方城);劉昶(chǎng)、王肅攻義陽(今河南信陽西北);拓跋衍(yǎn)攻鍾離(今安徽鳳陽東北);劉藻攻南鄭(今陝西漢中),北魏的軍事進攻在南齊之雍州、司州(治今河南信陽)、北徐州(治今安徽鳳陽東北)、梁州(治今陝西漢中)等地全線展開。齊明帝蕭鸞調遣司、徐、豫州的軍隊抵禦北魏軍。建武二年(495年),北魏孝文帝拓跋宏親率三十萬大軍抵達前線,圍困壽陽(今安徽壽縣)、鍾離等地,久攻不下。與此同時,司州方面,南齊為解義陽之危急,派兵攻克了北魏建陵(今江蘇新沂南)、厚丘(今江蘇沭陽北)等城池,致使北魏兵敗義陽;梁州方面,拓跋英、劉藻圍攻南鄭幾十天,仍然無法將其攻克;雍州方面,盧淵、拓跋鸞兵敗赭陽;薛真度兵敗沙堨(è)(今河南南陽南)。雍州、司州、北徐州、梁州全線受阻,北魏無奈撤軍,班師返洛。 南朝齊明帝建武四年(497年),北魏發動二十萬大軍兵分三路再次南下,一路攻赭陽、舞陰(今河南泌陽西北);一路攻南陽(治今河南南陽);一路攻新野(今河南新野)。雙方相持四個多月,不分勝負。齊明帝永泰元年(498年),北魏軍攻破新野之後,南齊之湖陽(今河南唐河西南)、赭陽、南陽等地相繼失守,齊將崔慧景、蕭衍(yǎn)等人據守襄陽(今湖北襄陽),對抗北魏軍,戰爭進入僵持狀態。後因齊明帝蕭鸞病亡,北魏退兵。南朝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齊將陳顯達等攻北魏,欲奪回雍州失守各郡,無果。北魏孝文帝元宏北歸,亡於谷塘(táng)原(今河南鄧州東南)。雙方罷兵。 此次南北之戰,北魏作為主動出擊的一方,動用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財力,但限於天時、地利及人員的因素,沒有對南齊造成致命的打擊。南北戰爭暫告一段落。 【原文】 齊明帝建武元年[1]。魏主以上廢海陵王自立,謀大舉入寇[2]。會邊將言,雍州刺史下邳曹虎遣使請降於魏,十二月辛丑朔,魏遣行征南將軍薛真度督四將向襄陽,大將軍劉昶、平南將軍王肅向義陽,徐州刺史拓跋衍向鍾離,平南將軍廣平劉藻向南鄭[3]。真度,安都從祖弟也[4]。以尚書盧淵為安南將軍,督襄陽前鋒諸軍[5]。淵辭以不習軍旅,不許。淵曰:「但恐曹虎為周魴耳[6]。」 【注文】 [1]齊:朝代名(479—502年),共歷二十四年,是中國古代南北朝時期南朝的第二個朝代,傳七代,史稱南齊或蕭齊,都建康(今江蘇南京)。  明帝:即南齊的第五位皇帝蕭鸞(luán)(452—498年),南齊高帝蕭道成的侄子。年少喪父,由叔父蕭道成撫養長大。南齊武帝蕭賾(zé)朝,官至侍中、尚書令,並於武帝臨終時受託輔佐皇太孫蕭昭業。鬱林王蕭昭業隆昌元年(494年),殺蕭昭業,改立其弟蕭昭文。不久又廢其為海陵王,自立為帝。性猜忌,晚年崇信道教,齊明帝蕭鸞永泰元年(498年),病亡,年四十七歲,諡號明帝。  建武:南齊明帝蕭鸞在位期間的所用的第一個年號,即公元494年至498年。 [2]魏主:北魏第七位皇帝元宏(467—499年),獻文帝拓跋(bá)弘長子。母因祖制被殺,由祖母馮太后撫養成人。崇尚中原文化,儒雅有識,在位期間進行改革,力主漢化,遷都洛陽,提高了拓跋鮮卑人的文化水平,促進了民族融合,史稱北魏孝文帝改革。祖制,指北魏「子貴母死制」,即皇子一旦被立為太子,其生母必須被賜死,目的是為防止後族專權。此制始於道武帝拓跋珪(guī),終於宣武帝元恪(kè)。  上:指南齊明帝蕭鸞。  海陵王:南齊第四位皇帝蕭昭文(480—494年),鬱林王蕭昭業的異母弟。鬱林王蕭昭業隆昌元年(494年)四月,被蕭鸞立為帝,十月,被廢為海陵王,十一月,被殺,諡號恭王,年十五歲。 [3]雍州:古州名,南齊屬州,治襄陽(今湖北襄陽),領襄陽、馮(píng)翊(yì)等郡,因境內有除漢人以外的其他族群,故另設寧蠻府管轄。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西北部之襄陽、老河口、棗陽,以及河南西南部的南陽、鄧州等地區。  刺史:古代職官名,是中國古代州一級地方長官。始置於西漢武帝,掌地方監察。西漢成帝時,改名為州牧;西漢哀帝時復為刺史。東漢末,天下變亂,刺史權重,漸成為地方軍政長官。後世沿置,魏晉南北朝時期,刺史有領兵、不領兵之分,領兵刺史多加軍號(使持節某州諸軍事)。南齊時,領兵刺史列右第四品,不領兵刺史,列右第五品。  下邳(pī):古縣名,北魏徐州下邳郡之屬縣,治今江蘇睢寧縣古邳鎮東。  曹虎(生卒年不詳):下邳郡下邳(今江蘇睢寧縣古邳鎮東)人。劉宋朝曾於蕭道成帳下聽令。南齊代宋後,官曆齊高帝、武帝、鬱林王、海陵王、明帝、東昏侯六朝,是南齊對抗北魏的主要將領之一。晚年貪財吝嗇,被東昏侯蕭寶卷所殺,年六十有餘。  魏:朝代名(386—534年),共歷一百四十九年。東晉孝武帝司馬曜(yào)太元八年(383年),淝水之戰後,前秦敗亡,鮮卑拓跋部勢力漸強。386年,鮮卑拓跋部的首領拓跋珪(guī)重建代國,定都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北)。同年改國號為魏,史稱北魏,又名元魏、拓跋魏。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興元年(398年),遷都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太和十七年(493年),遷都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北魏孝武帝元修永熙三年(534年),分裂為東魏、西魏。  辛丑朔:初一。辛丑,屬於中國古代的干支紀法,即用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和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依次相配,組成六十個基本單位,作為年、月、日、時的序號。朔,農曆每月初一。  行:代理。  征南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東漢獻帝建安年間曹操所置四征將軍(東、西、南、北)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中,後改為右第二品。  薛真度(生卒年不詳):北魏將領,曾與其族弟劉宋名將薛安都自南朝降魏。官曆北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二朝。  襄陽:古郡名,南齊雍州襄陽郡,領四縣,治襄陽(今湖北襄陽),所轄約相當今湖北襄陽。  大將軍:古代武官名,掌征伐。戰國、秦、漢皆置,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劉昶(chǎng)(436—497年):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第九子。465年,前廢帝蕭子業即位,懷疑他有異志,因此,他北逃降魏。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二十一年(497年),亡,時年六十二歲。  平南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東漢獻帝建安初,魏晉時四平(東、西、南、北)將軍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王肅(464—501年):東晉權臣王導之後。字恭懿(yì),琅(láng)邪(yá)臨沂(yí)(今山東臨沂)人,父、兄均被南齊武帝蕭賾(zé)所殺,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太和十七年(493年),北奔降魏,為鎮邊將領,頗有佳績,並參與孝文帝改革。北魏宣武帝元恪景明二年(501年),亡。  義陽:古縣名,南齊司州治所(今河南信陽西北)。  徐州:古州名,北魏屬州,治彭城(今江蘇徐州),領七郡、二十四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棗莊、臨沂,河南商丘,安徽宿州,江蘇徐州、宿遷等四省交會地區。  拓跋衍(yǎn)(生卒年不詳):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孫,字安樂,歷任梁、徐、雍等州刺史,為政清廉。  鍾離:古郡名,南齊北徐州屬郡,領四縣,治燕縣(今安徽鳳陽東北)。  廣平:古郡名,北魏所屬相州之廣平郡,領平恩、曲安、邯鄲、廣年、曲梁等縣,治曲梁(今河北邯鄲東北)。  劉藻(434—500年):字彥先,廣平易陽(今河北永年東南)人,出身官宦。好讀書,喜飲酒,善於與人交往。祖上曾隨晉室南遷,父在南朝宋做過太守。前廢帝劉子業永光年間隨其姐夫自南朝投奔北魏,曾任邊地太守八年,北魏孝文帝元宏朝數率軍南討,北魏宣武帝元恪景明初,亡,年六十七歲。  南鄭:古地名,南齊梁州治所,今陝西漢中。 [4]安都:即薛安都(?—469年),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西南)人,性豪爽,善騎射。初仕北魏,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平真君五年(444年),降南朝。南朝宋前廢帝劉子業景和元年(465年),擁立劉子勛為帝,反抗宋明帝劉彧(yù),兵敗,復降北魏。北魏獻文帝拓跋弘皇興三年(469年),亡。  從祖弟:同一曾祖父而非同一祖父的弟弟,即今之堂弟。 [5]尚書:古代職官名,秦始置,西漢沿置,分四曹,職掌收發文書、傳達記錄詔命章奏,隸少府。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曹尚書列第二品中,後改列右第三品。  盧淵(454—501年):字伯源,范陽(治今河北涿州)人,出身官宦。北魏孝文帝元宏朝曾上表勸止南征,後隨從出征,兵敗,被免去官爵,後復官。北魏宣武帝元恪景明二年(501年),亡,年四十八歲。  安南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東漢末,四安將軍(東、南、西、北)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下,後改為右第三品。 [6]周魴(fáng)(生卒年不詳):字子魚,吳郡陽羨(今江蘇宜興南)人,三國時孫吳鄱(pó)陽太守。三國魏文帝曹丕(pī)黃初七年(226年),曾斷髮為誓,詐降於曹魏,大敗魏軍。此以曹虎比周魴。 【譯文】 南朝齊明帝(蕭鸞)建武元年(494年),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因南朝齊明帝廢海陵王(蕭昭文)自立為帝,計劃趁機率兵大舉入侵南朝。正值邊將上報說,南朝齊之雍州刺史下邳人曹虎派使臣至魏,請求投降。十二月辛丑朔(初一日),北魏派代理征南將軍薛真度率四位將領前往襄陽,大將軍劉昶、平南將軍王肅前往義陽,徐州刺史拓跋衍前往鍾離,平南將軍、廣平人劉藻前往南鄭。薛真度,是薛安都的族弟。任命尚書盧淵為安南將軍,監督襄陽前線各軍。盧淵以不熟悉軍隊及相關作戰事宜為由,推辭委任,孝文帝不答應。盧淵說:「只怕曹虎就是下一個周魴。」 【原文】 魏主欲自將入寇。癸卯,中外戒嚴[1]。戊申,詔代民遷洛者復租賦三年[2]。相州刺史高閭上表稱:「洛陽草創,曹虎既不遣質任,必非誠心,無宜輕舉[3]。」魏主不從。久之,虎使竟不再來。魏主引公卿議行留之計,公卿或以為宜止,或以為宜行[4]。帝曰:「眾人紛紜,莫知所從。必欲盡行留之勢,宜有客主,共相起發。任城、鎮南為留議,朕為行論,諸公坐聽得失,長者從之[5]。」眾皆曰:「諾。」鎮南將軍李沖曰:「臣等正以遷都草創,人思少安,為內應者未得審諦,不宜輕動[6]。」帝曰:「彼降款虛實,誠未可知。若其虛也,朕巡撫淮甸,訪民疾苦,使彼知君德之所在,有北向之心[7]。若其實也,今不以時應接,則失乘時之機,孤歸義之誠,敗朕大略矣[8]。」任城王澄曰:「虎無質任,又使不再來,其詐可知也。今代都新遷之民,皆有戀本之心[9]。扶老攜幼,始就洛邑,居無一椽之室,食無甔石之儲[10]。又冬月垂盡,東作將起,乃『百堵皆興』、『俶載南畝』之時,而驅之使擐甲執兵,泣當白刃,殆非歌舞之師也[11]。且諸軍已進,非無應接。若降款有實,待既平樊、沔,然後鑾輿順動,亦何晚之有[12]?今率然輕舉,上下疲勞,若空行空返,恐挫損天威,更成賊氣,非策之得者也。」司空穆亮以為宜行,公卿皆同之[13]。澄謂亮曰:「公輩在外之時,見張旗授甲,皆有憂色,平居論議,不願南征,何得對上即為此語?面背不同,事涉欺佞,豈大臣之義,國士之體乎[14]!萬一傾危,皆公輩所為也。」沖曰:「任城王可謂忠於社稷[15]。」帝曰:「任城以從朕者為佞,不從朕者豈必皆忠。夫小忠者大忠之賊,無乃似諸。」澄曰:「臣愚暗,雖涉小忠,要是竭誠謀國,不知大忠者竟何所據。」帝不從。 【注文】 [1]中外:即朝內外。 [2]代民:指原居於代都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地區的百姓。  租賦:即田租和賦稅,是中國古代國家強制徵收的租稅。 [3]相州:古州名,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興四年(401年)置,治鄴(今河北臨漳西南),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元年(534年),改相州為司州。領六郡、二十五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邢台、邯鄲、武安及河南安陽、林州地區。  高閭(lǘ)(?—502年):少好學,善著文,其文與北魏名臣高允不相上下,時稱「二高」。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時入仕,官曆六朝。  質任:意即人質。古代交戰雙方為相互約束,互派親屬去對方做人質,或求和的一方為表示臣服的誠意,派近親做人質。 [4]公卿:大臣。 [5]任城:指北魏宗室任城王拓跋澄(466—519年),字道鎮,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孫。為北魏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三朝元老。積極支持孝文帝拓跋宏遷洛,一生勤於政事,為北魏之功臣。  鎮南:指鎮南將軍李沖(450—498年),西涼王李暠(hào)之後,官曆北魏獻文帝、孝文帝兩朝。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太和十年(486年),創立三長制。心思巧慧,曾參與魏都平城、洛陽的修建。太和十年(486年)起,三長製取代宗主督護的地方基層行政建置。五家為一鄰,五鄰為一里,五里為一黨,分別設鄰長、里長、黨長,三長負責管理戶民、檢核戶口、征租調、徵發兵役和徭役。宗主都護,北魏早期的地方基層政權組織形式。以塢堡主,即地方豪強大戶為宗主,代表政府行使基層政權職能,管理農民。  朕(zhèn):我、我的,秦始皇以後專用作皇帝的自稱。 [6]諦(dì):仔細地聽或看。 [7]降款:降服。  淮甸(diàn):淮河流域。甸,古時稱郊外的地方為甸。 [8]乘(chéng):趁機,利用。 [9]代都:指北魏前期之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 [10]洛邑(yì):即時北魏之都城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邑,即城市。  椽(chuán):蓋房用的木條,放置在檁(lǐn)上。  甔(dān):罈子一類的瓦器。 [11]俶(chù):開始。  擐(huàn)甲執兵:擐,穿。穿著鎧甲,拿著兵器。  殆(dài):大概。 [12]樊(fán)、沔(miǎn):樊,指樊城,時屬南齊雍州襄陽郡之襄陽縣(今湖北襄陽市襄州區);沔,指沔水,古水名,又名漢水,發源於今陝西漢中,在武漢漢口匯入長江。  鑾(luán)輿(yú):皇帝的車駕。 [13]司空:古代官職名。西周始置,是主管水利土木工程和官府手工業的最高行政長官。春秋戰國沿置。東漢為三公之一。魏晉南北朝為名譽宰相,無實際職掌。北魏時與司徒、太尉合稱右三公,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後改為右第一品。  穆亮(451—502年):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字幼輔。北魏名將,北魏獻文帝拓跋弘朝娶中山大長公主為妻。歷獻文帝、孝文帝、宣武帝三朝,為官寬簡,為民所念。 [14]欺佞(nìng):欺騙。佞,用花言巧語吹捧、拍馬。 [15]社稷(jì):古代皇帝及諸侯祭祀(sì)的土神和穀神,借指國家。 【譯文】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打算親自率兵入侵南朝。南齊建武元年(494年)十二月癸卯(初三日),內外戒嚴。戊申(初八日),北魏孝文帝下詔,自代都平城遷到洛陽的百姓,免徵三年田租賦稅。北魏相州刺史高閭上表說:「我朝才建都洛陽,曹虎既然不派送人質,一定不是誠心歸降,不宜輕舉妄動。」北魏孝文帝不聽取他的建議。很長時間過去了,曹虎的使節最終沒有再來。孝文帝召集公卿大臣商議走還是留的計策,大臣們有的認為應當停止行動,有的認為應當繼續前行。孝文帝說:「眾說紛紜,不知該聽誰的意見。一定要把走或留的形勢講清楚,應當有客、主兩方,共同辯論,相互啟發。任城王(拓跋澄)、鎮南將軍(李沖)作為主留的一方發表議論,我作為主進的一方闡述觀點,各位大臣坐聽雙方看法之得失,哪方有理聽從哪方。」眾人都說:「好。」鎮南將軍李沖說:「我們認為此時正值遷都草創之際,大家都希望稍事安定,而且,對於作為內應的南朝人,還沒有審查清楚,不宜輕率行動。」孝文帝說:「南朝人歸降之真假,確實不清楚。假設其假降,我帶兵巡行安撫淮河流域,探訪民眾疾苦,可以使他們知曉北魏君王的仁德胸懷,產生北歸之心。假設其真降,現在不及時接應,就會失去良好的機會,既辜負了歸義者的誠心,又破壞了我的宏圖大略。」任城王拓跋澄說:「曹虎不派人質,也不再派使者來,他的欺詐態度已經明了。如今,自代都平城新遷到洛陽的百姓,都有留戀故土之心。他們扶老攜幼,剛到洛陽,就住所而言,沒有一根椽子支撐的居室,就飲食而言,沒有一瓮或一石(dàn)糧食的儲備。再加上冬天將盡,春耕將始,正是『百室興建』『開始耕作』的時候,政府卻要迫使他們身穿鎧甲,手執兵器,哭泣著去抵禦白刃,這樣的軍隊必定是不能得勝的軍隊。而且,各路軍隊已開進,並非沒有接應。如果他們是真心降魏,等我們平定了樊、沔等地,然後車駕順勢南行,也有什麼晚的?如今輕率而行,上下疲勞,如果空去空回,恐怕會挫傷我朝的威望,反而助長敵人的氣勢,非可行之策。」司空穆亮認為宜行,大臣們都同意他的看法。拓跋澄對穆亮說:「你們在外面的時候,見到旌(jīng)旗招展、披甲執堅的陣勢,都面露憂色,平素居家議論,不願南征,為何今日面對皇上就說這樣的話?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所做之事牽涉欺騙和諂媚,這豈是大臣應有之義,國士應有之體!萬一失敗,都是你們這些人所造成的。」李沖說:「任城王可以說是忠於社稷。」孝文帝說:「任城王把贊成我意見的人視為諂媚之臣,不贊成我意見的人難道一定都是忠臣?所謂小忠誠是大忠誠的敵人,不是正與諸位的情況相似嗎?」拓跋澄說:「臣愚昧不明,雖然屬於小忠,但重要的是竭盡誠心為國家謀劃,不知道所謂大忠究竟以什麼為依據。」孝文帝沒有聽取他的意見。 【原文】 辛亥,發洛陽,以北海王詳為尚書僕射,統留台事;李沖兼僕射,同守洛陽[1]。給事黃門侍郎崔休為左丞,趙郡王干都督中外諸軍事,始平王勰將宗子軍宿衛左右[2]。休,逞之玄孫也。戊辰,魏主至懸瓠[3]。己巳,詔壽陽、鍾離、馬頭之師所獲男女皆放還南[4]。曹虎果不降。 【注文】 [1]洛陽:時為北魏之都城,即今之洛陽東北。  北海王詳:即北魏宗室拓跋詳(生卒年不詳),北魏獻文帝拓跋弘庶出子。孝文帝元宏臨終時受顧命任司空,輔佐宣武帝元恪。貪婪喜財,因被人誣告謀反,暴亡。  尚書僕射(yè):古代職官名,掌國之政要。始置於秦漢,初為少府屬官,掌檔案、文書,後職權漸重。古時重視武官,常用善射者掌管國事,所以稱為僕射。東漢獻帝劉協建安四年(199年),分設左、右僕射,左居其上,右居其下,協助尚書令處理政務。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中,後改為右第二品。  留台:古時留台有三意:指帝王離京後,奉命留守京師的職官機構;王朝遷都後,設置於舊都的官署機構;負監察之職的御史台。此指北魏孝文帝元宏南征,留守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的政治及軍事機構。 [2]給(jǐ)事黃門侍郎:古代職官名,又名黃門郎、給事黃門郎、黃門侍郎。始置於秦,供職宮內,隨侍皇帝,掌飲食起居、引諸王入宮就座、傳達詔令等事務。因宮禁之門稱為黃闥(tà),所以得名。東漢合併「黃門侍郎」與「給事黃門」而置。南北朝沿置,其職掌亦有所改變,與侍中共同負責門下省之事。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中,後改為右第四品。  崔休(472—523年):祖仕南朝宋,父早亡。雅善好學,博通經史,為官清廉,歷北魏孝文、宣武、孝明三朝。  左丞:古代職官名,即尚書左丞。尚書令之屬官,東漢始置,輔佐尚書令,統領綱紀。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四品中,後改為右從第四品。  趙郡王干:即北魏宗室拓跋干(469—499年),北魏獻文帝拓跋弘庶出子。初封為河南王,北魏遷都洛陽後,改封趙郡王。貪婪淫暴,不遵法典。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二十三年(499年),亡,年三十一歲。  都督中外諸軍事:古代職官名,掌軍事。始置於三國魏文帝黃初三年(222年)。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後改為右從第一品。  始平王勰(xié):即北魏宗室拓跋勰(473—508年),北魏獻文帝拓跋弘庶出子。北魏孝文帝太和九年(485年),封始平王,後改封彭城王。北魏政治家、詩人。學識淵博,為官廉正,有功於國,無害於百姓,孝文、宣武兩朝的股肱(gōng)之臣。後因受高肇(zhào)威逼,飲毒酒而亡。 [3]逞(chěng):即崔逞(生卒年不詳),崔休之先祖,字叔祖,清河東武城(今山東武城)人,出身於世宦之家。少好學,有文才。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時降魏,歷任要職,後被賜死。  懸瓠(hú):古城名,南北朝時名上蔡,北魏豫州治所(今河南汝南)。 [4]壽陽:古縣名,始置於秦。秦時,稱壽春,屬九江郡。兩漢沿置。曹魏屬淮南郡。西晉屬豫州淮南郡。東晉時,為避晉武帝皇后鄭阿春的諱,改稱壽陽。南朝宋改為睢(suī)陽,屬豫州南梁郡;南齊改為壽陽。北魏攻占淮南,改為壽春,屬於魏揚州淮南郡;南梁攻克後,為南豫州南梁郡治所。今安徽壽縣。  馬頭:古郡名,南齊北徐州馬頭郡,治已吾(今安徽鳳陽西)。 【譯文】 十二月辛亥(十一日),北魏發兵於洛陽,任命北海王拓跋詳為尚書僕射,統領洛陽事宜;李沖兼任僕射,與北海王同守洛陽。任命給事黃門侍郎崔休為尚書左丞,趙郡王拓跋干為都督中外諸軍事,始平王拓跋勰率領宗族子弟組成的軍隊擔任警衛。崔休,是崔逞的玄孫。戊辰(二十八日),北魏孝文帝拓跋宏率兵至懸瓠。己巳(二十九日),下詔將壽陽、鍾離、馬頭各軍所俘獲的男女人口都放還南朝。曹虎果然不降北魏。 【原文】 魏主命盧淵攻南陽[1]。淵以軍中乏糧,請先攻赭陽以取葉倉,魏主許之[2]。乃與征南大將軍城陽王鸞、安南將軍李佐、荊州刺史韋珍共攻赭陽[3]。鸞,長壽之子;佐,寶之子也[4]。北襄城太守成公期閉城拒守[5]。薛真度軍於沙堨,南陽太守房伯玉、新野太守劉思忌拒之[6]。 【注文】 [1]南陽:古郡名,南齊雍州南陽郡,治宛縣(今河南南陽),領七縣。所轄為今河南南陽一部分。 [2]赭(zhě)陽:古地名,指赭陽城。南齊雍州北襄城郡治所(今河南方城)。 [3]征南大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東漢獻帝建安中曹操置,為四征(東、南、西、北)將軍之一,征南將軍中資深者為征南大將軍。北魏,從一品中。  城陽王鸞:即北魏宗室拓跋鸞(?—505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孫,城陽王拓跋長壽次子,襲封城陽王。歷北魏孝文、宣武二朝,樂佛道,善武藝。  李佐(?—501年):北魏將領李寶之第四子,字季翼,文武兼備。北魏孝文帝元宏朝,數率軍南討,歷任要職。北魏宣武帝元恪初,任荊州刺史,為政有佳績。北魏宣武帝景明二年(501年),亡,時年七十一歲。  荊州:古州名,北魏屬州,領八郡、四十一縣,治穰(rǎng)縣(今河南鄧州),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南南陽、平頂山、三門峽地區。  韋珍(435—508年):字靈智,北魏孝文帝元宏賜名珍,仕北魏曾任荊州刺史、魯陽郡守等職,為政有佳績。北魏宣武帝元恪永平元年(508年),亡,年七十四歲。 [4]長壽:即拓跋長壽(?—475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子,北魏獻文帝拓跋弘皇興二年(468年),封為城陽王,任沃野鎮都大將。性聰慧,在鎮有威名。北魏孝文帝元宏延興五年(475年),亡。  寶:即李寶(?—459年),字懷素,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自稱為西涼王李暠(hào)之後。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時,自敦煌歸降北魏。北魏文成帝拓跋濬(jùn)朝,鎮守懷荒鎮。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太安五年(459年),亡,年五十三歲。 [5]北襄城:古郡名,指南齊雍州北襄城郡,治赭陽城,也稱方城(今河南方城)。  成公期(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6]沙堨(è):古地名,位於南齊雍州南陽郡治所宛縣(今河南南陽)南。  房伯玉(生卒年不詳):原為北魏將領,後降南梁,南齊明帝蕭鸞朝,任南陽太守,南齊明帝建武元年(494年),北魏孝文帝攻破南陽之宛城,房伯玉降魏,亡於北魏宣武帝元恪朝。  新野:古郡名,南齊雍州新野郡,治新野(今河南新野),領六縣。  太守:古代職官名,為地方郡一級長官,始置於秦。原名郡守,屬官有郡丞和郡尉。西漢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更名為太守。後世沿置。  劉思(生卒年不詳):南齊將領。 【譯文】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命令盧淵攻打南陽。盧淵因軍中缺糧,請求先攻打赭陽,以奪取其葉倉屯糧,孝文帝同意了他的請求。於是,盧淵與征南大將軍、城陽王拓跋鸞和安南將軍李佐、荊州刺史韋珍一同攻打赭陽。拓跋鸞,是拓跋長壽之子;李佐,是李寶之子。南齊北襄城太守成公期閉城拒守。薛真度屯兵於沙堨(è),南齊南陽太守房伯玉、新野太守劉思忌率兵禦敵。 【原文】 二年春正月壬申,遣鎮南將軍王廣之督司州,右衛將軍蕭坦之督徐州,尚書右僕射沈文季督豫州諸軍以拒魏[1]。 【注文】 [1]鎮南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東漢末,三國魏時四鎮將軍(東、南、西、北)之一。南北朝沿置,南齊列右第三品。  王廣之(425—497年):沛郡相(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區)人,少好弓馬,善武藝。原為南朝宋臣,宋亡仕齊,歷五朝。齊明帝蕭鸞時參與謀廢鬱林王蕭昭業、謀害宗室的活動。南齊明帝建武四年(497年)亡,年七十三歲。  司州:古州名,南齊屬州,鎮義陽(今河南信陽西北)。領十九郡,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隨州、安陸、孝感、麻城及河南信陽等地區。  右衛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屬禁衛系統。始置於秦漢,漢武帝時分置左、右二衛將軍。南北朝沿置,南齊列右第四品。  蕭坦之(?—499年):南齊蕭氏宗室。肥壯麵黑,聲音嘶啞,心狠手辣。曾協助齊明帝蕭鸞謀廢齊少帝蕭昭業。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元年(499年),被殺。  沈文季(442—499年):南朝宋時期大臣,宋亡仕齊。官曆六朝,齊明帝蕭鸞之後,因時局混亂,托以老病,不預朝政。永元元年(499年),被東昏侯蕭寶卷所殺。  豫州:古州名,南齊屬州,領二十一郡,治壽春(今安徽壽縣)。所轄約為今安徽淮南、合肥西北部、安慶及湖北黃石東北部、河南信陽東部地區。 【譯文】 南齊明帝建武二年(495年)春季正月壬申(初二日),南齊調遣鎮南將軍王廣之統率司州軍隊,右衛將軍蕭坦之統率徐州軍隊,尚書右僕射沈文季統率豫州的軍隊,抵抗魏軍。 【原文】 癸酉,魏詔:「淮北之人不得侵掠,犯者以大辟論[1]。」乙未,拓跋衍攻鍾離,徐州刺史蕭惠休乘城拒守,間出襲擊魏兵,破之[2]。惠休,惠明(1)之弟也[3]。劉昶、王肅攻義陽,司州刺史蕭誕拒之[4]。肅屢破誕兵,招降萬餘人。魏以肅為豫州刺史。劉昶性褊躁,御軍嚴暴,人莫敢言。法曹行參軍北平陽固苦諫,昶怒,欲斬之,使當攻道[5]。固志意閒雅,臨敵勇決,昶始奇之。 【注文】 [1]大辟:死刑,即斬首。中國古代五種重刑之一。 [2]蕭惠休(?—500年):父兄皆曾為南朝宋舊臣,蕭惠基之弟。南齊明帝建武二年(495年)因抗魏之功,獲封賞,官至侍中。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亡。 [3]惠明:即蕭惠基(430—488年),蕭惠休之兄。曾為劉宋臣,宋亡仕齊。歷齊高帝蕭道成、武帝蕭賾二朝。善隸書、棋藝,通音律。 [4]蕭誕(?—495年):南蘭陵(今江蘇常州西北)人。南齊明帝蕭鸞時率軍御邊。建武二年(495年)因受其兄蕭諶(chén)牽連,被殺。蕭諶(?—495年):南齊老臣,歷五朝。曾參與廢殺鬱林王蕭昭業,建武二年(495年),被齊明帝蕭鸞所殺。 [5]法曹行參軍:即司法參軍事,古代職官名,掌刑法。兩漢郡僚佐有決曹、賊曹椽(yuàn)。北齊與隋稱法曹行參軍。唐於諸王公、將軍府稱法曹參軍事,州府稱司法參軍事,縣稱司法佐。宋有司法參軍,掌議法斷刑,又有司理參軍。掌訟獄勘鞫(jū)。《隋書》、兩《唐書》記此官,「參軍」下有「事」字,《通典》《通考》無「事」字。  北平:古郡名,即時北魏平州之北平郡,領朝鮮、新昌二縣,治新昌(今河北盧龍)。  陽固(467—523年):字敬安,北魏北平無終(今天津薊州區)人,少喜豪俠,不拘小節。年二十六始鍾情於詩書,有文采。歷北魏孝文、宣武、孝明三帝,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正光四年(523年),亡,時年五十七歲。一生為官清正,家無餘財。  諫(jiàn):指對君主、尊長的言行提出批評或勸告。 【譯文】 癸酉(初三日),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下詔說:「對淮北的人不能侵犯、掠奪,違反者以殺頭罪論處。」乙未(二十五日),拓跋衍攻打鐘離,南齊徐州刺史蕭惠休據城堅守,偶爾伺機出城襲擊魏兵,大敗魏兵。蕭惠休,是蕭惠基之弟。劉昶(chǎng)、王肅攻打義陽,南齊司州刺史蕭誕率兵抵禦。王肅屢次擊敗蕭誕的軍隊,招降南齊軍一萬多人。北魏孝文帝任命王肅為豫州刺史。劉昶性格狹隘急躁,治軍嚴厲凶暴,屬下無人敢言。法曹行參軍、北平人陽固苦苦勸諫,劉昶很生氣,想殺掉他,派他擔當攻擊任務。陽固志趣嫻雅,面對敵人卻勇敢果斷,劉昶才覺其不尋常。 【原文】 丁酉,中外纂嚴[1]。以太尉陳顯達為使持節、都督西北討諸軍事,往來新亭、白下以張聲勢[2]。 【注文】 [1]纂(zuǎn)嚴:相繼戒嚴。 [2]太尉:古代職官名。秦始置,與丞相、御史大夫並稱三公,是中央政權主掌軍事的高級官員之一。西漢武帝元狩四年(前119年),置大司馬取代太尉,東漢光武帝建武末,復置太尉,漢靈帝中平末,太尉與大司馬並置。後漸成虛銜或贈官。南北朝沿置,南齊列右第一品。  陳顯達(?—500年):南北朝時期南朝著名將領,出身寒門,仕南朝劉宋、蕭齊兩朝。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二年(500年),任江州刺史,因東昏侯昏憒(kuì),被迫舉兵反齊,兵敗被殺,時年七十二歲。一生戰功卓著,具有傑出的政治及軍事能力。  使持節:古代職官名,始置於魏晉,代表皇帝掌管地方軍事。節,也稱旌(jīng)節,是權力的象徵,朝命將,以節為信物,等級分為三種:使持節、持節、假節,權限漸弱。  都督西北討諸軍事:古代職官名,「都督諸軍事」的制度始於曹魏,即以親信掌控地方軍事大權。南齊列右第二品。  新亭:古地名,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西南。  白下:古地名,指建康北面白石下的白石壘一帶。與建康西南的軍事要地新亭,一南一北,構成了建康城的南北門戶。 【譯文】 丁酉(二十七日),南齊內外相繼戒嚴。齊明帝蕭鸞任命太尉陳顯達為使持節、都督西北討諸軍事,率軍往來於新亭、白下之間,以擴張聲勢。 【原文】 己亥,魏主濟淮,二月,至壽陽,眾號三十萬,鐵騎彌望[1]。甲辰,魏主登八公山,賦詩[2]。道遇甚雨,命去蓋;見軍士病者,親撫慰之[3]。 【注文】 [1]鐵騎(jì)彌(mí)望:鐵騎,指騎兵;彌,遍布,一眼望不到邊。 [2]八公山:古山名,位於南齊豫州梁郡,今安徽壽縣北。 [3]蓋:也稱華蓋,指帝王的車蓋。 【譯文】 己亥(二十九日),北魏孝文帝(拓跋宏)率軍渡過淮河,二月,到壽陽,號稱三十萬大軍,遠望去,滿眼都是鐵甲騎兵。甲辰(初五日),孝文帝登上八公山,賦詩一首。路上遭遇暴雨,命令撤去鑾駕上的傘蓋,見軍士有生病者,親自上前撫慰。 【原文】 魏主遣使呼城中人,豐城公遙昌使參軍崔慶遠出應之[1]。慶遠問師故,魏主曰:「固當有故。卿欲我斥言之乎,欲我含垢依違乎[2]?」慶遠曰:「未承來命,無所含垢。」魏主曰:「齊主何故廢立?」慶遠曰:「廢昏立明,古今非一,未審何疑?」魏主曰:「武帝子孫,今皆安在?[3]」慶遠曰:「七王同惡,已伏管、蔡之誅[4]。其餘二十餘王,或內列清要,或外典方牧[5]。」魏主曰:「卿主若不忘忠義,何以不立近親,如周公之輔成王,而自取之乎[6]?」慶遠曰:「成王有亞聖之德,故周公得而相之[7]。今近親皆非成王之比,故不可立。且霍光亦舍武帝近親而立宣帝,唯其賢也[8]。」魏主曰:「霍光何以不自立?」慶遠曰:「非其類也。主上正可比宣帝,安得比霍光。若爾,武王伐紂,不立微子而輔之,亦為苟貪天下乎[9]?」魏主大笑曰:「朕來問罪。如卿之言,便可釋然。」慶遠曰:「『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聖人之師也。」魏主曰:「卿欲吾和親,為不欲乎?」慶遠曰:「和親則二國交歡,生民蒙福;否則二國交惡,生民塗炭。和親與否,裁自聖衷。」魏主賜慶遠酒殽、衣服而遣之[10]。 【注文】 [1]豐城公遙昌:即南齊宗室蕭遙昌(?—498年),南齊高帝蕭道成的兄長始安貞王蕭道生之子。南齊明帝建武元年(494年),受封為豐城縣公。次年(495年),率軍鎮守壽春,抵禦北魏入寇。南齊明帝永泰元年(498年),亡。公:古代五等爵位之一。南北朝時公分為郡公和縣公。  崔慶遠(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2]垢(gòu):同「詬」,恥辱。 [3]武帝:指南齊的第二位皇帝齊武帝蕭賾(zé)(440—493年)。在位期間,下令特赦囚犯;賑濟災民及鰥(guān)寡孤獨的人;獎勵農桑、減輕租賦;提倡節儉,興辦教育;通好北朝,邊境安定,百姓樂業,社會經濟得到了一定的發展。 [4]管、蔡:指管叔、蔡叔,是周文王之子,周武王滅商後,將商都之地分與紂王之子武庚管理,管叔、蔡叔、霍叔作為三監監管。武王去世後,由其弟周公攝政,三監作亂,周公東征,平定叛亂。此以管、蔡之被誅,隱喻南齊武帝子孫之滅亡。 [5]清要:一般指地位顯貴,職掌重要,且相對清閒的官職。  方牧:古代地方長官方伯、州牧的並稱,後泛指地方一級行政長官。 [6]周公之輔成王:周武王滅商立周兩年後,亡故。其子姬誦即位,即周成王,時年十三歲。武王之弟周公旦攝政,盡心輔佐成王,排除內憂外患,鞏固了周朝的統治。 [7]亞聖:指孔子之後儒家的代表人物孟子(約前372—前289年),名軻(kē),戰國時期鄒(今山東鄒城東南)人,是孔子之後的儒家學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主張性善論、民本論,推崇仁治。史稱亞聖。 [8]霍光(?—前68年):西漢重臣,漢武帝亡故,霍光受武帝之託輔佐漢昭帝,執西漢權柄近二十年,為漢室中興立下了汗馬功勞。  武帝:即西漢武帝劉徹(前156—前87年),西漢王朝的第六位皇帝,在位期間在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進行了一系列改革,促進了西漢的發展。  宣帝:西漢第八位皇帝劉詢(前91—前49年),西漢武帝的曾孫,幼年曾流落民間。公元前74年,漢昭帝劉弗陵亡故,無子,輔臣霍光擁立劉詢為帝,即漢宣帝。在霍光輔佐下,漢宣帝時繼續推行漢武帝後期以來的一系列政治、經濟政策,促進了社會的發展,史稱「昭宣中興」。 [9]武王:即西周的開國君主姬發(?—前1043年),周文王之次子,經牧野之戰,滅商建周,史稱周武王,具有卓越的政治、軍事才能。  紂(zhòu)(?—前1046年):商朝的末代君主。在位前期,勤於政事,國力強盛;後期,窮奢極欲、剛愎(bì)自用,致使商朝國滅。  微子(生卒年不詳):名啟,商王帝乙的長子,紂王的弟弟。武王滅商後,他袒露上身,雙手捆綁於背後,請罪於武王,武王封其於微地(今山東梁山一帶),後成王封其於商族的發祥地商丘(今河南商丘南),國號宋。 [10]殽(yáo,舊讀xiáo):殽,同「餚」,指魚、肉一類的葷菜。 【譯文】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派使臣向壽陽城中人喊話,豐城公蕭遙昌派參軍崔慶遠出去應對。崔慶遠問魏帝何故發兵,魏帝說:「當然師出有因。你想讓我直言呢,還是想讓我隱去醜事,含糊其詞呢?」崔慶遠說:「我尚未明白你們的來意,所以你沒有必要隱瞞什麼。」魏帝說:「南齊的君主為何廢立?」慶遠說:「廢昏君立明主,古往今來不止一次,不知有什麼可懷疑的?」魏帝說:「齊武帝的子孫,現在都在什麼地方?」慶遠說:「七王(蕭子隆、蕭子懋、蕭子敬、蕭子真、蕭子倫、蕭紹業、蕭紹文等)因叛亂作惡,已得到了如同管叔、蔡叔一樣的下場。其餘二十多個王,有的在朝中位列清官要職,有的在外職掌方鎮,任州牧。」魏帝說:「你的主上如果沒有忘記忠義,為何不立武帝的近親為帝,自己就像周公輔佐成王一樣,卻自立為主呢?」慶遠說:「成王有亞聖的品質,所以周公能輔佐他。而今齊武帝之近親都不可與成王相比,所以不可立為主。況且霍光也曾經廢棄漢武帝的近親,而擁立宣帝,是因為宣帝之賢德才能。」魏帝說:「霍光為什麼不自立為帝?」慶遠說:「因為他不是劉氏宗親。而我主可與漢宣帝相比,怎麼能與霍光同論。如此而論,武王伐紂,不立微子且輔佐他,也是苟且貪得天下了嗎?」魏帝大笑說:「我來興師問罪。如你所言,便可以解除疑慮了。」慶遠說:「『能進則進,知難而退』,就是聖人的軍隊。」魏帝說:「你想讓我和親,還是不想呢?」慶遠說:「和親可以使兩國友好相處,百姓享福;否則兩國交戰,生靈塗炭。和親與否,由您決定。」魏帝賜給崔慶遠美酒佳肴、衣服,送他回城。 【原文】 戊申,魏主循淮而東,民皆安堵,租運屬路[1]。丙辰,至鍾離。 【注文】 [1]安堵(dǔ):生活安定。堵,牆。 【譯文】 戊申(初九日),北魏孝文帝(拓跋宏)順著淮水向東行進,沿途百姓生活都很安定,運送糧物的車馬絡繹不絕。丙辰(十七日),到達鍾離。 【原文】 上遣左衛將軍崔慧景、寧朔將軍裴叔業救鍾離[1]。劉昶、王肅眾號二十萬,塹柵三重,並力攻義陽,城中負楯而立[2]。王廣之引兵救義陽,去城百餘里,畏魏強,不敢進。城中益急,黃門侍郎蕭衍請先進,廣之分麾下精兵配之[3]。衍間道夜發,與太子右率蕭誄等徑上賢首山,去魏軍數里[4]。魏人出不意,未測多少,不敢逼。黎明,城中望見援軍至,蕭誕遣長史王伯瑜出攻魏柵,因風縱火,衍等眾軍自外擊之,魏不能支,解圍去。己未,誕等追擊,破之。誄,諶之弟也。 【注文】 [1]左衛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屬禁衛系統。始置於秦漢,漢武帝時分置左、右二衛將軍。南北朝沿置,南齊列右第四品。  崔慧景(438—500年):原南朝宋臣,宋亡仕齊,歷六朝,累遷要職,是南齊抗禦北魏的重臣之一。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正月,蕭叔業叛齊,三月,東昏侯蕭寶卷派其出兵討伐。因東昏侯昏庸喜殺,崔慧景率兵返建康討之,廢東昏侯為吳王。四月,兵敗,身亡。  寧朔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漢,雜號將軍之一。南北朝沿置,南齊列右第四品。  裴叔業(?—500年):南朝宋臣,宋亡仕齊,歷五朝。東昏侯蕭寶卷即位後,懷疑其欲反叛朝,發兵征討。永元二年(500年),亡。 [2]柵:音zhà。  楯:同「盾」。 [3]蕭衍(yǎn)(464—549年):即南北朝時期南朝的梁武帝,字叔達,南梁的建立者。南蘭陵(今江蘇常州西北)人。南齊和帝中興二年(502年),乘齊內亂,起兵奪帝位。南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因侯景之亂,遭圍困,餓死於台城。在位四十八年,頗有政績。精於文學、音律,篤信佛教。武帝是其諡號。 [4]太子右率:即太子右衛率,古代職官名,屬東宮武官。始置於秦漢,掌東宮門衛、護從,兼有赴外征討職能,時稱太子衛率。晉初,改稱中衛率,後分為左、右衛率,各領一軍。西晉惠帝司馬衷時,又加置前、後二衛率及中衛率,為五衛率。南北朝沿置。南齊設太子左、右衛率各一,列五品。  蕭誄(lěi)(?—495年):蕭諶(chén)的弟弟,曾與其兄共同參與謀廢鬱林王蕭昭業,同年被殺。  賢首山:古山名,位於南齊司州北義陽郡境內,今河南信陽西南。 【譯文】 南齊明帝(蕭鸞)派左衛將軍崔慧景、寧朔將軍裴叔業救援鍾離。北魏之劉昶、王肅率兵眾二十萬,挖塹壕、設柵欄三層,合力攻打義陽,城中將士舉盾牌而立,遮擋魏軍的進攻。王廣之率兵救援義陽,離義陽城一百餘里時,因畏懼魏軍之強大,而不敢前進。義陽城中情勢更加危急,黃門侍郎蕭衍請求率先進軍,王廣之將麾下精兵分配給蕭衍。蕭衍夜間從小道進發,與太子右率蕭誄等直接登上賢首山,離魏軍只有幾里。魏軍因齊軍出其不意,不能估測齊軍之多少,不敢進兵。黎明時,義陽城中的人看到援軍到了,蕭誕派長史王伯瑜出城攻打魏軍的柵欄,藉助風力縱火,蕭衍等眾軍從外擊魏軍,魏軍支持不住,於是解圍而去。己未(二十日),蕭誕等率兵追擊,擊敗了魏軍。蕭誄,是蕭諶的弟弟。 【原文】 先是,上以義陽危急,詔都督青冀二州諸軍事張衝出軍攻魏,以分其兵勢[1]。沖遣軍主桑系祖攻魏建陵、驛馬、厚丘三城,又遣軍主杜僧護攻魏虎坑、馮時、即丘三城,皆拔之[2]。青冀二州刺史王洪範遣軍主崔延襲魏紀城,據之[3]。 【注文】 [1]青:即青州,古州名,南朝屬州,南齊時領三郡,治瓜步(今山東益都)。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濰坊、濱州、膠南及昌邑等地。  冀:即冀州,古州名,南朝屬州,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元嘉九年(432年)分青州置。南齊初領一郡四縣。  張沖(?—500年):南齊名將,善武藝。官曆六朝,499年,梁王蕭衍起兵討伐東昏侯蕭寶卷,張沖奉命率軍抵禦。次年(500年),病亡。 [2]桑系祖(生卒年不詳):南齊將領。  建陵:古縣名,時屬北魏徐州下邳(pī)郡,治今江蘇新沂(yí)南。  驛馬:地名,時屬北魏徐州,位於今江蘇邳州東南。  厚丘:時北魏屬地,今江蘇沭陽北。  杜僧護(生卒年不詳):南齊將領。  虎坑:時屬北魏南青州,今山東莒(jǚ)南南。  馮時:地名,時屬北魏徐州,今山東郯(tán)城東北。  即丘:古縣名,時屬北魏徐州琅(láng)邪(yá)郡,今山東臨沂東南。 [3]王洪範(生卒年不詳):上谷(治今河北懷來)人,原魏將,後降南朝,歷南齊高帝、武帝、明帝三朝,齊明帝蕭鸞建武初,任青、冀二州刺史。後病亡。  崔延(生卒年不詳):時南齊青、冀二州刺史王洪範手下軍主。  紀城:古地名,時屬北魏南青州,今山東莒南東南。 【譯文】 此前,南齊明帝(蕭鸞)因義陽危急,下詔統率青、冀二州諸軍的張衝出兵攻打魏軍,以便分散魏軍的兵力。張沖派軍主桑系祖進攻北魏的建陵、驛馬、厚丘三城,又派軍主杜僧護攻打北魏的虎坑、馮時、即丘三城,全部攻下。青、冀二州刺史王洪範派軍主崔延襲擊北魏之紀城,占領其地。 【原文】 魏主欲南臨江水,辛酉,發鍾離[1]。司徒長樂元懿公馮誕病,不能從,魏主與之泣訣,行五十里,聞誕卒[2]。時崔慧景等軍去魏主營不過百里,魏主輕將數千人夜還鍾離,拊屍而哭,達旦,聲淚不絕[3]。壬戌,敕諸軍罷臨江之行,葬誕依晉齊獻王故事[4]。誕與帝同年,幼同硯席,尚帝妹樂安長公主,雖無學術,而資性淳篤,故特有寵[5]。丁卯,魏主遣使臨江,數上罪惡。 【注文】 [1]江:即長江。 [2]司徒:古代職官名,相傳商代已置,掌管民戶、土地、徒役。西周為三公之一,春秋戰國沿置。秦廢,漢復置。西漢末更名為大司徒,與大司馬、大司空並稱為三公。東漢初改大司徒為司徒,與太尉、司空並為三公,分掌宰相職能。漢末,罷置三公,置丞相。北魏正光後,司徒與丞相併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後改為右第一品。  長樂:古地名。指北魏所屬之冀州長樂郡,治信都(今河北衡水市冀州區)。  馮誕(?—495年):五胡十六國之北燕馮氏宗室,北魏滅北燕後,被掠至北魏,陪伴孝文帝拓跋宏讀書,同食宿,情誼深厚。不愛讀書,沒文化,但誠實忠厚,深受孝文帝喜愛,娶孝文帝的妹妹樂安長公主為妻,官拜駙馬都尉、南平王。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年),隨孝文帝南征途中病亡。 [3]拊:同「撫」。 [4]敕(chì):皇帝頒發的命令。  晉齊獻王:即西晉宗室司馬攸(yōu)(248—283年),西晉文帝司馬昭之子,西晉武帝司馬炎之弟,字大猷(yóu),封齊獻王。溫和聰慧,有政治才能,官至侍中、大司馬。朝內外,多數人認為他是繼武帝位的不二人選。西晉武帝司馬炎太康四年(283年),因受人排擠,吐血而亡。 [5]樂安長公主(生卒年不詳):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之妹,嫁與馮誕。 【譯文】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打算南向進軍到長江邊上,辛酉(二十二日),自鍾離發兵。司徒、長樂人元懿(yì)公馮誕生病,不能隨軍前行,孝文帝與他流淚而別,大軍行進五十里後,聞聽馮誕病亡。當時南齊崔慧景等人所率領的軍隊離北魏軍營只有百里,孝文帝輕裝率數千人連夜返回鍾離,撫屍而哭,直到天明,仍然聲淚不絕。壬戌(二十三日),下詔命令各軍停止長江之行,依照西晉齊獻王(司馬攸)的先例安葬了馮誕。馮誕與孝文帝同齡,小的時候一起讀書,娶孝文帝之妹樂安長公主為妻,雖然沒有學術,但生性淳厚篤誠,所以特受恩寵。丁卯(二十八日),孝文帝派使者到江邊,歷數南齊明帝(蕭鸞)之罪惡。 【原文】 魏久攻鍾離不克,士卒多死。三月戊寅,魏主如邵陽,築城於洲上,柵斷水路,夾築二城[1]。蕭坦之遣軍主裴叔業攻二城,拔之。魏主欲築城置戍於淮南,以撫新附之民,賜相州刺史高閭璽書,具論其狀[2]。閭上表,以為:「兵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向者國家止為受降之計,發兵不多,東西遼闊,難以成功。今又欲置戍淮南,招撫新附。昔世祖以回山倒海之威,步騎數十萬,南臨瓜步,諸郡盡降,而盱眙小城,攻之不克[3]。班師之日,兵不戍一城,土不辟一厘。夫豈無人?以為大鎮未平,不可守小故也。夫雍水者先塞其原,伐木者先斷其本。本原尚在而攻其末流,終無益也。壽陽、盱眙、淮陰,淮南之本原也,三鎮不克其一,而留守孤城,其不能自全明矣[4]。敵之大鎮逼其外,長淮隔其內,少置兵則不足以自固,多置兵則糧運難通。大軍既還,士心孤怯,夏水盛漲,救援甚難,以新擊舊,以勞御逸,若果如此,必為敵擒,雖忠勇奮發,終何益哉!且安土戀本,人之常情。昔彭城之役,既克大鎮,城戍已定,而不服思叛者猶逾數萬。角城蕞爾處在淮北,去淮陽十八里[5]。五固之役,攻圍歷時,卒不能克。以今准昔,事兼數倍。天時向熱,雨水方降,願陛下踵世祖之成規,旋轅返旆,經營洛邑,蓄力觀釁,布德行化,中國既和,遠人自服矣[6]。」尚書令陸叡上表,以為:「長江浩蕩,彼之巨防[7]。又南土昏霧,暑氣鬱蒸,師人經夏,必多疾病。而遷鼎草創,庶事甫爾,台省無論政之館,府寺靡聽治之所,百僚居止,事等行路,沈雨炎陽,自成癘疫[8]。且兵徭並舉,聖王所難。今介冑之士,外攻寇讎,羸弱之夫,內勤土木,運給之費,日損千金。驅罷弊之兵,討堅城之虜,將何以取勝乎?陛下去冬之舉,正欲曜武江、漢耳,今自春幾夏,理宜釋甲。願且還洛邑,使根本深固,聖懷無內顧之憂,兆民休斤板之役,然後命將出師,何憂不服[9]。」魏主納其言。 【注文】 [1]邵(shào)陽:古縣名,南齊湘州邵陵郡之屬縣,今湖南邵陽東。 [2]璽(xǐ)書:皇帝的詔書。璽,玉璽,皇帝的印。 [3]瓜步:古地名。今江蘇南京市六合區東南,為南北朝時的軍事爭奪要地。  盱(xū)眙(yí):古縣名。南齊所屬南兗州盱眙郡之盱眙縣(今江蘇盱眙)。 [4]淮陰:古縣名。南齊所屬北兗(yǎn)州治所(今江蘇淮安市淮陰區)。 [5]角城:古縣名。今江蘇淮安市淮陰區西南。  蕞(zuì)爾:形容小(多指地區)。  淮陽:古地名。緊臨角城。 [6]旋轅(yuán)返旆(pèi):還軍。轅,舊指軍營大門,借指軍政官署;旆,指軍旗。 [7]尚書令:古代職官名。始置於秦,掌文書、奏章,屬少府。兩漢,隨著中央集權制的加強,官職及品級漸高,統領綱紀,掌國之政要。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上,後改為右從第二品。  陸叡(ruì)(生卒年不詳):北魏官員,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好學有才,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間官至鎮北大將軍。後因謀反,被賜死。 [8]庶(shù)事甫(fǔ)爾:萬事才開始。庶,眾多;甫,才,剛。  癘(lì)疫:瘟疫。 [9]洛邑:古地名,北魏司州治所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 【譯文】 北魏軍隊長時間攻打鐘離城,不能攻克,兵士死了很多。三月戊寅(初九日),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到達邵陽,在洲上築城、修柵,截斷水路,並在水路兩邊建城兩座。蕭坦之派軍主裴叔業攻此二城,拿下。孝文帝打算在淮南筑城、置戍,以安撫新近歸附的南齊民眾,賜相州刺史高閭(lǚ)詔書一封,具體論述了相關策略。高閭上表孝文帝,認為:「兵法講『十倍於敵則包圍它,五倍於敵則進攻它』。以前國家制訂的計劃只是為了受降,發兵不多,東西之間,地域遼闊,難以成功。如今又打算在淮南置戍,以招納、安撫新近歸附北魏的人。往昔,世祖皇帝(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憑藉排山倒海的威力,發步兵、騎兵數十萬,南臨瓜步,各郡皆歸降魏國,而盱眙小城,竟然攻不下來。班師回朝之日,不派一兵,不守一城,不占一厘土地。這難道是沒有人手嗎?是因為大鎮還未平定,不可戍守小城的緣故。堵水的人先堵塞水源,伐木的人先砍斷樹根。本原尚在,而攻打其末節支流,終究沒有用處。壽陽、盱眙、淮陰,是淮南的本原所在,此三鎮不攻克其中之一,而留守孤城,這樣的做法不能自我保全的道理已經很清楚了。敵人的大鎮逼近孤城之外,長江、淮河隔斷孤城內部,少置守兵則不足以自我保護,多置守兵則軍糧運輸難以暢通。大軍已經返回,餘下的士兵孤獨膽怯,再加上夏季河水暴漲,救援十分困難,齊新兵攻我舊兵,我以疲勞之兵抗禦齊安逸之兵,如果事情真如此進行,我軍必被敵所擒獲,雖然將士忠勇奮戰,最終有什麼益處呢!況且,崇尚安定、眷戀故土,本是人之常情。往日,彭城之戰,我軍已經攻克,城中戍衛已安排好,但是不服統管想叛歸故里的人仍有數萬。角城,是位於淮北的一座小城,離淮陽十八里。五固之戰,圍攻了很長時間,最終也沒能攻克。今天的情況與往日相比,事情的難度增加了數倍。天氣漸熱,雨季即將來臨,願陛下遵循世祖的成規,旋車返旗,經營洛邑,積蓄力量並觀察敵人的動向,廣布恩德,普施教化,國家和平穩定,遠處的人自然就會歸附了。」尚書令陸叡上表,認為:「浩浩蕩蕩的長江,是敵人的巨大防線。再加上南方連陰多霧,暑氣鬱結蒸熱,軍人經過夏天,一定多有疾病。而且,時值我朝遷都定業之際,萬事剛開頭,台省沒有論政的館舍,府寺沒有聽政的場所,百官居所,如同過路人的臨時住處,陰雨炎陽,自然會形成瘟疫。而且,兵役和徭役並興,就是聖主都會覺得難辦。現在強壯的士兵披甲執銳,在外攻打敵寇;羸弱的人,致力於土木建設,運輸供給(jǐ)前線的費用,每日損費千金。驅使疲憊的士兵,討伐處於堅固之城內的敵人,將憑什麼取勝呢?陛下去年冬天的行動,是想要在江、漢一帶耀武揚威而已,如今從春天將要到夏天了,理當罷兵。希願暫且返回洛邑,使國之根本加深加固,皇上無內顧之憂,百姓免去斧斤和版築的徭役,然後命令將領率軍出戰,還擔心有什麼不能平服的。」魏帝採納了他們的建議。 【原文】 崔慧景以魏人城邵陽,患之。張欣泰曰:「彼有去志,所以築城者,外自誇大,懼我躡其後耳[1]。今若說之以兩願罷兵,彼無不聽矣。」慧景從之,使欣泰詣城下語魏人,魏主乃還。 【注文】 [1]張欣泰(生卒年不詳):原南朝宋臣,宋亡仕齊,少喜讀書,有才幹,官曆南齊六朝。後因東昏侯蕭寶卷昏庸無道,起兵討之,事敗被殺。  躡(niè):踩踏。 【譯文】 崔慧景因魏人在邵陽築城,感到不安。張欣泰說:「他們有離去的打算,所以修築城壘,表面是炫耀強大,其實是害怕我們從後面攻擊他們罷了。如今如果用兩國願意罷兵的話去說服他們,他們沒有不聽從的道理。」崔慧景聽從了他的建議,派張欣泰到邵陽城下遊說(shuì)魏人,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於是下令退兵。 【原文】 濟淮,餘五將未濟,齊人據渚邀斷津路[1]。魏主募能破中渚兵者以為直閣將軍,軍主代人奚康生應募,縛筏積柴,因風縱火,燒齊船艦,依煙直進,飛刀亂斫,中渚兵遂潰[2]。魏主假康生直閣將軍。 【注文】 [1]渚(zhǔ):水中的小塊陸地。 [2]直閣將軍:古代武官名,掌宿衛營兵,屬禁衛武官。始置於南北朝,因入值殿閣而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三品下。  奚(xī)康生(467—521年):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六鎮鎮將之後。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間,因勇敢善戰,入職京城。北魏孝文、宣武兩朝南伐齊、梁,北討叛胡,屢立戰功。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朝,因與元(yì)聯姻,被視為同黨。後因反對其陰謀害主,被元殺害。  斫(zhuó):用刀斧砍。 【譯文】 北魏軍渡過淮水,餘下五位將領沒有渡河,南齊人占據水中的小洲,截斷北魏兵的水路。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招募能攻破小洲中的齊兵者為直閣將軍,軍主、代地人奚康生應募,他綑紮竹筏,並在上面堆積柴草,順風縱火,燒毀了南齊的船艦,依靠濃煙遮蔽,率軍直進,飛刀亂砍,將小洲上的南齊兵擊潰。孝文帝任命奚康生為代理直閣將軍。 【原文】 魏主使前將軍楊播將步卒三千、騎五百為殿[1]。時春水方長,齊兵大至,戰艦塞川。播結陳於南岸以御之,諸軍盡濟。齊兵四集圍播,播為圓陳以御之,身自搏戰,所殺甚眾。相拒再宿,軍中食盡,圍兵愈急。魏主在北岸望之,以水盛不能救。既而水稍減,播引精騎三百歷齊艦大呼曰:「我今欲渡,能戰者來!」遂擁眾而濟。播,椿之兄也[2]。 【注文】 [1]楊播(?—513年):恆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出身官宦,自其曾祖起仕北魏,為外戚之一,一門皆為朝要臣。歷北魏孝文、宣武兩朝,北魏宣武帝元恪延昌二年(513年),亡。 [2]椿(chūn):即楊椿(455—531年),楊播之弟,與其兄同時受重於北魏朝。性格寬厚、嚴謹,歷北魏孝文、宣武、孝明、孝莊四朝。孝莊帝元子攸(yōu)永安元年(528年),以年老辭官,北魏節閔(mǐn)帝元恭普泰元年(531年),被爾朱天光殺害。 【譯文】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派前將軍楊播率步卒三千人、騎兵五百人作為後衛。當時春水正漲,南齊兵大批到來,戰艦塞滿河流。楊播在南岸結陣以禦敵軍,各軍都渡過了河。南齊兵從四面聚集圍攻楊播,楊播布圓陣來抵禦南齊軍,身先士卒,與敵人進行肉搏戰,殺死很多敵人。兩軍相持了兩夜,北魏軍中糧盡,南齊圍軍加緊進攻。北魏孝文帝在北岸觀戰,因水大而不能施救。不久水勢稍減,楊播率領精騎三百經過南齊的戰艦,大喊道:「我軍現在準備渡河,能戰的人過來!」於是,率領眾軍渡過了河。楊播,是楊椿的哥哥。 【原文】 魏軍既退,邵陽洲上余兵萬人,求輸馬五百匹,假道以歸。崔慧景欲斷路攻之,張欣泰曰:「歸師勿遏,古人畏之,兵在死地,不可輕也。今勝之不足為武,不勝徒喪前功,不如許之。」慧景從之。蕭坦之還,言於上曰:「邵陽洲有死賊萬人,慧景、欣泰縱而不取。」由是皆不加賞。甲申,解嚴。 【譯文】 北魏大軍已退,邵陽洲上還留有一萬人,請求繳納五百匹戰馬,以借道還魏。崔慧景想斷其歸路並攻打他們,張欣泰說:「歸奔的軍隊不要阻截,古人都害怕他們,處於死地的士兵,不可輕視。今天戰勝他們不足以顯示我軍的威武,不戰勝他們白白喪失先前的功勞,不如答應他們的要求。」崔慧景聽從了他的建議。蕭坦之還京後,對皇上說:「邵陽洲上有處於將死之境的魏軍一萬人,崔慧景、張欣泰不去攻打,放了他們。」於是,崔、張二人都沒有受賞。甲申(十五日),戒嚴解除。 【原文】 初,上聞魏主欲飲馬於江,懼,敕廣陵太守行南兗州事蕭穎胄移民入城,民驚恐,欲席捲南渡[1]。穎胄以魏寇尚遠,不即施行,魏兵竟不至。穎胄,太祖之從子也[2]。 【注文】 [1]廣陵:古地名。南齊南兗(yǎn)州治所(今江蘇揚州西北)。  南兗(yǎn)州:古州名,南齊屬州,治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領五郡、二十五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江蘇淮安、高郵、揚州、南通、鹽城等地區。  蕭穎胄(zhòu)(461—501年):南齊高帝蕭道成族弟蕭赤斧之子。好文藝,有才幹,仕南齊歷任要職。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與梁王蕭衍(yǎn)共同舉兵討伐東昏侯蕭寶卷。永元三年(501年)正月,擁立齊和帝蕭寶融,十二月,亡。 [2]從子:侄子。 【譯文】 當初,南齊明帝(蕭鸞)聽說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想要飲馬長江,很害怕,下詔命令廣陵太守、代理南兗(yǎn)州事務的蕭穎胄遷移百姓入城,百姓驚恐害怕,打算席捲細軟南渡長江。蕭穎胄因北魏軍離得還很遠,沒立即施行移民計劃,後來魏軍竟然沒來。蕭穎胄,是南齊太祖蕭道成的侄子。 【原文】 上遣尚書右僕射沈文季助豐城公遙昌守壽陽。文季入城,止游兵不聽出,洞開城門,嚴加守備。魏兵尋退。 【譯文】 南齊明帝蕭鸞派尚書右僕射沈文季協助豐城公蕭遙昌守衛壽陽。沈文季進入壽陽城,禁止游兵外出,大開城門,嚴加守備,魏兵不久退去。 【原文】 魏之入寇也,盧昶等猶在建康,齊人恨之,飼以蒸豆[1]。昶怖懼,食之,淚汗交橫。謁者張思寧辭氣不屈,死於館下[2]。及還,魏主讓昶曰:「人誰不死,何至自同牛馬,屈身辱國[3]!縱不遠慚蘇武,獨不近愧思寧乎?[4]」乃黜為民[5]。 【注文】 [1]盧昶(chǎng)(?—516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時寧朔將軍盧玄之孫。喜讀書,有學問。北魏孝文朝入仕,官至徐州刺史,為政寬和。北魏孝明帝元詡(xǔ)熙平元年(516年),死於徐州任上。  建康:古地名,三國吳、東晉、南朝之宋、齊、梁、陳六朝古都,今江蘇南京。  飼(sì):餵養。 [2]謁(yè)者:古代職官名。始於秦,掌官儀及百官班次,系謁者僕射(yè)之屬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五品中,後改為右第六品。  張思寧(生卒年不詳):北魏官員,北魏孝文帝太和初,與盧昶同出使南齊,寧死不屈,死於使館。 [3]讓:責備。 [4]蘇武(前140—前60年):西漢武帝天漢元年(前100年),奉命以中郎將持節出使匈奴,被扣留。匈奴威逼利誘,迫其投降,趕他到北海(今俄羅斯貝加爾湖)牧羊,並說等到公羊生子才放其歸國。蘇武堅貞不屈,牧羊十九年後,獲釋返漢。死後,漢宣帝劉詢列其為功臣,以表彰其堅貞節操。 [5]黜(chù):罷官。 【譯文】 北魏軍入侵時,盧昶等人還在建康,南齊人恨他們,給他們吃蒸過的、餵牛馬的豆子。盧昶害怕,吃了豆子,眼淚和汗水交替而下。隨行謁者張思寧寧死不屈,死在使館。盧昶還魏後,北魏孝文帝(拓跋宏)責備他說:「人都有一死,何至於自降身價等同於牛馬,委屈了自己也辱沒了國家!即使遠比蘇武不覺慚愧,難道近比張思寧不覺得羞愧嗎?」於是,將盧昶罷官為民。 【原文】 魏主之在鍾離也,仇池鎮都大將、梁州刺史拓跋英請以州兵會劉藻擊漢中,魏主許之[1]。梁州刺史蕭懿遣部將尹紹祖、梁季群等將兵二萬,據險,立五柵以拒之[2]。英曰:「彼帥賤,莫相統壹。我選精卒並攻一營,彼必不相救;若克一營,四營皆走矣[3]。」乃引兵急攻一營,拔之,四營俱潰,生擒梁季群,斬三千餘級,俘七百餘人,乘勝長驅,進逼南鄭。懿又遣其將姜修擊英,英掩擊,盡獲之[4]。將還,懿別軍繼至,將士皆已疲,不意其至,大懼,欲走。英故緩轡徐行,神色自若,登高望敵,東西指麾,狀若處分,然後整列而前[5]。懿軍疑有伏兵,遷延引退,英追擊,破之,遂圍南鄭。禁將士毋得侵暴,遠近悅附,爭供租運[6]。懿嬰城自守,軍主范絜先將三千餘人在外,還救南鄭,英掩擊,盡獲之[7]。圍城數十日,城中恟懼[8]。錄事參軍新野庾域封題空倉數十,指示將士曰:「此中粟皆滿,足支二年,但努力堅守[9]。」眾心乃安。會魏主召英還,英使老弱先行,自將精兵為後拒,遣使與懿告別。懿以為詐,英去一日,猶不開門,二日,乃遣將追之。英與士卒下馬交戰,懿兵不敢逼,行四日四夜,懿兵乃返。英入斜谷,會天大雨,士卒截竹貯米,執炬火於馬上炊之[10]。先是,懿遣人誘說仇池諸氐,使起兵斷英運道及歸路[11]。英勒兵奮擊,且戰且前,矢中英頰,卒全軍還仇池,討叛氐,平之。英,楨之子;懿,衍之兄也。 【注文】 [1]仇(qiú)池:古郡名。北魏梁州屬郡,治駱谷城(今甘肅西和南)。  鎮都大將:古代武官名。北魏始置,是緣邊各鎮、州、郡的軍事統帥,其職責是統兵禦敵。  梁州:古州名,北魏屬州,領五郡,治駱谷城(今甘肅西和南),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天水、隴南及陝西漢中西部、寶雞西南等地區。  拓跋英(?—510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huǎng)的孫子。聰慧,善武藝,曉音律,略通醫術。北魏大將,歷北魏孝文、宣武兩朝,數次率軍南征,北魏宣武帝元恪(kè)永平三年(510年)亡。  漢中:古郡名。南齊梁州所屬漢中郡,治南鄭(今陝西漢中)。 [2]梁州:古州名,南齊屬州,治南鄭(今陝西漢中),最廣時領六十八郡,所轄約相當於今四川巴中、廣元、南充、達州,湖北的十堰(yàn),及陝西的漢中、安康等地區。  蕭懿(yì)(?—500年):南梁武帝蕭衍之兄。南齊大將,屢率軍北征,歷南齊五朝。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初,被東昏侯蕭寶卷下令毒死。  尹紹祖(生卒年不詳):時南齊梁州刺史蕭懿手下的將領。  梁季群(生卒年不詳):時南齊梁州刺史蕭懿手下的將領。 [3]走:跑,逃跑。 [4]姜修(生卒年不詳):時南齊梁州刺史蕭懿手下的將領。 [5]轡(pèi):駕馭牲口的嚼(jiáo)子和韁繩。 [6]毋(wú):不要。 [7]范絜先(生卒年不詳):時南齊梁州刺史蕭懿手下的將領。 [8]恟(xiōng)懼:恐懼。 [9]錄事參軍:古代職官名,也稱錄事參軍事,是諸王、公、將軍府的屬官,掌府中行政及軍事事務。  庾(yǔ)域(?—507年):南齊雍州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南齊大將。南齊東昏侯永元末,蕭衍起兵,投其麾下。有謀略,為蕭衍重用。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六年(507年),亡。 [10]貯(zhù):儲存。 [11]氐(dī):中國古代西部民族之一,又名白馬。東漢時陸續內遷,主要居於今陝西、甘肅、四川地區。曾建立過仇(qiú)池、前秦、後涼等政權。仇池曾是其主要聚居地之一。 【譯文】 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在鍾離時,仇池鎮都大將、梁州刺史拓跋英請求率州兵會合劉藻攻打漢中,孝文帝同意了他的請求。南齊梁州刺史蕭懿派所部將領尹紹祖、梁季群等率兵二萬人,占據險要地形,修五柵以抗拒北魏軍。拓跋英說:「他們的將帥出身微賤,相互間不相統一。我精選士兵,攻其一營,他們必不相救;如果攻克其一營,則四營都會敗逃。」於是,率兵急攻南齊之一營,攻克,南齊軍四營都潰散四逃,北魏軍生擒梁季群,斬南齊兵三千多人,俘獲七百多人,乘勝長驅直入,進逼南鄭。蕭懿又派手下將領姜修攻打拓跋英,拓跋英突然襲擊,將姜修部眾全部擒獲。準備還軍,蕭懿所派的另一支軍隊又到了,北魏軍將士都已疲憊,沒想到南齊軍又至,十分害怕,想要逃走。拓跋英故意放鬆韁繩,放馬慢行,神色自如,登上高處偵察敵情,東、西指揮軍隊,好像是在調動布置軍隊,然後整列前行。蕭懿的軍隊懷疑有伏兵,放慢速度,向後撤退,拓跋英率兵追擊,打敗南齊兵,進而圍困南鄭。下令嚴禁將士侵暴百姓,遠近的人都高興地歸附魏軍,爭相供給軍糧。蕭懿環城堅守,軍主范絜先率三千多人在城外,還軍救援南鄭,拓跋英突然襲擊,將其軍全部擒獲。北魏軍圍城幾十天,城中人十分害怕。錄事參軍新野人庾域將幾十個空倉貼上封條,寫上字,指示將士說:「這些倉中裝滿了粟(sù)米,足夠兩年用度,大家只需努力堅守。」眾心才安定下來。恰逢北魏孝文帝召令拓跋英還軍,拓跋英派老弱先行,親自率精兵殿後,派使者與蕭懿告別。蕭懿以為有詐,拓跋英離去一天了,仍然不開城門,兩天後,才派人追擊北魏軍。拓跋英與士兵下馬交戰,蕭懿的兵不敢進逼,走了四天四夜,蕭懿的兵才返回。拓跋英的軍隊進入斜谷,逢天下大雨,士兵截斷竹子放入米,手拿火炬在馬上煮飯。此前,蕭懿派人引誘、說服仇池的諸氐部落,讓他們發兵截斷拓跋英的運輸通道及歸路。拓跋英率兵奮力擊戰,邊戰邊前行,敵箭射中了拓跋英的面頰,但他最終率領全軍返回了仇池,討伐反叛的氐族部落,平定叛亂。拓跋英,是拓跋楨(zhēn)的兒子;蕭懿,是蕭衍(yǎn)的哥哥。 【原文】 英之攻南鄭也,魏主詔雍、涇、岐三州發兵六千人戍南鄭,俟克城則遣之[1]。侍中兼左僕射李沖表諫曰:「秦川險厄,地接羌夷[2]。自西師出後,餉援連續,加氐胡叛逆,所在奔命,運糧擐甲,迄茲未已。今復豫差戍卒,懸擬山外,雖加優復,恐猶驚駭[3]。脫終攻不克,徒動民情,連胡結夷,事或難測[4]。輒依旨密下刺史,待軍克鄭城,然後差遣[5]。如臣愚見,猶謂未足。何者?西道險厄,單徑千里,今欲深戍絕界之外,孤據群賊之中,敵攻不可猝援,食盡不可運糧[6]。古人有言,『雖鞭之長,不及馬腹』,南鄭於國,實為馬腹也。且魏境所掩,九州過八,民人所臣,十分而九,所未民者,唯漠北之與江外耳。羈之在近,豈汲汲於今日也[7]。宜待疆宇既廣,糧食既足,然後置邦樹將,為吞併之舉。今鍾離、壽陽密邇未拔,赭城、新野跬步弗降[8]。東道既未可以近力守,西藩寧可以遠兵固[9]。若果欲置者,臣恐以資敵也。又,建都土中,地接寇壤,方須大收死士,平盪江會,若輕遣單寡,棄令陷沒,恐後舉之日,眾以留守致懼,求其死效,未易可獲[10]。推此而論,不戍為上。」魏主從之。 【注文】 [1]雍、涇(jīng)、岐(qí):古州名,指北魏之雍州、涇州、岐州。雍州,領五郡、三十一縣,治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銅川、咸陽、西安等地區。涇州,領六郡、十七縣,治安定縣(今甘肅涇川北),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平涼、慶陽及寧夏涇源等地。岐州,領三郡、八縣,治雍城鎮(今陝西寶雞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寶雞及咸陽西部等地。 [2]侍中:古代職官名,掌奏事、應對、護從。始置於秦,本為丞相屬官,往來於殿內奏事,故名侍中。魏晉以後,職權漸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上,後改為右第三品。  羌(qiāng)夷(yí):即羌,是中國古代西部民族的一支,主要居住在今陝西、甘肅、寧夏、青海、西藏及四川等地。夷,是中國古代對東部各少數族群的蔑稱,即所謂東夷(東夷、西戎、南蠻、北狄),後泛指中原以外非華夏民族。 [3]餉(xiǎng):軍糧。  駭(hài):驚嚇、震驚。 [4]徒(tú):白白地。 [5]輒(zhé):就,總是。  差(chāi)遣:派遣。 [6]厄(è):災難,困苦。  猝(cù):突然,出乎意外。 [7]羈(jī):羈縻,籠絡牽制之意。  汲汲(jí):急切。 [8]邇(ěr):近。  跬(kuǐ)步:中國古代稱一舉足的距離為跬,兩舉足的距離為步。跬步,即舉足就到,形容較近。  弗(fó):不。 [9]寧(nìng):難道。 [10]土中:古地名,指北魏都城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  江會:古地名,指位於江南的南齊的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 【譯文】 拓跋英進攻南鄭,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下詔命令雍、涇、岐三州派兵六千人鎮守南鄭,等攻克南鄭城後就派他們出發。侍中兼左僕射李衝上表進諫說:「秦川險惡,其地接近羌夷地區。自從西面出兵後,糧餉增援連續不斷,再加上氐族叛逆,軍隊疲於奔命,士兵運送糧食,穿上鎧甲戰鬥,到現在還沒結束。如今又準備派遣守衛的士兵,到遠隔千里的秦嶺以外,雖然對他們加以優待,恐怕他們還是會驚慌、恐懼。如果最終不能攻克南鄭,白白地擾動民情,百姓會不會因此與夷狄結盟,事情也難以預料。就是依照詔令,秘密給刺史下令,等大軍攻克南鄭,然後再派遣他們。依我的淺愚之見,仍然可以說是不充分的。為什麼呢?西部道路艱險,單程就有上千里路,如今想要在偏僻的邊界之外駐守,孤軍處於群敵之中,敵人進攻他們,我們不能馬上增援,他們糧盡,我們不能立即運糧過去。古語云,『即使鞭子再長,也夠不著馬的腹部』,南鄭對於我們來說,實際上就是馬的腹部。而且魏國國境所覆蓋的地區,九州已占了八個,百姓中臣服於魏的,十分中已占了九分,所沒有臣服的,只有漠北和江南了。籠絡牽制他們已為期不遠,何必非要急於今日呢。應該等到疆域已經廣闊,糧食已經充足,然後再建立邦國,安排將領,採取吞併他們的行動。如今距離最近的鐘離、壽陽還沒有攻下,僅一步之遙的赭城、新野不肯投降。東面既然不可以就近鎮守,西面又怎麼可以遠距離派兵堅守呢。如果想派兵,我認為恐怕是給敵人提供了資助。另外,建都洛陽,其地鄰近敵人的邊界,正需要大批招募敢於效死的戰士,去蕩平江南的都城建康,如果輕易地派遣孤單寡弱的軍隊出擊,拋棄他們,讓他們陷落敵手,恐怕以後行動的日子到來時,軍士因為留下守衛而恐懼,要求他們拚死效力,是不容易做到的。推究這些原因,得出的結論是,不戍守南鄭才是上策。」北魏孝文帝聽從了李沖的建議。 【原文】 魏城陽王鸞等攻赭陽。諸將不相統壹,圍守百餘日,諸將欲案甲不戰以疲之。李佐獨晝夜攻擊,士卒死者甚眾,帝遣太子右衛率垣歷生救之[1]。諸將以眾寡不敵,欲退,佐獨帥騎二千逆戰而敗。盧淵等引去,歷生追擊,大破之。歷生,榮祖之從弟也[2]。南陽太守房伯玉等又敗薛真度於沙堨。 【注文】 [1]垣(yuán)歷生(?—499年):原南朝宋臣,後仕齊,官至太子右衛率。性格嚴暴,對下屬喜行刑罰。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元年(499年),與始安王蕭遙光一同謀反,被殺。 [2]榮祖:即垣榮祖(435—491年),出身官宦之家,祖、父及其本人皆為南朝宋臣,後仕齊,官至冠軍將軍、兗州刺史。善騎射。南齊武帝蕭賾(zé)永明九年(491年),亡。  從弟:即今之堂弟。古人所謂之從弟有兩種情況,其一,同曾祖父、不同祖父的弟弟,稱為從祖弟;其二,同一祖父、不同父的弟弟,稱為從父弟。從祖弟和從父弟均為從弟。 【譯文】 北魏城陽王拓跋鸞等進攻赭陽。各位將領之間意見不統一,包圍、防守了一百多天,諸將想按兵不動、只圍不戰使敵人疲憊,只有李佐率軍晝夜攻擊,士兵戰死的人很多,南齊明帝(蕭鸞)派遣太子右衛率垣歷生救援赭陽。諸將認為敵眾我寡,不能抵禦,想退兵,李佐一人率二千騎(jì)騎兵迎戰敵軍,戰敗。盧淵等人引兵退去,垣歷生率兵追擊,大敗敵軍。垣歷生是垣榮祖的堂弟。南陽太守房伯玉等人,又在沙堨(yè)擊敗魏將薛真度。 【原文】 鸞等見魏主於瑕丘[1]。魏主責之曰:「卿等沮辱威靈,罪當大辟,朕以新遷洛邑,特從寬典[2]。」五月己巳,降封鸞為定襄縣王,削戶五百;盧淵、李佐、韋珍皆削官爵為民,佐仍徙瀛州[3]。以薛真度與其從兄安都有開徐方之功,聽存其爵及荊州刺史,余皆削奪,曰:「進足明功,退足彰罪矣。」 【注文】 [1]瑕(xiá)丘:古縣名,北魏兗州治所(今山東兗州東北)。 [2]沮(jǚ):挫敗。  威靈:威嚴和靈氣。 [3]徙(xǐ):調任。  瀛(yíng)州:古州名,北魏屬州,領三郡、十八縣,治趙軍都城(今河北河間),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保定、定州北、河間、滄州、霸州和天津靜海等地。 【譯文】 拓跋鸞等人在瑕丘拜見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孝文帝責備他們說:「你們這些人挫敗、辱沒了魏國的威嚴和靈氣,論罪應當殺頭,我因為剛剛遷都洛陽,特從寬處理。」五月己巳(初一日),將拓跋鸞降級封為定襄縣王,減去五百封戶。盧淵、李佐、韋珍都被削去官爵,降為平民,李佐還被流放到瀛州。因為薛真度與他的堂兄薛安都有開拓徐州地區的功勞,孝文帝因此保留他們的爵位和荊州刺史的職位,其餘官職全部削奪,說:「晉升的足以表明功績,降免的足以彰顯罪過了。」 【原文】 癸未,魏主還洛陽,告於太廟[1]。甲申,減冗官之祿以助軍國之用[2]。乙酉,行飲至之禮[3]。班賞有差。 【注文】 [1]太廟:古代帝王祭祀(sì)祖先的家廟。 [2]冗(rǒng):多餘的。  祿:俸祿,即古代官員的薪水。 [3]飲至之禮:原指上古時期,諸侯朝聘或會盟完畢,祭告宗廟並飲酒慶祝的典禮儀式。後指出征凱旋後,到宗廟祭祀、宴飲的慶功禮儀。 【譯文】 癸未(十五日),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回到洛陽,到太廟祭祀。甲申(十六日),裁減多餘的官員及其俸祿以資助國家軍需用度。乙酉(十七日),舉行出征回朝後祭祀、宴飲的慶功禮儀。頒賞南伐的功臣,按功勞大小各有差等。 【原文】 三年冬閏十月,魏主謀入寇,引見公卿於清徽堂,曰:「朕卜宅土中,綱條粗舉,唯南寇未平,安能效近世天子下帷於深宮之中乎[1]?朕今南征決矣,但未知早晚之期。比來術者皆雲,今往必克,此國之大事,宜君臣各盡所見,勿以朕先言而依違於前,同異於後也。」李沖對曰:「凡用兵之法,宜先論人事,後察天道。今卜筮雖吉,而人事未備,遷都尚新,秋谷不稔,未可以興師旅[2]。如臣所見,宜俟來秋[3]。」帝曰:「去十七年,朕擁兵二十萬,此人事之盛也,而天時不利。今天時既從,復雲人事未備。如僕射之言,是終無征伐之期也。寇戎咫尺,異日將為社稷之憂,朕何敢自安[4]!若秋行不捷,諸君當盡付司寇,不可不盡懷也[5]。」 【注文】 [1]清徽堂:北魏洛陽宮宮殿名稱。  卜(bǔ)宅:占卜決定定都之地,即用陰陽五行、八卦等易理來推算吉凶。  帷(wéi):帷帳。 [2]卜筮(shì):指用龜甲、筮草等物推算吉凶,預測未來。  稔(rěn):指莊稼成熟。  師旅:軍隊。 [3]俟(sì):等待。 [4]寇戎(róng):此指南齊。  咫(zhǐ)尺:形容很近。咫,周代長度單位,八寸為咫。 [5]司寇:古代職官名,始置於商代,與司馬、司空、司士、司徒並稱五官,西周、春秋沿之,掌刑獄、糾察等事務。後借指主管刑獄的官員。 【譯文】 南齊明帝建武三年(496年)冬季閏十月,北魏孝文帝(元宏)打算入侵南齊,在清徽堂接見大臣,說:「我占卜在洛陽建都,政綱條令大體建立了,只有南方的敵人沒有蕩平,怎麼能效法近代的天子,在深宮中落下帷帳,不理朝政呢?我現在決定南征了,只是不知道發兵時機的早晚。一直以來術數家都說,現在前往必定獲勝,這是國家大事,君臣都應該發表自己看法,不要因為我先說了,就在我面前違背意願表示依從,背後又有不同意見。」李沖回答說:「凡是用兵的法則,應該首先討論人事,然後觀察天道。現在占卜的結果雖然吉利,但人事尚未具備,遷都還沒有多久,秋天的農作物還沒有成熟,不可以興兵。依照臣下的看法,應該等來年秋天。」北魏帝說:「去年,我統軍三十萬,以人事來講,應當是興盛了,但天時不利。現在天時順利了,又說人事不具備。按照僕射(yè)所說,是最終也沒有征伐的日期了。敵人近在咫尺,來日就會成為國家的憂患,我怎麼敢自認為安全呢!如果秋天出兵不能獲勝,各位理應全部交給司寇治罪,所以你們不可以不暢所欲言。」 【原文】 四年六月壬戌,魏發冀、定、瀛、相、濟五州兵二十萬,將入寇[1]。八月丙辰,魏詔中外戒嚴。甲戌,魏講武於華林園[2]。庚辰,軍發洛陽。使吏部尚書任城王澄居守,以御史中尉李彪兼度支尚書,與僕射李沖參治留台事[3]。假彭城王勰中軍大將軍,勰辭曰:「親疏並用,古之道也[4]。臣獨何人,頻煩寵授!昔陳思求而不允,愚臣不請而得,何否泰之相遠也[5]?」魏主大笑,執勰手曰:「二曹以才名相忌,吾與汝以道德相親[6]。」 【注文】 [1]冀、定、濟:古州名,此指北魏所屬之冀州、定州、濟州。冀州,領四郡、二十一縣,治信都(今河北冀州),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冀州、衡水、滄州南部,以及山東德州、樂陵、濱州等地。定州,領五郡、二十四縣,治盧奴(今河北定州),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石家莊、定州、安國、深州及保定西部等地。濟州,領五郡、十五縣,治碻(qiāo)磝(áo)城(今山東仕平西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聊城、肥城、濟寧西北等地。 [2]華林園:北魏皇家園林,位於北魏洛陽城宮城外東北,是皇帝參與、旁聽司法審判活動,或講論武藝的地方。 [3]吏部尚書:古代職官名。東漢始置,掌官員的考核、任免、調動、升降等事務。其官署原名常侍曹,東漢光武帝劉秀時改為吏部曹,漢末改名選部,曹魏時復名吏部。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下,後改為右第三品。  御史中尉:古代職官名,源於御史中丞,掌監察之職,是御史大夫的副官。南北朝時,御史大夫時置時廢,御史中丞實為御史台長官。北魏在南北對抗時期一度將御史中丞改稱御史中尉,帶有軍中執法性質,便於監察武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後改為右從第三品。  度支尚書:古代職官名,始置於三國魏文帝,掌貢賦和租稅等財政事宜。南北朝時領度支、金部、倉部、起部等四曹。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中,後改為右第三品。 [4]假:代理,非正式任命。  中軍大將軍:古代武官名。中軍將軍加大,稱中軍大將軍。中軍將軍,始置於西漢武帝時,與鎮軍、撫軍、冠軍並稱四軍將軍。南北朝時,中軍將軍與鎮軍將軍、撫軍將軍合稱右三將軍。中軍大將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中,後改為右從第二品。 [5]陳思:即陳思王,曹操之第三子曹植(192—232年),字子建,沛(pèi)國譙(qiáo)人,今安徽亳(bó)州人。幼聰慧,下筆即成文章,因才氣遭兄長曹丕(pī)忌恨,頗受打擊和防範。三國魏明帝曹叡(ruì)朝受封為陳王,諡(shì)號思,後世稱之為陳思王或陳王。諡號,中國古代對於帝王、大臣等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去世之後,根據其生前的表現而給予的具有評判性質的稱號,可視為對其一生功過的總結。  否(pǐ)泰:好壞。 [6]二曹:此指三國時曹魏之曹丕、曹植兄弟。曹植聰慧,頗善詩文。曹操一度欲立其為世子取代曹丕,曹丕因此與之結怨,幾欲謀害。曾令其七步成詩,否則治罪。所幸曹植出口成章,成《七步詩》,幸免於難。此以曹氏兄弟反襯北魏孝文帝元宏與鼓城王元勰(xié)之間的信任和團結。 【譯文】 南齊明帝建武四年(497年)六月壬戌(初七日),北魏發動冀、定、瀛、湘、濟五州的兵馬二十萬,即將入侵南朝。八月丙辰(初一日),北魏下詔全國戒嚴。甲戌(十九日),北魏孝文帝元宏在華林園操練閱兵。庚辰(二十五日),大軍從洛陽出發。安排吏部尚書任城王元澄留守,任命御史中尉李彪兼任度支尚書,和尚書僕射李沖共同參與管理留守都城的事情。讓彭城王元勰代理中軍大將軍,元勰推辭說:「親近的人與不親近的人都要任用,這是古今天子用人之道。我是何人,單獨例外,頻頻受寵被任以要職!以前陳思王(曹植)求此任而不獲准,我不請而得,為何好壞相差這樣遠啊?」孝文帝大笑,拉著元勰的手說:「曹丕、曹植因才名相互猜忌,我和你因遵循儒家之倫理道德而相親相愛。」 【原文】 上遣軍主、直閣將軍胡松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戍赭陽,軍主鮑舉助西汝南北義陽二郡太守黃瑤起戍舞陰[1]。 【注文】 [1]軍主:武官名。軍中長帥稱為軍主,即一軍之主。  胡松:生卒年不詳,時南梁直閣將軍。  戍(shù):防守。  鮑(bào)舉:生卒年不詳,時南梁軍主。  西汝南北義陽二郡:州名,指南齊所屬雍州之西汝南義陽郡、西汝北義陽郡。治舞陰(今河南沁陽北)。  黃瑤(yáo)起(生卒年不詳):時南梁郡守。  舞陰:古地名,西汝南、北義陽二郡之治所,在今河南沁(qìng)陽西北。 【譯文】 齊明帝蕭鸞派遣軍主、直閣將軍胡松協助襄城太守成公期駐守赭陽,軍主鮑舉協助西汝南、北義陽郡太守黃瑤起駐守舞陰。 【原文】 初,魏遷洛陽,荊州刺史薛真度勸魏主先取樊、鄧[1]。真度引兵寇南陽,太守房伯玉擊敗之。魏主怒,以南陽小郡,志必滅之,遂引兵向襄陽,彭城王勰等三十六軍前後相繼,眾號百萬,吹唇沸地[2]。九月辛丑,魏主留諸將攻赭陽,自引兵南下。癸卯,至宛,夜襲其郛,克之[3]。房伯玉嬰內城拒守,魏主遣中書舍人孫延景謂伯玉曰:「我今盪壹六合,非如向時冬來春去,不有所克,終不還北[4]。卿此城當我六龍之首,無容不先攻取,遠期一年,近止一月。封侯、梟首,事在俯仰,宜善圖之[5]!且卿有三罪,今令卿知:卿先事武帝,蒙殊常之寵,不能建忠致命而盡節於其仇,罪一也。頃年薛真度來,卿傷我偏師,罪二也[6]。今鸞輅親臨,不面縛麾下,罪三也[7]。」伯玉遣軍副樂稚柔對曰:「承欲攻圍,期於必克。卑微常人,得抗大威,真可謂獲其死所。外臣蒙武帝采拔,豈敢忘恩。但嗣君失德,主上光紹大宗,非唯副億兆之深望,抑亦兼武皇之遺敕,是以區區盡節,不敢失墜。往者北師深入,寇擾邊民,輒厲將士以修職業。返已而言,不應垂責。」宛城東南隅溝上有橋,魏主引兵過之。伯玉使勇士數人,衣斑衣,戴虎頭帽,伏於竇下,突出擊之,魏主人馬俱驚,召善射者原靈度射之,應弦而斃,乃得免。 【注文】 [1]樊(fán)、鄧:古地名,指樊城和鄧縣。均屬於南齊雍州京兆郡,在今湖北襄陽市襄州區北。 [2]吹唇:吹口哨。 [3]宛:古地名。指宛縣,是南齊雍州南陽郡治所(今河南南陽)。  郛(fú):古代指外城城牆。 [4]嬰:環繞。  中書舍人:古代職官名,掌文案及進奏。曹魏時名通事、通事舍人、通事侍郎。西晉初,始置中書舍人、通事各一,東晉合名通事舍人、中書通事舍人。南北朝時名中書舍人,北魏列右從第七品上。 [5]梟(xiāo)首:把人頭割下高懸示眾。  俯仰:低頭、抬頭。 [6]頃(qǐng)年:今年不久前。 [7]鸞輅(lù):皇帝的車。 【譯文】 當初,北魏遷都洛陽,荊州刺史薛真度勸北魏孝文帝(元宏)先攻取樊、鄧二地。薛真度率兵攻打南陽,太守房伯玉將其打敗。北魏孝文帝很生氣,認為南陽是個小郡,誓必攻滅南陽,於是率兵向襄陽進發,彭城王元勰(xié)等三十六軍前後相隨,號稱百萬大軍,吹聲口哨都會塵土飛揚。九月辛丑(十七日),北魏孝文帝留下各位將領攻打赭陽,親自率兵南下。癸卯(十九日),到達宛城,夜間襲擊宛城的外城,攻克。房伯玉環繞內城布兵堅守,北魏孝文帝派中書舍人孫延景對房伯玉說:「我北魏如今天下一統,不像過去冬天來了春天就走,如果不能攻克,決不北還。您這座城池阻擋我們的道路,沒有辦法不先攻取,遠則一年,近則只一月。封侯還是殺頭,事情的決定在低頭、抬頭之間,您應當好好打算!而且您有三宗罪,如今讓您知道:您先前是齊武帝蕭賾(zé)的朝臣,受到了非同尋常的寵信,您非但不能用自己的生命效忠齊武帝,而且為他的敵人賣命,這是第一宗罪。那年薛真度攻打南齊,您率軍傷我協同作戰的軍隊,這是第二宗罪。如今我率軍親臨陣前,您不自綁投降我旗下,這是第三宗罪。」房伯玉派軍副樂稚柔回答說:「我知道你們打算圍攻我們,期望一定會攻克。我一個卑微的普通人,能有機會與陛下抗衡,真可以稱得上死得其所。我作為一個外臣承蒙齊武帝的任用提拔,豈敢忘記皇恩。但是繼位的君主失德,現在的皇上發揚大宗的榮耀,不只是承擔了億萬百姓的深切盼望,也有武帝的派遣和任命,我以拳拳之心盡忠於國,不敢有閃失。以前北軍深入我朝,寇擾我邊地居民,就曾鼓勵將士要敬業。反過來回憶一下您曾說過的話,不應當責問我。」宛城東南角溝上有座橋,北魏孝文帝率軍過橋。房伯玉派幾名勇猛之士,穿上有斑點的衣服,戴上虎頭帽子,埋伏在洞下,突然出擊,北魏孝文帝的人馬都受到了驚嚇,命令射手原靈度向南軍射擊,南軍士兵隨弓弦聲而倒,於是才得以倖免。 【原文】 丁未,魏主發南陽,留太尉咸陽王禧等攻之[1]。己酉,魏主至新野,新野太守劉思忌拒守。冬十月丁巳,魏軍攻之不克,築長圍守之,遣人謂城中曰:「房伯玉已降,汝何為獨取糜碎?」思忌遣人對曰:「城中兵食猶多,未暇從汝小虜語也。」魏右軍府長史韓顯宗將別軍屯赭陽,成公期遣胡松引蠻兵攻其營,顯宗力戰,破之,斬其裨將高法援[2]。顯宗至新野,魏主謂曰:「卿破賊斬將,殊益軍勢。朕方攻堅城,何為不作露布[3]?」對曰:「頃聞鎮南將軍王肅獲賊二三人,驢馬數匹,皆為露布,臣在東觀私常哂之[4]。近雖仰憑威靈,得摧醜虜,兵寡力弱,擒斬不多,脫復高曳長縑,虛張功烈,尤而效之,其罪彌大。臣所以不敢為之,解上而已。」魏主益賢之。 【注文】 [1]咸陽王禧(xǐ):即元禧(?—501年),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子;孝文帝元宏之弟。歷任要職,但性喜貪婪。孝文帝死後,受遺詔任宰相之首,輔佐宣武帝元恪。但是,秉性不改,多收賄賂。宣武帝親政後,自覺不安,北魏宣武帝景明二年(501年),與其妃兄李伯尚謀反,被賜死於私第。 [2]長史:古代職官名,戰國秦始置,秦漢沿置,後世各王、公、將軍府多置此職。掌府事。北魏中軍、鎮軍、撫軍將軍府置長史,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五品上,後改為右第六品。  韓顯宗(?—499年):北魏孝文帝朝大將韓麒(qí)麟(líng)次子,性情剛直,有才學。太和初,以科舉入仕,頗受重用。太和二十一年(497年),隨北魏孝文帝元宏南征,得勝還朝後,上表朝,自誇其功,遭貶。官場失意後,精神不振,太和二十三年(499年),亡。有《馮氏燕志》《孝友傳》各十卷傳世。  裨(pí)將:副將。 [3]露布:古時出兵獲勝、傳奏捷報的文書。 [4]東觀:指洛陽東觀,是自東漢以來,國家典籍及檔案的藏所,也是文人薈萃之地。  哂(shěn):譏笑。 【譯文】 丁未(二十三日),北魏孝文帝(元宏)發兵南陽,留太尉咸陽王元禧(xǐ)等人攻打南齊軍。己酉(二十五日),北魏孝文帝到達新野,新野太守劉思忌率兵堅守。冬季十月丁巳(初三日),北魏軍攻不下新野,在新野城外修長圍駐守,派人對城中人說:「房伯玉已投降,你們為什麼要自取滅亡?」劉思忌派人回答說:「新野城中軍糧還很多,沒時間聽你們這些小虜廢話。」北魏右軍府長史韓顯宗另外率軍屯駐赭陽,成公期派胡松率領蠻兵攻打他的軍營,韓顯宗奮戰,打敗了南齊軍的進攻,斬殺了成公期的裨將高法援。韓顯宗到達新野,北魏孝文帝對他說:「您打敗敵人,斬殺敵將,大大地助長了我軍的氣勢。我正要攻打堅固的城池,為什麼不發表露布?」韓顯宗回答說:「剛聽說鎮南將軍王肅抓獲敵軍兩三人,驢馬幾匹,都發表了露布,我在東觀私下裡常譏笑這種做法。近來雖然仰仗您的威名,得以挫敗醜惡的敵人,但我的軍隊少、力量弱,斬殺的俘虜並不多,如果再高高地掛起長帛,虛張功業,過分效法王肅的做法,罪過太大。我因此不敢發表露布,只要能使皇上了解便罷了。」孝文帝越發覺得他賢德了。 【原文】 上詔徐州刺史裴叔業引兵救雍州[1]。叔業啟稱:「北人不樂遠行,唯樂鈔掠。若侵虜境,則司、雍之寇自然分矣。」上從之。叔業引兵攻虹城,獲男女四千餘人[2]。 【注文】 [1]徐州:古州名,此指南齊之徐州,南齊有南、北徐州。據上下文,此處應指南齊之北徐州。領五郡、十五縣,治鍾離(今安徽鳳陽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安徽蚌(bèng)埠(bù)、定遠、滁(chú)州一帶。 [2]虹城:古地名,時屬北魏之徐州,今安徽固鎮東南。 【譯文】 南齊明帝(蕭鸞)派徐州刺史裴叔業率兵救援雍州。裴叔業上奏說:「北人不喜遠行,只喜歡搶掠。如果我軍入侵北虜,那麼司州和雍州的敵軍就分散了。」明帝聽從了他的建議。裴叔業率兵進攻虹城,抓獲北魏百姓男男女女四千多人。 【原文】 甲戌,遣太子中庶子蕭衍、右軍司馬張稷救雍州[1]。十一月甲午,前軍將軍韓秀方等十五將降於魏[2]。丁酉,魏敗齊兵於沔北,將軍王伏保等為魏所獲[3]。 【注文】 [1]太子中庶子:古代職官名,職如侍中,隨從太子左右,掌顧問、應對、護從。始於漢,為太子詹事府屬官。南北朝沿置,南齊列右第五品。  張稷(jì)(?—513年):字公喬,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少父亡,事母至孝。仕南齊、南梁二朝,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末,降梁,屢率軍御北邊。 [2]前軍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三國魏有前、後、左、右將軍,合稱四軍將軍,位四品。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間為從三品上,後改為從四品上。  韓秀方(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3]沔(miǎn):沔水,在今陝西省西南部。  王伏保: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譯文】 甲戌(二十日),南齊明帝蕭鸞派太子中庶子蕭衍、右軍司馬張稷救援雍州。十一月甲午(十一日),前軍將軍韓秀方等十五名將領投降北魏。丁酉(十四日),北魏軍在沔水北打敗南齊軍,南齊將軍王伏保等人被北魏抓獲。 【原文】 新野人張帥萬餘家據柵拒魏[1]。十二月庚申,魏人攻拔[之]。雍州刺史曹虎與房伯玉不協,故緩救之,頓軍樊城。 【注文】 [1]張(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譯文】 新野人張率一萬多家據守軍柵抗拒北魏軍。十二月庚申(初七日),北魏軍攻打南齊軍拿下此柵。雍州刺史曹虎與房伯玉不和睦,故意拖延救援的時間,屯兵在樊城。 【原文】 丁丑,詔遣度支尚書崔慧景救雍州,假慧景節,帥眾二萬、騎千匹向襄陽,雍州眾軍並受節度。 【譯文】 丁丑(二十四日),南齊明帝蕭鸞下詔派度支尚書崔慧景率軍救援雍州,授權崔慧景,率二萬人、戰馬一千匹向襄陽進發,雍州的軍隊都受其指揮。 【原文】 庚午,魏主南臨沔水。戊寅,還新野。 【譯文】 庚午(十七日),北魏孝文帝(元宏)向南至沔水。戊寅(二十五日),還軍新野。 【原文】 將軍王曇紛以萬餘人攻魏南青州黃郭戍,魏戍主崔僧淵破之,舉軍皆沒[1]。將軍魯康祚、趙公政將兵萬人侵魏太倉口,魏豫州刺史王肅使長史清河傅永將甲士三千擊之[2]。康祚等軍於淮南,永軍於淮北,相去十餘里。永曰:「南人好夜斫營,必於渡淮之所置火以記淺處[3]。」乃夜分兵為二部,伏於營外,又以瓠貯火,密使人過淮南岸,於深處置之,戒曰:「見火起,則亦然之。」是夜,康祚等果引兵斫永營,伏兵夾擊之。康祚等走趣淮水,火既競起,不知所從,溺死及斬首數千級,生擒公政,獲康祚之屍以歸[4]。豫州刺史裴叔業侵魏楚王戍,肅復令永擊之[5]。永將心腹一人馳詣楚王戍,令填外塹,夜伏戰士千餘人於城外。曉而叔業等至城東,部分將置長圍。永伏兵擊其後軍,破之。叔業留將佐守營,自將精兵數千救之。永登門樓,望叔業南行數里,即開門奮擊,大破之,獲叔業傘扇、鼓幕、甲仗萬餘。叔業進退失據,遂走。左右欲追之,永曰:「吾弱卒不滿三千,彼精甲猶盛,非力屈而敗,自墮吾計中耳。既不測我之虛實,足使喪膽,俘此足矣,何更追之?」魏主遣謁者就拜永安遠將軍、汝南太守,封貝丘縣男[6]。永有勇力,好學能文。魏主常嘆曰:「上馬能擊賊,下馬作露版,唯傅脩期耳[7]。」 【注文】 [1]王曇(tán)紛(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南青州:古州名,北魏屬州,北魏獻文帝拓跋弘時置,原名東徐州,孝文帝太和二十二年(498年)改名南青州。領三郡、九縣,治團城(今山東沂水)。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萊蕪、新泰、日照等地。  黃郭戍(shù):古地名。北魏南青州東安郡屬地(今江蘇贛榆西北)。  戍(shù)主:古代職官名。戍,始置於春秋,南北朝時是邊地屯兵駐守的單位,其長官稱為戍主。  崔僧淵(生卒年不詳):時北魏黃郭戍戍主,清河(治今河北清河)人,北魏獻文帝拓跋弘朝自南朝降魏,北魏孝文帝太和五年(481年),因其兄崔僧祐謀反,遭貶。通曉文學及佛學,後復官。 [2]魯康祚(zuò)(?—496年):南齊將領,南齊明帝蕭鸞建武三年(496年),被魏將傅永斬殺。  趙公政(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太倉口:位於當時淮河北岸的汝南郡新息縣廣陵城(今河南息縣)境內,是北魏為了征戰南朝而設置的糧儲設施。  豫州:古州名,北魏屬州,領九郡、三十九縣,治懸瓠(hú)城(今河南汝南),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南周口、漯河、項城、駐馬店東北,及安徽亳(bó)州、阜(fù)陽等地。  傅永(434—516年):字修期,清河人(今河北清河),少好武藝,勇力過人,年二十餘,發奮讀書,兼有文采。北魏大將,北魏孝文帝時數次出兵南征。北魏孝明帝元詡(xǔ)熙平元年(516年),亡。 [3]斫(zhuó):用刀斧砍,引申為襲擊。 [4]趣:同「趨」。 [5]楚王戍:時北魏豫州境內,今安徽臨泉西南。 [6]安遠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東漢末始置,雜號將軍之一。多用以封降將或邊遠地區長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三品下,後改為右第四品。  汝南:古地名。北魏豫州汝南郡,治上蔡(今河南汝南)。 [7]露版:即露布。古代書寫在帛(絲織品)上的一種傳遞性、通告性文書。根據其作用分為四類:一種為始於兩漢下發郡縣的赦令;一種為臣民向君主上呈的不封口的文書;一種為作戰時的檄文(古代用於調兵、聲討敵人或揭發罪行的文書);一種為公布、傳遞戰勝捷報的文書。 【譯文】 南齊將軍王曇紛率一萬多人進攻北魏南青州的黃郭戍,北魏戍主崔僧淵將其擊敗,王曇紛全軍覆沒。南齊將軍魯康祚、趙公政率領一萬人入侵北魏的太倉口,北魏豫州刺史王肅派長史、清河人傅永率兵三千人攻擊齊軍。魯康祚等人屯兵於淮南,傅永屯兵於淮北,兩軍相離十幾里。傅永說:「南朝人喜歡在夜間攻營,一定會在渡淮水的地方放置火把來標記水淺的地方。」於是準備分兵二路,埋伏在軍營外,又用瓢貯存火種,秘密地派人渡過淮河南岸,在樹林深處放置好,告誡看管的人說:「看到火起,就把它點燃。」當天夜裡,魯康祚等人果然率兵攻打傅永的營地,北魏伏兵將南齊軍擊退。魯康祚等人逃奔淮水,火到處燃燒,不知該往哪兒跑,落水淹死及被殺的人數以千計,趙公政被生擒,北魏軍截獲了魯康祚的屍體還營。南齊豫州刺史裴叔業入侵北魏楚王戍,王肅命令傅永率兵再次攻打裴叔業。傅永帶著親信一人,騎馬趕到楚王戍,命令填上外面的溝壕,晚上派一千多士兵埋伏在城外。天亮時,裴叔業等人到城東,部署分配兵力,將要設置長長的包圍圈。傅永埋伏的士兵攻擊裴叔業的後軍,打敗了他。裴叔業留下副將守營,親自率精兵幾千人前往救援。傅永登上城門樓,看到裴叔業向南行進了幾里,就打開城門奮勇攻擊,大敗裴軍,截獲裴叔業的傘扇、軍鼓、布幕及兵器一萬多件。裴叔業不知進退,於是逃走了。北魏兵想繼續追擊,傅永說:「我軍弱兵不足三千,南齊軍精兵仍然很強大,他們的失敗並不是由於力量薄弱,而是由於中了我的計策。因為不知我軍的虛實,足以使其喪失膽氣,俘獲了這些已足夠了,何必再追擊他們?」北魏孝文帝派使者任命傅永為永安將軍、汝南太守,封其為貝丘縣男。傅永勇猛,且好學能文。孝文帝常慨嘆說:「上馬能攻打敵人,下馬能寫露布,只有傅脩期一人而已。」 【原文】 永泰元年春正月,魏統軍李佐攻新野,丁亥,拔之[1]。縛劉思忌,問之曰:「今欲降未[2]?」思忌曰:「寧為南鬼,不為北臣!」乃殺之。於是沔北大震。戊子,湖陽戍主蔡道福,辛卯,赭陽戍主成公期,壬辰,舞陰戍主黃瑤起、南鄉太守席謙相繼南遁[3]。瑤起為魏所獲,魏主以賜王肅,肅臠而食之[4]。乙巳,命太尉陳顯達救雍州。 【注文】 [1]永泰:南齊明帝蕭鸞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498年。 [2]縛(fù):捆綁。  劉思忌(?—498年):時南齊新野太守,南齊明帝永泰元年(498年),兵敗,被北魏將領李佐斬殺。 [3]湖陽:古地名,即湖陽戍,南齊雍州屬地,位於雍州新野郡東南(今河南唐河西南)。  南鄉:古地名,南齊雍州順陽郡治所(今湖北鄖陽東北)。  席謙(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4]臠(luán):切肉成塊。 【譯文】 南齊明帝蕭鸞永泰元年(498年)春季正月,北魏統軍李佐進攻新野,丁亥(初五日),攻克新野。綁住劉思忌,問他說:「現在打算投降嗎?」劉思忌說:「寧可做南朝的鬼,也不做北朝的臣!」北魏孝文帝於是下令殺了他。沔北因此大為震驚。戊子(初六日),湖陽戍的戍主蔡道福,辛卯(初九日),赭陽戍的戍主成公期,壬辰(初十日),舞陰戍的戍主黃瑤起、南鄉郡太守席謙相繼南逃。黃瑤起被北魏軍抓獲,北魏孝文帝(元宏)將其賞賜給了王肅,王肅將其切成小塊吃了。乙巳(二十三日),南齊明帝蕭鸞命令太尉陳顯達救援雍州。 【原文】 庚戌,魏主如南陽[1]。二月癸丑,詔左衛將軍蕭惠休救壽陽。甲子,魏人拔宛北城,房伯玉面縛出降[2]。伯玉從父弟思安為魏中統軍,數為伯玉泣請,魏主乃赦之[3]。庚午,魏主如新野。辛巳,以彭城王勰為使持節、都督南征諸軍事、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4]。 【注文】 [1]如:到。 [2]面縛(fù):臉朝前,雙手反綁在背後,以示投降。 [3]從父弟:即同一曾祖父而非同一父親的弟弟。  思安:即房思安(生卒年不詳),時北魏將領。 [4]都督南征諸軍事:古代職官名。都督諸軍事,北魏置,掌握南征的軍政大權。北魏類似官職有都督三州諸軍事、都督府州諸軍事等。  開府儀同三司:古代職官名,掌國之政要。始於三國魏。開府,開設府第,自選僚屬;儀同,儀仗同於三司。三司,即司空、司徒、太尉的合稱,亦稱三公。本是可以開府辟屬的國家首腦,東漢以降,三公漸成虛位,有名無實,但待遇優厚、地位尊崇。因名額少,不能滿足需求,於是逐漸產生了與之相比擬的榮譽虛銜「儀同三司」「開府儀同三司」。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後改為右第二品。 【譯文】 庚戌(二十八日),北魏孝文帝(元宏)到達南陽郡。二月癸丑(初一日),南齊明帝(蕭鸞)下詔書命令左衛將軍蕭惠休救援壽陽。甲子(十二日),北魏軍攻陷宛北城,房伯玉捆起自己出城投降。房伯玉的堂弟房思安是北魏的中統軍,幾次哭泣著為房伯玉求情,北魏孝文帝才將其赦免。庚午(十八日),北魏孝文帝到達新野。辛巳(二十九日),任命彭城王元勰(xié)為使持節、都督南征諸軍事、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原文】 三月壬午朔,崔慧景、蕭衍大敗於鄧城[1]。時慧景至襄陽,五郡已沒,慧景與衍及軍主劉山陽、傅法憲等帥五千餘人進行鄧城,魏數萬騎奄至,諸軍登城拒守[2]。時將士蓐食輕行,皆有飢懼之色[3]。衍欲出戰,慧景曰:「虜不夜圍人城,待日暮自當去。」既而魏眾轉至。慧景於南門拔軍去,諸軍不相知,相繼皆遁。魏兵自北門入,劉山陽與部曲數百人斷後死戰,且戰且卻行[4]。慧景過鬧溝,軍人相蹈藉,橋皆斷壞[5]。魏兵夾路射之,殺傅法憲,士卒赴溝死者相枕,山陽取襖仗填溝乘之,得免[6]。魏主將大兵追之,晡時至沔[7]。山陽據城苦戰,至暮,魏兵乃退。諸軍恐懼,是夕,皆下船還襄陽。庚寅,魏主將十萬眾,羽儀華蓋,以圍樊城,曹虎閉門自守。魏主臨沔水,望襄陽岸,乃去,如湖陽。辛亥,如懸瓠。 【注文】 [1]鄧城:古地名,即鄧縣,時南齊雍州京兆郡屬地,今湖北襄陽市襄州區西北。 [2]五郡:即南陽、新野、南鄉、北襄城,及西汝南、北義陽郡。  奄(yǎn)至:突然到來。 [3]蓐(rù)食:早上未起床,在床蓆上吃早飯,用以形容早飯時間很早。 [4]部曲:指家兵或私兵。 [5]蹈藉(jiè):踩踏重疊。藉,墊、襯。 [6]襖(ǎo):有里子的中式上衣。 [7]晡(bū)時:中國古代時辰名稱,即申時,下午三點到五點。時辰,中國古代把一天二十四小時分為十二段,一段為一個時辰,一個時辰為兩小時。各時辰名為:子(zǐ)、丑(chǒu)、寅(yín)、卯(mǎo)、辰(chén)、巳(sì)、午(wǔ)、未(wèi)、申(shēn)、酉(yǒu)、戌(xū)、亥(hài)。 【譯文】 三月壬午朔(初一),崔慧景、蕭衍在鄧城大敗北魏軍。當時,崔慧景到襄陽時,五郡已陷落,崔慧景和蕭衍,以及軍主劉山陽、傅法憲等人率領五千多人進攻鄧城,北魏幾萬騎兵突然來到,南齊各軍登上城樓堅決抵抗。當時南齊將士由於起得早,吃過飯後,輕裝前進,這時都已處於飢餓和恐懼的狀態。蕭衍準備出戰,崔慧景說:「北虜不習慣夜間圍攻別人的城池,等天黑後他們自己就退去了。」不一會兒,北魏軍調轉頭又來了。崔慧景從南門撤軍,其他各軍相互間不聯繫,相繼都撤退了。北魏軍從北門進城,劉山陽及其家兵幾百人斷後,與北魏軍死戰,且戰且退。崔慧景經過鬧溝,南齊士兵相互踩踏,橋都損壞了。北魏軍夾道向齊軍射擊,殺了傅法憲,南齊士兵掉到溝里摔死的人一個接一個,劉山陽用衣服、器仗填在溝內才得以倖免。北魏孝文帝(元宏)率大軍追擊劉山陽,下午三五點鐘到達沔水。劉山陽占據城池苦戰,直到天黑,北魏軍才退兵。南齊各軍都很恐懼,當天傍晚,都下船返回了襄陽。庚寅(初九日),北魏孝文帝率十萬大軍,旌(jīng)旗招展,氣勢浩蕩地圍攻樊(fán)城,曹虎緊閉城門堅守。北魏孝文帝車駕到了沔水邊上,望著襄陽岸邊,撤兵,到了湖陽。辛亥(三十日),到了懸瓠(hú)城。 【原文】 魏鎮南將軍王肅攻義陽,裴叔業將兵五萬圍渦陽以救義陽[1]。魏南兗州刺史濟北孟表守渦陽,糧盡,食草木皮葉[2]。叔業積所殺魏人高五丈以示城內。別遣軍主蕭璝等攻龍亢,魏廣陵王羽救之[3]。叔業引兵擊羽,大破之,追獲其節。魏主使安遠將軍傅永、征虜將軍劉藻、假輔國將軍高聰等救渦陽,並受王肅節度[4]。叔業進擊,大破之,聰奔懸瓠,永收散卒徐還。叔業再戰,凡斬首萬級,俘二千餘人,獲器械雜畜財物以千萬計。魏主命鎖三將詣懸瓠,劉藻、高聰免死,徙平州,傅永奪官爵,黜王肅為平南將軍[5]。肅表請更遣軍救渦陽,魏主報曰:「觀卿意,必以藻等新敗,故難於更往。朕今少分兵則不足制敵,多分兵則禁旅有闕,卿審圖之[6]。義陽當止則止,當下則下;若失渦陽,卿之過也。」肅乃解義陽之圍,與統軍楊大眼、奚康生等步騎十餘萬救渦陽[7]。叔業見魏兵盛,夜引兵退。明日,士眾奔潰,魏人追之,殺傷不可勝數。叔業還保(義陽)[渦口][8]。 【注文】 [1]渦(wō)陽:古縣名。北魏南兗州馬頭郡屬縣(今安徽蒙城)。 [2]南兗州:北魏屬州,初領陳留郡、梁郡、下蔡郡、譙(qiáo)郡、北梁郡、沛郡、馬頭郡等七郡,二十一縣,治譙城(今安徽亳縣)。後只轄馬頭郡一郡,治渦陽(今安徽蒙城)。所轄即今安徽蒙城一帶。  孟表(生卒年不詳):時北魏南兗州刺史。 [3]蕭璝(生卒年不詳):南朝巴東太守蕭惠訓之子,時在裴叔業手下任軍主。  龍亢:古地名。北魏南兗州屬縣,位於今安徽蒙城、蚌埠之間。  廣陵王羽:即北魏宗室元羽(470—501年),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子,孝文帝元宏之弟,北魏孝文帝太和九年(485年),封王。歷孝文、宣武兩朝,屢任要職。後因與員外郎馮俊興妻私通,被馮俊興所殺,年三十二歲。 [4]征虜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東漢光武帝建武年間。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後改為右從第三品。  輔國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漢末始置。北魏前期列右第三品上,後改為右從第三品。  高聰(452—520年):字僧智,渤海蓨(tiáo)(今河北景縣)人,父曾仕南朝宋,少母亡,由祖母養大,通經史,有文采。仕北魏孝文、宣武、孝明三朝,北魏宣武帝元恪朝曾依附於權臣高肇。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正光元年(520年),亡,時年六十九歲。 [5]詣:到。  平州:古州名,北魏屬州,領二郡、五縣,治肥如(今河北遷安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遷安、秦皇島、唐山東南等地。 [6]禁旅:禁軍。  闕(quē):同「缺」。 [7]統軍:古代職官名,掌軍事。北魏孝文帝始置,領兵五百、一千、三千、五千不等。  楊大眼(生卒年不詳):北魏大將,氐族。祖父楊難當曾是氐族酋帥,南朝宋時投奔北魏。善騎射,武功高強,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間,屢立戰功。宣武朝,數率軍與南齊軍交戰,正始年間,鍾離之戰,北魏軍失利,被貶為士兵,永平中期,復官,再度南征。 [8]渦口:古地名。渦水入淮處。時屬南齊之北徐州馬頭郡,位於今安徽懷遠東北。 【譯文】 北魏鎮南將軍王肅進攻義陽,南齊將領裴叔業率五萬兵力圍攻渦陽來救援義陽。北魏南兗(yǎn)州刺史、濟北人孟表鎮守渦陽,軍糧吃完了,就吃草木及樹皮、樹葉充飢。裴叔業把所斬殺的北魏軍士兵堆積起來有五丈高,以震懾(shè)渦陽城內的北魏軍。南齊明帝蕭鸞另外派遣軍主蕭璝等人進攻龍亢,北魏廣陵王元羽率兵救援。裴叔業率兵攻擊元羽,大敗元羽,繼續追擊並截獲了他的軍旗。北魏孝文帝(元宏)派安遠將軍傅永、征虜將軍劉藻、代理輔國將軍高聰等救援渦陽,這些人都受王肅指揮調遣。裴叔業進攻,大敗北魏軍,高聰逃奔懸瓠(hú)城,傅永集合逃散及剩餘的士兵還軍。裴叔業再次進攻,共殺北魏軍一萬人,俘虜二千多人,繳獲軍械、雜物、牲畜及財物以千萬計。北魏孝文帝下令將傅永、劉藻、高聰三位將領囚運至懸瓠城,劉藻、高聰免除死罪,調往平州,削去傅永官職爵位,罷免王肅,另任為平南將軍。王肅上表請另外派軍救援渦陽,北魏孝文帝回覆說:「看您的意思,一定認為劉藻等剛剛失敗,所以難以再次前往攻擊敵人。我今天少分兵前往則不足以克制敵人,多分兵前去則禁軍就會有缺口,您仔細想想這件事。義陽停止攻擊就停止攻擊,攻下就攻下了;如果渦陽失守,就是您的過錯。」王肅於是不再圍攻義陽,和統軍楊大眼、奚(xī)康生等率步兵、騎兵十幾萬人救援渦陽。裴叔業見北魏軍兵力強盛,連夜率兵退軍。第二天,南齊軍奔逃潰(kuì)散,北魏軍追擊,殺傷不計其數。裴叔業還軍保守渦口。 【原文】 夏四月庚午,魏發州郡二十萬人,期八月中旬集懸瓠。 【譯文】 夏季四月庚午(十九日),北魏徵調各州郡的兵馬二十萬人,約定於八月中旬於懸瓠城集結。 【原文】 秋七月己酉,上殂於正福殿。太子即位。 【譯文】 秋季七月己酉(三十日),南齊明帝(蕭鸞)在正福殿辭世。太子(蕭寶卷)即位。 【原文】 九月己亥,魏主聞高宗殂,下詔稱「禮不伐喪」,引兵還。 【譯文】 九月己亥(二十一日),北魏孝文帝(元宏)聽說南齊高宗(蕭鸞)去世,下詔書稱「遵照禮儀,不應當征伐辦喪事的國家」,於是率兵北還。 【原文】 魏主得疾,甚篤[1]。丙午,發懸瓠,舍於汝濱[2]。冬十一月辛巳,魏主如鄴[3]。 【注文】 [1]篤(dǔ):病情沉重。 [2]舍:駐軍。  汝:指汝水,即今河南之北汝河、南汝河、洪河。 [3] 鄴(yè):即鄴縣,今河北臨漳縣西南。 【譯文】 北魏孝文帝(元宏)得病,很嚴重。丙午(二十八日),北魏軍從懸瓠城發兵,駐紮於汝水之濱。冬季十一月辛巳(初四日),北魏孝文帝到達鄴(yè)城。 【原文】 東昏侯永元元年春正月,太尉陳顯達督平北將軍崔慧景等軍四萬擊魏,欲復雍州諸郡[1]。癸未,魏遣前將軍元英拒之[2]。乙酉,魏主發鄴。二月。陳顯達與魏元英戰,屢破之。攻馬圈城四十日,城中食盡,啖死人肉及樹皮[3]。癸酉,魏人突圍走,斬獲千計。顯達入城,將士競取城中絹,遂不窮追[4]。顯達又遣軍主莊丘黑進擊南鄉,拔之[5]。 【注文】 [1]東昏侯:即南齊的第六位皇帝蕭寶卷(483—501年),南齊明帝蕭鸞次子,年十六即位。歷史上著名的荒唐皇帝之一。年少時,不喜讀書,以捕鼠為樂。當上皇帝後,極盡荒唐、腐敗、殘忍之能事,屢興宮建;不理朝政,四出擾民;寵任奸佞,濫殺宗室、朝臣。498—501年在位,動亂四起,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被將軍王珍國所殺,諡號為東昏侯。  永元:南齊東昏侯蕭寶卷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即公元499年至500年。  平北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東漢獻帝建安初年,魏晉時為四征將軍之一。南齊列右第三品。 [2]前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周末已有,秦沿用之,漢代為重號將軍,不常置,三國時常設,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上,後改列右第三品。  元英:即拓跋英(?—510年)。太和二十年(496年)二月,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下詔,改拓跋為元姓。參見前「拓跋英」條注。 [3]馬圈城:古地名。南齊雍州屬地,位於今河南鄧州東北。  啖(dàn):吃。 [4]絹(juàn):薄而堅韌的絲織品,古代可做貨幣之用。 [5]莊丘黑:時南朝將領。 【譯文】 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元年(499年)春季正月,太尉陳顯達統領平北將軍崔慧景等軍隊共四萬人攻打北魏軍,打算奪回雍州諸郡。癸未(初六日),北魏派前將軍元英率兵抵抗齊軍。乙酉(初八日),北魏孝文帝從鄴(yè)城出發。二月,陳顯達與北魏將領元英交戰,屢次打敗北魏軍。南齊軍圍攻馬圈城達四十天,城中糧食沒有了,人們吃死人肉和樹皮充飢。癸酉(二十七日),北魏軍突破南齊軍的包圍逃走,南齊軍殺、俘北魏軍一千多人。陳顯達率軍入馬圈城,南齊軍官兵爭著搶拿城中的絹,於是對北魏軍不再追擊。陳顯達又派軍主莊丘黑進攻南鄉,攻克南鄉。 【原文】 魏主謂任城王澄曰:「顯達侵擾,朕不親行,無以制之。」三月庚辰,魏主發洛陽,命於烈居守,以右衛將軍宋弁兼祠部尚書,攝七兵事以佐之[1]。弁精勤吏治,恩遇亞於李沖。癸未,魏主至梁城[2]。崔慧景攻魏順陽,順陽太守清河張烈固守[3]。甲申,魏主遣振威將軍慕容平城將騎五千救之[4]。丁酉,魏主至馬圈,命荊州刺史廣陽王嘉斷均口,邀齊兵歸路[5]。嘉,建之子也[6]。陳顯達引兵度水西,據鷹子山築城[7]。人情沮恐,與魏戰,屢敗。魏武衛將軍元嵩免胄陷陳,將士隨之,齊兵大敗[8]。嵩,澄之弟也。戊戌夜,軍主崔恭祖、胡松以烏布幔盛顯達,數人擔之,間道自分磧山出均水口南走[9]。己亥,魏收顯達軍資億計,班賜將士,追奔至漢水而還[10]。左軍將軍張千戰死,士卒死者三萬餘人[11]。 【注文】 [1]於烈(437—501年):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北魏大將於栗(dī)之長子。善騎射,不多言。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間入仕,北魏東遷時曾與李沖共留守平城,並平定穆泰等人的叛亂。宣武朝,協助皇帝平定咸陽王元禧為首的叛亂。北魏宣武帝景明二年(501年)亡,年六十五歲。  宋弁(biàn)(生卒年不詳):出身官宦之家,祖、父皆曾為北魏重臣。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間入仕,富於才學,孝文帝賜名為「弁」。取意於「卞和獻玉」的典故。卞和獻玉,楚國人卞和得璞玉一塊,獻給楚厲王,宮中玉工說是一塊石頭,楚厲王以欺君之罪砍掉了卞和的左腳;武王即位,卞和再次獻玉,又失去了右腳;文王即位,卞和抱玉痛哭,文王派人詢問原因,卞和說:「我不是因為失去雙腳而哭,而是因為君王不識寶玉,忠貞之人被當成了欺君之徒。」文王命人剖開此玉,乃稀世珍寶,命名為和氏璧。  祠部尚書:古代職官名,掌國家祭祀、醫藥、外交事務。祠部,始置於東晉。南北朝沿置,北魏曾名儀曹尚書。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儀曹尚書列右第二品中,後改為右第三品。  攝七兵事:管理七兵之事。七兵,是七兵尚書的省稱。三國魏時始設五兵尚書,領中兵、外兵、騎兵、別兵、都兵五曹,晉朝更為七兵尚書,分中兵、外兵為左、右曹,即左中兵、右中兵、左外兵、右外兵、別兵、都兵、騎兵。 [2]梁城:古城名。屬於南齊雍州北襄城郡(今河南方城東),地處荊楚和中原的交界地,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 [3]順陽:古地名,本南齊屬州雍州屬郡,時為北魏所占領。治南鄉(今河南淅川南)。  張烈(462—538年):出身官宦,有才學。北魏孝文帝朝,入仕平城。北魏宣武帝朝,因母病辭官十餘年。北魏孝明帝初,復官,並因與權臣元(yì)的父親有舊誼,獲升遷,胡太后反正後,遭貶。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元象元年(538年),亡,年七十七歲。 [4]振威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屬雜號將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四品下,後改為右從第四品。  慕容平城(生卒年不詳):時北魏將領,複姓慕容。 [5]廣陽王嘉:即北魏宗室元嘉(生卒年不詳),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之孫,拓跋建之子。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間入仕,襲封廣陽王。孝文帝元宏亡,受遺詔輔佐宣武帝元恪,亡於宣武帝朝。性格沉靜,喜怒不形於色。  均口:古地名。時屬南齊雍州廣平郡,在今湖北丹江口市西北,是古均水入漢水的入口。 [6]建:即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之子廣陽王拓跋建(生卒年不詳),太武帝拓跋燾太平真君三年(442年),受封為楚王,後改封廣陽王。 [7]鷹子山:古山名。時屬南齊雍州,在雍州順陽郡南鄉北(今河南淅川西南)。 [8]武衛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三國魏,掌宮中禁衛。晉不常置,南北朝復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下,後改為右從第三品。  元嵩(sōng)(?—507):字道岳,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孫,北魏任城王元澄之弟,北魏孝文帝太和中,隨軍南伐,宣武帝朝,屢率兵南討,名振於時,後遇害身亡。  免胄(zhòu):摘掉頭盔。 [9]分磧(qì)山:古山名。時屬南齊雍州,在今湖北丹江口西北。  均水口:汋(què)均水的西北出口,位於南齊雍州酇(cuó)縣(今湖北丹江口)北。 [10]漢水:又名漢江,古代也稱沔水,長江支流。 [11]左軍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三國魏,南北朝沿置。  張千(?—498年):時南齊將領,南齊明帝永泰元年(498年),與北魏交戰中陣亡。 【譯文】 北魏孝文帝(元宏)對任城王元澄說:「陳顯達入侵騷擾,我不親自出馬,不能制服他。」三月庚辰(初四日),北魏孝文帝兵發洛陽,命於烈留守,任命右衛將軍宋弁兼任祠部尚書,統官七兵事,輔佐於烈。宋弁精通政務,勤於工作,所受的恩寵稍遜於李沖。癸未(初七日),北魏孝文帝到達梁城。崔慧景攻打北魏地順陽,順陽太守、清河人張烈堅守城池。甲申(初八日),北魏孝文帝派振威將軍慕容平城率五千騎兵救援張烈。丁酉(二十一日),北魏孝文帝到達馬圈城,命令荊州刺史廣陽王元嘉切斷均口,在歸路上攔截南齊軍。元嘉,是拓跋建的兒子。南齊將陳顯達領兵渡過淮水西行,占據鷹子山並在其上築城。南齊軍情緒沮喪恐懼,與北魏軍交戰,屢敗。北魏武衛將軍元嵩摘掉鎧甲沖入敵陣,將領和士兵們跟隨其後,大敗南齊兵。元嵩,是元澄的弟弟。戊戌(二十二日)這天夜裡,南齊軍主崔恭祖、胡松用黑布做成的帳子將陳顯達包裹住,幾個人抬著他,從小道通過分磧山,出均水口向南逃走。己亥(二十三日),北魏軍繳獲陳顯達留下的軍用物品價值上億,分等級賜給了將士,追擊南齊兵到漢水後還軍。南齊左軍將軍張千戰死,戰死的士兵有三萬多人。 【原文】 顯達之北伐,軍入汋均口[1]。廣平馮道根說顯達曰:「汋均水迅急,易進難退;魏若守隘,則首尾俱急[2]。不如悉棄船於酇城,陸道步進,列營相次,鼓行而前,破之必矣[3]。」顯達不從。道根以私屬從軍,及顯達夜走,軍人不知山路,道根每及險要,輒停馬指示之,眾賴以全。詔以道根為汋均口戍副[4]。顯達素有威名,至是大損。御史中丞范岫奏免顯達官,顯達亦自表解職,皆不許,更以顯達為江州刺史[5]。崔慧景亦棄順陽走還。 【注文】 [1]汋(què)均口:地名。時屬南齊雍州廣平郡,在今湖北丹江口市西北。 [2]馮道根(生卒年不詳):南朝將領。 [3]酇(cuó)城:古地名。時屬南齊雍州廣平郡,在今湖北丹江口市東南。 [4]戍副:古代職官名,駐守汋均口的副將。 [5]御史中丞:古代職官名,掌監察。始置於西漢,御史大夫副貳,協助御史大夫行監察之職。初名御史中丞,西漢末改為御史長史,東漢復原名,北魏一度改稱御史中尉。  江州:古州名,南齊屬州,領十郡,治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 【譯文】 陳顯達北伐,大軍進入汋均口,廣平人馮道根勸陳顯達說:「汋均水水流湍急,易進難退;如果北魏派兵駐守關口,就會使我軍首尾都陷入困境。不如把船棄置於酇城,從陸路步行前進,按順序排列行營,敲著鼓前進,一定能打敗北魏軍。」陳顯達不聽。馮道根以陳顯達的奴客身份跟隨大軍前行,等陳顯達軍隊夜行時,軍人不認識山路,每到險要的地方,馮道根就停下馬來指揮他們,眾人依靠馮道根的指示才得以保全。南齊東昏侯蕭寶卷下詔任命馮道根為汋均口戍的副戍主。陳顯達平常很有威望,到這時名聲大受損傷。御史中丞范岫(xiù)上奏東昏侯請求免去陳顯達的官職,陳顯達也自請解除職務,東昏侯沒有批准,將陳顯達改任為江州刺史。崔慧景也放棄順陽跑了回來。 【原文】 庚子,魏主疾甚,北還。夏四月丙午,殂於谷塘原[1]。 【注文】 [1]谷塘原:北魏皇帝的行宮,時位於南齊雍州境內,今河南鄧州東南。 【譯文】 庚子(二十四日),北魏孝文帝(元宏)病重,回到了北方。夏季四月丙午(初一日),北魏孝文帝在谷塘原去世。 【原文】 彭城王勰與任城王澄謀,以陳顯達去尚未遠,恐其復相掩逼,乃秘不發喪,徙御臥輿,唯二王與左右數人知之。勰出入神色無異,奉膳進藥,可決外奏,一如平日。數日,至宛城,夜,進臥輿於郡聽事,得加棺斂,還載臥輿內,外莫有知者。遣中書舍人張儒奉詔征太子,密以凶問告留守於烈。烈處分行留,舉止無變。太子至魯陽,遇梓宮,乃發喪[1]。 【注文】 [1]魯陽:古地名。在今河南魯山,時北魏司州屬地。  梓(zǐ)宮:帝王的棺材。 【譯文】 北魏彭城王元勰(xié)和任城王元澄商議,因為陳顯達的兵離北魏營還不是很遠,恐怕他會再次突然逼近,所以,仍然保守北魏孝文帝去世的秘密,不舉行喪禮,把孝文帝的屍體放在車內,繼續前行,只有彭城王、任城王及孝文帝身邊的幾個人知道內情。元勰出入御駕,表情沒有什麼變化,給孝文帝送飯、送藥,處理外面呈上來的奏章,一切都像平常一樣。幾日後,到了宛城,當天夜裡,將孝文帝臥乘的車移入郡府中庭,加上棺槨(guǒ)後,仍舊放入臥車內,外面沒有人知道。派中書舍人張儒持皇帝的詔命召太子前來,秘密地把孝文帝去世的消息告訴了留守於烈。於烈處理出行及留守的相關事宜,舉止沒有什麼變化。太子到達魯陽,見到了孝文帝的棺槨,於是公布了孝文帝去世的消息。 * * * (1) 《資治通鑑》也作「惠明」。據《南齊書》卷四十六《蕭惠基傳》所載,此應為蕭惠基。 蕭衍篡齊 【內容提要】 《蕭衍篡齊》敘述了南北朝時期,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元年(499年)至和帝蕭寶融中興二年(502年)間,南朝齊、梁嬗(shàn)代的歷史背景及過程。 公元498年初,南齊明帝蕭鸞(luán)的病情日益嚴重,他很害怕自己死後,高帝蕭道成及武帝蕭賾(zé)的子孫會篡位奪權,於是,開始誅殺高、武子孫,排擠高、武時期的舊臣。不久,蕭鸞病亡,太子蕭寶卷即位,史稱東昏侯。沈文季、江祏(shí)、蕭遙光等人為輔政大臣。東昏侯生性頑劣,昏憒(kuì)荒唐。江祏等大臣打算廢掉他另立君主,但是他們意見相左,各懷心思,引發內訌(hòng),致使事情敗露。由此,南齊君臣之間互不信任,交惡不斷,一方面是東昏侯蕭寶卷大開殺戒,接連誅殺蕭坦之、劉暄(xuān)、徐孝嗣、沈文季等大臣;一方面是朝臣相繼興兵造反,自永元元年(499年)至永元二年(500年)間,始安王蕭遙光、江州刺史陳顯達、南兗(yǎn)州刺史裴叔業、平西將軍崔慧景等先後起兵對抗朝廷。豫州刺史蕭懿(yì)帶兵平定崔慧景之亂,東昏侯聽信讒言,又誅殺了功臣蕭懿。於是,蕭懿的弟弟時任南齊雍州刺史的蕭衍亦藉機舉兵反齊,拉開了南梁取代南齊的戰爭序幕。 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蕭衍起兵雍州(治襄陽,今湖北襄陽),東昏侯蕭寶卷派大將劉山陽率兵赴荊州(治今湖北江陵)與刺史蕭穎胄(zhòu)一起抗擊蕭衍。雍州、荊州唇齒相依,因此,蕭衍興兵東進的第一步是設計聯合荊州,進討建康(今江蘇南京)。應蕭衍之計,蕭穎胄殺了劉山陽,與蕭衍聯合。次年(501年),蕭衍舉兵東進,圍攻郢(yǐng)州(治今湖北武漢),擁立南康王蕭寶融為傀儡皇帝,史稱齊和帝。東昏侯蕭寶卷派驍(xiāo)騎將軍薛元嗣(sì)助郢州刺史張沖駐守郢州;竟陵(治今湖北鍾祥)太守房僧寄守魯山(今湖北武漢境內);江州(治今江西九江)刺史陳伯之救援郢州,雙方交戰於加湖(今湖北武漢境內),朝兵敗,蕭衍乘勝追擊,接連拿下司州(治今河南信陽)、江州,兵鋒直指建康。東昏侯任命李居士為江州刺史,屯兵於新亭(今江蘇南京西南),雙方交戰於江寧(今江蘇南京市江寧區),李居士戰敗,朝軍隊節節敗退。寧朔將軍徐元瑜率眾投降;東宮守將桓(huán)和率眾投降;豫州(治今安徽壽縣)刺史馬仙琕、吳興太守袁昂等人也迫於形勢投降了蕭衍。東昏侯的防線退至宮城。蕭衍率軍屯駐石頭城(今江蘇南京市鼓樓區),圍攻宮城。大難臨頭,東昏侯仍然我行我素,不捨得賞賜將士使其拚死守城,而且繼續聽信茹(rú)法珍等人的唆(suō)使,欲以防守不力的罪名,誅殺守城將領王珍國、張稷(jì)、馮翊(yì)等人。事泄,王珍國等人先下手為強,殺了東昏侯蕭寶卷,迎蕭衍入城。公元502年正月,蕭衍進入建康,大赦天下,任梁王。隨後,齊和帝蕭寶融禪位給梁王,被廢為巴陵王,梁武帝蕭衍正式登基,巴陵王蕭寶融被逼自殺,齊亡梁興。 蕭衍篡齊,是皇朝興替、歷史演進的必然結果,它開啟了南梁五十六年的統治歷程,使南朝的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的發展在東昏侯蕭寶卷之後,再次回到了相對正常的軌道上來。 【原文】 齊明帝永泰元年春正月,上有疾,以近親寡弱,忌高、武子孫[1]。時高、武子孫猶有十王,每朔望入朝,上還宮後,輒嘆息曰:「我及司徒諸子皆不長,高、武子孫日益長大[2]。」上欲盡除高、武之族,以微言問陳顯達,對曰:「此等豈足介慮!」以問揚州刺史始安王遙光,遙光以為「當以次施行[3]」。遙光有足疾,上常令乘輿自望賢門入,每與上屏人久語畢,上索香火,嗚咽流涕,明日必有所誅[4]。會上疾暴甚,絕而復甦,遙光遂行其策。丁未,殺河東王鉉、臨賀王子岳、西陽王子文、永陽王子峻、南康王子琳、衡陽王子珉、湘東王子建、南郡王子夏、桂陽王昭粲、巴陵王昭秀,於是太祖、世祖及世宗諸子皆盡矣[5]。鉉等已死,乃使公卿奏其罪狀,請誅之,下詔不許;再奏,然後許之。南康侍讀濟陽江泌哭子琳,淚盡,繼之以血,親視殯葬畢,乃去[6]。 【注文】 [1]高、武:指南齊之齊高帝蕭道成和齊武帝蕭賾(zé)。齊高帝:即南齊的建立者蕭道成(427—482年),西漢蕭何後代,南朝宋明帝時因軍功官至兗(yǎn)州刺史。明帝亡,掌控朝政。南朝宋順帝劉準昇明元年(477年),殺後廢帝劉昱(yù),立順帝劉準。昇明三年(479年),逼順帝禪(shàn)位,建立南齊。在位四年,力圖改革宋末弊政,但收效甚微,南齊高帝蕭道成建元四年(482年),病亡。廟號高祖。 [2]朔望:朔,農曆每月初一;望,農曆每月十五。  司徒:此指蕭遙光。 [3]揚州:古州名,南齊屬州,京畿(jī)所在地,領八郡,治建康(今江蘇南京),所轄約相當於今江蘇南京、蘇州,安徽馬鞍山,上海,以及浙江全境之地。  始安王遙光:即蕭遙光(?—499年),南齊高帝蕭道成之弟——始安貞王蕭道生之孫;南齊明帝蕭鸞之侄,襲封始安王。南齊明帝蕭鸞朝頗受重用,明帝病重,擔心死後高帝、武帝的子孫奪位,蕭遙光出主意將兩帝諸子盡殺。明帝死後,輔佐東昏侯蕭寶卷。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元年(499年),欲自立為主,遂起兵反叛。亂平,被殺。 [4]輿(yú):車。  望賢門:即華林園門。本名鳳莊門,因蕭遙光父名為蕭鳳,避其諱,改為望賢門。 [5]河東王鉉(xuàn):即蕭鉉(480—498年),南齊高帝蕭道成第十九子。齊明帝蕭鸞執政後,殺高帝諸子,蕭鉉因年少暫留。南齊明帝蕭鸞永泰元年(498年),明帝病重,恐其身後高帝諸子作亂,於是殺蕭鉉及齊高帝七子、兩孫。時年十九歲,其二幼子一併被殺。  臨賀王子岳:即蕭子岳(485—498年),南齊武帝蕭賾第十六子,南齊武帝蕭賾永明七年(489年),封王,南齊明帝永泰元年(498年),被明帝蕭鸞所殺,年十四歲。  西陽王子文:即蕭子文(485—498年),南齊武帝蕭賾第十七子,永明七年(489年),封蜀郡王。南齊明帝建武中改封西陽王,永泰元年(498年),被齊明帝蕭鸞所殺,年十四歲。  永陽王子峻:應為衡陽王蕭子峻(1)(485—498年),南齊武帝蕭賾第十八子,永明七年(489年),封廣漢郡王。南齊明帝建武中改封衡陽王,永泰元年(498年),被齊明帝蕭鸞所殺,年十四歲。  南康王子琳:即蕭子琳(485—498年),南齊武帝蕭賾第十九子,永明七年(489年),封宣城王,次年改封南康王。南齊明帝永泰元年(498年),被齊明帝蕭鸞所殺,年十四歲。  衡陽王子珉(mín):原為永陽王蕭子珉(?—498年),母為顏婕(jié)妤(yú),南齊明帝建武中繼為衡陽王,永泰元年(498年),被齊明帝蕭鸞所殺。  湘東王子建:即蕭子建(?—498年),南齊武帝蕭賾第二十一子。南齊明帝永泰元年(498年),被明帝蕭鸞所殺,年十三歲。  南郡王子夏:即蕭子夏(492—498年),南齊武帝蕭賾第二十三子,即最小子,很受武帝寵愛。南齊明帝永泰元年(498年),被明帝蕭鸞所殺,年七歲。  桂陽王昭粲(càn):南齊武帝蕭賾之長子——文惠太子蕭長懋(mào)的第四子蕭子粲(491—498年),南齊鬱林王蕭昭業隆昌元年(494年),受封為永嘉郡王,南齊明帝蕭鸞建武二年(495年),改封桂陽王,永泰元年(498年),被明帝蕭鸞所殺,年八歲。  巴陵王昭秀:南齊武帝蕭賾之長子蕭長懋——文惠太子的第三子蕭昭秀(?—498年),南齊武帝永明中封曲江公,南齊鬱林王隆昌元年(494年),改封巴陵王。南齊明帝永泰元年(498年),被明帝蕭鸞所殺,年十六歲。  太祖:指南齊高帝蕭道成,廟號太祖。  世祖:指南齊武帝蕭賾,廟號世祖。  世宗:指南齊武帝蕭賾長子——文惠太子蕭長懋(mào)(458—493年),未即位而亡。廟號世宗。生四子:鬱林王蕭昭業、海陵王蕭昭文、巴陵王蕭昭秀、桂陽王蕭昭粲,均被明帝蕭鸞所殺。 [6]侍讀:古代職官名,北魏始置,陪皇帝及皇子讀書、論學。品秩不詳。 【譯文】 南齊明帝永泰元年(498年)春季正月,明帝(蕭鸞)生病了,因自己的子孫少且大都較弱小,所以忌恨高帝蕭道成和武帝蕭賾(zé)的子孫。當時高帝及武帝的子孫還有十個王,每月的初一、十五入朝覲見皇上,明帝回宮後,就嘆息說:「我和司徒的諸位兒子都不大,高帝及武帝的子孫一天天長大了。」明帝想要把高帝及武帝的宗族成員都剷除盡,悄悄地向陳顯達徵詢此事,陳顯達對他說:「這些人不足以為慮!」明帝又去問揚州刺史始安王蕭遙光,遙光認為「應當按秩序安排實行」。蕭遙光腳有病,明帝常讓他坐車從望賢門入宮,每次避開別人與明帝談話很久,之後明帝就點燃香火,哭泣流淚,第二天一定有人被誅殺。正趕上明帝突然生病而且很厲害,昏過去又醒過來,蕭遙光於是開始施行其策略。丁未(二十五日),殺了河東王蕭鉉、臨賀王蕭子岳、西陽王蕭子文、永陽王蕭子峻、南康王蕭子琳、衡陽王蕭子珉、湘東王蕭子建、南郡王蕭子夏、桂陽王蕭昭粲、巴陵王蕭昭秀,因此,南齊太祖(蕭道成)、世祖(蕭賾)及世宗(蕭長懋)的兒子都被殺光了。蕭鉉等死後,明帝就讓大臣上奏他們的罪狀,並奏請誅殺他們,明帝下詔不許殺;大臣再次上奏,然後明帝批准了他們的請求。陪伴南康王蕭子琳讀書的濟陽人江泌哭蕭子琳,眼淚流幹了,繼續流血,親眼看著蕭子琳下葬後,才離開。 【原文】 大司馬會稽太守王敬則,自以高、武舊將,心不自安[1]。上雖外禮甚厚,而內相疑備,數訪問敬則飲食,體干堪宜。聞其衰老,且以居內地,故得少寬。上疾屢危,乃以光祿大夫張瓌為平東將軍、吳郡太守,置兵佐以密防敬則[2]。中外傳言,當有異處分。敬則聞之,竊曰:「東今有誰,只是欲平我耳。東亦何易可平?吾終不受金罌[3]。」金罌,謂鴆也。[夏四月]丁卯,敬則舉兵反。 【注文】 [1]大司馬:古代職官名。始置於西周,掌兵馬。西漢武帝時置大司馬,替代太尉之職。東漢末,大司馬與太尉同置。南北朝沿置,南齊時為贈官,南梁列十八班。  會(kuài)稽(jī):古郡名,南齊為揚州屬郡,治山陰(今浙江紹興)。  王敬則(生卒年不詳):原南朝宋臣,宋亡仕齊。南齊高帝及武帝朝累歷要職。齊明帝即位,進封大司馬。永泰元年(498年),明帝病重,因其為高、武舊臣,派兵防守。王敬則自己也覺得不安,於是,起兵反叛,被殺。 [2]光祿大夫:古代職官名,掌顧問應對。始置於秦漢,秦時稱中大夫,西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光祿大夫。三國魏以後又置左、右光祿大夫。晉以後光祿大夫,配銀章青綬,稱銀青光祿大夫;權重者加金章紫綬,名金紫光祿大夫,多為加官。南北朝沿置,南梁列十三班。  張瓌(guī)(?—505年):出身官宦,祖、父均為南朝宋朝臣。本人宋亡仕齊。南齊高帝朝官至大司馬長史。南齊明帝建武末,辭官還鄉。南齊明帝永泰初,復官。南齊東昏侯永元三年(501年),率軍守石頭城,棄城而逃。後仕南梁,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四年(505年),亡。  平東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東漢獻帝建安初,三國魏時的四平將軍(東、西、南、北)之一。南齊列右第三品。  吳郡:古郡名,南齊揚州屬郡,治吳縣(今江蘇蘇州)。 [3]金罌(yīng):小口大腹的瓶子。有時用以借指鴆酒。  鴆(zhèn):傳說中的毒鳥。用它的羽毛泡的酒有毒,因此也借指毒酒。 【譯文】 大司馬、會稽郡太守王敬則,因為自己是南齊高帝蕭道成、武帝蕭賾的舊將,心裡不安。南齊明帝(蕭鸞)雖然表面上對他很優待,但內心則對他懷疑、防備,幾次派人過問王敬則的飲食情況,及身體狀況。聽說他老了,而且已居住在內地,所以才稍稍放寬了心。明帝幾次病危,就任命光祿大夫張瓌為平東將軍、吳郡太守,部署兵力秘密防備王敬則。京師內外紛紛傳言,明帝將會有不同尋常的安排。王敬則聽說傳言後,悄悄地說:「現在東面有誰,只是想討平我罷了。東面那麼容易平定嗎?我最終也不接受金罌。」金罌,就是毒酒。夏季四月丁卯(十六日),王敬則起兵反齊。 【原文】 前吳郡太守南康侯子恪,嶷之子也,敬則起兵,以奉子恪為名[1]。子恪亡走,未知所在。始安王遙光勸上盡誅高、武子孫,於是悉召諸王侯入宮。晉安王寶義、江陵公寶覽等處中書省,高、武諸孫處西省,敕人各從左右兩人,過此依軍法;孩幼者與乳母俱入[2]。其夜,令太醫煮椒二斛,都水辦棺材數十具,須三更,當盡殺之[3]。子恪徒跣自歸,二更達建陽門,刺啟[4]。時刻已至,而上眠不起,中書舍人沈徽孚與上所親左右單景儁共謀少留其事[5]。須臾,上覺,景儁啟子恪已至[6]。上驚問曰:「未邪,未邪?」景儁具以事對。上撫床曰:「遙光幾誤人事!」乃賜王侯供饌,明日,悉遣還第[7]。以子恪為太子中庶子。寶覽,緬之子也。 【注文】 [1]南康侯子恪(kè):即蕭子恪(生卒年不詳),蕭嶷(yí)次子。  嶷(yí):即蕭嶷(444—492年),南齊高帝蕭道成次子。寬厚文雅,重孝悌(tì)之道。受重於高帝、武帝兩朝,南齊武帝蕭賾(zé)永明十年(492年)亡,年四十九歲。 [2]晉安王寶義:即蕭寶義(生卒年不詳),南齊明帝蕭鸞長子。從小有殘疾,出入不便,所任職皆為遙領(即名譽性職位,實不赴任)。南梁立朝,封其為巴陵郡王,梁武帝天監中亡。  江陵公寶覽:即蕭寶覽(生卒年不詳),南齊明帝蕭鸞的侄子。  中書省:古代官屬名。三國魏始置,掌機要、發布政令的機構。與門下省、尚書省並稱三省,是中國古代中央的權力機構。隋朝別稱內史省,唐朝別稱西台、鳳閣、紫微省。  西省:古代官屬名。南朝也稱永福省。唐代稱門下省為西省,中書省為東省。 [3]斛(hú):中國古代的量器名稱,十斗為一斛。  都水:古代職官名,也稱都水使者,掌舟船及運輸事務。始置於秦漢,時稱都水長、都水丞、河堤謁(yè)者。西晉武帝時置都水使者,南北朝沿置,南梁稱太舟卿。  三更(gēng):中國古代的時段名稱。古人把晚上分為五個時段:戌時(19:00—21:00)為一更,亥時(21:00—23:00)為二更,子時(23:00—01:00)為三更,丑時(01:00—03:00)為四更,寅時(03:00—05:00)為五更。 [4]跣(xiǎn):光著腳。  建陽門:南齊建康城(今江蘇南京)內宮城之城門。 [5]沈徽孚(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大臣,曾任建康令。  單景儁(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大臣,曾任直閣將軍、主書令使。 [6]須臾(yú):很快。 [7]饌(zhuàn):飯食。 【譯文】 前吳郡太守南康侯蕭子恪,是蕭嶷的兒子,王敬則起兵,是打著蕭子恪的名號。蕭子恪逃跑了,不知道跑到了哪裡。始安王蕭遙光勸齊明帝蕭鸞把齊高帝蕭道成、齊武帝蕭賾的子孫都殺光,於是明帝下令把他們都召入皇宮。晉安王蕭寶義、江陵公蕭寶覽等在中書省,高帝、武帝的子孫在西省,皇上下詔每人派兩個人跟從,超過此數按軍法論處,年幼者和他們的奶媽一起入宮。當天夜裡,命令太醫煮二斛辣椒水,都水備辦幾十副棺材,等到三更,把他們全殺死。蕭子恪自己光著腳跑了回來,二更時到了建陽門,投上名牒要求見皇上。三更已到,而皇上睡著沒有起來,中書舍人沈徽孚和皇上的親近人員單景儁共同謀劃暫緩辦此事。不一會兒,皇上醒了,單景儁報告說蕭子恪已到了。皇上驚恐地問:「還沒殺,還沒殺嗎?」單景儁把情況向皇上作了匯報。皇上拍著床說:「蕭遙光幾乎誤事!」於是賜王公大臣在宮中吃飯,第二天,都打發回家。任命蕭子恪為太子中庶子。蕭寶覽,是蕭緬的兒子。 【原文】 敬則帥實甲萬人過浙江[1]。百姓擔篙荷鍤,隨之者十餘萬眾[2]。 【注文】 [1]浙江:即錢塘江。 [2]鍤(chā):挖土的工具。 【譯文】 王敬則率領全副武裝的軍士一萬人過了錢塘江。老百姓舉著竹篙(gāo)、扛著鐵鍬(qiāo),跟隨他的人有十幾萬。 【原文】 五月壬午,詔前軍司馬左興盛、後軍將軍崔恭祖、輔國將軍劉山陽、龍驤將軍馬軍主胡松築壘於曲阿長岡,右僕射沈文季為持節都督,屯湖頭,備京口路[1]。恭祖,慧景之族也。敬則急攻興盛、山陽二壘,台軍不能敵,欲退而圍不開,各死戰[2]。胡松引騎兵突其後,白丁無器仗,皆驚散。敬則軍大敗,索馬再上,不能得,崔恭祖刺之仆地,興盛軍客袁文曠斬之,乙酉,傳首建康[3]。是時上疾已篤。 【注文】 [1]司馬:古代職官名,掌軍事。始置。南齊時,各將軍府置司馬一人。  左興盛(生卒年不詳):時南齊之崔慧景手下將領。  後軍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西晉武帝泰始年間置,四軍(左、右、前、後)將軍之一。  崔恭祖(生卒年不詳):南齊大將崔慧景同族,清河東武城(今山東武城)人,勇猛善戰,崔慧景之亂平定後不久被殺。  劉山陽(?—500年):時南齊將領,曾任巴西太守,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被蕭昭胄所殺。  龍驤(xiāng)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西晉。南北朝沿置。南齊列右第三品。  馬軍主:古代武官名,管理騎兵的軍主。  胡松(?—501年):南齊將領,南齊東昏侯永元末,與張欣泰兄弟謀廢東昏侯蕭寶卷,事泄,被殺。  曲阿:古地名,時南齊之南徐州屬地,今江蘇丹陽。  沈文季(442—499年):南朝宋遺臣,宋亡仕齊。官曆六朝,南齊明帝蕭鸞之後,因時局混亂,托以老病,不預朝政。南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被東昏侯蕭寶卷所殺。  湖頭:古地名,即玄武湖頭,東接蔣山岩下,西至玄武湖湖堤。  京口:古地名,地處長江下游,是軍事重地。兩漢時屬揚州丹陽郡丹徒縣,齊、梁時是南徐州南蘭陵郡治所,今江蘇鎮江東。 [2]台軍:中央禁軍。 [3]軍客:古代軍職名。指健壯魁梧,且有武藝的士兵,通常作為軍中的前鋒,以壯軍威。  袁文曠(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大將崔慧景手下將領。 【譯文】 五月壬午(初二日),南齊明帝蕭鸞下令讓前軍司馬左興盛、後軍將軍崔恭祖、輔國將軍劉山陽和龍驤將軍、馬軍主胡松在曲阿岡上修築堡壘,右僕射(yè)沈文季任持節都督,屯守湖頭,防備京口大路。崔恭祖,是崔慧景的族人。王敬則緊急攻打左興盛、劉山陽所據守的兩座堡壘,禁軍抵擋不住,想後退但是圍柵不開,個個拚死戰鬥。胡松率騎兵突然攻打王敬則的身後,沒有了兵器的士兵都嚇得跑散了。王敬則軍大敗,想上馬再戰,馬也找不到了,崔恭祖將他刺倒在地,左興盛手下的軍客袁文曠殺了王敬則,五月乙酉(初五日),將他的首級送到了建康。當時齊明帝的病情已經很嚴重了。 【原文】 秋七月己酉,上殂於正福殿。遺詔:「沈文季可左僕射,江祏可右僕射,江祀可侍中,劉暄可衛尉[1]。軍政事委陳太尉,內外眾事無大小委徐孝嗣、遙光、坦之、江祏,其大事與沈文季、江祀、劉暄參懷[2]。心膂之任可委劉悛、蕭惠休、崔慧景[3]。」太子即位。 【注文】 [1]江祏(shí)(?—499年):南齊外戚,南齊明帝朝寵臣之一,與其弟江祀(sì)、劉暄、始安王蕭遙光、徐孝嗣、蕭坦之並稱為「六貴」。明帝亡,受詔為侍中、中書令,輔佐東昏侯蕭寶卷。因東昏侯昏庸無道,欲另立新君,事泄,南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被殺。  江祀(sì)(?—499年):江祏之弟,與其兄同日被殺。  劉暄(?—499年):南齊明帝蕭鸞敬皇后的弟弟,明帝亡後,與江氏兄弟共同輔政。南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被東昏侯蕭寶卷所殺。  衛尉:古代職官名,掌宮門禁衛。始置於戰國秦,九卿(奉常、郎中令、衛尉、宗正、太僕、廷尉、典客、治粟內史、少府)之一。南北朝沿置。 [2]陳太尉:指陳顯達。  徐孝嗣(453—499年):南朝宋孝武帝劉駿朝駙馬,祖、父均曾為南朝宋朝臣,八歲襲封為枝江縣公。宋亡仕齊,南齊鬱林王蕭昭業隆昌元年(494年),因助蕭鸞奪帝位有功,官至侍中、中軍大將軍。明帝亡,與江氏兄弟共為輔政大臣,因欲謀廢東昏侯,事泄,被毒殺。諡號「文忠」。 [3]心膂之任:指得力的武將、親信或近臣。  膂(lǚ):脊梁骨。  劉悛(quān)(生卒年不詳):字士操,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出身官宦。官曆南齊高帝蕭道成、武帝蕭賾、明帝蕭鸞、東昏侯蕭寶卷四朝,年六十一歲亡。 【譯文】 秋季七月己酉(三十日),南齊明帝(蕭鸞)在正福殿去世。留下遺詔說:「沈文季可任左僕射,江祏可任右僕射,江祀可任侍中,劉暄可任衛尉。軍政大事都交與陳太尉,朝內外的事無論大小都委託給徐孝嗣、蕭遙光、蕭坦之、江祏,其中大事與沈文季、江祀、齊暄等共同商量。重要的事情可交給劉悛、蕭惠休、崔慧景辦理。」太子蕭寶卷即位。 【原文】 八月,葬明皇帝於興安陵,廟號高宗[1]。東昏侯惡靈在太極殿,欲速葬,徐孝嗣固爭,得逾月[2]。帝每當哭,輒雲喉痛。太中大夫羊闡入臨,無發,號慟俯仰,幘遂脫地,帝輟哭大笑,謂左右曰:「禿鷲啼來乎[3]!」 【注文】 [1]興安陵:南齊皇帝陵,在曲阿,在今江蘇丹陽。  廟號:起源於商朝,是古代帝王死後在太廟裡供奉祭祀的名號。 [2]太極殿:是南齊宮城(即台城)的正殿,是舉行隆重典禮儀式的地方。高八丈、長二十七丈、寬十丈,初為十二間,象徵一年的十二個月。太極殿兩翼設太極東堂和太極西堂,各七間,是皇帝日常議政、筵宴、延見、起居的所在。太極殿與附近的中書省、門下省都屬於「禁省」範圍。南梁武帝蕭衍時期,國力強盛,將太極殿擴建為十三間,以契合閏月之數,並在太極殿和東西兩堂內鋪砌花紋錦石。 [3]太中大夫:古代職官名。秦始置,掌顧問應對、參謀議政、奉詔出使等。南齊任此官者,多為年老者。  羊闡(生卒年不詳):時南齊之太中大夫。  慟(tòng):極度悲哀;大哭。  幘(zé):古代的一種頭巾。  輟(chuò):停止。  禿鷲(jìù):鳥名,又名禿鷹、坐山雕,是食肉類猛禽。 【譯文】 八月,將齊明帝(蕭鸞)葬於興安陵,廟號高宗。東昏侯蕭寶卷討厭明帝的靈柩(jiù)放在太極殿,想快點下葬,徐孝嗣堅持爭辯,才得以過了一個月。東昏侯每次一哭,就說喉嚨痛。太中大夫羊闡到太極殿來拜祭明帝,他沒有頭髮,痛哭的時候頭一抬一低,帽子就掉到了地上,東昏侯停止哭泣大笑起來,對左右隨從說:「禿鷲來這裡啼叫了!」 【原文】 東昏侯永元元年。帝自在東宮,不好學,唯嬉戲無度,性重澀少言[1]。及即位,不與朝士相接,專親信宦官及左右御刀、應敕等[2]。 【注文】 [1]嬉(xī):遊戲,玩耍。 [2]宦(huàn)官:中國古代在宮中侍奉皇帝及其家族人員的官員。始自先秦,自東漢始,全為失去生育能力的男性。又名寺人、閹(yān)人、閹官、宦者、中官、內官、內臣、內侍、內監等。  左右御刀:古代職官名,皇帝身邊的護從侍衛。  應敕:古代職官名,侍奉皇帝身邊,接受並傳達皇帝命令的人。 【譯文】 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元年(499年)。東昏侯(蕭寶卷)在東宮的時候,不愛學習,每天只是沒有節制地嬉戲。個性遲鈍,少言寡語。即位後,不與朝中大臣交往,只親近、相信宦官以及身邊的保衛、傳旨人員。 【原文】 是時,揚州刺史始安王遙光、尚書令徐孝嗣、右僕射江祏、右將軍蕭坦之、侍中江祀、衛尉劉暄更直內省,分日帖敕[1]。雍州刺史蕭衍聞之,謂從舅錄事參軍范陽張弘策曰:「一國三公猶不堪,況六貴同朝,勢必相圖,亂將作矣[2]。避禍圖福,無如此州。但諸弟在都,恐罹世患,當更與益州圖之耳[3]。」乃密與弘策修武備,他人皆不得預謀。招聚驍勇以萬數,多伐材竹,沈之檀溪,積茅如岡阜,皆不之用[4]。中兵參軍東平呂僧珍覺其意,亦私具櫓數百張[5]。先是,僧珍為羽林監,徐孝嗣欲引置其府,僧珍知孝嗣不能久,固求從衍[6]。是時,衍兄懿罷益州刺史還,仍行郢州事,衍使弘策說懿曰:「今六貴比肩,人自畫敕,爭權睚眥,理相圖滅[7]。主上自東宮素無令譽,媟近左右,慓輕忍虐,安肯委政諸公,虛坐主諾[8]。嫌忌積久,必大行誅戮[9]。始安欲為趙王倫,形跡已見,然性猜量狹,徒為禍階[10]。蕭坦之忌克陵人,徐孝嗣聽人穿鼻,江祏無斷,劉暄暗弱,一朝禍發,中外土崩[11]。吾兄弟幸守外藩,宜為身計[12]。及今猜防未生,當悉召諸弟,恐異時拔足無路矣。郢州控帶荊、湘,雍州士馬精強,世治則竭誠本朝,世亂則足以匡濟;與時進退,此萬全之策也[13]。若不早圖,後悔無及。」弘策又自說懿曰:「以卿兄弟英武,天下無敵,據郢、雍二州為百姓請命,廢昏立明,易於反掌,此桓、文之業也[14]。勿為豎子所欺,取笑身後[15]。雍州揣之已熟,願善圖之[16]。」懿不從。衍乃迎其弟驃騎外兵參軍偉及西中郎外兵參軍憺至襄陽[17]。 【注文】 [1]內省:指禁省,即位於台城內的中書和門下省。  帖敕(chì):也稱畫敕,指執政大臣在皇帝的敕書後面另附紙,簽署下發意見的手續。 [2]從舅:堂舅。  范陽:古地名,指范陽郡,時屬北魏幽州,治涿縣(今河北涿州)。  張弘策(456—502年):字真簡,范陽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南梁武帝蕭衍母親的堂弟。南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與蕭衍共同起兵反齊,南梁武帝天監初,被東昏侯餘黨所殺,年四十七歲。  三公:古代職官名合稱,一說指太師、太傅、太保,一說指司徒、司馬、司空,始置於西周,輔佐天子的大臣。後世多以其為贈官。南齊只設太傅,太師、太保為贈官。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  六貴:指南齊明帝蕭鸞所定的六位輔政大臣:江祏、江祀、劉暄、始安王蕭遙光、徐孝嗣、蕭坦之。 [3]罹(lí):遭遇、遭受。  益州:古州名,南齊屬州,領三十三郡,治成都(今四川成都),所轄約相當於今四川成都西南、南部,及重慶等地區。 [4]驍(xiáo)勇:矯健勇猛。  沈:同「沉」。  檀溪:古水道名。出襄陽縣(今湖北襄陽市襄州區)西,北流入沔水(漢江)。  岡(gāng)阜(fù):岡,山脊;阜,土山、山陵。 [5]中兵參軍:古代職官名,掌軍事。西晉末司馬睿置,為丞相府中兵曹長官。東晉諸公及主要將軍府皆置,為主要僚屬之一,亦稱中兵參軍事,掌本府中兵曹事務,兼備諮詢。  東平:古地名,指時屬北魏之東平郡,治無鹽(今山東東平東南),領無鹽、須昌、壽張、平陸、富城、范縣、剛縣等七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東平、汶上、梁山、寧陽等地。  呂僧珍(454—511年):字元瑜,東平范縣(今河南范縣東南)人。出身寒門,後投至蕭衍門下,並隨其起兵反齊建梁,頗受重用。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十年(511年)病亡,年五十八歲。  櫓(lǔ):撥水使船前進的工具,比槳大且長。 [6]羽林監:古代職官名,漢始置,掌皇家禁兵。南北朝沿置,南齊列右第五品。 [7]郢(yǐng)州:南齊屬州,治汝南,也稱夏口(今湖北武漢市武昌區),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武漢、黃石、咸寧、洪湖,湖南嶽陽、常德、懷化,及貴州的凱里、都勻等地。  睚(yá)眥(zì):發怒時瞪眼,借指極度的怨恨。 [8]媟(xiè):輕慢。  慓(piāo):迅捷。 [9]誅戮(lù):誅殺。 [10]趙王倫:指西晉之司馬倫(?—301年),字子彝(yí),西晉宣帝司馬懿(yì)第九子。曾先設計殺害愍(mǐn)懷太子司馬遹(yù),然後以替太子報仇為名,殺了賈后及其黨羽,於西晉惠帝司馬衷永寧元年(301年),自稱為帝。晉室諸王起兵討之,引發晉宗室爭奪權力的爭鬥,並終致八王之亂。八王之亂:指西晉末年以齊王司馬冏(jiǒng)為首的司馬氏同姓王之間為爭奪政權而爆發的混戰,歷時十六年,以東海王司馬越奪取大權告終,是導致西晉滅亡的原因之一。 [11]聽人穿鼻:受人擺布。 [12]外藩:指地方。 [13]湘:南齊屬州,領十一郡,治臨湘(今湖南長沙),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南長沙以南,廣西桂林,及廣東韶關等地。  匡濟:幫助、接濟。 [14]桓、文:指齊桓公、晉文公。齊桓公(?—前643年),名小白,中國春秋時期齊國的國君,春秋五霸之一。在位期間任用管仲為相,國力漸強,因而成為天下諸侯的盟主。晉文公(?—前628年),姬姓,名重耳,史稱晉文公。春秋時期晉國國君,晉獻公之子,政治家、外交家,開創並奠定了晉國長達一個多世紀的中原霸主的地位。 [15]豎子:小人,古時對人的鄙稱。 [16]揣(chuǎi):估量,猜想。 [17]驃騎外兵參軍:古代職官名,即驃騎將軍府之外兵參軍。外兵參軍,諸王公及將軍府屬官,掌軍事。  偉:指南梁武帝蕭衍弟南平郡王蕭偉(476—533年),字文達,少好學。南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隨蕭衍起兵反齊,南梁建立後累歷要職。南梁武帝中大通五年(533年),亡,年五十八歲。  西中郎外兵參軍:古代職官名,指西中郎將府參軍。西中郎將,職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東漢,四中郎將(東、西、南、北)之一。南齊時多由諸王任職。  憺(dàn):指南梁武帝蕭衍之弟始興王蕭憺(478—522年),安成康王蕭秀同母弟。南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隨蕭衍起兵反齊,南梁建立後累歷要職。南梁武帝普通三年(522年),亡,年四十五歲。 【譯文】 當時,揚州刺史始安王蕭遙光、尚書令徐孝嗣、右僕射(yè)江祏(shí)、右將軍蕭坦之、侍中江祀(sì)、衛尉劉暄(xuān)等人輪流在內省值班,分別在當值的日子裡簽署詔令。雍州刺史蕭衍聽說此事後,對他的堂舅錄事參軍范陽人張弘策說:「一國有三公已經很麻煩了,何況有六貴同朝執政,看他們的情形必定會相互圖謀,禍亂即將興起了。避免禍亂圖謀幸福,沒有比雍州更好的地方了。但是弟弟們都在京師,恐怕會遭遇禍患,應當與益州聯合起來謀劃此事。」於是秘密與張弘策備戰,其他的人都不能參與其中。招攬聚集勇敢善戰的將士一萬多人,砍伐了很多木材和竹子,沉到了檀溪里,堆積的茅草像山崗土堆一樣,都不派用場。中兵參軍、東平郡人呂僧珍感覺到了其中的意思,也私自準備了幾百張櫓。此前,呂僧珍是羽林監,徐孝嗣想把他引入自己的府中,呂僧珍知道徐孝嗣不能長久,堅持請求跟隨蕭衍。當時,蕭衍的哥哥蕭懿(yì)被罷免了益州刺史回到了郢州,仍然負責郢州的事情,蕭衍派張弘策說服蕭懿說:「如今六貴職權相當,每人自行簽發詔令,互相之間爭權而睚(yá)眥(zì)必報,按常理他們會相互圖謀滅掉對方。皇上自從當上太子以來,一向就沒有什麼好名聲,親信近臣,與他們關係不莊重,輕佻暴虐,怎麼可能肯把國政交給諸大臣,自己聽命於人。嫌疑忌恨積蓄的時間長了,必定會大開殺戒。始安王(蕭遙光)想步趙王司馬倫的後塵,其形跡已現端倪(ní),然而生性猜疑、氣量狹小,只是個禍亂的階梯而已。蕭坦之善妒、刻薄,盛氣凌人,徐孝嗣任人擺布,江祏優柔寡斷,劉暄軟弱,一旦禍亂爆發,朝內朝外就都完了。我們兄弟幸虧駐守在地方,應當為未來作打算。趁如今朝還沒有對我們猜疑防備,應當把弟弟們都召集來,恐怕一旦有變故就無路可走了。郢州控制著荊州、湘州,雍州地區兵強馬壯,世道平安就盡力孝忠朝,世道變亂則足以匡扶社稷,看情形決定進退,這是萬全之策。如果不早作打算,後悔就來不及了。」張弘策自己又說服蕭懿說:「以你們兄弟二人的英勇和武力,天下無敵,占據郢、雍二州為百姓做主,廢掉昏君,另立明主,易如反掌,這是如同齊桓帝、晉文帝一樣的事業。不要被小子所欺騙,事後被人取笑。雍州方面對這件事已思考成熟了,但願好好打算此事。」蕭懿不聽。蕭衍於是把他的弟弟驃騎參軍蕭偉及西中郎外兵參軍蕭憺接到了襄陽。 【原文】 初,高宗雖顧命群公,而多寄腹心在江祏兄弟[1]。二江更直殿內,動止關之。帝稍欲行意,徐孝嗣不能奪,蕭坦之時有異同,而祏執制堅確,帝深忿之[2]。帝左右會稽茹法珍、吳興梅蟲兒等,為帝所委任,祏常裁折之,法珍等切齒[3]。徐孝嗣謂祏曰:「主上稍有異同,詎可盡相乖反[4]?」祏曰:「但以見付,必無所憂。」 【注文】 [1]顧命:即受前任皇帝的託付,輔助後任皇帝。 [2]忿(fèn):生氣。 [3]茹法珍、梅蟲兒(生卒年不詳):南齊東昏侯蕭寶卷的寵臣。不學無術,慫(sǒng)恿(yǒng)、協助蕭寶卷極盡荒唐腐敗之能事。  吳興:古地名,指南齊揚州所屬之吳興郡(今浙江湖州)。 [4]詎(jù):怎麼,表示反問。 【譯文】 當初,南齊高宗(蕭鸞)雖然安排眾大臣輔佐東昏侯蕭寶卷,但更多地依賴於江祏、江祀兄弟二人。江氏兄弟二人輪流在殿內值班,關注一切事情。東昏侯稍微想有自行行動的意思,徐孝嗣不能制止,蕭坦之有時贊同有時反對,而江祏則堅決制止,東昏侯從內心深處怨恨他。東昏侯的左右侍從——會稽郡的茹法珍、吳興郡的梅蟲兒等人,都是其委託信任的人,江祏常常制裁他們,茹法珍等人恨得咬牙切齒。徐孝嗣對江祏說:「皇上稍稍有不同的地方,怎麼可以跟他唱反調呢?」江祏說:「只管把這些事交給我,一定沒有什麼可擔憂的。」 【原文】 帝失德浸彰,祏議廢帝,立江夏王寶玄[1]。劉暄嘗為寶玄郢州行事,執事過刻[2]。有人獻馬,寶玄欲觀之,暄曰:「馬何用觀?」妃索煮肫,帳下咨暄,暄曰:「且已煮鵝,不煩復此[3]。」寶玄恚曰:「舅殊無渭陽情[4]。」暄由是忌寶玄,不同祏議,更欲立建安王寶寅[5]。祏密謀於始安王遙光,遙光自以年長,意欲自取,以微旨動祐。祏弟祀亦以少主難保,勸祏立遙光。祏意回惑,以問蕭坦之。坦之時居母喪,起復為領軍將軍,謂祏曰:「明帝立已非次,天下至今不服[6]。若復為此,恐四方瓦解,我期不敢言耳。」遂還宅行喪。 【注文】 [1]浸:逐漸之意。  江夏王寶玄:即蕭寶玄(?—500年),字智深,南齊明帝蕭鸞第三子。娶尚書令徐孝嗣女為妃,南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徐孝嗣被殺,蕭寶玄因此恨東昏侯蕭寶卷。次年(500年),響應崔慧景之亂,事敗,被殺。 [2]行事:亦稱行某州或某府事。指以他官代行某官職權。 [3]肫(zhūn):鳥禽類的胃。  咨(zī):詢問。 [4]恚(huì):惱恨,發怒。  渭陽情:公元前672年,晉獻公討伐驪戎,得驪姬,受寵。驪姬設計離間晉獻公與其諸子的關係,公子重耳出逃秦國。公元前636年,其姐夫秦穆公派太子(即秦康公)護送重耳回國,時秦康公的母親,即重耳的姐姐已亡,秦康公將重耳送到渭陽,並作詩:「我送舅氏,曰至渭陽。」後世以渭陽情喻甥舅之情。劉暄為南齊明帝蕭鸞劉皇后之弟,即蕭寶玄之舅。 [5]建安王寶寅(yín):即蕭寶寅(486—530年),字智亮,南齊明帝蕭鸞第六子,東昏侯蕭寶卷同母弟。南齊明帝建武初,封建安郡王。齊末喪亂,出逃至北魏,娶北魏南陽長公主為妻。身雖在魏,常思復國,曾數次率兵南伐,北魏孝明帝元詡(xǔ)孝昌二年(526年),官至宰相。次年(527年),舉兵反魏。北魏孝莊帝元子攸(yōu)永安三年(530年),被孝莊帝所殺。 [6]起復:指中國古代官員因父母病、亡或其他原因離職一段時間後又復官的行為。  領軍將軍:古代武官名,掌禁軍。始置於曹魏,領五校、中壘、武衛三營。曾名中領軍、北軍中候。南北朝沿置,南齊列右第三品。 【譯文】 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沒有德行的本性逐漸明顯,江祏建議廢帝,另立江夏王蕭寶玄為帝。劉暄曾經做過蕭寶玄的郢州行事,辦事過於刻薄。有人獻馬一匹,蕭寶玄想看看馬,劉暄說:「馬有什麼可看的?」蕭寶玄的王妃要煮鵝肫,去帳外徵詢劉暄的意見,劉暄說:「已經煮了鵝了,不用勞煩再煮鵝肫了。」蕭寶玄生氣地說:「舅舅沒有甥舅之情。」劉暄因此忌恨蕭寶玄,不同意江祏的意見,想要另立建安王蕭寶寅。江祏秘密地詢問始安王蕭遙光,蕭遙光自己認為年長有資格,想要自己當皇上,所以用微妙的說法打動江祏。江祏的弟弟江祀也認為小皇帝難保帝位,勸江祏擁立蕭遙光為帝。江祏主意不定,去問蕭坦之。蕭坦之當時正在為其母親服喪,復官後為領軍將軍,對江祏說:「齊明帝(蕭鸞)不按次序自立為帝,天下人至今不服。如果再次這樣做,恐怕天下瓦解,我正在居喪期間,不敢說什麼。」於是回家繼續服喪。 【原文】 祏、祀密謂吏部郎謝朓曰:「江夏年少,脫不堪負荷,豈可復行廢立[1]!始安年長,入纂不乖物望[2]。非以此要富貴,政是求安國家耳。」遙光又遣所親丹楊丞南陽劉渢密緻意於朓,欲引以為黨,朓不答[3]。頃之,遙光以朓兼知衛尉事,朓懼,即以祏謀告太子右衛率左興盛,興盛不敢發。朓又說劉暄曰:「始安一旦南面,則劉渢、劉晏居卿今地,但以卿為反覆人耳[4]。」晏者,遙光城局參軍也[5]。暄陽驚,馳告遙光及祏。遙光欲出朓為東陽郡,朓常輕祏,祏固請除之[6]。遙光乃收朓付廷尉,與孝嗣、祏、暄等連名啟:「朓扇動內外,妄貶乘輿,竊論宮禁,間謗親賢,輕議朝宰[7]。」朓遂死獄中。 【注文】 [1]吏部郎:古代職官名,尚書吏部郎的簡稱,三國魏始置,掌曹內事,屬吏部尚書統領。南齊尚書台設二十曹,有吏部曹。  謝朓(tiǎo)(464—499年):字玄暉,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南齊詩人。南齊東昏侯蕭寶卷即位,官至尚書吏部郎。永元元年(499年),始安王蕭遙光欲聯合其共廢東昏侯,謝朓不答應,並告發其陰謀,被始安王等人以離間誹謗大臣罪害死,年三十六歲。 [2]纂(cuàn):奪權。 [3]丹楊:古地名,時屬南齊揚州丹陽郡,今安徽當塗東北。  丞:古代職官名。縣丞之簡稱,始置於戰國,是縣令的佐官,輔佐縣令處理縣政。  劉渢(fēng)(生卒年不詳):時南齊臣。 [4]南面:中國古代以坐北朝南為尊位,皇帝接見朝臣皆坐北朝南,此指做皇帝。  劉晏(生卒年不詳):時南齊臣。 [5]城局參軍:古代職官名,系王公及將軍府屬官。 [6]東陽郡:時南齊揚州屬郡,領長山、太未等九縣,治長山(今浙江金華),所轄約相當於今浙江金華、衢(qú)州、永康等地。 [7]廷尉:古代職官名。始置於戰國秦,西漢武帝時為九卿之一,掌刑獄。南齊列右第三品。  扇:同「煽」。  間謗(bàng):離間誹謗。 【譯文】 江祏、江祀秘密對吏部郎謝朓說:「江夏王年齡小,倘若不能擔當重任,怎可再行廢立之事!始安王年齡大,當皇帝不會讓天下人失望。不是以此尋求富貴,而是為了求得國家安定。」蕭遙光又派親信丹楊縣丞、南陽人劉渢悄悄地向謝朓說明自己的打算,想要把他發展為同黨,謝朓不答應。不久,蕭遙光任命謝朓兼管衛尉的事情,謝朓害怕,就把江祏密謀的事告訴了太子右衛率左興盛,左興盛不敢有所舉動。謝朓又對劉暄說:「始安王一旦當了皇帝,劉渢、劉晏就會占有你今天的地盤,你就會成為出爾反爾的人。」劉晏,是蕭遙光的城局參軍。劉暄害怕了,騎馬快速地將此事告訴了蕭遙光和江祏。蕭遙光想把謝朓調任東陽郡,謝朓平常輕視江祏,江祏堅決請求除掉他。蕭遙光於是把謝朓抓起來交給了廷尉,與徐孝嗣、江祏等聯名發表聲明說:「謝朓煽動朝內外,對皇帝妄加貶議,私自談論朝禁忌,離間誹謗親近賢者,隨便議論朝大臣。」謝朓於是死在了獄中。 【原文】 暄以遙光若立,己失元舅之尊,不肯同祏議,故祏遲疑久不決。遙光大怒,遣左右黃曇慶刺暄於青溪橋[1]。曇慶見暄部伍多,不敢發。暄覺之,遂發祏謀,帝命收祏兄弟。時祀直內殿,疑有異,遣信報祏曰:「劉暄自有異謀[2]。今作何計?」祏曰:「政當靜以鎮之。」俄有詔召祏入見,停中書省[3]。初,袁文曠以斬王敬則功當封,祏執不與。帝使文曠取祏,文曠以刀環築其心曰:「復能奪我封不?」並弟祀皆死。劉暄聞祏等死,眠中大驚,投出戶外,問左右:「收至未?」良久,意定,還坐,大悲曰:「不念江,行自痛也!」 【注文】 [1]黃曇慶(生卒年不詳):時蕭遙光之心腹。  青溪橋:即青溪之上的橋。時南朝建康城之台城之東有青溪,南北流向,上有橋七座,此指東陽門外之青溪中橋。 [2]直:同「值」,當值,即當差。 [3]俄:即俄而,一會兒。 【譯文】 劉暄認為如果蕭遙光當上皇帝,自己就失去了作為皇帝舅舅的尊位,不願意贊同江祏的建議,所以江祏遲疑不決,久久不能作決定。蕭遙光很生氣,派手下黃曇慶在青溪橋刺殺劉暄。黃曇慶見劉暄所部人數較多,不敢行動。劉暄發覺了他的打算,於是告發了江祏的陰謀,南齊東昏侯蕭寶卷下令抓捕江祏兄弟。當時江祀正在內殿當值,疑心有變化,派人送信報告江祏說:「劉暄自己有不同的打算,如今該怎麼辦?」江祏說:「現在應當鎮靜以平定此事。」很快東昏侯下詔命令江祏入朝進見,在中書省停留。當初,袁文曠因斬王敬則之功當受封,江祏堅持不給他封號。東昏侯讓袁文曠捉拿江祏,袁文曠用刀在江祏的心臟部位畫了個圈說:「還能奪我的封號不能?」江祏與其弟江祀一併被處死。劉暄聽說江祏等人死了,在睡夢中驚醒,跑到外面,問左右的人說:「收到皇帝的詔令沒有?」過了很久,心情才平靜下來,回來坐下,悲痛地說:「不想想江氏兄弟,就是給自己找痛苦!」 【原文】 帝自是無所忌憚,益得自恣,日夜與近習於後堂鼓吹戲馬[1]。常以五更就寢,至晡乃起[2]。群臣節、朔朝見,晡後方前,或際暗遣出[3]。台閣案奏,月數十日乃報,或不知所在[4]。宦者以裹魚肉還家,並是五省黃案[5]。帝嘗習騎致適,顧謂左右曰:「江祏常禁吾乘馬。小子若在,吾豈能得此!」因問:「祏親戚余誰?」對曰:「江祥今在冶[6]。」帝於馬上作敕,賜祥死。 【注文】 [1]憚(dàn):害怕,畏懼。  恣(zì):放縱,不受約束。 [2]就寢:睡覺。  晡:晡時,即申時。指下午三時至五時。 [3]節:一月之內除了初一以外的其他入朝的日子。 [4]台閣:台省館閣,即各中央主要機構。  案奏:文案奏章。 [5]裹(guǒ):包住。  五省黃案:五省,指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五個省,也稱尚書五省;黃案,指黃色的文案。尚書省的公文是黃色的,所以稱黃案。 [6]江祥(生卒年不詳):江祏、江祀的弟弟,二江被殺時,江祥免死發配到東冶。  冶:東冶,南齊建康城內囚禁犯人的地方。 【譯文】 南齊東昏侯(蕭寶卷)從此沒有什麼忌諱害怕的了,越發地自行放縱,不分白天黑夜地與身邊的親信在後宮內練習吹奏、騎馬。經常五更天才睡覺,下午三到五點才起床。群臣每逢節日、初一才得以入朝進見,皇帝下午五點後才去朝堂,有時天剛黑就出去了。中書門下的奏章,一個月、幾十天才上報,有時不知哪去了。宦官用來包裹魚、肉的紙,都是尚書五省的黃札文案。東昏侯曾經練習騎馬至興頭上,回頭對左右隨從說:「江祏常常禁止我騎馬。這小子如果還在,我怎能如此得意!」由此問道:「江祏的親戚還有誰?」手下人說:「江祥如今在東冶。」東昏侯於是在馬上下詔,賜死江祥。 【原文】 始安王遙光素有異志,與其弟荊州刺史遙欣密謀舉兵據東府,使遙欣自江陵引兵急下,刻期將發,而遙欣病卒[1]。江祏被誅,帝召遙光入殿,告以祏罪,遙光懼,還省,即陽狂號哭,遂稱疾不復入台[2]。先是,遙光弟豫州刺史遙昌卒,其部曲皆歸遙光。及遙欣喪還,停東府前渚,荊州眾力送者甚盛[3]。帝既誅二江,慮遙光不自安,欲遷為司徒,使還第,召入諭旨[4]。遙光恐見殺,秋八月乙卯晡時,收集二州部曲於東府東門,召劉渢、劉晏等謀舉兵,以討劉暄為名。夜,遣數百人破東冶出囚,於尚方取仗[5]。又召驍騎將軍垣歷生,歷生隨信而至[6]。蕭坦之宅在東府城東,遙光遣人掩取之,坦之露袒逾牆走向台[7]。道逢游邏主顏端,執之,坦之告以遙光反,不信;自往詗問,知實,乃以馬與坦之,相隨入台[8]。遙光又掩取尚書左僕射沈文季於其宅,欲以為都督,會文季已入台。垣歷生說遙光帥城內兵夜攻台,輦荻燒城門,曰:「公但乘輿隨後,反掌可克[9]。」遙光狐疑不敢出。天稍曉,遙光戎服出聽事,命上仗登城行賞賜[10]。歷生復勸出軍,遙光不肯,冀台中自有變[11]。及日出,台軍稍至。台中始聞亂,眾情惶惑。向曉,有詔召徐孝嗣,孝嗣入,人心乃安。左將軍(2)沈約聞變,馳入西掖門,或勸戎服,約曰:「台中方擾攘,見我戎服,或者謂同遙光[12]。」乃朱衣而入。 【注文】 [1]遙欣:指南齊始安王蕭遙光的弟弟蕭遙欣(469—499年),字重暉。南齊明帝蕭鸞朝,與其兄同受重用。南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亡,年三十一歲。  東府:即東府城,南齊中書省所在地。  江陵:古地名,南齊荊州治所,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  刻期:約定日期。 [2]省:蕭遙光時任中書令,此省指中書省,也稱東府。  陽:同「佯(yáng)」,假裝。  台:指南齊「禁省」所在地,位於建康城內的宮城內,即台城內。如中書省、門下省即在「禁省」的範圍之內。台城:即南齊建康的宮城,是東晉和南朝朝禁省和皇宮所在地,是在三國吳苑城的基礎上修建的。隋文帝楊堅開皇九年(589年),隋滅陳,將建康城內的宮城苑盪為平地。五代十國時的吳國在建康城的故址上建起了金陵城,台城從此銷聲匿跡了。「台」指當時以尚書台為主體的中央政府,因尚書台位於宮城之內,因此宮城又被稱作「台城」。 [3]前渚(zhǔ):東府前臨秦淮河,此指秦淮河中的渚,即小塊陸地。 [4]遷:古代官職調動的名詞,此指升職。  諭(yù):告訴。 [5]尚方:古代官署名,指尚方署,掌管制造、保管刀、劍等軍器的部門。始置於秦,南齊時分為左、右尚方,屬官有令、丞等。  仗:指兵仗,即武器。 [6]驍(xiāo)騎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東漢改屯衛為驍騎,自曹魏始掌內軍。南北朝皆設。  垣(yuán)歷生(生卒年不詳):南齊將領垣榮祖之堂弟,下邳(pī)(今江蘇睢寧右邳鎮東)人。南齊明帝蕭鸞永泰元年(498年),與始安王蕭遙光謀反,後被殺。 [7]露袒(tǎn):裸露上身。  逾(yù):越過。 [8]游邏主:帶兵在台城外巡邏的人員。  詗(xiòng):偵察、刺探。 [9]輦(niǎn)荻(dí):用車裝上荻草。輦,車;荻,生長在路旁和水邊的草。  反掌可克:很容易攻克。 [10]戎服:軍服。 [11]冀:希望。 [12]左將軍:應為「左衛將軍」。據《梁書》之《沈約傳》,沈約此時任左衛將軍。左衛將軍,古代職官名,屬禁衛系統。南朝設左、右二衛將軍,掌宿衛營兵,輪流在宮中值班。  沈約(441—513年):字休文,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出身世宦之家,少喜讀書,有文采,南齊史學家、文學家,著有《宋書》《晉書》等史籍。官曆南朝之宋、齊、梁三朝,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十二年(513年),亡,年七十三歲。  西掖門:指南齊建康城內的宮城——台城的西門,又稱千秋門、西華門。東晉時台城共開五門,南面為大司馬門和南掖門(後曾改名為閶闔門、端門、天門),東、西、北面各有一座掖門。南朝宋時在南面兩側各開一門,即東掖門和西掖門,並將東晉時的原東掖門改名萬春門(南梁時改名東華門)、原西掖門改名千秋門(南梁時改名西華門)、原北掖門改名承明門(南齊時復名北掖門,又名平昌門)。南梁時在台城北面西側新開大通門。因此,台城共有八門。 【譯文】 始安王蕭遙光有反叛的想法,和他的弟弟荊州刺史蕭遙欣秘密謀劃在東府城起兵,派蕭遙欣從江陵領兵快速而下,約定的期限到了,而蕭遙欣因病而亡。江祏被殺,南齊東昏侯(蕭寶卷)下令讓蕭遙光上殿,把江祏犯罪的事告訴了他,蕭遙光很害怕,回到官府後,就假裝瘋癲號啕大哭,於是以有病為由不再入宮。此前,蕭遙光的弟弟豫州刺史蕭遙昌死了,他的部下全都跟隨了蕭遙光。等蕭遙欣的靈柩回到京城,停在東府前渚,荊州的兵眾前來送他的人很多。東昏侯殺了江氏兄弟後,想到了蕭遙光會自覺不安,想升他為司徒,派人到他府里,召他入朝接旨。蕭遙光害怕被殺,秋季八月乙卯(十二日)下午三至五時,在東府東門聚集豫州、荊州兩州的部下,召劉渢、劉晏等人謀興兵造反,以討伐劉暄為名。當天夜裡,派幾百人打開東冶放出囚犯,在尚方署拿取兵器。又派人召驍騎將軍垣歷生,垣歷生接到信就來了。蕭坦之的家在東府城東,蕭遙光派人突然去捉拿他,蕭坦之光著上身跳牆向宮中跑去。在路上遇到了巡邏的軍主顏端,把蕭坦之捉住,蕭坦之告訴顏端蕭遙光謀反,顏端不信;自己返回去詢問,知道是事實,就把馬給蕭坦之騎,與他相隨進入台城。蕭遙光又偷襲尚書左僕射沈文季的家宅,想在家中將其捉拿,讓他擔任都督,恰好沈文季已經進了台城。垣歷生勸說蕭遙光率領城內的士兵,夜間進攻台城,用車裝上荻草焚燒城門,說:「您只要乘車在後面跟隨,攻克他們易如反掌。」蕭遙光心有懷疑,不敢出去。天稍亮,蕭遙光穿上軍服出來打聽動靜,命令安排警衛儀仗,登上城樓,進行賞賜。垣歷生再次勸他出兵,蕭遙光不願意,希望宮裡自己有變化。等太陽出來了,禁軍剛到。宮中才知道起了變亂,眾人驚恐不安。天快亮了,有詔令召徐孝嗣入宮,徐孝嗣進宮後,人心才安定了。左衛將軍沈約聽說變亂,騎馬進入西掖門,有人勸他穿上軍裝,沈約說:「宮中正處在擾亂不安中,見我身穿軍服,有人會說是蕭遙光的同黨。」於是身穿紅衣入宮。 【原文】 丙辰,詔曲赦建康,中外戒嚴。徐孝嗣以下屯衛宮城,蕭坦之帥台軍討遙光。孝嗣內自疑懼,與沈文季戎服共坐南掖門上,欲與之共論世事,文季輒引以他辭,終不得及。蕭坦之屯湘宮寺,左興盛屯東籬門,鎮軍司馬曹虎屯青溪大橋[1]。眾軍圍東城,三面燒司徒府[2]。遙光遣垣歷生從西門出戰,台軍屢敗,殺軍主桑天愛[3]。 【注文】 [1]湘宮寺:南朝宋明帝劉彧(yù)朝興建的寺院。  東籬門:南齊台城外城的六個門都設有籬門,相當於外城牆。中書省所在的東府在台城東面,所以,讓左興盛屯兵東籬門以討伐蕭遙光。  鎮軍司馬:古代職官名,鎮軍將軍府屬官,掌府事。 [2]東城:即東府城。  司徒府:南朝宋文帝元嘉中,彭城王劉義康任司徒,在東府側面另建司徒府,此指蕭遙光居所。 [3]桑天愛(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譯文】 丙辰(十三日),南齊東昏侯蕭寶卷下詔赦免關押在建康的罪犯,朝內外戒嚴。徐孝嗣率軍屯兵守衛宮城,蕭坦之率禁軍征討蕭遙光。徐孝嗣心內疑慮害怕,和沈文季身著軍服坐在南掖門上,想與他共同討論當朝時事,沈文季就說其他的事來推辭,最終也沒有談成。蕭坦之屯兵於湘宮寺,左興盛屯兵於東籬門,鎮軍司馬曹虎屯兵於青溪大橋。眾人圍住東城,從三面燒司徒府。蕭遙光派垣歷生從西門出戰,禁軍節節敗退,殺了軍主桑天愛。 【原文】 遙光之起兵也,問咨議參軍蕭暢,暢正色不從[1]。戊午,暢與撫軍長史沈昭略潛自南門出,詣台自歸,眾情大沮[2]。暢,衍之弟;昭略,文季之兄子也。己未,垣歷生從南門出戰。因棄槊降曹虎,虎命斬之[3]。遙光大怒,於床上自踴,使殺歷生子[4]。其晚,台軍以火箭燒東北角樓。至夜,城潰,遙光還小齋帳中,著衣(帷)[帢]坐,秉燭自照,令人反拒,齋閣皆重關,左右並逾屋散出[5]。台軍主劉國寶等先入,遙光聞外兵至,滅燭扶匐床下[6]。軍人排閣入,於暗中牽出,斬之。台軍入城,焚燒屋室且盡。劉渢走還家,為人所殺。荊州將潘紹聞遙光作亂,謀欲應之[7]。西中郎司馬夏侯詳呼紹議事,因斬之,州府以安[8]。 【注文】 [1]咨議參軍:古代職官名,掌議事規諫。東漢始置,系諸王公、將軍府屬官。南齊各將軍府設咨議參軍二人。列右第七品。  蕭暢(生卒年不詳):南梁文帝蕭順之第四子,南梁武帝蕭衍之弟。南齊,官至太常,封江陵縣侯,亡於南齊。南梁武帝天監初,追封為衡陽郡王。 [2]撫軍長史:古代職官名,即撫軍將軍府長史。撫軍將軍,職官名,掌軍事。三國蜀、吳皆置。南齊時與中軍將軍、鎮軍將軍等品秩相同。  沈昭略(生卒年不詳):沈文季之侄。於南朝宋末齊初入仕,南齊東昏侯時,始安王蕭遙光舉兵謀反,與其叔父沈文季一起被召入台城,後被東昏侯蕭寶卷毒死。 [3]槊(shuò):古代的一種兵器,類似於長矛。  曹虎(生卒年不詳):下邳郡下邳(pī)(今江蘇睢寧古邳鎮東)人。南齊代宋後,官曆齊高帝、武帝、鬱林王、海陵王、明帝、東昏侯六朝,是南齊對抗北魏的主要將領之一。晚年貪財吝嗇,被東昏侯蕭寶卷所殺,年六十有餘。 [4]踴(yǒng):跳躍。 [5]齋(zhāi):齋戒。宗教信仰的儀式。 [6]劉國寶(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匐(fú):即匍(pú)匐,爬著走。 [7]潘紹(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8]西中郎司馬:古代職官名,即西中郎將府司馬。當時南康王蕭寶融任西中郎將軍,鎮守江陵,夏侯詳任司馬。  夏侯詳(434—507年):字叔業,譙(qiáo)郡銍(今安徽濉溪)人。年少家貧。歷宋、齊、梁三朝。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隨蕭衍起兵。南梁建立,曾任湘州刺史,政績顯著,為百姓稱道。南梁武帝天監六年(507年),亡,年七十四歲。  州府:此指荊州及西中郎將府。 【譯文】 蕭遙光起兵時,曾詢問咨議參軍蕭暢的意見,蕭暢很嚴肅地表示不同意。戊午(十五日),蕭暢和撫軍長史沈昭略偷偷地從南門出去,自行回到台城,東府城內眾人的心情十分沮喪。蕭暢,是蕭衍的弟弟;沈昭略,是沈文季的侄子。己未(十六日),垣歷生從南門出戰,趁機丟掉槊,投降了曹虎,曹虎命令殺了他。聽說此信後,蕭遙光大怒,在坐床上一躍而起,派人殺了垣歷生的兒子。當天傍晚,台城軍隊用火箭焚燒東府的東北角門樓。到夜間,東府城被攻破,蕭遙光回到小齋帳中,穿上衣服,戴好帽子,坐在那裡,自己點起蠟燭,命令手下人回去抵抗,房門都上了兩道鎖,身邊的人員都翻越屋子四散逃出。台城軍主劉國寶等人首先闖入,蕭遙光聽到外面有士兵到來,吹滅蠟燭爬到床下。軍士推門而入,在黑暗中將他拉出來,殺了他。台城軍隊進入東府城,將房屋差不多全部燒光了。劉渢跑回家,被人殺死。荊州將領潘紹聽說蕭遙光作亂,計劃響應他。西中郎司馬夏侯詳叫潘紹來商議事情,藉機殺了他,荊州府這才安定下來。 【原文】 己巳,以徐孝嗣為司空,加沈文季鎮軍將軍,侍中、僕射如故,蕭坦之為尚書右僕射、丹楊尹,右將軍如故,劉暄為領軍將軍,曹虎為散騎常侍、右衛將軍,皆賞平始安之功也[1]。 【注文】 [1]丹楊尹:即丹陽府尹,為京城所在郡府長官。尹,古代職官名。始置於西周。多指京畿(jī),即國都及其周圍地區的地方長官。南齊列右第三品。  右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於漢代,南北朝沿置。南齊時列右第三品,多由諸王擔任。  散騎常侍:古代職官名,常侍皇帝左右,掌顧問應對、規諫過失。秦置散騎和中常侍。散騎在皇帝出行時,護從左右;中常侍可入值禁中。兩漢時,不置散騎,中常侍常以宦官擔任。三國魏文帝曹丕(pī)黃初初,置散騎常侍,後世沿置。南齊列右第三品。 【譯文】 己巳(二十六日),南齊東昏侯蕭寶卷任命徐孝嗣為司空,加封沈文季為鎮軍將軍,侍中、僕射的職務不變,任命蕭坦之為尚書右僕射、丹楊尹,右將軍的軍職不變;任命劉暄為領軍將軍,曹虎為散騎常侍、右衛將軍,(這些人)都是因為平定始安王遙光的功勞而受獎賞。 【原文】 江祏等既敗,帝左右捉刀、應敕之徒皆恣橫用事,時人謂之「刀敕」。蕭坦之剛狠而專,嬖倖畏而憎之[1]。遙光死二十餘日,帝遣延明主帥黃文濟將兵圍坦之宅,殺之,並其子秘書郎賞[2]。坦之從兄翼宗為海陵太守,未發,坦之謂文濟曰:「從兄海陵宅故應無他[3]。」文濟曰:「海陵宅在何處?」坦之以告。文濟白帝,帝仍遣收之。儉其家,至貧,唯有質錢帖數百,還以啟帝,原其死,系尚方[4]。 【注文】 [1]嬖(bì)幸:受寵幸的人。 [2]延明主帥:即延明殿之主帥。延明殿,南齊東昏蕭寶卷所居之殿堂名稱。  黃文濟(生卒年不詳):時南齊之延明殿主帥。  秘書郎:古代職官名,掌圖籍。東漢始置,系秘書監屬官。南北朝沿置。  賞:即蕭賞(?—499年),南齊大臣蕭坦之之子,時任秘書郎,與其父同時被殺。 [3]翼宗:即蕭翼宗(生卒年不詳),蕭坦之堂弟,因蕭坦之之故,被東昏侯蕭寶卷下令抄家,因其家貧如洗,免死入獄。  海陵:古地名,指海陵郡,時南齊南兗州屬郡,領建陵、寧海等八縣,治建陵(今江蘇泰州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江蘇泰州、如皋(gāo)地區。  海陵宅:指南齊海陵太守蕭翼宗的家。 [4]質錢帖:用物品抵押借錢的收據,即抵押物品換錢,錢主交給抵押者的憑證,還本錢及利息後,可將此憑證贖回。  尚方:指尚方署。 【譯文】 江祏等人失敗以後,南齊東昏侯蕭寶卷身邊的捉刀、應敕等一幫人都恣意橫行,掌控權力,當時的人稱他們為「刀敕」。蕭坦之剛愎(bì)兇狠而且專斷,受東昏侯蕭寶卷寵愛的那些奸佞(nìng)都畏懼且憎恨他。蕭遙光死後二十多天,東昏侯派遣延明殿主帥黃文濟率兵包圍蕭坦之的住宅,殺了蕭坦之,同時殺死了他的兒子秘書郎蕭賞。蕭坦之的堂兄蕭翼宗是海陵太守,還沒有出發赴任,蕭坦之對黃文濟說:「我堂兄海陵太守的住宅原本就應該沒有什麼事。」黃文濟說:「海陵太守的家在什麼地方?」蕭坦之把堂兄的住址告訴了他。黃文濟報告東昏侯,東昏侯還是派他去收捕蕭翼宗。黃文濟搜查蕭翼宗的家產,發現蕭翼宗十分貧窮,只有幾百張典當物品的質錢帖。黃文濟回來將此事稟報了東昏侯,東昏侯赦免了蕭翼宗的死罪,將他囚禁在了尚方署。 【原文】 茹法珍等譖劉暄有異志,帝曰:「暄是我舅,豈應有此[1]?」直閣新蔡徐世標曰:「明帝乃武帝同堂,恩遇如此,猶滅武帝之後[2]。舅焉可信邪!」遂殺之。 【注文】 [1]譖(zèn):說壞話誣陷別人。 [2]新蔡:古地名。即新蔡郡新蔡縣(今河南新蔡),時屬於北魏豫州。  徐世標(生卒年不詳):時南齊之直閣將軍。  同堂:同堂兄弟,即堂兄弟。南齊明帝蕭鸞與武帝蕭賾(zé)是堂兄弟。 【譯文】 茹法珍等人向南齊東昏侯蕭寶卷進讒言說劉暄有二心,東昏侯說:「劉暄是我的舅舅,怎麼會有這種事?」直閣將軍新蔡人徐世標說:「明帝是武帝的堂兄弟,而且受到武帝那樣的恩寵禮遇,明帝還消滅了武帝的後代。舅舅怎麼可以相信呢?」東昏侯於是殺掉了劉暄。 【原文】 曹虎善於誘納,日食荒客常數百人。晚節吝嗇,罷雍州,有錢五千萬,他物稱是。帝疑虎舊將,且利其財,遂殺之。坦之、暄、虎所新除官,皆未及拜而死。 【譯文】 曹虎善於招誘接納人,每天供養的饑民常有幾百人。到了晚年很吝嗇,自雍州刺史任上還鄉時,有五千萬錢,其他物品也值這麼多錢。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懷疑曹虎是高帝、武帝的舊將,而且貪圖他的財產,於是殺掉了他。蕭坦之、劉暄、曹虎所新任命的官員,都沒來得及就職就被殺掉了。 【原文】 初,高宗臨殂,以隆昌事戒帝曰:「作事不可在人後[1]。」故帝數與近習謀誅大臣,皆發於倉猝,決意無疑[2]。於是大臣人人莫能自保。 【注文】 [1]隆昌:指南齊鬱林王蕭昭業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即公元494年。鬱林王:即南齊的第三個皇帝蕭昭業(473—494年),字元尚,南齊武帝蕭賾(zé)的長孫;南齊文惠太子蕭長懋(mào)的長子,在位一年,被齊明帝蕭鸞(luán)所殺,享年二十二歲。  隆昌事:指南齊鬱林王蕭昭業在位期間,疑心蕭鸞有異志,曾與中書令何胤(yìn)密謀殺蕭鸞。因遲疑不決,終被蕭鸞所殺。 [2]倉猝(cù):即倉促。匆忙的意思。 【譯文】 當初,南齊高宗蕭鸞臨死時,用隆昌年間的故事告誡東昏侯蕭寶卷說:「做事情不可以在人後面,要先下手為強。」所以東昏侯屢次和身邊的近臣一起謀劃誅殺大臣,都是突然下手,決心一下,毫不遲疑。因此朝中大臣人人不能自我保全。 【原文】 枝江文忠公徐孝嗣,以文士不顯同異,故名位雖重,猶得久存[1]。虎賁中郎將許准為孝嗣陳說事機,勸行廢立[2]。孝嗣遲疑久之,謂必無用干戈之理,須帝出遊,閉城門,召百僚集議廢之,雖有此懷,終不能決[3]。諸嬖倖亦稍憎之。西豐忠憲侯沈文季自托老疾,不豫朝權,侍中沈昭略謂文季曰:「叔父行年六十,為員外僕射,欲求自免,豈可得乎[4]?」文季笑而不應。冬十月乙未,帝召孝嗣、文季、昭略等入華林省[5]。文季登車,顧曰:「此行恐往而不反。」帝使外監茹法珍賜以藥酒[6]。昭略怒,罵孝嗣曰:「廢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無才,致有今日!」以甌擲其面曰:「使作破面鬼[7]!」孝嗣飲藥酒至斗余,乃卒。孝嗣子演尚武康公主,況尚山陰公主,皆坐誅[8]。昭略弟昭光聞收至,家人勸之逃[9]。昭光不忍舍其母,入執母手悲泣,收者殺之。昭光兄子曇亮逃,已得免,聞昭光死,嘆曰:「家門屠滅,何以生為!」絕吭而死[10]。 【注文】 [1]枝江文忠公:指南齊宰相徐孝嗣(453—499年)。年八歲襲封爵為枝江縣公,諡號為「文忠」。 [2]虎賁(bēn)中郎將:古代武官名,掌侍衛、護從。西漢始置,原名虎奔,意即如虎之奔走。王莽輔政時,因古有勇士名孟賁,所以改稱虎賁。南齊時與左右二中郎將、前、後、左、右四軍將軍等同屬西省。  許准(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3]干戈(gē):干、戈都是古代常用兵器,後泛指武器,也用來比喻戰爭或動用武力。 [4]西豐忠憲侯:指沈文季(442—499年)。南齊高帝建元元年(479年),由略陽縣侯改封西豐縣侯,諡號為「忠憲」。  老疾:年老生病。 [5]華林省:位於台城內華林園之東側。 [6]外監:即殿中外監,古代職官名,掌帝王出行導引及宮廷日常供奉。始於曹魏,魏初,設殿中監,南北朝沿置。南齊始設內、外殿中監,各八人。南梁初,殿中內監,列三品勛位;殿中外監,列三品蘊位。 [7]甌(ōu):盛酒的器皿。  擲:扔。 [8]演:指徐孝嗣長子徐演(?—499年),娶南齊武帝蕭賾女武康公主為妻,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元年(499年),與其父同日被殺。  武康公主(生卒年不詳):南齊武帝蕭賾之女。  況:指徐孝嗣第三子徐況(?—499年),娶南齊武帝蕭賾女山陰公主為妻,南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與其父同日被殺。  山陰公主(生卒年不詳):南齊武帝蕭賾之女。  坐:即連坐,是中國古代連帶受刑的制度,也稱從坐、隨坐。 [9]昭光:即沈昭光(?—499年),南齊大臣沈昭略之弟,南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與其兄同日被殺。 [10]曇亮:即沈曇亮(?—499年),沈昭光之侄,南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被殺。  絕吭(háng):割斷喉嚨。吭,喉嚨。 【譯文】 枝江人文忠公徐孝嗣,因為是文士,遇事不明確表示贊同或反對,所以名望、職位雖然很高,仍然得以長時間存身。虎賁中郎將許准向徐孝嗣陳說行事的時機,勸他當機立斷,立即施行廢立。徐孝嗣對此遲疑了很長時間,以為沒有動用武力的道理,要等東昏侯(蕭寶卷)出城遊玩時,關閉城門,召集百官集中商議廢掉他,徐孝嗣雖然有這種打算,但始終不能下決心。受東昏侯寵愛的奸佞們也慢慢開始憎恨他了。西豐忠憲侯沈文季藉口年老多病,不參與朝的權力之爭,侍中沈昭略對沈文季說:「叔父將要年滿六十,做員外僕射(yè),想以此免於災禍,難道可以順遂心愿嗎?」沈文季笑了笑,不作回答。冬季十月乙未(二十三日),東昏侯詔令徐孝嗣、沈文季、沈昭略進華林省。沈文季上了車,回過頭來說:「這次恐怕是有去無回。」東昏侯派外監茹法珍把毒酒賜給他們。沈昭略大怒,罵徐孝嗣說:「廢掉昏君另立明主,這是從古至今的法典,宰相沒有才能,以致有今天的事情!」把盛毒酒的瓶子扔到徐孝嗣的臉上說:「讓你做個破面鬼!」徐孝嗣飲了一斗多毒酒,才死。徐孝嗣的兒子徐演娶了武康公主,徐況娶了山陰公主,都受牽連被殺。沈昭略的弟弟沈昭光聽說朝前來捉拿的人到了,家人勸他逃跑。沈昭光不忍心丟下自己的母親,進屋抓住母親的手悲痛流淚,抓捕他的人殺害了他。沈昭光的侄子沈曇亮逃走了,已經得以脫身,聽聞沈昭光的死訊,嘆氣道:「全家人都被殺光了,活著有什麼用呢!」割斷喉嚨而死。 【原文】 初,太尉陳顯達以高、武舊將,當高宗之世,內懷危懼,深自貶損,常乘朽弊車,道從鹵簿止用羸小者十數人[1]。嘗侍宴,酒酣,啟高宗借枕,高宗令與之[2]。顯達撫枕曰:「臣年衰老,富貴已足,唯欠枕枕死,特就陛下乞之。高宗失色曰:「公醉矣。」顯達以年禮告退,高宗不許[3]。及王敬則反時,顯達將兵拒魏,始安王遙光疑之,啟高宗欲追軍還。會敬則平,乃止。及帝即位,顯達彌不樂在建康,得江州,甚喜[4]。嘗有疾,不令治,既而自愈,意甚不悅。聞帝屢誅大臣,傳雲「當遣兵襲江州」,十一月丙辰,顯達舉兵於尋陽,令長史庾弘遠等與朝貴書,數帝罪惡,云:「欲奉建安王為主,須京塵一靜,西迎大駕[5]。」 【注文】 [1]弊(bì):破爛。  鹵(lǔ)簿(bù):中國古代帝王、王公大臣出行的儀仗。  止:同「只」。  羸(léi):瘦弱。 [2]酣(hān):飲酒盡興。 [3]年禮:中國古代規定大臣年屆七十,就要致仕,即退休。此指致仕之禮。 [4]彌(mí):更加。 [5]尋陽:古地名,指尋陽郡,時屬於南齊江州,治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 【譯文】 當初,太尉陳顯達因為自己是南齊高帝(蕭道成)、武帝(蕭賾)時的舊將,在高宗蕭鸞時期,內心就感到危險害怕,所以極力自己貶低自己,常乘坐破爛的馬車,路上隨從的衛兵也只用十幾名瘦弱矮小的人。有一次陪高宗吃飯,酒喝到歡暢時,啟奏高宗借枕頭一用,高宗命人拿枕頭給他。陳顯達撫摸著枕頭說:「我年紀衰老,富貴已滿足,只欠一個枕頭枕著死去,所以特意向陛下乞求它。」高宗變了臉色說:「你醉了。」陳顯達以年老之禮請求退休,高宗不允許。等到王敬則造反時,陳顯達率兵抗拒北魏,始安王蕭遙光懷疑他,啟奏高宗追回陳顯達。恰好王敬則被平定,就沒有那麼做。等到東昏侯(蕭寶卷)即位,陳顯達更不樂意留在建康,他得到江州刺史的委任,十分高興。曾經有病,不讓人治療,可是不久自己痊癒,心裡就很不高興。聽說東昏侯屢次誅殺大臣,又有人傳言「皇帝將派兵襲擊江州」,十一月丙辰(十五日),陳顯達在尋陽起兵,命令長史庾(yǔ)弘遠等給朝中權貴寫信,逐條列舉東昏侯的罪過,說:「想尊奉建安王為皇帝,等京城的戰火一平息,就西迎大駕。」 【原文】 乙丑,以護軍將軍崔慧景為平南將軍,督眾軍擊顯達[1]。後軍將軍胡松、驍騎將軍李叔獻帥水軍據梁山,左衛將軍左興盛督前鋒軍屯杜姥宅[2]。 【注文】 [1]護軍將軍:古代武官名,掌外軍。西漢將軍名號,不常置。東漢獻帝建安十二年(207年),曹操改護軍為中護軍。南北朝沿置,其中資歷較高者,稱為護軍將軍,輕者為中護軍。南齊列第三品。置長史、司馬、功曹、主簿、五官等屬官。 [2]李叔獻(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梁山:古山名,時屬南齊南豫州,位於今安徽裕溪口北。  杜姥宅:指東晉成帝司馬衍之杜皇后的母親裴氏的府第,位於建康台城南掖門外。 【譯文】 十一月乙丑(二十四日),南齊東昏侯蕭寶卷任命護軍將軍崔慧景為平南將軍,督率各路軍隊攻擊陳顯達。後軍將軍胡松、驍騎將軍李叔獻率領水軍占據梁山,左衛將軍左興盛督率前鋒軍隊屯駐杜姥宅。 【原文】 十二月,陳顯達發尋陽,敗胡松於採石,建康震恐[1]。甲申,軍於新林,左興盛帥諸軍拒之。顯達多置屯火於岸側,潛軍夜渡,襲宮城。乙酉,顯達以數千人登落星岡,新亭諸軍聞之,奔還,宮城大駭,閉門設守[2]。顯達執馬槊從步兵數百,於西州前與台軍戰,再合,顯達大勝,手殺數人。槊折,台軍繼至,顯達不能抗,退走,至西州後,騎官趙潭注刺顯達墜馬,斬之。諸子皆伏誅。 【注文】 [1]採石:古山名,即採石山,位於南齊南豫州當塗縣(今安徽馬鞍山西南)北八十里。 [2]落星岡:古地名,位於石頭城西。石頭城,在今江蘇南京清涼山。 【譯文】 十二月,陳顯達從尋陽出發,在採石擊敗胡松,建康城內人感到震驚、恐慌。甲申(十三日),陳顯達駐軍於新林,左興盛率領各路軍隊對他進行抵禦。陳顯達在長江岸邊設置很多火堆,偷偷地率軍夜間渡河,偷襲宮城。乙酉(十四日),陳顯達率領幾千人登上落星岡,新亭的各路軍隊聽到此消息後都跑了回去,宮城內萬分驚慌,關閉城門設置防守。陳顯達騎著馬、拿著槊,率領幾百名軍士,在西州前與台城軍隊交戰,第二次交鋒時,陳顯達大勝,親手殺死幾人。槊被折斷,台城軍隊緊接著殺到,陳顯達抵抗不住,撤退逃走,到達西州後,騎官趙潭把陳顯達刺下馬,斬殺了他。他的幾個兒子都伏法被殺。 【原文】 帝既誅顯達,益自驕恣,漸出遊走,又不欲人見之。每出,先驅斥所過人家,唯置空宅。尉司擊鼓踏圍,鼓聲所聞,便應奔走,不暇衣履,犯禁者應手格殺[1]。一月凡二十餘出,出輒不言定所,東西南北無處不驅[2]。常以三四更中,鼓聲四出,火光照天,幡戟橫路,士民喧走相隨,老小震驚,啼號塞道,處處禁斷,不知所過[3]。四民廢業,樵蘇路斷,吉凶失時,乳婦寄產,或輿病棄屍,不得殯葬[4]。巷陌懸幔為高鄣,置仗人防守,謂之「屏除」,亦謂之「長圍」[5]。嘗至沈公城,有一婦人臨產不去,因剖腹視其男女[6]。又嘗至定林寺,有沙門老病不能去,藏草間;命左右射之,百箭俱發[7]。帝有膂力,牽弓至三斛五斗[8]。又好擔幢,白虎幢高七丈五尺,於齒上擔之,折齒不倦[9]。自製擔幢校具,伎衣飾以金玉,侍衛滿側,逞諸變態,曾無愧色[10]。學乘馬於東冶營兵俞靈韻,常著織成褲褶,金薄帽,執七寶槊,急裝縛褲,凌冒雨雪,不避坑阱[11]。馳騁渴乏,輒下馬,解取腰邊蠡器,酌水飲之,復上馬馳去[12]。又選無賴小人善走者為逐馬,左右五百人常以自隨[13]。或於市側過親幸家,環回宛轉,周遍城邑。或出郊射雉,置射雉場二百九十六處,奔走往來,略不暇息。 【注文】 [1]尉司:古代職官名,即六部尉的屬官。部尉,始置於西漢,掌管一部的治安。部,為區劃單位。古時州、郡、城分部管理,如西漢長安及東漢洛陽各分四部,設四部尉。南齊在都城建康設置六部尉。 [2]驅:驅趕。 [3]幡(fān)戟(jǐ):幡旗劍戟。  士民:百姓。 [4]四民:中國古代對百姓的職業分類,即士、農、工、商。  樵(qiáo)蘇:砍柴刈(yì,割草)草,此指日常生計。  吉凶:指吉禮和凶禮,即冠、婚、喪、葬。 [5]巷陌(mò):街巷。  鄣(zhāng):有防禦性質的城堡或屏障。  仗人:拿著兵器的人。 [6]嘗:曾經。 [7]定林寺:古寺廟名稱,在建康蔣山應潮井後。  沙門:源自梵文,意為息心、淨志。此借指和尚。 [8]斗(dǒu):中國古代的容量單位之一,十升一斗;五斗一斛;十斗一石(dàn)。 [9]幢(chuáng):古代在軍事指揮、儀仗行列、舞蹈表演中使用的旗子。  白虎幢:上飾白虎的旗子。白虎:中國古代傳統文化中的四象之一。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稱為四象,青龍代表木,白虎代表金,朱雀代表火,玄武代表水,它們也分別代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 [10]校具:器具。  伎(jì)衣:表演時穿的衣服。  逞(chěng):顯示。 [11]褲褶(zhě):褲子的褶皺。代指褲子。  阱(jǐng):捕捉野獸用的陷坑。 [12]馳騁(chěng):騎馬奔跑。  蠡(lí)器:貝殼做的瓢。  酌(zhuó):倒酒喝,此指倒水。 [13]逐馬:人群的名稱,指隨馬奔跑的人。 【譯文】 南齊東昏侯蕭寶卷誅殺陳顯達以後,更加志得意滿,恣意妄為,漸漸地出外遊玩亂跑,又不想讓人見到他。每次外出,先要驅趕斥逐所要經過的人家,只剩下空空的住宅。尉司一邊擊鼓,一邊踏出一個圈子,鼓聲所能聽到的地方,便應該奔跑逃避,人們甚至於來不及穿衣穿鞋,違反禁令的人被隨手擊殺。一個月內,外出二十多次,外出時總是不確定場所,東西南北沒有不驅趕的地方。常常在深夜三四更的時候,鼓聲四面響起,火光照亮天空,旌旗武器布滿道路,百姓喊叫逃跑,前後相隨,老人、小孩受驚害怕,一路上到處都是啼哭號叫聲,道路都被阻斷,人們不知道該從哪裡通過。士、農、工、商百業荒廢,打柴取草的路都被隔斷,各種喜、喪禮儀都不能按時進行,孕婦寄居在別人家分娩,有的在車上生病而死,屍體被丟棄,無法出殯安葬。小巷、街道懸掛帷幔遮擋起來,安排軍士把守,稱為「屏除」,也叫作「長圍」。東昏侯曾經到沈公城,有一位臨產的婦女沒能及時離去,就下令軍士剖開她的肚子看看是男是女。又曾到定林寺,有一個和尚年老生病不能離去,藏在亂草中間,東昏侯命令侍從上百人用弓箭向他射擊,百箭同時射出。東昏侯體力過人,能拉開重達三斛五斗的弓。又喜歡扛大旗,白虎花紋的大旗,高達七丈五尺,用牙齒銜著旗杆,牙齒折斷了仍樂此不疲。他還自製扛大旗的器械,表演時身穿的衣服全用金玉裝飾,侍衛環繞在他身邊,他顯示各種表演姿態,絲毫沒有羞愧的神色。他向東冶的營兵俞靈韻學習騎馬,常常穿編織成的衣褲,戴金飾的薄帽,手拿七寶槊,穿緊身衣褲,頂雨冒雪,不躲避土坑陷阱。騎馬馳騁,渴了、累了,就下馬解取掛在腰間的瓢,舀水來喝,喝完後再上馬飛馳而去。他又挑選善於奔跑的無賴小人稱為「逐馬」,這些人常常有五百人,跟隨他身後。有時到城外他親信寵愛的人家中拜訪,在市邑內七彎八拐,跑遍全城。有時出城到野外射野雞,設置射野雞的場所達二百九十六處,往來奔跑,完全顧不上休息。 【原文】 二年。豫州刺史裴叔業聞帝數誅大臣,心不自安。及除南兗州,意不樂內徙[1]。朝廷疑叔業有異志,叔業兄子植等皆為直閣,在殿中,懼,奔壽陽,說叔業以朝廷必相掩襲,宜早為計[2]。叔業遣親人馬文范至襄陽,問蕭衍以自安之計,曰:「天下大勢可知,恐無復自存之理。不若回面向北,不失作河南公。」[3]衍報曰:「群小用事,豈能及遠。計慮回惑,自無所成,唯應送家還都以安慰之。若意外相逼,當勒馬步二萬直出橫江,以斷其後,則天下之事,一舉可定[4]。若欲北向,彼必遣人相代,以河北一州相處,河南公寧可復得邪[5]?如此,則南歸之望絕矣。」叔業沈疑未決,乃遣其子芬之入建康為質,亦遣信詣魏豫州刺史薛真度,問以入魏可不之宜[6]。真度勸其早降,曰:「若事迫而來,則功微賞薄矣。」數遣密信,往來相應和。建康人傳叔業叛者不已,芬之懼,復奔壽陽。叔業遂遣芬之及兄女婿杜陵、韋伯昕奉表降魏[7]。 【注文】 [1]除:任命。 [2]直閣:即直閣將軍。 [3]親人:親信的人。  馬文范(生卒年不詳):時裴叔業手下親信。 [4]勒(lè):拉韁繩止住牲口,此引申為率領、指揮。  馬步:騎兵和步兵。  橫江:古地名,從壽陽(今安徽壽縣)南至歷陽(今安徽和縣)必經之地。 [5]河北:指淮河以北。 [6]芬之:即裴芬之(?—524年),字文馥(fù),裴叔業之子。初仕南朝,後降北魏,歷任後軍將軍、秦州刺史等職。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正光末,為莫折天生殺。 [7]杜陵(生卒年不詳):裴叔業之侄女婿。  韋伯昕(xīn)(?—527年):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人,裴叔業之侄女婿,先仕南朝,後降北魏。 【譯文】 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二年(500年),豫州刺史裴叔業聽說東昏侯多次誅殺大臣,心中感到不安。等到被任命為南兗(yǎn)州刺史時,內心不願意遷往內地。朝懷疑裴叔業有二心,裴叔業的侄子裴植等都在朝中擔任直閣將軍,在宮殿中,因為害怕被殺,就逃奔到壽陽,對裴叔業說朝一定會突然襲擊,應當早作打算。裴叔業派親信馬文范到襄陽,向蕭衍詢問自我保全的計策,對蕭衍說:「天下的大勢已經很明了,恐怕不再有自我保全的可能了。不如投降北魏,至少可以做個河南公。」蕭衍回答說:「一群小人掌管國事,時間怎能長久。計劃謀略疑惑不定,自然不會成功,按目前情況應當送家屬回都城以安慰朝。如果朝突然逼迫,應當率領步兵、騎兵二萬人直接殺出橫江,以便切斷齊的後路,那麼天下的事情,一舉可定。如果想投降北魏,他們必然會派人來代替你,用河北一個州安置你,河南公還做得成嗎?這樣一來,再想回歸南方的希望就斷絕了。」裴叔業沉吟疑慮,拿不定主意,於是派他的兒子裴芬之到建康做人質,同時也派人送信給北魏豫州刺史薛真度,打探投降北魏是否可行。薛真度勸他趁早投降,說:「如果在事情緊迫的情況下才來投奔,功勞就低,賞賜就少了。」雙方多次派人互送密信,互相往來應和。建康城裡的人不斷傳言裴叔業要叛變,裴芬之害怕,又逃奔回壽陽。裴叔業於是派裴芬之和侄女婿杜陵、韋伯昕拿著降書投降了北魏。 【原文】 [春正月]庚午,下詔討叔業。己亥,叔業病卒。 【譯文】 春季正月庚午(三十日),東昏侯蕭寶卷下詔討伐裴叔業。二月己亥(二十九日),裴叔業病亡。 【原文】 三月乙卯,遣西平將軍(3)崔慧景將水軍討壽陽,帝屏除,出琅邪城送之[1]。帝戎服坐樓上,召慧景單騎進圍內,無一人自隨者[2]。裁數言,拜辭而去[3]。慧景既得出,甚喜。 【注文】 [1]琅(láng)邪(yá)城:古地名。時屬南齊南琅邪郡。南琅邪郡,南齊南徐州屬郡,領臨沂、江乘、蘭陵三縣,原治金城(今江蘇句容北),南齊武帝蕭賾(zé)永明年間改治白下(今南京市北,幕府山西南)。 [2]單騎(jì):單人騎一匹馬。  圍內:即上文所言「屏除」「長圍」之內。 [3]裁:同「才」。 【譯文】 三月乙卯(十五日),東昏侯蕭寶卷派平西將軍崔慧景率領水軍討伐壽陽,下令在路上設置屏除,親自出宮到琅邪城送崔慧景。東昏侯穿著軍服,坐在城樓上,詔令崔慧景單人騎馬進到屏除的長圍內,沒有一人跟隨。才交談了幾句,崔慧景便拜辭離去。崔慧景走出長圍後,十分高興。 【原文】 崔慧景之發建康也,其子覺為直閣將軍,密與之約。慧景至廣陵,覺走從之[1]。慧景過廣陵數十里,召會諸軍主曰:「吾荷三帝厚恩,當顧托之重[2]。幼主昏狂,朝廷壞亂,危而不扶,責在今日。欲與諸君共建大功以安社稷,何如?」眾皆響應。於是還軍向廣陵,司馬崔恭祖守廣陵城,開門納之。帝聞變,壬子,假右衛將軍左興盛節督建康水陸諸軍以討之。慧景停廣陵二日,即收眾濟江。 【注文】 [1]覺:即崔覺(生卒年不詳),崔慧景之子,崔慧景敗亡後,他裝扮成道人出逃,後被殺。 [2]荷(hè):負擔,背負。  三帝:即南齊高帝蕭道成、武帝蕭賾、明帝蕭鸞。 【譯文】 崔慧景從建康出兵時,他的兒子崔覺擔任直閣將軍,秘密和他約定發動兵變。崔慧景到達廣陵後,崔覺離開京城,追隨崔慧景。崔慧景過了廣陵幾十里後,召集各位軍主說:「我蒙受高帝、武帝、明帝三朝皇帝的厚恩,擔當顧命託付的重任。幼主昏庸癲狂,朝綱紀毀壞,一片混亂,朝有了危險而不扶持,責任就在今日。我想和大家共同建立大功以安定國家,怎麼樣?」眾人都響應他的建議。於是崔慧景率兵回廣陵,司馬崔恭祖鎮守廣陵城,打開城門迎接崔慧景。南齊東昏侯聽到發生變亂,壬子(十二日),授權右衛將軍左興盛,督率指揮建康城內的水、陸各軍討伐崔慧景。崔慧景在廣陵停留了兩天,就集合兵力渡過長江。 【原文】 初,南徐兗二州刺史江夏王寶玄娶徐孝嗣女為妃,孝嗣誅,詔令離昏,寶玄恨望[1]。慧景遣使奉寶玄為主,寶玄斬其使,因發將吏守城,帝遣馬軍主戚平、外監黃林夫助鎮京口[2]。慧景將渡江,寶玄密與相應,殺司馬孔矜、典簽呂承緒及平、林夫,開門納慧景[3]。使長史沈佚之、咨議柳憕分部軍眾[4]。寶玄乘八掆輿,手執絳麾,隨慧景向建康[5]。台遣驍騎將軍張佛護、直閣將軍徐元稱等六將據竹里,為數城以拒之[6]。寶玄遣信謂佛護曰:「身自還朝,君何意苦相斷遏[7]?」佛護對曰:「小人荷國重恩,使於此創立小戍[8]。殿下還朝,但自直過,豈敢斷遏!」遂射慧景軍,因合戰。崔覺、崔恭祖將前鋒,皆荒傖善戰,又輕行不爨食,以數舫緣江載酒肉為軍糧,每見台軍城中煙火起,輒盡力攻之[9]。台軍不復得食,以此飢困。元稱等議欲降,佛護不可。恭祖等進攻城,拔之,斬佛護,徐元稱降,餘四軍主皆死。 【注文】 [1]南徐兗二州:指南齊之南徐州和南兗州。南徐州,南齊屬州,領十六州,治京口(今江蘇鎮江),所轄約相當於今江蘇鎮江、常州、無錫等地。  昏:同「婚」。 [2]戚平(?—500年):時南齊將領,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二年(500年),被蕭寶玄所殺。  黃林夫(?—500年):時南齊將領,永元二年(500年),被蕭寶玄所殺。 [3]孔矜(jīn)(?—500年):時南齊將領,永元二年(500年),被蕭寶玄所殺。  典簽:古代職官名。南北朝始置,掌機要。本是處理文書的小吏,權力不大,南朝宋中葉後,多以年幼的皇子出任地方,同時任用出身寒微的人充當曲簽,代替諸王批閱公文、照顧起居,職權漸重。  呂承緒(?—500年):時南齊將領,永元二年(500年),被蕭寶玄所殺。 [4]沈佚(yì)之(生卒年不詳):時蕭寶玄手下將領。  咨議:即咨議參軍事。  柳憕(chéng)(?—513年):河東解(今山西運城解州鎮)人,出身世宦之家,父、兄均仕南朝。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十二年(513年),亡。 [5]八掆輿:八個人抬的車。掆(gāng),古通「扛」。  絳(jiàng)麾(huī):深紅色的軍旗。 [6]張佛護(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永元二年(500年),被崔恭祖斬殺。  徐元稱(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竹里:古地名,即竹里城,時位於建康城內(今江蘇南京)。 [7]遏(è):阻止,抑制。 [8]戍(shù):防守的據點。 [9]荒傖:鄙賤粗野。  爨(cuàn):燒火做飯。  舫(fǎng):船。 【譯文】 當初,南徐州、南兗州兩州的刺史江夏王蕭寶玄娶了徐孝嗣的女兒為妃子,徐孝嗣被殺後,南齊東昏侯蕭寶卷下詔命令蕭寶玄與其妃子離婚,蕭寶玄內心憤怒怨恨。崔慧景派使者前去尊奉蕭寶玄為皇帝,蕭寶玄殺掉了崔慧景的使者,並調遣兵將鎮守城池,東昏侯派馬軍主戚平、外監黃林夫協助鎮守京口。崔慧景將要渡江,蕭寶玄暗中與他相接應,殺掉了司馬孔矜、典簽呂承緒以及戚平、黃林夫等人,打開城門接納崔慧景。派長史沈佚之、咨議參軍柳憕分頭部署軍隊。蕭寶玄乘坐著八人抬的車,手裡拿著深紅色的指揮旗,跟隨崔慧景向建康進發。朝派驍騎將軍張佛護、直閣將軍徐元稱等六位將領占據竹里,建造了幾座城壘以抵禦崔慧景。蕭寶玄派人送信給張佛護說:「我要回朝,你為何要苦苦地攔截呢?」張佛護回答說:「我承蒙國家的重恩,派來這裡建立小小的戍守據點。殿下要回朝,直接過去就可以了,我怎敢阻攔!」於是向崔慧景的軍隊射擊,雙方開戰。崔覺、崔恭祖率領的前鋒軍隊,都是來自北方的軍人,驍勇善戰,又輕裝前進,不燒火做飯,用幾條船沿江載送酒肉作為軍糧,每當看到朝軍城中升起煙火,就盡力攻打。朝的軍隊吃不到食物,因此飢餓睏乏。徐元稱等人商議想要投降,張佛護不同意。崔恭祖等人進軍攻城,攻下了城,殺了張佛護,徐元稱投降,餘下的四名軍主都死了。 【原文】 乙卯,遣中領軍王瑩都督眾軍,據湖頭築壘,上帶蔣山西岩(守)[實]甲數萬[1]。瑩,誕之從曾孫也[2]。慧景至查硎,竹塘人萬副兒說慧景曰:「今平路皆為台軍所斷,不可議進,唯宜從蔣山龍尾上,出其不意耳[3]。」慧景從之,分遣千餘人,魚貫緣山,自西岩夜下,鼓叫臨城中[4]。台軍驚恐,即時奔散。帝又遣右衛將軍左興盛帥台內三萬人拒慧景於北籬門,興盛望風退走。 【注文】 [1]中領軍:古代職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東漢末期,與中護軍同類。  王瑩(?—516年):王誕之堂曾孫,娶南朝宋之臨淮公主,拜駙馬都尉。歷南朝宋、齊、梁三朝,歷任要職。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十五年(516年),亡。  蔣山:又名鐘山,時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東北。三國東吳大帝孫權改其為蔣山。 [2]誕:即王誕(375—413年),字茂世,琅(láng)邪(yá)臨沂(yí)(今山東臨沂)人,出身於世宦之家。晉末,曾在劉裕帳下任長史。 [3]查硎(xíng):古地名,位於竹里城(今江蘇南京棲霞區)西南。 [4]魚貫:像游魚一樣,一個挨一個地接連著。  鼓叫:也稱鼓譟,即擊鼓又呼叫。  城中:即上述湖頭所築壘中。 【譯文】 乙卯(十五日),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派中領軍王瑩統領眾軍,占據湖頭修築營壘,東昏侯帶領蔣山西岩全副武裝的軍士幾萬人。王瑩,是王誕的同族曾孫。崔慧景兵至查硎,竹塘人萬副兒說服崔慧景說:「如今平路都被朝的軍隊截斷了,不能商議進兵,只適合從蔣山龍尾道上去,出其不意罷了。」崔慧景聽從了他的建議,分別派遣了幾千人,沿著山崖魚貫而上,從西岩連夜下山,兵臨城下,對著城中擊鼓吶喊。朝的軍隊十分驚恐,立即奔逃四散。東昏侯又派右衛將軍左興盛率領台城內三萬軍人在北籬門抗拒崔慧景,左興盛聞風逃跑。 【原文】 甲子,慧景入樂游苑,崔恭祖帥輕騎千餘突入北掖門,乃復出[1]。宮門皆閉,慧景引眾圍之。於是東府、石頭、白下、新亭諸城皆潰[2]。左興盛走,不得入宮,逃淮渚荻舫中,慧景擒殺之。宮中遣兵出盪,不克[3]。慧景燒蘭台府署為戰場[4]。守衛尉蕭暢屯南掖門,處分城內,隨方應拒,眾心稍安。慧景稱宣德太后令,廢帝為吳王[5]。 【注文】 [1]樂游苑:南齊皇帝園林,在玄武湖南。  北掖門:指南齊建康城內的宮城——台城的北面的門,又名承明門,平昌門。 [2]石頭:指石頭城,一度是兵家必爭之地,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城清涼山西側。原名金陵邑,是公元前333年,楚國平滅吳國所建。東漢獻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孫權在原基礎上建築軍事要塞,取名石頭城。清涼山,位於建康西部,又名石頭山。五代十國時,南唐後主李煜(yù)在山中興建避暑行宮,後改清涼寺,自此改名清涼山。 [3]淮渚:秦淮河渚,即秦淮河中的小塊陸地。 [4]蘭台府署:指宮中典藏檔案文書的官府所在地。西漢時宮內藏書之處,稱為蘭台,由御史中丞掌管,後世因此稱負監察之職的御史台為蘭台。東漢時班固曾任蘭台令史,後世也稱史官為蘭台。唐中宗時曾改秘書省為蘭台。 [5]宣德太后:指南齊武帝長子——文惠太子蕭長懋(mào)的王妃,後稱為王皇后,名王寶明(455—512年),南齊南琅邪郡臨沂縣(今江蘇南京北)人。出身官宦之家,祖、父均曾仕南朝宋。南齊高帝蕭道成建元四年(482年),封為皇太子妃,不得寵。其子鬱林王蕭昭業即位,尊為皇太后,稱宣德宮。齊高宗蕭鸞即位,出宮居於鄱(pó)陽王故宅,名宣德宮,稱宣德皇太后。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三年(501年),時為梁王的蕭衍迎其入宮。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十一年(512年)亡,年五十八歲。  吳王:崔慧景以宣德太后的名義,賜予東昏侯蕭寶卷的封號。 【譯文】 甲子(二十四日),崔慧景進入樂游苑,崔恭祖率領輕騎兵幾千人突然沖入北掖門,又退了出來。皇宮的宮門都關閉了,崔慧景帶領眾人包圍了皇宮。於是東府城、石頭、白下、新亭等城池的朝軍隊全部潰敗了。左興盛跑了,不能進入宮城,逃到了淮水中的小島嶼上,藏到了裝著蘆荻的小船里,崔慧景將他擒獲並殺了他。宮中派兵出戰,沒能獲勝。崔慧景放火燒了蘭台府的官署,將那裡變成了戰場。負責防守的衛尉蕭暢屯兵在南掖門,安排城內的事務,根據情況應戰抵抗,大家的心情稍稍安定。崔慧景宣布宣德太后的詔令,廢掉東昏侯的帝位,封其為吳王。 【原文】 陳顯達之反也,帝復召諸王侯入宮。巴陵王昭胄懲永泰之難,與弟永新侯昭穎詐為沙門,逃於江西[1]。昭胄,子良之子也[2]。及慧景舉兵,昭胄兄弟出赴之。慧景意更向昭胄,猶豫未知所立。 【注文】 [1]巴陵王昭胄(zhòu):指蕭昭胄(?—501年),是南齊武帝蕭賾(zé)之孫,竟陵文宣王蕭子良之子。字景胤(yìn),有乃父遺風。父亡,襲封為竟陵王。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元年(499年),改封巴陵王。永元二年(500年),崔慧景舉兵謀反,蕭昭胄與其弟蕭昭穎投奔以求生計。崔氏兵敗,又投奔朝軍隊,並謀劃殺掉東昏侯,取而代之。次年,事泄,被殺。  懲(chéng):警戒的意思。  永泰之難:指南齊明帝蕭鸞永泰元年(498年),大司馬王敬則謀反,明帝怕高帝蕭道成及武帝蕭賾的子孫趁機奪位,下詔將高、武子孫悉數召入宮內,全部殺掉。陳顯達謀反,東昏侯蕭寶卷又召諸王入宮,所以,蕭昭胄兄弟很害怕。  永新侯昭穎:即蕭昭穎(?—501年),南齊武帝蕭賾之孫,竟陵文宣王蕭子良之子。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崔慧景舉兵謀反,與其兄蕭昭胄同反,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被殺。  江西:指長江以西。隋唐以前,習慣上稱長江下游北岸淮水以南地區為江西。 [2]子良:指蕭子良(460—494年),字雲英,南齊武帝蕭賾第二子。崇尚佛法,不樂朝政。南朝宋時官至會(kuài)稽(jī)太守。南齊武帝朝,官至侍中。武帝亡,受遺詔與宗室蕭鸞共同輔政。南齊鬱林王蕭昭業隆昌元年(494年),病亡,年三十五歲。有文章數卷傳世。 【譯文】 當初陳顯達反叛時,南齊東昏侯蕭寶卷又召集各位王侯進宮。巴陵王蕭昭胄鑒於永泰年間的災難,和他的弟弟永新侯蕭昭穎假裝成和尚,逃到了長江的西面。蕭昭胄,是蕭子良的兒子。等到崔慧景起兵,蕭昭胄兄弟二人出來投奔崔慧景。崔慧景心裡更傾向於擁立蕭昭胄為帝,拿不定主意到底該立誰為帝。 【原文】 竹里之捷,崔覺與崔恭祖爭功,慧景不能決。恭祖勸慧景以火箭燒北掖樓[1]。慧景以大事垂定,後若更造,費用功多,不從。慧景性好談義,兼解佛理,頓法輪寺,對客高談,恭祖深懷怨望[2]。 【注文】 [1]北掖樓:指台城北掖門的門樓。 [2]頓:同「屯」。  客:指何點(生卒年不詳),廬江灊(今安徽霍山)人,出身官宦,與兄何求均不樂仕途。南齊東昏侯永元年間,常與崔慧景共論佛意。 【譯文】 竹里一戰勝利後,崔覺和崔恭祖爭功,崔慧景不能裁決。崔恭祖勸崔慧景用火箭射燒北掖樓。崔慧景以大事將成定局,以後如果再次建造,花費更多,沒有聽他的意見。崔慧景喜歡談論義理,又懂得佛理,屯兵法輪寺,和客人高談闊論,崔恭祖內心十分怨恨。 【原文】 時豫州刺史蕭懿將兵在小峴,帝遣密使告之[1]。懿方食,投箸而起,帥軍主胡松、李居士等數千人自採石濟江,頓越城舉火,台城中鼓叫稱慶[2]。恭祖先勸慧景遣二千人斷西岸兵,令不得度[3]。慧景以城旦夕降,外救自然應散,不從。至是,恭祖請擊懿軍,又不許,獨遣崔覺將精卒數千人渡南岸[4]。懿軍昧旦進戰,數合,士皆致死,覺大敗,赴淮死者二千餘人[5]。覺單馬退,開桁阻淮[6]。恭祖掠得東宮女伎,覺逼奪之[7]。恭祖積忿恨,其夜,與慧景驍將劉靈運詣城降,眾心離壞[8]。 【注文】 [1]小峴(xiàn):古地名。南齊南豫州歷陽郡屬地,位於今安徽含山南。 [2]箸(zhù):筷子。  採石:即採石山。  越城:位於建康城(今江蘇南京)的一座古城池,又名范蠡(lǐ)城。公元前472年,越王勾踐令范蠡所築。 [3]西岸兵:指蕭懿所率的救援兵,自長江以西而來,所以叫西岸兵。 [4]精卒:指軍隊中武藝高強者。  南岸:指秦淮河南岸。 [5]昧旦:天微明的時候。  淮:指淮河。 [6]桁(háng):浮橋。此指朱雀桁,又稱朱雀橋、朱雀航,是建康城南城門——朱雀門外的浮橋,橫跨於秦淮河上。三國孫吳時稱南津橋,晉朝改名朱雀桁。桁是由數船連綴而成,長九十步,寬六丈,因在台城南,又稱南航。秦淮河上二十四航,此航最大,又稱大航。 [7]女伎:歌舞女子。 [8]驍(xiāo)將:勇猛善戰的將領。  劉靈運(生卒年不詳):原崔慧景手下將領,後降南齊朝。  詣(yì):前往。 【譯文】 此時南齊豫州刺史蕭懿率兵駐守在小峴,東昏侯蕭寶卷派密使將京城所發生的事告訴了他。當時蕭懿正在吃飯,扔掉筷子站了起來,率領軍主胡松、李居士等幾千人從採石渡江,在越城屯兵舉起火把,台城中的人擊鼓吶喊歡呼。崔恭祖起先勸說崔慧景派二千人截斷西岸來的軍隊,使他們不能渡江。崔慧景認為台城很快就會投降,外面的救兵自然會散去,不聽他的意見。到如今,崔恭祖請求率軍攻擊蕭懿的軍隊,崔慧景又不允許,單派崔覺帶精兵幾千人渡過南岸。蕭懿的軍隊黎明時發起進攻,打了幾個回合,軍士都拚死作戰,崔覺大敗,跳入淮河而死的軍士有二千多人。崔覺單槍匹馬返回,拉開浮橋阻斷淮水。崔恭祖搶到了東宮的女歌伎,崔覺逼迫他,搶走了她們。崔恭祖內心積聚憤恨,當天夜裡,和崔慧景的驍將劉靈運到台城投降,軍心離散敗壞。 【原文】 夏四月癸酉,慧景將腹心數人潛去,欲北渡江,城北諸軍不知,猶為拒戰[1]。城內出,盪殺數百人[2]。懿軍渡北岸,慧景餘眾皆走。慧景圍城凡十二日而敗,從者於道稍散,單騎至蟹浦,為漁人所斬,以頭內籃,擔送建康[3]。恭祖系尚方,少時殺之[4]。覺亡命為道人,捕獲,伏誅[5]。 【注文】 [1]腹心:即心腹,指親信人員。  拒戰:指為崔慧景戰鬥,抗拒南齊朝軍隊。 [2]盪殺:衝殺。 [3]蟹浦(pǔ):地名。浦,指河流入海的地方。  (qiū)籃:,同「鰍」。盛鰍魚的籃子。鰍魚:江淮地區的河、湖裡常見的一種魚。每年陰曆二月,人們捕撈食用,味道鮮美。三月以後,不再食用,稱為楊花鰍。 [4]少時:即不多時、很快的意思。 [5]亡命:逃命。  道人:即道士。 【譯文】 夏季四月癸酉(初四日),崔慧景率領幾名心腹偷偷地離開,想北渡長江,台城北面的各軍不知道情況,仍然替他抗拒台軍。台城內的軍隊殺出城來,衝擊殺死了幾百人。蕭懿的軍隊渡江到北岸,崔慧景的余軍都逃走了。崔慧景包圍台城十二天後兵敗,跟從他的人一路上漸漸逃散,崔慧景一個人騎馬到了蟹浦,被漁夫所殺,漁夫把他的頭放到了裝泥鰍用的籃子裡,挑著送到了建康。崔恭祖被囚禁在尚方署,不久被殺。崔覺逃出去裝作道人,被抓獲後殺掉。 【原文】 寶玄初至建康,軍於東城,士民多往投集[1]。慧景敗,收得朝野投寶玄及慧景人名,帝令燒之,曰:「江夏尚爾,豈可復罪餘人[2]!」寶玄逃亡數日乃出。帝召入後堂,以步障裹之,令左右數十人鳴鼓角馳繞其外,遣人謂寶玄曰:「汝近圍我亦如此耳[3]。」五月己酉,江夏王寶玄伏誅。 【注文】 [1]寶玄:指南齊江夏王蕭寶玄。  投集:投奔蕭寶玄而匯集於東城。 [2]江夏:指南齊江夏王蕭寶玄。 [3]步障:布帳。步,同「布」。  鼓角:指戰鼓和號角。古代打仗時,為了發號施令或鼓舞士氣,常吹奏鼓角。起源於黃帝,當年蚩(chì)尤與黃帝戰於涿鹿,黃帝命令軍士吹奏號角,模擬龍鳴聲來震懾蚩尤的軍隊。 【譯文】 蕭寶玄剛到建康,屯兵於東城,很多百姓前去投靠他。崔慧景兵敗後,朝得到朝內外曾經投靠蕭寶玄及崔慧景的人員名單,東昏侯蕭寶卷令手下人把名單燒了,說:「江夏王蕭寶玄尚且如此,怎麼能再追究其餘的人!」蕭寶玄逃跑了幾天後才出現。東昏侯把他召入後堂,用布帳把他裹起來,命令手下幾十個人敲著鼓吹著號,繞著布帳奔跑,派人對蕭寶玄說:「你近來圍攻我也是這個樣子。」五月己酉(初十日),江夏王蕭寶玄被殺。 【原文】 六月乙丑(4),曲赦建康、南徐兗二州[1]。先是,崔慧景既平,詔赦其黨。而嬖倖用事,不依詔書,無罪而家富者皆誣為賊黨,殺而籍其貲,實附賊而貧者皆不問[2]。或謂中書舍人王咺之云:「赦書無信,人情大惡[3]。」咺之曰:「正當復有赦耳。」由是再赦。既而嬖倖誅縱亦如初。 【注文】 [1]曲赦:特別赦免。 [2]籍(jí):登記沒收。  貲(zī):同「資」,即財產。 [3]王咺(xuān)之(生卒年不詳):時南齊東昏侯蕭寶卷身邊的幸臣。 【譯文】 六月乙丑日,南齊東昏侯下令特別赦免建康及南徐州、南兗州二州的囚犯。此前,崔慧景被平定後,詔令赦免他的同黨。然而東昏侯身邊受寵的奸臣把持朝政,不按皇帝的詔書辦事,沒有罪而家裡富有的人都被誣陷為叛軍的同黨,被殺掉並沒收其財產,實際上依附於叛軍而家裡貧窮的人則都不追究。有人對中書舍人王咺之說:「赦免詔書言而無信,人們非常反感。」王咺之說:「正當還有赦免。」因此再次赦免。不久東昏侯身邊受寵的奸臣隨意誅殺放縱的行為又和以前一樣了。 【原文】 是時,帝所寵左右凡三十一人,黃門十人[1]。直閣、驍騎將軍徐世素為帝所委任,凡有殺戮,皆在其手[2]。及陳顯達事起,加輔國將軍,雖用護軍崔慧景為都督,而兵權實在世[3]。世亦知帝昏縱,密謂其黨茹法珍、梅蟲兒曰:「何世天子無要人,但儂貨主惡耳[4]!」法珍等與之爭權,以白帝。帝稍惡其凶強,遣禁兵殺之,世拒戰而死。自是法珍、蟲兒用事,並為外監,口稱詔敕,王咺之專掌文翰,與相唇齒[5]。 【注文】 [1]黃門:太監的別稱。漢代有黃門令、小黃門、中黃門等職官,其責任是在宮中侍奉皇帝及其家族成員。東漢以後常由宦官擔任,所以,後世也稱宦官為黃門。 [2]徐世(生卒年不詳):時南齊東昏侯蕭寶卷寵幸之臣,永元二年(500年),被東昏侯下令斬殺。 [3]護軍:古代職官名,即中護軍。始於秦,西漢有護軍都尉、護軍中尉。東漢末期,曹操置中護軍,掌武官選舉,也在地方要鎮及行軍出征時設置護軍。資歷較高的為護軍將軍,較低者為中護軍。魏晉時多由權臣擔任。南北朝沿置。  都督:古代職官名。初為軍隊中的監察官,類似於監軍,後演變為統領諸府州或某一地區的軍事長官。 [4]儂:吳語,「我」的意思。  貨:販賣。 [5]文翰(hàn):文書。 【譯文】 當時,南齊東昏侯蕭寶卷身邊的寵臣共有三十一人,黃門十人。直閣、驍騎將軍徐世平常很受東昏侯的信任,凡是有關殺戮的事,都由他負責。等陳顯達起兵的事情發生後,加封他為輔國將軍,雖然任用護軍將軍崔慧景為都督,但是兵權其實掌握在徐世手中。徐世也明白東昏侯昏庸,秘密地和他的同黨茹法珍、梅蟲兒說:「哪朝天子身邊沒有幾個重用的人物,我不過是販賣主子的罪惡而已!」茹法珍等人為了和他爭奪權力,把他說的話報告了東昏侯。東昏侯漸漸開始討厭徐世的兇惡和殘暴,派禁軍殺他,徐世抵擋不過而死。從此,茹法珍、梅蟲兒等人專權,共同擔任外監,張口閉口就是皇帝命令,王咺之掌管文書,與茹法珍、梅蟲兒等人互為表里。 【原文】 帝呼所幸潘貴妃父寶慶及茹法珍為「阿丈」,梅蟲兒及俞靈韻為「阿兄」[1]。帝與法珍等俱詣寶慶家,躬自汲水,助廚人作膳[2]。寶慶恃勢作奸,富人悉誣以罪,田宅貲財,莫不啟乞,一家被陷,禍及親鄰,又慮後患,盡殺其男口[3]。帝數往諸刀敕家游宴,有吉凶輒往慶弔[4]。 【注文】 [1]幸:寵幸。  潘貴妃:指南齊東昏侯蕭寶卷的寵妃潘玉奴(?—501年),又名潘玉兒,是南齊明帝蕭鸞的妃子——潘妃的侄女。出身商人家庭,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元年(499年),被蕭寶卷召入宮中,封為貴妃,深受寵愛。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蕭衍進攻建康,城內發生兵變,東昏侯被殺,潘貴妃自縊身亡。  寶慶:即潘寶慶(生卒年不詳),潘貴妃的父親。依仗女兒受寵於東昏侯蕭寶卷,極盡囂張跋扈之能事。  阿丈:當時對老人的尊敬稱號。  阿兄:對兄長的尊稱。 [2]躬(gōng)自:親自。  汲(jí)水:從井裡打水。 [3]啟乞(qǐ):乞求。 [4]刀敕:即御刀、應敕。  慶弔:慶賀、弔唁。 【譯文】 南齊東昏侯(蕭寶卷)稱呼他所寵幸的潘貴妃的父親潘寶慶及茹法珍為「阿丈」,稱梅蟲兒及俞靈韻為「阿兄」。東昏侯和茹法珍等一起去到潘寶慶家裡,親自打水,幫廚房人做飯。潘寶慶依仗皇帝的勢力幹壞事,富有的人都被他誣告有罪,將田地、房屋、財產給他以求免罪,一家人被誣陷,災禍還殃及親屬近鄰,他又擔心會有後患,所以把被誣陷人家的男性全都殺掉。東昏侯多次到御刀、應敕等各近臣家裡遊玩吃喝,他們家裡有喜事或喪事就親自前往慶賀或弔唁。 【原文】 奄人王寶孫,年十三四,號為「倀子」,最有寵,參預朝政,雖王咺之、梅蟲兒之徒亦下之[1]。控制大臣,移易詔敕,乃至騎馬入殿,詆呵天子[2]。公卿見之,莫不懾息焉[3]。 【注文】 [1]奄人:即太監。奄,同「閹」。  倀(chāng)子:狂人。倀,古時傳說被老虎吃掉的人變成的鬼。 [2]詆(dǐ)呵:辱罵、斥責。 [3]懾(shè)息:因害怕而屏住呼吸。 【譯文】 太監王寶孫,十三四歲,大家稱其為「倀子」,是最受東昏侯蕭寶卷寵愛的一個近臣,參與朝政,即使是王咺之、梅蟲兒等人也甘拜下風。控制大臣,轉移、改動詔令,甚至於騎著馬進入宮殿,呵斥皇帝。大臣們見了他,沒有不屏氣息聲的。 【原文】 八月甲辰夜(5),後宮火,時帝出未還,宮內人不得出,外人不敢輒開,比及開,死者相枕,燒三千餘間[1]。時嬖倖之徒皆號為「鬼」。有趙鬼者,能讀《西京賦》,言於帝曰:「柏梁既災,建章是營[2]。」帝乃大起芳樂、玉壽等諸殿,以麝香塗壁,刻畫裝飾,窮極綺麗[3]。役者自夜達曉,猶不副速[4]。後宮服御,極選珍奇,府庫舊物,不復周用[5]。貴市民間金寶,價皆數倍[6]。建康酒租皆折使輸金,猶不能足[7]。鑿金為蓮華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華也[8]。」又訂出雉頭、鶴氅、白鷺縗[9]。嬖倖因緣為奸利,課一輸十[10]。又各就州縣求為人輸,准取見直,不為輸送,守宰皆不敢言,重加科斂[11]。如此相仍,前後不息,百姓困盡,號泣道路。 【注文】 [1]出:出宮遊玩。  比及:等到。  相枕:相互枕壓,形容人多。 [2]趙鬼:姓趙的寵臣。  《西京賦》:古代詞賦名稱。東漢張衡曾作《二京賦》,即《東京賦》和《西京賦》。後者,用較長的篇幅描繪了東漢西京長安繁盛的場面。在展現長安城繁華的同時,對當時社會的奢靡風氣進行了諷刺和鞭撻(tà)。  柏(bǎi)梁、建章:指柏梁宮和建章宮。西漢武帝劉徹迷信長生不老之說,於元鼎二年(前115年)在長安城柏梁宮內修柏梁台一座,上有仙人托承露盤,接甘露供武帝飲用,以求長生不老。太初元年(前104年),柏梁宮因火災損毀,武帝依方士之言,另建規模、形制都超過柏梁宮的宮殿——建章宮,來克制火災。張衡在《西京賦》中記述:「柏梁既災,越巫陳方,建章是經,用厭火祥。」 [3]芳樂、玉壽:南齊東昏侯蕭寶卷興建的宮殿名稱。  麝(shè)香:又名麝臍香、遺香,是雄麝的肚臍和生殖器之間的腺囊的分泌物,乾燥後呈顆粒狀或塊狀,有特殊的香氣,有苦味,可以製成香料,也可以入藥。麝:一種脊椎動物,外形似鹿,多生活在森林中。在東北的大、小興安嶺,及西北的祁連山區、華北、四川、內蒙古、新疆等地都有分布。雄麝有麝香腺,可分泌麝香。  窮極:極盡。  綺(qǐ)麗:鮮艷、美麗。 [4]副速:即稱速,指不能達到令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滿意的速度。 [5]服御:指後宮穿用的服裝及所用的物品。 [6]貴市:花高價購買。 [7]酒租:指酒稅。  折使輸金:所需繳納的稅錢折合成黃金上繳。 [8]步步生蓮華:蓮華即蓮花。形容女子步態輕盈美麗。 [9]訂:南朝齊、梁時期,稱向百姓徵收賦稅為訂。訂,評議的意思,即經過評議討論而徵收賦稅。  雉(zhì)頭:指雉雞頭上細而鮮艷的紅色的羽毛,西晉武帝司馬炎時期,太醫院的醫官程據曾獻上一件用雉雞頭上的羽毛做的色彩鮮艷奪目的裘衣。  鶴氅(chǎng):指用鶴的翎(líng)毛,即翅膀、尾巴上的長羽毛做的大衣。氅:外套,大衣。  白鷺縗(shuāi):白鷺頭上的起裝飾作用的羽毛。 [10]課一輸十:應徵收一份,要求繳納十份。 [11]守宰(zǎi):地方官。 【譯文】 八月甲辰夜間,後宮失火,當時南齊東昏侯(蕭寶卷)出宮還沒有回來,宮裡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不敢輕易打開宮門,等到門開了,死的人一個挨著一個,大火燒毀了三千多間房屋。當時皇帝身邊的寵臣都號稱為「鬼」,有一個叫趙鬼的寵臣,能誦讀《西京賦》,對東昏侯說:「柏梁宮既然已燒掉了,可以營建建章宮。」東昏侯於是大興土木建造芳樂、玉壽等宮殿,用麝香塗牆壁,刻畫裝飾,極盡華麗。工匠們從黑夜干到天亮,仍然趕不上要求的進度。後宮服飾及用品,儘量選用世間極品,府庫里的舊物,不再使用。花大價錢購買民間的珍寶,價錢是平常的幾倍。建康城裡的酒稅都要求折合成黃金繳納,仍然不夠用。用金子打造成蓮花貼在地上,讓潘貴妃在上面行走,說:「這叫步步生蓮花。」又要求用雉雞頭上的毛、鶴毛、白鷺毛做成衣服。寵臣們趁機從中漁利,應繳納一份的賦稅要繳十份。又分別到各州縣去要求繳納租稅,只准當面繳付,不輸送進國庫,地方官都不敢說什麼,只有加重租賦的徵收。如此重複,前後不斷,百姓困窘,家產盪盡,沿路號叫哭泣。 【原文】 蕭懿之入援也,蕭衍馳使所親虞安福說懿曰:「誅賊之後,則有不賞之功[1]。當明君賢主,尚或難立,況於亂朝,何以自免?若賊滅之後,仍勒兵入宮,行伊、霍故事,此萬世一時[2]。若不欲爾,便放表還歷陽,托以外拒為事,則威振內外,誰敢不從[3]!一朝放兵,受其厚爵,高而無民,必生後悔[4]。」長史徐曜甫亦苦勸之,懿並不從[5]。 【注文】 [1]虞(yú)安福(生卒年不詳):時南齊雍州刺史蕭衍手下將領。 [2]伊、霍故事:指伊尹(yǐn)、霍光的故事。伊尹(生卒年不詳),商朝三代元老之臣。先為湯所任用,商湯死後,輔佐卜甲和仲壬。仲壬死後,輔佐太甲。太甲為帝後,不守商湯法規,被伊尹放於桐宮(今河南偃師西,或說在今河南虞城東北)悔過,三年後,迎其復位。為商臣五十多年,治國有方,世稱賢相。此蕭衍以伊尹、霍光的故事,說服蕭懿為了南齊江山,廢昏立明,即廢掉東昏侯蕭寶卷,另立明君。 [3]歷陽:指歷陽郡。時屬南齊南豫州,治歷陽(今安徽和縣),領歷陽、龍亢、雍丘三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安徽含山、和縣及蕪湖北部地區。 [4]放兵:放棄兵權。 [5]徐曜(yào)甫(fǔ)(生卒年不詳):時蕭懿帳下長史。 【譯文】 蕭懿率兵援救建康時,蕭衍派他的親信虞安福騎馬跑去說服蕭懿,說:「誅滅叛賊之後,就會有無法賞賜的功勞。遇上賢明的君主,尚且難以立足,更何況生逢亂世,怎麼能夠自我保全?如果叛賊被消滅後,仍舊率領軍隊進宮,仿照伊尹、霍光的先例,廢昏立明,這是一時間揚名萬世的壯舉。如果不想這樣做,就留下表章還軍歷陽,藉口抵禦外敵,就會威震海內外,誰敢不聽從呢!一旦放棄兵權,入朝享受優厚的俸祿和爵位,地位雖高卻沒有兵權,一定會心生後悔之意。」長史徐曜甫也苦苦地相勸,蕭懿並不聽他們的意見。 【原文】 崔慧景死,懿為尚書令。有弟九人,敷、衍、暢、融、宏、偉、秀、憺、恢[1]。懿以元勛居朝右,暢為衛尉,掌管鑰[2]。時帝出入無度,或勸懿因其出門,舉兵廢之。懿不聽。嬖臣茹法珍、王咺之等憚懿威權,說帝曰:「懿將行隆昌故事,陛下命在晷刻[3]。」帝然之。徐曜甫知之,密具舟江渚,勸懿西奔襄陽。懿曰:「自古皆有死,豈有叛走尚書令邪!」懿弟侄咸為之備。冬十月己卯,帝賜懿藥於省中。懿且死,曰:「家弟在雍,深為朝廷憂之。」懿弟侄皆亡匿於里巷,無人發之者,唯融捕得,誅之。 【注文】 [1]敷:即蕭敷(生卒年不詳),南梁太祖蕭順之之第二子,蕭懿之弟,蕭衍之兄,南梁時受封為永陽王,母為張皇后。南齊明帝蕭鸞建武年間亡。  融:指蕭融(?—500年),南梁太祖蕭順之之第五子,母為李太妃,仕南齊為太子舍人,梁朝受封為桂陽王。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與其兄蕭懿同被東昏侯蕭寶卷所殺。  宏:即蕭宏(473—526年),南梁太祖蕭順之之第六子,南梁武帝蕭衍的異母弟。南梁時受封為臨川王,字宣達。累歷要職,並數次隨軍北伐。南梁武帝普通七年(526年)四月,病亡,年五十四歲。  秀:即蕭秀(475—518年),南梁太祖蕭順之之第七子。梁朝受封為安成王,字彥達,年十二,母亡,由陳太妃撫養長大。性沉靜,喜怒不形於色。南齊朝,官至太子舍人。南梁,累歷要職,為政有佳績。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十七年(518年)春,亡,年四十四歲。  恢:指蕭恢(474—526年),南梁太祖蕭順之之第九子。少好讀書,有才學。南齊明帝時官至太子舍人。南梁立,受封為鄱陽王,歷任要職。普通七年(526年)七月,亡。 [2]元勛:元老勛臣。  朝右:中國古代以右為尊,此指朝堂上位列右班的朝要員。 [3]隆昌故事:指南齊鬱林王隆昌元年(494年),南齊的第三任皇帝蕭昭業被殺一事。蕭昭業(473—494年),字元尚,南齊文惠太子蕭長懋長子,南齊武帝蕭賾長孫。南齊武帝永明十一年(493年)七月即位。即位後,奢侈無度,濫行賞賜。次年改年號為隆昌。同年,被輔政的西昌侯蕭鸞所殺,並廢為鬱林王,年二十一歲。此以蕭鸞所舉影射蕭懿欲謀廢東昏侯蕭寶卷。  晷(guǐ)刻:片刻。晷,日影,比喻時間。 【譯文】 崔慧景死後,蕭懿任尚書令。蕭懿有九個弟弟:蕭敷、蕭衍、蕭暢、蕭融、蕭宏、蕭偉、蕭秀、蕭憺(dàn)、蕭恢。蕭懿以國家元勛的身份位居宰相,蕭暢任衛尉,掌管城門鑰匙。當時南齊東昏侯蕭寶卷頻繁出入台城沒有節制,有人勸蕭懿趁東昏侯出宮在外,興兵廢掉他。蕭懿不聽。東昏侯的寵臣茹法珍、王咺之等人懼怕蕭懿的威嚴和權力,遊說東昏侯說:「蕭懿將要效仿隆昌的先例,陛下的性命就在旦夕之間。」東昏侯認為其言之有理。徐曜甫知道了這件事,秘密地準備了船隻放在江中小島上,勸蕭懿向西逃往襄陽。蕭懿說:「從古至今都有一死,哪有叛逃的尚書令!」蕭懿的弟弟和侄子們都對將要發生的事變作了準備。冬季十月己卯日,東昏侯派人到尚書省給蕭懿賜藥酒。蕭懿死之前說:「家弟(蕭衍)在雍州,是朝的一大心腹之患。」蕭懿的弟弟、侄子都逃出來藏在街巷裡,沒有人發現他們,只有蕭融被抓,處死。 【原文】 初,帝疑雍州蕭衍有異志。直後滎陽鄭植弟紹叔為衍寧蠻長史,帝使植以候紹叔為名,往刺衍[1]。紹叔知之,密以白衍,衍置酒紹叔家,戲植曰:「朝廷遣卿見圖,今日閒宴,是可取良會也[2]。」賓主大笑。又令植歷觀城隍、府庫、士馬、器械、舟艦,植退,謂紹叔曰:「雍州實力,未易圖也[3]。」紹叔曰:「兄還,具為天子言之。若取雍州,紹叔請以此眾一戰。」送植於南峴,相持慟哭而別[4]。 【注文】 [1]直後:古代武官名。掌侍衛之職,是左、右衛府之屬官。南北朝時左、右衛府,直閣屬官有朱衣直閣、直閣將軍、直寢、直後等。  滎(xíng)陽:古郡名,指滎陽郡,時屬北魏之北豫州。治滎陽(今河南滎陽),領滎陽、成皋、京縣、卷縣、密縣五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滎陽、密縣、鞏義、溫縣等地。  鄭植(生卒年不詳):南齊東昏侯永元年間,任直後。因其弟在時任雍州刺史蕭衍帳下聽令,於是東昏侯蕭寶卷派他前去雍州伺機刺殺蕭衍。此計謀被其弟鄭紹叔告訴了蕭衍,刺殺不成,被送還京師。  紹叔:指鄭紹叔(464—508年),滎陽(今河南滎陽)人,字仲明。少孤貧,蕭衍任雍州刺史,任其為寧蠻長史。隨蕭衍舉兵反齊,甚為忠心。南梁建立,累任要職。南梁武帝天監七年(508年),亡,年四十五歲。  寧蠻長史:古代職官名,即寧蠻府的長史,掌府事。寧蠻府時屬南齊雍州的羈(jī)糜(mí)府州,領西新安郡、義寧郡等二十四郡,其中二分之一的地方一度被北魏占領。 [2]見(xiàn)圖:隱喻刺殺。其故事為荊軻刺秦王——戰國時期,秦滅趙國後,兵鋒直指燕國。荊軻獻計燕太子丹,以獻燕國督亢(今河北涿州東)地圖為名,前往秦國行刺秦王。公元前227年,荊軻在獻地圖時,圖窮匕首現,刺殺不成,被秦王所殺。 [3]城隍(huáng):本指護城河,引申為護城設施。 [4]南峴(xiàn):古地名。時為南齊雍州治所襄陽屬地,約在馬鞍山道上。 【譯文】 當初,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懷疑雍州刺史蕭衍有二心。直後滎陽人鄭植的弟弟鄭紹叔在蕭衍手下擔任寧蠻府的長史,東昏侯派鄭植以問候鄭紹叔為名,前往雍州行刺蕭衍。鄭紹叔知道了這一情況,秘密地告訴了蕭衍,蕭衍在鄭紹叔家裡設下酒宴,對鄭植開玩笑說:「朝派你來殺我,今天的消閒宴會,正是可以殺我的良機。」賓客一起大笑。蕭衍又讓鄭植依次觀看雍州城的城隍、庫房、兵士、戰馬、軍械、戰船等設施,鄭植看完後,對鄭紹叔說:「雍州實力很強,不是可以輕易奪取的。」鄭紹叔說:「兄長回去,把這裡的情況都告訴皇帝。如果朝要奪取雍州,鄭紹叔願意率這裡的軍隊決一死戰。」鄭紹叔把鄭植送到了南峴,兄弟二人相擁,痛哭而別。 【原文】 及懿死,衍聞之,夜召張弘策、呂僧珍、長史王茂、別駕劉慶遠(6)、功曹吉士瞻等入宅定議[1]。茂,天生之子;慶遠,元景之弟子也[2]。十一月乙巳,衍集僚佐謂曰:「昏主暴虐,惡逾於紂,當與卿等共除之[3]!」是日,建牙集眾,得甲士萬餘人,馬千餘匹,船三千艘[4]。出檀溪竹木裝艦,葺之以茅,事皆立辦[5]。諸將爭櫓,呂僧珍出先所具者,每船付二張,爭者乃息[6]。 【注文】 [1]王茂(456—515年):字休遠,南梁太原祁(qí)(今山西祁縣)人。出身官宦。仕南朝宋、齊、梁三朝。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年間,隨蕭衍起兵反齊。南梁立,官至江州刺史。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十二年(513年),亡,年六十歲。  別駕:古代職官名。漢代始置。州刺史屬官,協助刺史統管州事,其地位僅次於刺史,刺史出巡時,另外乘車隨行,所以名為別駕。南北朝時,諸州皆置別駕。  劉慶遠:依《資治通鑑》所載,此應為柳慶遠(458—514年),字文和,河東解(hài)(今山西運城解州鎮)人,出身官宦。初入仕,為郢(yǐng)州主簿,南齊東昏侯永元年間,蕭衍起兵,為主謀之一。南梁建立,拜將封侯。南梁武帝天監十三年(514年),亡,年五十七歲。  功曹:古代職官名,又名功曹從事、功曹書佐。西漢始置。南齊各州設功曹,掌官吏考核、請假,以及本州府選舉、祭祠、學校等事務。  吉士瞻(生卒年不詳):字梁容,馮(píng)翊(yì)蓮勺(今陝西渭南東北)人,南齊末,隨蕭衍起事反齊,南梁武帝蕭衍朝,歷任要職,為政清廉,家無餘財。  宅:指雍州的宅第。 [2]天生:即王天生(生卒年不詳),王茂之父。南朝宋末,任列將。南朝宋順帝劉準昇明元年(477年),投齊武帝蕭賾(zé)麾(huī)下,在石頭城打敗宋司徒袁粲(càn),因功被任命為巴西、梓(zǐ)潼(tóng)二郡太守,並受封為上黃縣男。  元景:即柳元景(406—465年),柳慶元的伯父,在南朝宋朝任太尉。 [3]紂(zhòu):指商朝的末代帝王——商紂王(?—前1046年),亦作「受」,亦稱「帝辛」。幼聰敏,臂力過人。即位後,重視發展生產,增強了商朝的國力,擴展了疆域。後期,居功自傲,窮奢極欲,且聽信讒言,誅殺大臣,極大地削弱了商朝的國力。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伐紂,自焚而亡。 [4]建牙:古代出兵前樹立軍旗,稱為建牙。 [5]葺(qì)之以茅(máo):用茅草裝飾、修補。葺,用茅草修繕。 [6]先所具者:指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元年(499年),蕭衍準備起兵時,呂僧珍自備的六百張櫓。  二張:指二張櫓。戰艦有三千艘,而呂僧珍所備櫓只有幾百張,每船備二張櫓,可能是只給將領所乘的船隻配備。 【譯文】 等蕭懿死後,蕭衍聽到消息,連夜召集張弘策、呂僧珍、長史王茂、別駕柳慶遠、功曹吉士瞻等人到府邸商議決策。王茂,是王天生的兒子;柳慶遠,是柳元景弟弟的兒子。十一月乙巳(初九日),蕭衍召集幕僚、屬臣說:「皇帝昏庸暴虐,其惡行勝過商紂王,我應當與諸位共同除掉他!」當天,樹起大旗,召集軍士,得到全副武裝的軍人一萬多人,戰馬一千多匹,戰船三千艘。從檀溪中取竹木裝船,用茅草覆蓋,需要辦的事情都立刻辦好。各位將領爭奪船櫓,呂僧珍拿出事先準備的船櫓,每條船上發兩張,爭奪的人們才平息下來。 【原文】 是時,南康王寶融為荊州刺史,西中郎長史蕭穎胄行府州事,帝遣輔國將軍、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劉山陽將兵三千之官,就穎胄兵使襲襄陽[1]。衍知其謀,遣參軍王天虎詣江陵,遍與州府書,聲云:「山陽西上,並襲荊、雍[2]。」衍因謂諸將佐曰:「荊州素畏襄陽人,加以唇亡齒寒,寧不暗同邪?我合荊、雍之兵,鼓行而東,雖使韓、白復生,不能為建康計,況以昏主役刀敕之徒哉[3]!」穎胄等得書,疑未能決。山陽至巴陵,衍復令天虎齎書與穎胄及其弟南康王友穎達[4]。天虎既行,衍謂張弘策曰:「用兵之道,攻心為上。近遣天虎往荊州,人皆有書。今段乘驛甚急,止有兩函與行事兄弟,雲『天虎口具[5]』。及問天虎而口無所說,天虎是行事心膂,彼間必謂行事與天虎共隱其事,則人人生疑。山陽惑於眾口,必相嫌貳,則行事進退無以自明,必入吾謀內。是馳兩空函定一州矣。」 【注文】 [1]南康王寶融:指南齊末帝蕭寶融(488—502年),字智昭,南齊明帝蕭鸞第八子。明帝建武元年(494年),封為隨郡王。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改封南康王,並任荊州刺史,守江陵。永元三年(501年),被蕭衍擁立為帝。次年(502年),禪(shàn)位。不久,被殺,年十五歲。諡號「和帝」。  西中郎長史:古代職官名,即西中郎將軍府長史。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南康王蕭寶融,以西中郎將的身份鎮守荊州,蕭穎胄任西中郎將府長史,掌管府州事務。  巴西:古郡名,時屬南齊益州,領益昌、安漢、西充國等八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四川江油、北川、安縣、羅江等地。  梓(zǐ)潼(tóng):古郡名,時屬南齊益州,治涪縣(今四川綿陽西南),領涪縣、梓潼等五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四川梓潼及綿陽東南部地區。 [2]王天虎(?—500年):時蕭衍手下之參軍,被蕭衍用以設計離間蕭穎胄和劉山陽,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被蕭穎胄所殺。  州府:指荊州各官屬及西中郎府各官府。 [3]韓、白:指韓信、白起。韓信(?—前196年):淮陰(今江蘇淮安市淮陰區)人,西漢開國功臣。歷任齊王、楚王、淮陰侯,驍(xiāo)勇善戰,為漢朝江山的建立立下了汗馬功勞。最後因被漢高祖劉邦懷疑,以謀反的罪名處死。白起(?—前257年):郿(méi)(今陝西眉縣東)人,戰國時期秦國的著名將領。精通韜(tāo)略,善於用兵,征戰沙場三十多年,身經百戰,戰功卓著,為秦統一六國立下了不可替代的功勳。秦昭王五十年(前257年),自殺身亡。 [4]巴陵:即巴陵郡,時屬南齊郢(yǐng)州,治巴陵(今湖南嶽陽),領巴陵、州陵、下雋(jùn)、監利四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南嶽陽,及湖北洪湖、赤壁、咸寧南部等地區。  齎(jī):懷著、拿著。  南康王:指南齊武帝蕭賾的第十九子蕭子琳(485—498年)。參見前注。  友:古代職官名。始置於東漢。其職責是陪諸王子讀書、起居、遊歷,規勸、建議王子遵道守義。魏、晉及南朝之宋、齊、梁、陳皆置諸王友。南齊置諸王友一人,官六品。  穎達:即蕭穎達(生卒年不詳),南齊蕭氏宗室,南齊太祖蕭道成族弟蕭赤斧子,蕭穎胄弟。南齊東昏侯永元年間,隨其兄共同參與蕭衍起兵反齊。 [5]驛:此指古代專門傳遞公文、軍事情報及物資的馬匹,屬國家所有。與之相配的設施有驛站,即每隔一定距離設置的專供驛馬更換及相關人員休息的處所,置有相應的設施、馬匹及管理人員。 【譯文】 這時,南齊南康王蕭寶融任荊州刺史,西中郎長史蕭穎胄代理府州事務,東昏侯(蕭寶卷)派輔國將軍、巴西梓(zǐ)潼二郡太守劉山陽率兵三千人赴任,會合蕭穎胄的軍隊襲擊襄陽。蕭衍知道了他的陰謀,派參軍王天虎到江陵,給各個州府送信,聲稱:「劉山陽發兵西進,一併襲擊荊州和雍州。」蕭衍因此對諸位將領說:「荊州人平常就害怕襄陽人,再加上襄陽滅亡對荊州也不利,正所謂『唇亡齒寒』,怎能不暗中與我們同心呢?我聯合荊州、雍州的兵馬,向東進攻,縱然是韓信、白起復生,也不能給建康出謀劃策,更何況昏君任用的御刀、應敕等人!」蕭穎胄等人收到書信,遲疑不能決斷。劉山陽到了巴陵,蕭衍又命令王天虎送信給蕭穎胄及他的弟弟南康王的友蕭穎達。王天虎走後,蕭衍對張弘策說:「用兵之道,攻心為上策。不久前派王天虎去荊州送信,人人手上都有一封。現在派王天虎乘驛馬前往,一路上情勢緊急,只有兩封書信送給蕭穎胄、蕭穎達兄弟,只說『王天虎口頭傳達』。等到他們問王天虎,他又沒什麼可說的,王天虎是蕭穎胄的心腹干將,荊州人一定會以為蕭穎胄和王天虎共同隱瞞了什麼,於是人人都起疑心。劉山陽被眾人的言語所迷惑,一定會懷疑蕭穎胄,那麼蕭穎胄就會進退兩難,無法表明自己的清白,定會落入我們的圈套。這就是用兩封空信平定了一州。」 【原文】 山陽至江安,遲回十餘日,不上[1]。穎胄大懼,計無所出,夜,遣呼西中郎城局參軍安定席闡文、咨議參軍柳忱,閉齋定議[2]。闡文曰:「蕭雍州蓄養士馬,非復一日[3]。江陵素畏襄陽人,又眾寡不敵,取之必不可制。就能制之,歲寒復不為朝廷所容[4]。今若殺山陽,與雍州舉事,立天子以令諸侯,則霸業成矣。山陽持疑不進,是不信我。今斬送天虎,則彼疑可釋。至而圖之,罔不濟矣[5]。」忱曰:「朝廷狂悖日滋,京師貴人莫不重足累息[6]。今幸在遠,得暇日自安。雍州之事,且藉以相斃耳[7]。獨不見蕭令君乎[8]?以精兵數千,破崔氏十萬眾,竟為群邪所陷,禍酷相尋[9]。『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10]。』且雍州士銳糧多,蕭使君雄姿冠世,必非山陽所能敵[11]。若破山陽,荊州復受失律之責,進退無可,宜深慮之。」蕭穎達亦勸穎胄從闡文等計。詰旦,穎胄謂天虎曰:「卿與劉輔國相識,今不得不借卿頭[12]!」乃斬天虎送示山陽,發民車牛,聲雲「起步軍征襄陽」。山陽大喜。甲寅,山陽至江津,單車白服,從左右數十人詣穎胄。[穎胄]使前汶陽太守劉孝慶等伏兵城內,山陽入門,即與車中斬之[13]。副軍主李元履收餘眾請降[14]。 【注文】 [1]江安:古地名,時屬南齊荊州南平郡,今湖北公安西北。南平郡:南齊荊州屬郡,領孱(zhàn)陵、作唐、江安、安南四縣,治孱陵(今湖北公安西南),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公安,及湖南安鄉、華容等地。 [2]安定:即安定郡,時北魏涇(jīng)州屬郡,領安定、臨涇、朝那、烏氏、石堂五縣,治安定(今甘肅涇州北),所轄約相當於甘肅平涼及寧夏固原南部地區。  席闡文(?—503年):安定臨涇(今甘肅鎮原東南)人。少孤貧,好讀書。南齊初年,在時雍州刺史蕭赤斧州府內任中兵參軍,因此,與其子蕭穎胄關係較好。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二年(500年),力勸蕭穎胄隨蕭衍起兵反齊。南梁取代南齊後,出任湘西太守。南梁武帝蕭衍天監二年(503年),亡於任上。  柳忱(chén)(471—511年):即南朝劉宋及蕭齊兩朝重臣柳世隆的第六子,字文若。入仕為太子中舍人,聽令於西中郎長史蕭穎胄。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與蕭穎胄共同參與蕭衍起兵反齊的軍事行動。齊亡梁立,屢歷要職。南梁武帝天監十年(511年),亡,年四十一歲。 [3]蕭雍州:指時南齊雍州刺史蕭衍。古人習慣以某人的官職名及其本貫作為稱謂。 [4]歲寒:此為最終的意思。一年有四季:春、夏、秋、冬,冬季即至歲末,也是一年中最寒冷的季節,即歲寒之時。歲寒,在古代通常用來比喻事情的終極處。如孔子曾說:「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 [5]罔(wǎng):無,沒有。 [6]重(zhòng)足累息:慎重地站立,屏住呼吸不敢出氣,形容極度害怕、恐懼。 [7]藉:藉機。 [8]蕭令君:此指蕭懿(?—500年)。南梁武帝長兄。蕭懿曾任南齊尚書令,所以稱呼他為蕭令君。 [9]崔氏:此指崔慧景(438—500年)。  禍酷:災禍酷刑。 [10]「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語出《史記》之《秦始皇本紀》,意為不忘記前面發生的事情,可以為後面的事情提供經驗。 [11]蕭使君:此指蕭衍(464—549年)。使君,中國古代對於州、郡長官的尊稱。蕭衍曾任南齊雍州刺史,故稱之為「使君」。 [12]詰(jié)旦:第二天早晨。  劉輔國:此指劉山陽,因劉山陽時任輔國將軍,故稱其為劉輔國。 [13]汶(wèn)陽:即汶陽郡,時南齊荊州屬郡,治高安(今湖北遠安西北),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興山、遠安,及襄陽南部部分地區。  劉孝慶(?—503年):時南齊大臣,生平不詳。 [14]李元履(生卒年不詳):蘭陵承縣(今山東棗莊南)人,原仕南齊,後降南梁,歷任吳郡太守、度支尚書及衡、廣、青、冀四州刺史。 【譯文】 劉山陽到了江安,猶豫了十幾天,不向荊州進軍。蕭穎胄十分害怕,不知該怎麼辦,夜裡,派人叫來西中郎城局參軍安定人席闡文、咨議參軍柳忱,關上門商議。席闡文說:「蕭雍州蓄養兵馬不是一兩天了,江陵人平常就害怕襄陽人,再加上眾寡不相敵,即使攻下雍州也不能控制他們。就算是能控制他們,到頭來也不會被朝所容納。現在如果殺了劉山陽,和雍州共同起事,擁立天子以號令諸侯,那麼霸業就成功了。劉山陽心有疑惑不進軍,是不信任我們。現在殺了王天虎,把首級送給他,他對我們的懷疑就可以消除了。到時再算計他,沒有不成功的。」柳忱說:「朝狂亂反常日益嚴重,京城裡的顯貴們沒有一個不重足而立,屏住呼吸。我們現在有幸遠離京城,可以過幾天安穩日子。朝命令我們襲擊雍州,只是讓我們相互殘殺罷了。難道沒看到蕭懿嗎?他率領幾千精兵,打敗了崔慧景十萬人的軍隊,竟然被奸佞(nìng)小人所陷害,災禍和酷刑不久就落到了頭上。所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而且雍州軍士精銳,糧草充足,蕭使君英雄氣概天下第一,一定不是劉山陽所能匹敵的。如果擊敗劉山陽,荊州就又有了違背朝法令的罪責,進退兩難,應當深入考慮。」蕭穎達也勸蕭穎胄聽從席闡文等人的計謀。等到天亮,蕭穎胄對王天虎說:「您和劉輔國認識,今天不得不借您的頭一用!」於是殺了王天虎,將其首級送給劉山陽,徵發百姓的車牛,聲稱「發動步兵征討襄陽」。劉山陽很高興。甲寅(十八日),劉山陽到達江津,只乘一輛車,身穿白服,帶著幾十名隨從來見蕭穎胄。蕭穎胄派前任汶陽太守劉孝慶等人帶兵埋伏在城內,等劉山陽進門,就在車上殺了他。副軍主李元履率領其餘的人請求投降。 【原文】 柳忱,世隆之子也[1]。穎胄慮西中郎司馬夏侯詳不同,以告忱,忱曰:「易耳。近詳求昏,未之許也。」乃以女嫁詳子夔而告之謀,詳從之。乙卯,以南康王寶融教纂嚴,又教赦囚徒,施惠澤,頒賞格。丙辰,以蕭衍為使持節都督前鋒諸軍事。丁巳,以蕭穎胄為都督行留諸軍事。 【注文】 [1]世隆:即柳世隆(442—491年),字彥緒,河東解(xiè)(今山西運城解州鎮)人。出身官宦,官曆南朝劉宋、蕭齊兩朝。南齊武帝蕭賾(zé)永明九年(491年),亡,年五十歲。一生官運亨通,政績顯著。好文史,通曉音律及占卜之術。 【譯文】 柳忱,是柳世隆的兒子。蕭穎胄擔心西中郎將夏侯詳不肯同意與蕭衍聯合,就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柳忱,柳忱說:「這很容易。最近,夏侯詳向您家求婚,您沒有答應。」於是,蕭穎胄將女兒嫁給了夏侯詳的兒子,並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他,夏侯詳聽從他的想法。乙卯(十九日),以南康王蕭寶融的名義發布戒嚴文告,又下令赦免囚徒,向軍民施以恩惠,頒布賞賜的標準。丙辰(二十日),任命蕭衍為使持節都督前鋒諸軍事。丁巳(二十一日),任命蕭穎胄為都督行留諸軍事。 【原文】 穎胄遣使送劉山陽首於蕭衍,且言年月未利,當須明年二月進兵。衍曰:「舉事之初,所藉者一時驍銳之心[1]。事事相接,猶恐疑怠,若頓兵十旬,必生悔吝[2]。且坐甲十萬,糧用自竭,若童子立異,則大事不成[3]。況處分已定,安可中息哉[4]!昔武王伐紂,行逆太歲,豈復待年月乎[5]?」 【注文】 [1]藉:憑藉。 [2]十旬:一百天。旬,十天。 [3]坐甲:停留軍隊。 [4]哉(zāi):文言助詞,表示疑問或感嘆。 [5]太歲:是古人為了便於記時而虛擬的假想星宿,代表歲星,有主歲、主君、主德的象徵意義,具有代表上天和人君的雙重意義,因而,具有神聖不可侵犯的地位。由此而來的太歲信仰,反映了中國古代傳統文化觀念中「法象天地」「天人合一」的價值觀,以及尊王樂道的封建等級觀念。 【譯文】 蕭穎胄派人把劉山陽的首級送給了蕭衍,而且說現在年月不利,應當等明年二月再進兵。蕭衍說:「起事之初,所憑藉的是一時勇敢進取的心勁。一事連著一事,還怕會疑惑倦怠,如果屯兵百日,定會後悔不想再做。況且十萬軍隊停在這裡,糧食用度自然會用完,如果那孩子(蕭寶卷)提出相反的意見,那麼大事就辦不成了。況且事情已經安排好了,怎麼可以中途停息呢!往日武王伐紂,行動時就冒犯了太歲,怎麼能再等時日呢?」 【原文】 戊午,衍上表勸南康王寶融稱尊號,不許。十二月,穎胄與夏侯詳移檄建康百官及州郡牧守,數帝及梅蟲兒、茹法珍罪惡[1]。穎胄遣冠軍將軍天水楊公則向湘州,西中郎參軍南郡鄧元起向夏口[2]。乙亥,荊州將佐復勸寶融稱尊號,不許[3]。夏侯詳之子驍騎將軍亶為殿中主帥,詳密召之,亶自建康亡歸[4]。壬辰,至江陵,稱奉宣德皇太后令:「南康王宜纂承皇祚,方俟清宮,未即大號,可封十郡為宣城王、相國、荊州牧,加黃鉞,選百官,西中郎府、南康國如故[5]。須軍次近路,主者備法駕奉迎[6]。」 【注文】 [1]檄(xí):也稱檄文,是古代用來調兵、聲討敵人或揭發罪行的文書。 [2]冠軍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三國曹魏。南北朝沿置,屬雜號將軍,南齊列第六品。  天水:指天水郡,時屬北魏秦州,治上封(今甘肅天水),領上封、顯親、平泉、當亭四縣,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天水北部之通渭、靜寧、莊浪、秦安及甘谷等地。秦州:北魏屬州,領三郡、十二縣,治天水(今甘肅天水),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天水、定西,及寧夏的隆德地區。  楊公則(445—505年):字君翼,天水(今甘肅天水)人,官曆南朝宋、齊、梁三朝。南齊東昏侯永元年間,與蕭穎胄一同響應蕭衍起兵反齊。梁朝立,官拜湘州刺史。南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病亡,年六十一歲。  南郡:南齊荊州屬郡,領江陵、華容、枝江、臨沮、當陽、編縣六縣,治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枝江、宜都、當陽、遠安及荊州南部部分地區。  鄧元起(456—503年):字仲居,南郡當陽(今湖北當陽)人。喜結交豪俠之士,樂善好施。官曆南朝齊、梁二朝。南齊東昏侯永元年間,從蕭衍起兵。梁朝立,官至廣州刺史、左將軍。天監二年(503年),北魏攻梁之晉壽,南梁武帝責其救援不力,將其捕入獄中,自殺身亡,年四十八歲。  夏口:古地名,又稱汝南。南齊郢(yǐng)州治所,郢州江夏郡屬縣,位於今湖北武漢。 [3]稱尊號:即稱帝。 [4]亶(dǎn):即夏侯亶(?—529)。字世龍,譙郡銍縣(今安徽濉溪)人。夏侯詳長子。輔助蕭衍建立南梁,歷仕宣城太守、散騎常侍、司州刺史,襲封豐城縣公,後率軍北伐,遷任豫州兼南豫州刺史。卒後,贈車騎將軍,諡號「襄」。  亡歸:逃回荊州。 [5]纂(zuǎn)承皇祚(zuò):繼承皇位。  十郡:指宣城、南琅(láng)邪(yá)、南東海、東陽、臨海、新安、尋陽、南郡、竟陵、宜都十郡。南齊明帝蕭鸞在即帝位前,受封為宣城王,在此以宣德太后的名義封南康王蕭寶融為擁有十郡之地的宣城王。  加黃鉞(yuè):加,同「假」,即假黃鉞。鉞,也稱斧鉞,古代指像斧一樣的兵器。黃鉞,即黃金裝飾的斧鉞。商朝末年,武王伐紂,大會諸侯於牧野,武王左手執黃鉞,右手執白旗,指揮軍隊,後世以黃鉞作為帝王的儀仗。古代帝王不能事必躬親,因此把黃鉞交與大臣代理,稱為假黃鉞或假節鉞,即表示其代表皇帝,可以行使相應的權力。魏晉南北朝時期,大臣出征,有時會加此稱號。  南康國:即南齊和帝蕭寶融曾經的官職和封號。南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時年十二歲的蕭寶融被齊殤(shāng)帝東昏侯蕭寶卷封為南康王,持節,督都荊、雍、益、寧、梁、南北秦州等七州軍事,西中郎將、荊州刺史。持節:古代帝王不能事事親力親為,將代表帝王權力和威嚴的節仗賜予大臣,使其代表皇帝行使相關權力的儀式和行為。類似叫法還有:使持節、假節、假節鉞、假黃鉞等。 [6]法駕:古代天子出行儀仗的一種。古代天子的鹵簿(即儀仗)分為大駕、法駕、小駕三類,相應的儀衛的繁簡規模不盡相同。 【譯文】 戊午(二十二日),蕭衍上表勸南齊南康王蕭寶融稱帝,蕭寶融不同意。十二月,蕭穎胄和夏侯詳遍傳檄(xí)文給建康城內的百官及州郡的刺史和太守,歷數東昏侯(蕭寶卷)及梅蟲兒、茹法珍等人的罪惡。蕭穎胄派冠軍將軍、天水人楊公則進軍湘州,西中郎將參軍、南郡人鄧元起進軍夏口。乙亥(初十日),荊州的將領又勸蕭寶融稱帝,蕭寶融不答應。夏侯詳的兒子驍騎將軍夏侯亶是殿中的主帥,夏侯詳秘密派人召他,夏侯亶從建康逃回荊州。壬辰(二十七日),到了江陵,聲稱奉宣德太后的命令:「南康王應當繼承王位,正等待他清理宮廷,沒登上王位,可以封給十郡並為宣城王、相國、荊州牧,加黃鉞,置百官,原來的西中郎府、南康國照舊。等大軍停駐附近時,主辦人預備法駕,恭敬迎接。」 【原文】 竟陵太守新野曹景宗遣親人說蕭衍迎南康王都襄陽,先正尊號,然後進軍,衍不從[1]。 【注文】 [1]竟陵:即竟陵郡,時屬南齊郢(yǐng)州,治竟陵(今湖北潛江西北),領竟陵、雲杜、霄城、萇(cháng)壽、新市、新陽六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鍾祥、天門、潛江等地。  曹景宗(457—508年):字子震,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出身官宦,歷南朝齊、梁二朝。南齊東昏侯永元年間,隨雍州刺史蕭衍起兵反齊。南梁武帝天監七年(508年),亡,年五十二歲。  正尊號:確定皇帝的年號,即帝位。 【譯文】 竟陵郡太守、新野人曹景宗派親信說服蕭衍迎接南康王(蕭寶融)建都襄陽,先即帝位,然後再進軍,蕭衍不聽。 【原文】 初,陳顯達、崔慧景之亂,人心不安。或問時事於上庸太守杜陵韋叡,叡曰:「陳雖舊將,非命世才;崔頗更事,懦而不武;其赤族宜矣[1]。定天下者,殆必在吾州將乎[2]?」乃遣二子自結於蕭衍[3]。及衍起兵,叡帥郡兵二千倍道赴之[4]。華山太守藍田康絢帥郡兵三千赴衍[5]。馮道根居母喪,聞衍起兵,帥鄉人子弟勝兵者悉往赴之。梁南秦二州刺史柳惔亦起兵應衍[6]。惔,忱之兄也。 【注文】 [1]上庸:古地名,時屬南齊雍州上庸郡,今湖北竹山。  杜陵:古地名。西漢時屬京兆郡,西晉時寄治襄陽。南朝宋時,在襄陽西實置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  韋叡(ruì)(442—520):字懷文,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人,出身官貴。官曆南朝宋、齊、梁三朝。通曉兵法,治軍有方,謀略過人。南梁武帝天監二年至天監七年間(503—508年),數次率軍擊敗北魏的入侵,終使北魏以武力兼併南朝的願望化為泡影。為南梁初期在南北對抗中的勝利,立下不可替代的功勞。  赤族:被滅族。 [2]殆(dài):大概,差不多。 [3]二子:指韋叡的兩個兒子。 [4]倍道:以加倍的速度趕路。 [5]華山:即華山郡,南北朝時屬北魏華州,領華陰、鄭縣、夏陽、敷西、郃(hé)陽五縣,治鄭縣(今陝西華縣),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華陰、韓城等地。  藍田:古地名,南北朝時屬北魏雍州,在今陝西西安東南。  康絢(xuàn)(464—520年):字長明,華山藍田(今陝西西安東南)人。少有志氣,官曆南朝齊、梁二朝。南齊東昏侯永元年間,率眾響應蕭衍起兵反齊。南梁立,數率軍戰北魏。南梁武帝蕭衍普通元年(520年),亡,年五十七歲。 [6]梁南秦二州:指南朝之梁州和南秦州。南秦州:即南朝之秦州。領十五郡,治南鄭(今陝西漢中),所轄約相當於今四川廣元、巴中、達州、南充,以及湖北十堰、陝西漢中西南部等地區。  柳惔(tán)(462—507年):字文通,河東解(今山西運城解州鎮)人,仕南朝齊、梁。南齊東昏侯永元年間,率兵響應蕭衍叛齊。梁朝,官至尚書右僕射。南梁武帝天監六年(507年),亡,年四十六歲。 【譯文】 當初,陳顯達、崔慧景叛亂時,人心不安。有人向上庸太守、杜陵人韋叡詢問當前形勢,韋叡說:「陳顯達雖然是宋高帝、武帝時期的舊將,但不是平定天下的人才;崔慧景很有辦事經驗,但懦弱且不勇敢;他們被誅滅九族是情理之中的事。安定天下的人,大概一定在我們州的將軍里吧?」於是派兩個兒子自行與蕭衍結交。等到蕭衍起兵,韋叡率領二千郡兵以加倍的行軍速度趕去參加。華山太守、藍田人康絢率三千郡兵與蕭衍會合。馮道根因母喪停職,聽說蕭衍起兵,率領同鄉子弟中所有善於征戰的人前往。梁、南秦二州刺史柳惔也起兵響應蕭衍。柳惔,是柳忱(chén)的哥哥。 【原文】 帝聞劉山陽死,發詔討荊、雍。戊寅,以冠軍長史劉澮為雍州刺史,遣驍騎將軍薛元嗣、制局監暨榮伯將兵及運糧百四十餘船送郢州刺史張沖,使拒西師[1]。元嗣等懲劉山陽之死,疑沖,不敢進,停夏口浦,聞西師將至,乃相帥入郢城。前竟陵太守房僧寄將還建康,至郢,帝敕僧寄留守魯山,除驍騎將軍[2]。張沖與之結盟,遣軍主孫樂祖將數千人助僧寄守魯山[3]。 【注文】 [1]冠軍長史:即冠軍將軍府的長史。  劉澮(kuài)(生卒年不詳):時南朝將領。  薛元嗣(生卒年不詳):時南朝將領。  暨(jì)榮伯(生卒年不詳):時南朝將領。  西師:指蕭衍所統領的軍隊,當時蕭衍之軍所統轄之地——荊、雍二州,在建康的西面,所以稱為西師。 [2]魯山:古山名。時屬南朝郢(yǐng)州江夏郡,今湖北武漢境內。《水經注》記載:長江東經魯山,南與沔(miǎn)水相會,魯山左面就是沔水口。 [3]孫樂祖(生卒年不詳):時南朝將領。 【譯文】 東昏侯(蕭寶卷)聽說劉山陽被殺,就下詔令征討荊、雍二州。戊寅(十三日),任命冠軍長史劉澮為荊州刺史,派驍騎將軍薛元嗣、制局監暨榮伯率兵,並運糧一百四十多船給郢州刺史張沖,讓他抗拒西邊的軍隊。薛元嗣等人以劉山陽的死為前車之鑑,懷疑張沖,不敢進兵,停駐在夏口浦,聽說西軍將要到來,才一起進入郢城。前竟陵太守房僧寄將要回建康,到郢城後,東昏侯下詔命令他留守魯山,任命為驍騎將軍。張沖和房僧寄結成同盟,派軍主孫樂祖帶領幾千人幫助房僧寄鎮守魯山。 【原文】 蕭穎胄與武寧太守鄧元起[書,招之。元起]大言於眾曰:「朝廷暴虐,誅戮宰輔,群小用事,衣冠道盡[1]。荊、雍二州同舉大事,何患不克?且我老母在西,若事不成,正受戮昏朝,倖免不孝之罪。」即日治嚴上道,至江陵,為西中郎中兵參軍[2]。湘州行事張寶積發兵自守,未知所附[3]。楊公則克巴陵,進軍白沙,寶積懼,請降,公則入長沙撫納之[4]。 【注文】 [1]武寧:古郡名,時南朝荊州屬郡,領樂鄉、長林二郡,治樂鄉(今湖北鍾祥西北)。  宰輔:指朝的輔政大臣。  衣冠:是士大夫的別稱。士大夫:古代指有官位、地位和聲望的知識分子。作為一個社會階層,始於春秋戰國,是隨著中國古代選官制度的發展,通過讀書而入仕的一個特殊官僚群體。 [2]西中郎中兵參軍:指西中郎府的中兵參軍。 [3]張寶積(生卒年不詳):時南朝將領。 [4]白沙:古地名,指白沙戍,在黃陵廟北。黃陵廟,是舜帝的二妃——娥皇、女英的祀(sì)廟,也叫湘妃祠,位於南朝荊州的宜陵(今湖北宜陵)。 【譯文】 蕭穎胄給武寧太守鄧元起送信,請他參加起兵。鄧元起在眾人面前大聲說:「朝暴虐,屠殺輔佐大臣,一群小人專權,讀書人沒有出路。荊、雍二州同時起兵興大業,還擔心什麼不成功呢?而且我的老母親在西邊,如果事情不能成功,被昏君處死,正能有倖免除不孝的罪名。」當天整理行裝,率軍出發,到達江陵,被任命為西中郎府中兵參軍。湘州行事張寶積調兵自我防守,不知歸向哪一方。楊公則攻克巴陵,進軍白沙,張寶積害怕,請求投降,楊公則進軍長沙,安撫收納張寶積。 【原文】 和帝中興元年春正月乙巳,南康王寶融始稱相國,大赦[1]。以蕭穎胄為左長史,蕭衍為征東將軍,楊公則為湘州刺史[2]。戊申,蕭衍發襄陽,留弟偉總府州事,憺守壘城,府司馬莊丘黑守樊城[3]。衍既行,州中兵及儲偫皆虛[4]。魏興太守裴師仁、齊興太守顏僧都並不受衍命,舉兵欲襲襄陽,偉、憺遣兵邀擊於始平,大破之,雍州乃安[5]。 【注文】 [1]和帝:即南齊的末代皇帝蕭寶融(488—502年)。  中興:南齊和帝蕭寶融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即中興元年(501年)三月至中興二年(502年)三月。  相國:古代職官名,掌國事。西漢高帝十一年(前196年),蕭何任相國,罷置丞相。魏晉時期,為權貴任職,如西晉惠帝司馬衷時趙王司馬倫曾任此職。 [2]左長史:古代職官名,即相國府屬官。南北朝時,車騎、驃騎、四鎮及四征將軍府,均置有左、右長史。  征東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漢,四征(東、西、南、北)將軍之一。南齊列右第三品。 [3]府司馬:指征東將軍府的司馬莊丘黑。  樊城:古地名,時屬南朝雍州襄陽郡。今湖北襄陽。 [4]偫(zhì):儲備。 [5]魏興:古地名,即魏興郡。南北朝時屬於梁州,領西城、旬陽、興晉、廣昌、南廣城及廣城六縣,治西城(今陝西安康西北),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安康一帶。  裴師仁(生卒年不詳):時南齊魏興郡太守。  齊興:古郡名,即齊興郡。南北朝時屬梁州,南齊武帝蕭賾(zé)永明七年(489年),分魏興郡界內的鄖(yún)鄉、錫縣所置,治鄖鄉(今湖北鄖陽)。領齊興、安昌、鄖鄉、錫、安富、略陽六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鄖陽、白河等地。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二年(500年),其地部分被北魏占領。  顏僧都(生卒年不詳):時南齊齊興郡太守。 【譯文】 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春季正月乙巳(初十日),南康王蕭寶融開始稱相國,大赦天下。任命蕭穎胄為左長史,蕭衍為征東將軍,楊公則為湘州刺史。戊申(十三日),蕭衍從襄陽發兵,留下其弟蕭偉統管雍州的事務,蕭憺(dàn)鎮守壘城,府司馬莊丘黑鎮守樊城。蕭衍出兵後,雍州的兵馬及儲備都已空虛。魏興太守裴師仁、齊興太守顏僧都並不接受蕭衍的命令,起兵打算襲擊襄陽,蕭偉、蕭憺派兵在始平截擊,把裴師仁和顏僧都打得大敗,雍州才得以平安。 【原文】 二月壬午,東昏侯遣羽林兵擊雍州,中外纂嚴[1]。甲申,蕭衍至竟陵,命王茂、曹景宗為前軍,以中兵參軍張法安守竟陵城[2]。茂等至漢口,諸將議欲並兵圍郢,分兵襲西陽、武昌[3]。衍曰:「漢口不闊一里,箭道交至,房僧寄以重兵固守,與郢城為掎角[4]。若悉眾前進,僧寄必絕我後,悔無所及。不若遣王、曹諸軍濟江與荊州軍合,以逼郢城。吾自圍魯山以通沔、漢,使鄖城、竟陵之粟方舟而下,江陵、湘中之兵相繼而至,兵多食足,何憂兩城之不拔[5]?天下之事,可以臥取之耳[6]。」乃使茂等帥眾濟江,頓九里[7]。張沖遣中兵參軍陳光靜開門迎戰,茂等擊破之,光靜死,沖嬰城自守。景宗遂據石橋浦,連軍相續,下至加湖[8]。 【注文】 [1]羽林兵:即禁軍。也稱禁衛軍、親衛軍、近衛軍、御林軍等,是護衛皇帝和皇宮的專用軍隊。始自漢代,西漢稱羽林騎,東漢稱羽林郎,後世常以羽林兵、羽林軍作為皇家禁軍的稱謂。 [2]張法安(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竟陵城:古城名,時屬南朝郢(yǐng)州竟陵郡竟陵縣界,今湖北天門中部。 [3]漢口:水名,指流經郢州江夏郡的漢江的一段,是漢江入長江的入口。位於今湖北武漢境內。  郢:指南朝郢州的治所汝南城(又名夏口,今湖北武漢)。  西陽:古縣名,時屬南朝郢州西陽郡,今湖北黃岡東南。西陽郡:南朝郢州屬郡,治西陽(今湖北黃岡東南),領西陵、西陽、蘄(qí)陽、孝寧等九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黃岡及鄂(è)城的部分地區。  武昌:古縣名,時屬南朝郢州武昌郡,今湖北鄂城北。武昌郡:南朝郢州屬郡,治武昌(今湖北鄂城北),領武昌、鄂縣、陽新、真陽四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黃石及鄂城的部分地區。 [4]闊:寬。  箭道交至:指蕭衍的軍兵從漢江中游順流而下,東昏侯蕭寶卷的軍隊夾岸射擊的情形。  掎(jǐ)角:相互呼應的意思。 [5]沔(miǎn)、漢:指沔水和漢水,沔水即漢水,一水二名。  鄖(yún)城:古地名。時屬南朝郢州竟陵郡界,在竟陵郡雲陽縣(今湖北沔陽東南)東南。  兩城:指西陽、武昌兩城。 [6]臥取之:指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即可以取得,形容容易。 [7]九里:古地名。時屬南朝郢州江夏郡界,距離郢城(即夏口)九里,所以名為九里。 [8]加湖:古水名。時位於南朝郢州江夏郡界內,自北向南流入長江,距離郢城(即夏口)三十里。江夏郡:時屬南朝之郢州,領沙陽、蒲(pú)圻(qí)、灄(shè)陽、汝南、沌(dùn)陽、惠懷六縣,治汝南(今湖北武漢),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武漢及赤壁北部地區。 【譯文】 二月壬午(十八日),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派羽林軍攻擊雍州,朝內外戒嚴。甲申(二十日),蕭衍到達竟陵,命令王茂、曹景宗為前軍,讓中兵參軍張法安守竟陵城。王茂等人到達漢口,各位將領商議合兵包圍郢(yǐng)城,分兵襲擊西陽、武昌。蕭衍說:「漢口寬不過一里,互相用箭都能射到,房僧寄派重兵堅守,與郢城互為掎角。如果全軍前進,房僧寄必定會截斷我軍後路,到時後悔也來不及了。不如派王、曹二將率領各路人馬渡江和荊州軍會合,進逼郢城。我親自率軍圍攻魯山以確保沔水、漢水的暢通,使鄖城、竟陵的糧船能沿江而下,江陵、湘州的兵馬能相繼到來,兵多糧足,還擔憂兩城不能攻克嗎?天下的事情,可以輕而易舉地辦成了。」於是,派王茂等人領眾人渡江,屯兵九里。張沖派中兵參軍陳光靜開門迎戰,王茂等人將他打敗,陳光靜死了,張沖環城自守。曹景宗於是占據石橋浦,軍隊前後接續趕到,沿江而下直到加湖。 【原文】 荊州遣冠軍將軍鄧元起、軍主王世興、田安之將數千人會雍州兵於夏首[1]。衍築漢口城以守魯山,命水軍王義陽、張惠紹等游遏江中,絕郢、魯二城信使[2]。楊公則舉湘州之眾會於夏口,蕭穎胄命荊州諸軍皆受公則節度,雖蕭穎達亦隸焉。 【注文】 [1]夏首:即夏口。 [2]水軍:即水軍軍主。  王義陽(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張惠紹(457—519年):字德繼,義陽(今河南信陽西北)人,仕南朝齊、梁。南齊東昏侯永元初,隨蕭衍起兵反齊。南梁立,拜官封爵,屢立戰功。南梁武帝天監十八年(519年),亡,年六十三歲。 【譯文】 荊州方面派冠軍將軍鄧元起、軍主王世興、田安之率領幾千人與雍州兵相會於夏口。蕭衍修築漢口城,守衛魯山,命令水軍軍主王義陽、張惠紹等人在江中巡邏攔截,截斷郢城、魯山二城之間的通信往來。楊公則率領湘州的全部人馬在夏口會合,蕭穎胄命令荊州各路軍隊都受楊公則調度指揮,就是蕭穎達也在其列。 【原文】 府朝議欲遣人行湘州事而難其人,西中郎中兵參軍劉坦謂眾曰:「湘土人情,易擾難信,用武士則侵漁百姓,用文士則威略不振[1]。必欲鎮靜一州,軍民足食,無逾老夫。」乃以坦為輔國長史、長沙太守,行湘州事[2]。坦先嘗在湘州,多舊恩,迎者屬路。下車,選堪事吏分詣十郡,發民運租米三十餘萬斛以助荊、雍之軍,由是資糧不乏[3]。 【注文】 [1]府朝:南齊南安王蕭寶融開相國府,此指相國府的中樞機構。  劉坦(443—504年):字德度,南陽安眾(今河南鎮平東南)人,出身於世宦之家。仕南齊、南梁二朝,南梁武帝蕭衍天監三年(504年),亡,年六十二歲。  侵漁百姓:侵擾、剝削百姓。 [2]輔國長史:指輔國將軍府長史。 [3]十郡:指南朝所屬之湘州所領的十郡:長沙、桂陽、零陵、衡陽、營陽、湘東、邵陵、始興、臨賀、始安郡。 【譯文】 相國府商議想派人管理湘州事務,可是沒有合適的人選,西中郎將軍府中兵參軍劉坦對眾人說:「湘州這個地方的人情,容易動搖,難以信任,任用武將就會侵害、魚肉百姓,任用文人則會失去威風和武略。一定想要鎮撫安定一州,軍民足食,沒人比得過老夫。」於是任命劉坦為輔國長史、長沙太守,代理湘州的事務。劉坦之前曾在湘州待過,對這裡的人有舊情,因此前來迎接的人堵滿了道路。下車到任後,選用能擔當責任的官吏分派到十郡,發動民夫運送三十多萬斛(hú)米糧資助荊、雍二州的軍隊,因此軍資用度及軍糧不再缺少。 【原文】 三月,蕭衍使鄧元起據南堂西渚,田安之頓城北,王世興頓曲水故城[1]。丁酉,張沖病卒,驍騎將軍薛元嗣與沖子孜及征虜長史江夏內史程茂共守郢城[2]。 【注文】 [1]南堂:古地名。在郢(yǐng)城南,其西接近江渚。  田安之(生卒年不詳):時蕭衍手下將領。  城北:指郢城北。  王世興(生卒年不詳):時蕭衍手下將領。  曲水故城:在郢城東,是郢州府的官僚祓(fú)禊(xì)之地,即舉行迷信及祭祀(sì)活動的地方。祓:古代一種除災去邪的迷信活動。禊:古代春秋兩季在水邊舉行的以清除不祥的祭祀活動。 [2]張沖(?—501年):字思約,南齊武帝蕭賾(zé)朝,曾任青、冀二州刺史。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末,任郢州刺史,率軍抵禦蕭衍之軍,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病亡於陣前。  孜(zī):即張沖之子張孜(生卒年不詳),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繼其父堅守郢州城,後降蕭衍。  征虜長史:即征虜將軍府長史。  程茂(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譯文】 三月,蕭衍派鄧元起進兵占據南堂西面的江中水洲,田安之屯兵於城北,王世興屯兵曲水舊城。丁酉(初三日),張沖病亡,驍騎將軍薛元嗣和張沖的兒子張孜,以及征虜長史江夏內史程茂共同鎮守郢城。 【原文】 乙巳,南康王即皇帝位於江陵,改元,大赦[1]。立宗廟、南北郊。州府城門悉依建康宮。置尚書五省,以南郡太守為尹[2]。以蕭穎胄為尚書令,蕭衍為左僕射,晉安王寶義為司空,廬陵王寶源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建安王寶寅為徐州刺史,散騎常侍夏侯詳為中領軍,冠軍將軍蕭偉為雍州刺史[3]。丙午,詔封庶人寶卷為涪陵王[4]。乙酉(7),以尚書令蕭穎胄行荊州刺史。加蕭衍征東大將軍、都督征討諸軍事,假黃鉞[5]。時衍次揚口,和帝遣御史中丞宗夬勞軍[6]。寧朔將軍新野庾域諷夬曰:「黃鉞未加,非所以總帥侯伯[7]。」夬返西台,遂有是命[8]。薛元嗣遣軍主沈難當帥輕舸數千亂流來戰,張惠紹等擊擒之[9]。 【注文】 [1]改元:中國古代新皇帝即位或同一皇帝在位期間更換年號,稱為改元。此為南齊和帝蕭寶融即位,改元為中興元年(501年)。 [2]尚書五省:尚書,在秦及西漢初,是九卿之一——少府的屬官,地位較低。東漢,為限制三公,加大尚書的權力,始設尚書台。尚書台設尚書令一人;尚書僕射(yè)一人。下屬有六曹(即六個部門)。魏晉時設五曹,南齊時設七曹。尚書五省,此指吏部、度支、左民、都官、五兵等五部。 [3]廬陵王寶源:指南齊明帝蕭鸞的第五子蕭寶源(?—502年),字智淵。南齊明帝建武初,封廬陵王。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封為侍中、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時蕭寶源人在建康,所封為遙領,即未實赴任。中興二年(502年),亡。  車騎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西漢。南朝,與驃騎將軍同列,位在三公之下。南齊列右第二品。 [4]庶(shù)人:古代泛指無官爵的平民百姓,也稱黎庶、庶民。  涪(fú)陵王:南齊和帝蕭寶融即位江陵後,賜予東昏侯蕭寶卷的封號。 [5]征東大將軍:古代職官名,掌軍事。征東將軍中資歷較高者即為征東大將軍。南齊列右第二品。 [6]揚口:指揚口運河。位於江陵東北,今湖北潛江境內。西晉初,杜預鎮守襄陽,在先秦運河的基礎上,開揚口運河,經荊州江陵(今湖北江陵),連通漢江。  宗夬(guài)(?—504年):字明揚,南陽涅陽(今河南南陽)人,出身官宦,少好學,有才幹。官曆南齊、南梁二朝,南梁武帝天監三年(504年),亡。 [7]庾(yǔ)域(?—507年):字司大,新野(今河南新野)人,仕南齊、南梁二朝。南齊末年,從蕭衍起兵反齊,南梁武帝天監初,任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天監六年(507年),亡於郡。  侯伯:諸侯。 [8]西台:南齊南康王蕭寶融在江陵即位,江陵在建康西,所以說西台。 [9]舸(gě):大船。 【譯文】 乙巳(sì)(十一日),南康王蕭寶融在江陵即位,改年號,大赦天下。建立宗廟,赴南北郊祭祀(sì)。州府的城門都仿建康宮的樣子。設立尚書五省,任命南郡太守為尹。任蕭穎胄(zhòu)為尚書令,蕭衍為左僕射,晉安王蕭寶義為司空,廬陵王蕭寶源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建安王蕭寶寅(yín)為徐州刺史,散騎常侍夏侯詳為中領軍,冠軍將軍蕭偉為雍州刺史。丙午(十二日),下詔書封平民蕭寶卷為涪(fú)陵王。乙酉,任命尚書令蕭穎胄代理荊州刺史。加封蕭衍為征東大將軍、都督征討諸軍事,授予黃鉞(yuè)。當時蕭衍駐兵於揚口,南齊和帝(蕭寶融)派御史中丞宗夬前去慰勞軍隊。寧朔將軍新野人庾域譏諷宗夬說:「沒有加黃鉞,所以不能統領諸侯。」宗夬返回西台,於是有了這一命令。薛元嗣派軍主沈難當率領輕便船隻幾千艘過江來交戰,張惠紹等人將其擊敗、擒獲。 【原文】 癸丑,東昏侯以豫州刺史陳伯之為江州刺史、假節、都督前鋒諸軍事,西擊荊、雍。 【譯文】 癸丑(十九日),南齊東昏侯(蕭寶卷)任命豫州刺史陳伯之為江州刺史,授以符節,統領前鋒各軍,向西進兵,攻擊荊、雍二州。 【原文】 夏四月,蕭衍出沔,命王茂、蕭穎達等進軍逼郢城。薛元嗣不敢出。諸軍欲攻之,衍不許。 【譯文】 夏季四月,蕭衍從沔水出兵,命令王茂、蕭穎達等人進軍逼迫郢城。薛元嗣不敢出戰。各位將領想攻打他,蕭衍不允許。 【原文】 五月,東昏侯遣軍主吳子陽、陳虎牙等十三軍救郢州,進屯巴口[1]。虎牙,伯之之子也。 【注文】 [1]陳虎牙(生卒年不詳):陳伯之之子,南梁武帝天監初,隨其父共舉兵反梁,後投奔北魏,其父南歸時,被北魏所殺。  巴口:古地名,即巴水流入長江的入口。時屬南朝郢州西陽郡西陽縣,今湖北黃岡境內。 【譯文】 五月,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派軍主吳子陽、陳虎牙等十三軍救援郢州,進軍屯駐巴口。陳虎牙,是陳伯之的兒子。 【原文】 六月,西台遣衛尉席闡文勞蕭衍軍,齎蕭穎胄等議謂衍曰:「今頓兵兩岸,不並軍圍郢,定西陽、武昌,取江州,此機已失。莫若請救於魏,與北連和,猶為上策[1]。」衍曰:「漢口路通荊、雍,控引秦、梁,糧運資儲,仰此氣息,所以兵壓漢口,連結數州[2]。今若並軍圍郢,又分兵前進,魯山必阻沔路,扼吾咽喉。若糧運不通,自然離散,何謂持久?鄧元起近欲以三千兵往取尋陽,彼若歡然知機,一說士足矣;脫距王師,固非三千兵所能下也[3]。進退無據,未見其可。西陽、武昌,取之即得。然既得之後,即應鎮守,欲守兩城,不減萬人,糧儲稱是,卒無所出[4]。脫東軍有上者,以萬人攻一城,兩城勢不得相救[5]。若我分軍應援,則首尾俱弱;如其不遣,孤城必陷,一城既沒,諸城相次土崩,天下大事去矣。若郢州既拔,席捲沿流,西陽、武昌自然風靡,何遽分兵散眾,自貽憂患乎[6]?且丈夫舉事欲清天步,況擁數州之兵以誅群小,懸河注火,奚有不滅,豈容北面請救戎狄,以示弱於天下[7]。彼未必能信,徒取醜聲,此乃下計,何謂上策?卿為我輩白鎮軍,前途攻取,但以見付,事在目中,無患不捷,但借鎮軍靖鎮之耳。」 【注文】 [1]魏:即北魏王朝。 [2]控引秦、梁:控制、聯結秦州、梁州。 [3]距:同「拒」。 [4]糧儲稱是:軍糧儲備要夠一萬人食用。  卒:同「猝」,倉促的意思。 [5]一城:此指郢城。 [6]風靡:望風披靡,即潰敗。  遽(jù):急速、匆忙的意思。  貽(yí):遺留的意思。 [7]清天步:天步,即天路。清天步,意即清掃天路,步履艱難,意即做大事要為人所不能為。  懸河注火:高懸的河水澆滅一個火堆。  奚(xī):疑問詞,何的意思。  戎(róng)狄(dí):中國古代對於居於中原的北方及西北方的民族的通稱。中國獨特的地理環境,創造了獨特的生存環境和經濟文化模式。先秦時期就形成了中原華夏和四方民族共存的居住和生存格局。以農耕文明為代表的中原華夏,對以遊牧文明為特徵的四方民族,通常稱呼為蠻、夷、戎、狄,即所謂的南蠻、東夷、西戎、北狄。北魏是由東北部內遷中原的鮮卑拓跋族群所建立的國家,相對於南朝而言,位於其北部,所以,南朝人蔑稱其為戎狄。 【譯文】 六月,西台派衛尉席闡文慰勞蕭衍的軍隊,帶著蕭穎胄等人的意見對蕭衍說:「如今屯兵於兩岸,不合兵包圍郢州,平定西陽、武昌,進而奪取江州,這個機會已失去。不如向北魏請求援助,與北魏連和,仍然是上策。」蕭衍說:「漢口的路通荊、雍二州,控制連接秦州、梁州,糧草運送及儲備供應,以此為依靠,所以置兵於漢口,能將幾個州聯結在一起。現在如果合兵圍攻郢州,再分兵前進,魯山的軍隊一定會阻斷沔水的通路,扼(è)控我們的咽喉。如果運糧的道路不通,軍隊會自然離散,談何持久呢?鄧元起最近想用三千的兵力前去攻取尋陽,如果對方突然間興奮地領悟了其中的玄機,只派一名說客就足夠了;如果他們進行抵抗,尋陽本來就不是三千人的軍隊所能攻下的。進退都沒有依據,看不出可行的道理。西陽、武昌,一攻即得。但是既然得到,就應當派兵鎮守,想要守住這兩座城池,需要的兵力不下萬人,糧草也得與之相當,倉促之間拿不出這些兵糧。如果東面派來軍隊,用一萬人攻打一座城,兩城勢必相互間不能救援。如果我們分兵救援,則首尾都被削弱;如果我們不派兵,孤城必然陷落,一城陷落,各個城池會接連失守,天下的大事就失敗了。如果郢州已被占領,然後席捲沿江各城,西陽、武昌自然會望風披靡,為什麼要馬上分散兵力,給自己留下後患呢?況且大丈夫做事想要掃清天路,何況擁有幾個州的兵馬,誅滅一群小人,就像傾瀉河水滅一堆火,哪有不滅的道理,怎能容許向北面的戎狄求救,向天下顯露自己的弱小呢。北面的戎狄未必能相信我們,白白地招致醜惡的名聲,這是下策,怎麼能說是上策呢?你替我們稟(bǐng)告鎮軍大人,前面的攻戰奪取,只管交給我們,事情明明白白,不要擔心不能取勝,只是藉助大人的聲威綏(suí)靖(jìng)、鎮撫罷了。」 【原文】 吳子陽等進軍武口,衍命軍主梁天惠等屯漁湖城,唐脩期等屯白陽壘,夾岸待之[1]。子陽進軍加湖,去郢三十里,傍山帶水,築壘自固。子陽舉烽,城內亦舉火應之,而內外各自保,不能相救[2]。會房僧寄病卒,眾復推助張樂祖(8)代守魯山[3]。 【注文】 [1]武口:武湖水出長江的出口,武湖水在今湖北武漢境內。  梁天惠(生卒年不詳):時蕭衍手下將領。  唐脩期(生卒年不詳):時蕭衍手下將領。 [2]舉烽:即點燃報警的烽火。中國古代通過點燃柴草來傳遞消息的行動,稱為舉烽。與之相應的有烽火台,也稱烽燧、烽堠(hòu),是用於點燃煙火傳遞重要消息的高台,是古代重要的軍事設施之一。 [3]會:恰逢。 【譯文】 吳子陽等進軍到達武口,蕭衍命令軍主梁天惠等人屯兵於漁湖城,唐脩期等屯兵於白陽壘,夾岸布兵準備迎戰。吳子陽進軍加湖,離郢州三十里,依山環水,修築營壘自守。吳子陽點燃烽火,城內也點燃烽火響應他,城內、城外各自自保,不能相救。恰逢房僧寄病亡,眾人又推舉、協助孫樂祖代替房僧寄守魯山。 【原文】 東昏侯作芳樂苑,山石皆塗以五彩[1]。望民家有好樹美竹,則毀牆撤屋而徙之。時方盛暑,隨即枯萎,朝暮相繼。又於苑中立市,使宮人、宦者共為裨販,以潘貴妃為市令,東昏侯自為市錄事,小有得失,妃則與杖,乃敕虎賁不得進大荊、實中荻[2]。又開渠立埭,身自引船[3]。或坐而屠肉[4]。又好巫覡,左右朱光尚詐雲見鬼[5]。東昏入樂游苑,人馬忽驚,以問光尚,對曰:「向見先帝大嗔,不許數出[6]。」東昏大怒,拔刀與光尚尋之,既不見,乃縛菰為高宗形,北向斬之,懸首苑門[7]。 【注文】 [1]芳樂苑:南齊東昏侯所修建的園林名稱。 [2]立市:即建立市場。市,中國古人從先秦始,在城中設立專門的、固定的商業區,稱為市。宋代以後,市不再限定在固定區域內。  宮人:中國古代宮女、妃嬪的統稱。  宦者:即宦官、太監。  裨(bì)販:即商販。裨,補益,意即低價買進,高價賣出,從中獲利,所以稱裨販。  市令:古代職官名,掌市場管理。中國古代從先秦到唐代,市場有固定的區域,政府派專人管理,其長官稱為市令。宋以後,市場的地方不再受限,不復有市令一職。  市錄事:古代職官名,從屬於市令的官員,協助市令管理市場。  與杖:即用杖抽打,以示責罰。  大荊:也稱黃荊、牡荊,打人用的荊條的一種。荊,落葉喬木的一種,開紫色小花,古人用其枝條做成刑杖,稱為荊條。  實中荻(dí):實心的荻。荻,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像蘆葦一樣,生長在路邊和水邊。 [3]開渠立埭(dài):開挖渠道,建立堤壩。埭,堤、壩。 [4]屠肉:宰殺牲畜賣肉。 [5]巫覡(xí):在中國古代指介於人神之間的、亦人亦神的宗教人員,女者稱為巫;男者稱為覡。 [6]嗔(chēn):非常生氣。嗔,發怒生氣。 [7]縛菰(gū)為高宗形:用菰草綑紮成齊高宗蕭鸞的樣子。菰,多年生草本植物的一種,生長在淺水中,江南人稱其為茭(jiāo)草。 【譯文】 南齊東昏侯(蕭寶卷)修建芳樂苑,山石都用五彩顏色塗飾。看到百姓家裡有好樹美竹,就毀掉院牆,推倒房屋搬走。當時正是盛夏,剛挖起的樹竹隨即枯萎,一天到晚連續移栽。他又讓人在苑中開設市場,派宮人、宦官都扮作商販,讓潘貴妃擔任市令,東昏侯自己任市錄事,稍有差錯,潘貴妃就對他予以杖罰,於是命令虎賁不能進獻用荊條做的刑杖和實心的蘆荻。又在苑中挖渠築壩,親自拉船。有時坐在那裡殺牛羊、賣肉。又喜歡迎請女巫、男覡,近臣朱光尚假裝說看見過鬼。東昏侯進入樂游苑,連人帶馬突然受驚,就此事問朱光尚,朱光尚回答說:「剛才看見先帝生氣了,不許您經常外出。」東昏侯大怒,拔出刀來要和朱光尚一起去尋鬼,找不見鬼,就用菰草綑紮成齊高宗(蕭鸞)的樣子,面向北將草人斬首,將它的頭懸掛在芳樂苑的門上。 【原文】 崔慧景之敗也,巴陵王昭胄、永新侯昭穎出投台軍,各以王侯還第,心不自安[1]。竟陵王子良故防閣桑偃為梅蟲兒軍副,與前巴西太守蕭寅謀立昭胄,昭胄許事克用寅為尚書左僕射、護軍[2]。時軍主胡松將兵屯新亭,寅遣人說之曰:「須昏人出,寅等將兵奉昭胄入台,閉城號令。昏人必還就將軍,但閉壘不應,則三公不足得也。」松許諾。會東昏侯新作芳樂苑,經月不出遊。偃等議募健兒百餘人,從萬春門入突取之,昭胄以為不可。偃同黨王山沙慮事久無成,以事告御刀徐僧重[3]。寅遣人殺山沙於路,吏於麝幐中得其事,昭胄兄弟與偃等皆伏誅[4]。 【注文】 [1]以王侯還第:指蕭昭胄、蕭昭穎兄弟,在南齊殤帝蕭寶卷永元二年(500年),曾隨崔慧景謀反,崔慧景兵敗後,又投降朝,各自以王侯的身份還家。 [2]防閣:古代武官名,即防閣將軍。掌諸王及將軍府的禁衛任務。南北朝時,朝置直閣將軍,諸王府、都督府及刺史府置防閣將軍,負保衛之責。  桑偃(yǎn)(?—501年):時任南齊之防閣將軍,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欲謀殺東昏侯蕭寶卷,擁立蕭昭胄為帝,事泄,被殺。  蕭寅(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前任巴西太守。 [3]王山沙(?—501年):桑偃之同黨,中興元年(501年),被殺。 [4] 麝(shè)幐(téng):盛麝香的香囊(náng)。 【譯文】 崔慧景兵敗後,巴陵王蕭昭胄、永新侯蕭昭穎出來投奔朝守軍,都以王侯的身份回到了自己的王府,心裡感到不安。竟陵王蕭子良原來的防閣桑偃擔任梅蟲兒的軍副,他和巴西太守蕭寅秘密計劃擁立蕭昭胄為帝,蕭昭胄許諾事成後,任用蕭寅為尚書左僕射、護軍。當時,軍主胡松率兵駐守在新亭,蕭寅派人勸說胡松說:「等昏君出去,我們率兵保護蕭昭胄入宮,關閉城門,發布號令。昏君必定會去找將軍您,您只管關閉營壘不接應,將來得到三公的職位不在話下。」胡松答應了。正趕上東昏侯(蕭寶卷)新建芳樂苑,一個多月也不出宮遊玩。桑偃等商議召集勇士一百多人,從萬春門衝進去殺死東昏侯,蕭昭胄認為不行。桑偃的同黨王山沙擔心事情拖得久了不能成功,就把事情報告了御刀徐僧重。蕭寅派人在路上殺了王山沙,官吏在王山沙的麝香袋中發現了這件事的材料,蕭昭胄兄弟及桑偃等人都被處死了。 【原文】 雍州刺史張欣泰與弟前始安內史欣時密謀結胡松及前南譙太守王靈秀、直閣將軍鴻選等誅諸嬖倖,廢東昏[1]。東昏遣中書舍人馮元嗣監軍救郢[2]。秋七月甲午,茹法珍、梅蟲兒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監楊明泰送之於中興堂[3]。欣泰等使人懷刀於座斫元嗣,頭墜果柈中;又斫明泰,破其腹;蟲兒傷數瘡,手指皆墮;居士、法珍等散走還台[4]。靈秀詣石頭迎建(康)[安](9)王寶寅,帥城中將吏見力,去車輪,載寶寅,文武數百唱警蹕向台城,百姓數千人皆空手隨之[5]。欣泰聞事作,馳馬入宮,冀法珍等在外,東昏盡以城中處分見委,表里相應。既而法珍得返,處分閉門上仗,不配欣泰兵,鴻選在殿內亦不敢發[6]。寶寅在杜姥宅,日已暝,城門閉[7]。城上人射外人,外人棄寶寅潰去,寶寅亦逃。三日,乃戎服詣草市尉,尉馳以啟東昏[8]。東昏召寶寅入宮問之,寶寅涕泣稱:「爾日不知何人逼使上車,仍將去,制不自由。」東昏笑,復其爵位。張欣泰等事覺,與胡松皆伏誅。 【注文】 [1]張欣泰(456—501年):字義亨,竟陵(今湖北天門)人。少喜讀書,有才幹。南齊東昏侯永元末,因東昏侯昏憒(kuì),謀廢之,事泄,於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被殺。  始安:指始安郡。時南朝湘州屬郡,領始安、荔浦、建陵左縣、熙平、永豐、平樂六縣,治始安(今廣西桂林),所轄約相當於今廣西桂林南部地區。  欣時:即張欣時(?—501年),張欣泰之弟,時任始安內史,與其兄張欣泰謀廢東昏侯,同年被殺。  南譙(qiáo):即南譙郡,時南朝南豫州屬郡,領山桑、蘄(qí)縣、北許昌、扶陽、曲陽、嘉平六縣,治山桑(今安徽蘄縣東南),所轄約相當於今安徽滁(chú)州南部、巢湖東部及蕪湖南部等地。  王靈秀(?—501年):曾任南齊南譙郡太守,南齊東昏侯永元末,與張欣泰兄弟謀廢東昏侯蕭寶卷,事泄,被殺。  鴻選(?—501年):時任南齊之直閣將軍,南齊東昏侯永元末,與張欣泰兄弟謀廢東昏侯蕭寶卷,事泄,被殺。 [2]馮元嗣(?—501年):時東南齊之中書舍人,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被張欣泰斬殺。  監軍:代表朝監督管理外派軍隊。 [3]李居士(生卒年不詳):時任南齊之太子左衛率。  制局監:古代職官名,掌禁衛兵及軍械。始置於南北朝,與內監、外監同屬於殿內機要禁衛武職。  楊明泰(生卒年不詳):時任南齊之制局監。  中興堂:地名。南朝宋孝武皇帝劉駿(430—464年),於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元嘉三十年(453年),即位於新亭——建康南之軍營(今江蘇南京南),將新亭改為中興堂。 [4]斫(zhuó):用刀斧砍。  果柈(pán):即果盤。柈,盤子。 [5]警蹕(bì):古代帝王出行時,清掃道路,禁止通行的儀仗。 [6]處分:處置安排。 [7]暝(míng):日落,天黑。 [8]草市尉:古代職官名,管理草市的官員。草市:南朝台城的六個門之外,均設有草市,即集市,並置專門的管理人員——草市尉,進行管理。 【譯文】 雍州刺史張欣泰和他的弟弟前任始安內史張欣時,秘密謀劃和胡松及前任南譙太守王靈秀、直閣將軍鴻選等人聯合誅殺東昏侯蕭寶卷身邊的寵臣,廢掉東昏侯。東昏侯派中書舍人馮元嗣擔任監軍救援郢城。秋季七月甲午(初二日),茹法珍、梅蟲兒及太子右率李居士、制局監楊明泰等人把馮元嗣送到中興堂。張欣泰等人派人身上藏著刀在座位上殺死了馮元嗣,頭墜落到果盤中;又殺了楊明泰,刺破了他的腹部;梅蟲兒身上多處受傷,手指頭都掉了;李居士、茹法珍等分別逃跑回到了台城。王靈秀到石頭城迎接建安王蕭寶寅,率領城中將士、官吏出力,去掉車輪,抬著蕭寶寅,文武官員幾百人高喊著清道迴避,向台城進發,幾千名百姓都空手相隨。張欣泰聽說事情已經發生,騎馬進宮,希望茹法珍等人在外面,東昏侯把城中的事情都交給他,這樣便可以里外接應。不一會兒茹法珍得以返回,安排閉門堅守,不讓張欣泰分配兵力,鴻選在殿內也不敢行動。蕭寶寅在杜姥宅,天已黑,城門關閉。城上的人向外面的人射擊,城外的人拋下蕭寶寅逃散,蕭寶寅也逃了。三天後,蕭寶寅才身穿軍裝到了草市尉,草市尉派快馬報告東昏侯。東昏侯召蕭寶寅進宮問他,蕭寶寅哭著說:「那天不知是什麼人逼著我上了車,把我帶了出去,控制了我,使我身不由己。」東昏侯笑了,恢復了他的爵位。張欣泰等人的行為被發現了,和胡松一起被殺。 【原文】 蕭衍使征虜將軍王茂、軍主曹宗仲等乘水漲以舟師襲加湖,鼓譟攻之[1]。丁酉,加湖潰,吳子陽等走免,將士殺溺死者萬計,俘其餘眾而還[2]。於是郢、魯二城相視奪氣。 【注文】 [1]曹宗仲(生卒年不詳):時蕭衍手下將領。 [2]吳子陽(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譯文】 蕭衍派征虜將軍王茂、軍主曹宗仲等趁著江水上漲,率水軍襲擊加湖,擊鼓吶喊,發起進攻。丁酉(初五日),加湖被攻破,吳子陽等逃脫,被殺死、淹死的將士上萬人,把其餘的人俘虜了,返回軍營。郢城、魯山二城的守城將士因此失去了氣勢。 【原文】 魯山乏糧,軍人於磯頭捕細魚供食[1]。密治輕船,將奔夏口,蕭衍遣偏軍斷其走路。丁巳,孫樂祖窘迫,以城降。 【注文】 [1]磯(jī)頭:江邊或江水中的沙石。磯,水邊突出的岩石或江河當中的石灘。  細魚:小魚。 【譯文】 魯山缺糧,軍人在磯頭捕小魚為食。暗中做好輕便小船,想逃奔夏口。蕭衍派偏軍截斷了他們的道路。丁巳(二十五日),孫樂祖沒有辦法,開城門投降。 【原文】 己未,東昏侯以程茂為郢州刺史,薛元嗣為雍州刺史。是日,茂、元嗣以郢城降。郢城之初圍也,士民男女近十萬口;閉門二百餘日,疾疫流腫,死者十七八,積屍床下而寢其上,比屋皆滿[1]。茂、元嗣等議出降,使張孜為書與衍。張沖故吏青州治中房長瑜謂孜曰:「前使君忠貫昊天,郎君但當坐守畫一以荷析薪[2]。若天運不與,當幅巾待命,下從使君[3]。今從諸人之計,非唯郢州士女失高山之望,亦恐彼所不取也[4]。」孜不能用。蕭衍以韋叡為江夏太守,行郢府事,收瘞死者而撫其生者,郢人遂安[5]。 【注文】 [1]疾疫:疾病、瘟疫。  流腫:毒氣流動傳播使人浮腫。  十七八:十分之七八。 [2]故吏:即舊日之官吏。南齊明帝蕭鸞時,張沖曾任青、冀二州刺史,房長瑜任治中。所以稱其為故吏。  治中:古代職官名。西漢始置,原名為治中從事史,也稱治中從事,是刺史的佐官,協助刺史處理州府之事。南北朝時,均設此職,具體職掌在各代略有不同。後世,有時改稱司馬。  房長瑜(生卒年不詳):原南齊郢州刺史張沖部下。  前使君:此指前任郢州刺史張沖。  昊(hào)天:蒼天。  坐守畫一:意即坐守城池,勿使其失守與敵人。其寓意取自《漢書》:「蕭何為法,較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較若畫一,即規章法令一致。  以荷析薪:典出《左傳》燕昭公七年(前580年):「其父析薪,其子不克負荷。」原意為父親劈柴,兒子不能背負重任。後用以比喻子承父業。 [3]幅巾待命:以一條帛巾(絲綢做的巾)結束生命。 [4]高山之望:指對高尚品德的仰慕之心。語出《詩經》之《小雅》:「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高山仰止,指對高尚品德的仰慕。 [5]瘞(yì):埋葬。 【譯文】 己未(二十七日),東昏侯蕭寶卷任命程茂為郢州刺史,薛元嗣為雍州刺史。當天,程茂、薛元嗣率領郢城人投降。郢城當初被圍困時,軍民男女將近十萬人;閉門守城二百多天,疾病瘟疫流行,死的人有十分之七八,屍體堆積在床下,活人睡在床上,所有的屋子都滿滿的。王茂、薛元嗣等商議出城投降,派張孜給蕭衍寫書信。張沖的舊將、青州人、治中房長瑜對張孜說:「前使君張沖忠誠孝主名聞天下,您只應當坐守此城以繼承您父親的遺志。如果天運不幫我們,應當用一條頭巾結束性命,到地下去追隨使君。如今聽從他們的計劃,不只是郢州的男女失去了崇高德行的仰望,恐怕他們也不會接受我們。」張孜不接受他的建議。蕭衍任命韋叡為江夏太守,代理郢州府的事務,收集掩埋死者、安撫生者,郢州人才安定下來。 【原文】 諸將欲頓軍夏口,衍以為宜乘勝直指建康,車騎諮議參軍張弘策、寧遠將軍庾域亦以為然[1]。衍命眾軍即日上道。緣江至建康,凡磯、浦、村落,軍行宿次,立頓處所,弘策逆為圖畫,如在目中。 【注文】 [1]車騎諮議參軍:指車騎將軍府的咨議參軍。諮,同「咨」。  寧遠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三國魏始置,南北朝沿置,屬雜號將軍。 【譯文】 各位將領打算屯軍於夏口,蕭衍認為應當乘勝直擊建康,車騎將軍咨議參軍張弘策、寧遠將軍庾(yǔ)域也持同樣的意見。蕭衍命令眾軍當天就上路。沿江前進直達建康,凡沿途的石灘、口岸、村落,軍隊行軍駐紮、停留住宿的地方,張弘策事先做好安排,所有的事情好像在他視線範圍之內。 【原文】 汝南民胡文超起兵於灄陽以應蕭衍,求取義陽、安陸等郡以自效[1]。衍又遣軍主唐脩期攻隨郡,皆克之[2]。司州刺史王僧景遣子貞孫為質於衍,司部悉平[3]。 【注文】 [1]胡文超(生卒年不詳):時南齊汝南郡郡民,於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起兵反齊,以響應蕭衍。  灄(shè)陽:古縣名,時屬南朝郢州江夏郡,位於今湖北武漢黃陂(pí)南。  安陸:即安陸郡,時南朝司州屬郡,領安陸、應城、新市、新陽、宣化五縣,治安陸(今湖北安陸),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應城、安陸等地。 [2]隨郡:時南朝司州屬郡,領隨縣、永陽、闕(què)西、安化四縣,治隨縣(今湖北隨州),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隨州。 [3]王僧景(生卒年不詳):時南齊之司州刺史。  貞孫(生卒年不詳):即王僧景之子王貞孫。 【譯文】 汝南百姓胡文超在灄陽起兵以響應蕭衍,請求攻取義陽、安陸等郡以效力。蕭衍又派軍主唐脩期攻打隨郡,都攻了下來。司州刺史王僧景派他的兒子王貞孫到蕭衍那裡做人質,司州所屬各郡都平定了。 【原文】 初,東昏侯遣陳伯之鎮江州,以為吳子陽等聲援[1]。子陽等既敗,蕭衍謂諸將曰:「用兵未必須實力,所聽威聲耳。今陳虎牙狼狽奔歸,尋陽人情,理當恟懼,可傳檄而定也。」乃命搜俘囚,得伯之幢主蘇隆之,厚加賜與,使說伯之,許即用為安東將軍、江州刺史[2]。伯之遣隆之返命,雖許歸附,而雲「大軍未須遽下」。衍曰:「伯之此言,意懷首鼠[3]。及其猶豫,急往逼之,計無所出,勢不得不降。」乃命鄧元起引兵先下,楊公則徑掩柴桑,衍與諸將以次進路[4]。元起將至尋陽,伯之收兵退保湖口,留陳虎牙守湓城[5]。選曹郎吳興沈瑀說伯之迎衍,伯之泣曰:「餘子在都,不能不愛[6]。」瑀曰:「不然。人情匈匈,皆思改計,若不早圖,眾散離合[7]。」八月丙子,衍至尋陽,伯之束甲請罪[8]。初,新蔡太守席謙父恭穆為鎮西司馬,為魚復侯子響所殺[9]。謙從伯之鎮尋陽,聞衍東下,曰:「我家世忠貞,有殞不二[10]。」伯之殺之。乙卯(10),以伯之為江州刺史,虎牙為徐州刺史。 【注文】 [1]陳伯之(生卒年不詳):濟陰睢(suī)陵(今江蘇睢寧)人,不認字,但勇力過人。南齊明帝蕭鸞時期以武功入仕。南齊東昏侯永元年間,率兵鎮守尋陽抵禦蕭衍軍。後降蕭衍,梁朝立,任江州刺史,橫行江州,不聽朝調遣,並起兵反梁,後與其子陳虎牙率眾投奔北魏。南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梁出兵北討,又率眾南歸,之後,亡於家。 [2]幢主:古代職官名,始於南北朝。意即旗主、旗頭,屬統兵將領,領兵約五百人左右。  蘇隆之(生卒年不詳):時陳伯之手下。  安東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於東漢,四安將軍(東、南、西、北)之一,南朝宋、齊時,多由諸王擔任。南齊列右第三品。 [3]意懷首鼠:遲疑不決、觀望猶豫的意思。 [4]柴桑:古縣名。時南朝江州尋陽郡所屬,即尋陽郡治所,今江西九江西南。始置於西漢,屬豫章郡;西晉惠帝時立尋陽郡,為尋陽郡治所。後改稱湓城縣、楚城驛。 [5]湖口:古地名,即彭蠡(lǐ)湖流入長江的入口,時為南朝江州尋陽郡彭澤縣屬地,今江西湖口南。  湓(pén)城:古地名,時南朝江州治所,屬於尋陽郡柴桑縣(今江西九江西南)。 [6]沈瑀(yǔ)(451—509年):字伯瑜,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南齊時,曾掌州府司法;任建德縣令,頗有佳績。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降蕭衍。梁朝建立,官至振武將軍、餘姚令。南梁武帝天監八年(509年),亡,年五十九歲。  在都:指在建康城。 [7]人情匈匈:指人情喧鬧擾攘,不安定。 [8]束甲:收拾起鎧甲,意即歸順。 [9]席謙(?—501年):時南齊之新蔡太守,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因拒不降蕭衍,被陳伯之斬殺。  恭穆:即席恭穆(?—489年),安定(今甘肅涇川北)人,出身於關隴豪族。南齊武帝蕭賾(zé)永明七年(489年),任鎮軍將軍蕭子響府司馬,因與長史劉寅等連名上告蕭子響為亂江州,被蕭子響所殺。蕭子響被賜死後,朝贈其為輔國將軍、益州刺史。  鎮西司馬:指鎮西將軍府司馬。  魚復侯子響:即南齊世祖齊武帝蕭賾(zé)第四子蕭子響(468—489年),字雲音,勇猛過人。因豫章王蕭嶷(yí)無子,過繼為嫡子。南齊武帝永明七年(489年),官至江州、荊州刺史,封巴東郡王。到任後,私自製作錦袍絳襖,欲與諸蠻交換兵器,長史劉寅報告朝,朝派人查處,與江州兵發生衝突,江州兵敗,蕭子響白服投降,被武帝賜死,年二十二歲。貶為魚復侯。 [10]有殞(yǔn)不二:至死沒有二心。殞,死亡。 【譯文】 當初,東昏侯派陳伯之鎮守江州,派吳子陽前去支援。吳子陽等人失敗後,蕭衍對各位將領說:「用兵不一定就靠實力,所憑藉的是軍威而已。現在陳虎牙狼狽逃歸,尋陽人的心情,按常理應當驚恐萬分,只要發一道文告就可以平定。」於是下令搜查被俘的囚徒,找到了陳伯之的旗官蘇隆之,多給他賞賜,派他說服陳伯之,許諾立即任用他為安東將軍、江州刺史。陳伯之派蘇隆之回復蕭衍,雖然答應歸附,但是說「大軍不需要立刻東下」。蕭衍說:「陳伯之這話,說明他心懷首鼠兩端的打算。趁他還在猶豫,趕快前去逼迫他,他沒有辦法,一定不得不投降。」於是命令鄧元起率兵先下,楊公則直接突襲柴桑,蕭衍和各將領依次進軍。鄧元起將要到達尋陽,陳伯之收兵退保湖口,留下陳虎牙守湓(pén)城。挑選曹郎、吳興人沈瑀說(shuì)服陳伯之迎接蕭衍,陳伯之哭著說:「我的兒子都在京城,不能不為他們著想。」沈瑀說:「不對。現在人心惶惶,都想另找出路,如果不早作打算,軍隊潰散難再集合。」八月丙子(十四日),蕭衍到尋陽,陳伯之卸甲請罪。當初,新蔡太守席謙的父親席恭穆任鎮西司馬,被魚復侯蕭子響所殺。席謙跟隨陳伯之鎮守尋陽,聽到蕭衍東下,說:「我家世代忠誠,寧死不降。」陳伯之殺了他。己卯(十七日),任命陳伯之為江州刺史,陳虎牙為徐州刺史。 【原文】 魯休烈、蕭璝破劉孝慶等於峽口,任漾之戰死[1]。休烈等進至上明,江陵大震[2]。蕭穎胄恐,馳告蕭衍,令遣楊公則還援根本[3]。衍曰:「公則今溯流上江陵,雖至,何能及事?休烈等烏合之眾,尋自退散,政須少時持重耳[4]。良須兵力,兩弟在雍,指遣往征,不為難至[5]。」穎胄乃遣軍主蔡道恭假節屯上明,以拒蕭璝[6]。 【注文】 [1]魯休烈(生卒年不詳):時南齊之巴西太守。  蕭璝(guī)(生卒年不詳):南齊之巴東太守蕭惠訓之子。  峽口:古地名,在今浙江江山南部。  任漾(yàng)之(?—501年):時南齊大臣,曾任巴東太守,輔國將軍,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陣亡。 [2]上明:古地名,在今湖北隨縣東北。 [3]根本:指江陵。 [4]少時持重:暫時的穩定持重。 [5]兩弟:指蕭衍的兩個弟弟蕭偉、蕭憺(dàn)。時蕭偉在雍州統領州事;蕭憺鎮守壘城。 [6]蔡道恭(?—504年):字懷儉,南陽冠軍(今河南鄧州西北)人,性寬厚。南齊東昏侯永元年間,隨蕭穎胄起兵響應蕭衍。南齊和帝蕭寶融即位,官至司州刺史。南梁武帝天監初,因功封漢壽縣伯。天監三年(504年),病亡。 【譯文】 魯休烈、蕭璝在峽口打敗劉孝慶等人,任漾之戰死。魯休烈等人進軍至上明,江陵大為震驚。蕭穎胄害怕,派快馬報告蕭衍,請他下令派楊公則還軍救援根據地。蕭衍說:「楊公則如今逆流而上救援江陵,即使到了,又有什麼用?魯休烈等人是烏合之眾,很快會自行退散,現在需要的是稍稍鎮定一下。如果真的需要兵力,我的兩個弟弟在雍州,派人徵調,不難到來。」蕭穎胄於是派軍主蔡道恭持符節屯兵上明,抗拒蕭璝。 【原文】 辛巳,東昏侯以太子左率李居士總督西討諸軍事,屯新亭。 【譯文】 辛巳(十九日),東昏侯(蕭寶卷)任命太子左率李居士統領西討諸軍事,屯兵新亭。 【原文】 九月乙未,詔蕭衍「若定京邑,得以便宜從事[1]」。衍留驍騎將鄭紹叔守尋陽,與陳伯之引兵東下。謂紹叔曰:「卿,吾之蕭何、寇恂也[2]。前途不捷,我當其咎,糧運不繼,卿任其責。」紹叔流涕拜辭。比克建康,紹叔督江、湘糧運,未嘗乏絕。 【注文】 [1]京邑:指建康。  便宜從事:指可以自行決斷,處理相關事情。 [2]蕭何(前257—前193年):沛郡豐邑(今江蘇豐縣)人,西漢政治家。秦時曾任沛縣獄吏,秦末隨劉邦起義。以秦朝典章為基礎,制定律令制度;力薦韓信;協助漢高祖劉邦平定異姓王叛亂;輔佐漢惠帝劉盈,為西漢王朝的建立、穩定、延續,奠定了基礎,立下了功勞。楚漢戰爭期間,受高祖之命留守關中運輸糧草,支援前線,為劉邦戰勝項羽,提供了後方保障。  寇恂(xún)(?—36年):字子翼,上谷昌平(今北京市昌平區)人,東漢名將。西漢時任上谷郡功曹,漢末,隨光武帝劉秀起兵,在東漢的建立及前期的統一進程中,立下了汗馬功勞。東漢光武帝建武初,任河內太守,率領所屬縣軍民,砍竹林造箭百萬支;養馬二千匹;收租賦四百萬斛,運送前線,支援戰鬥。 【譯文】 九月乙未(初四日),南齊和帝(蕭寶融)詔令蕭衍「如果攻下京城,可以根據具體情況處理事情」。蕭衍留下驍騎將軍鄭紹叔守尋陽,和陳伯之率兵東下。對鄭紹叔說:「您好比是我的蕭何、寇恂。如果進軍失利,我負責任;糧運不繼,是您的責任。」鄭紹叔哭著與蕭衍告別。一直等到攻克建康,鄭紹叔監督江、湘二州的糧運,不曾缺乏斷絕。 【原文】 甲申(11),東昏侯以李居士為江州刺史,冠軍將軍王珍國為雍州刺史,建安王寶寅為荊州刺史,輔國將軍申胄監郢州,龍驤將軍扶風馬仙琕監豫州,驍騎將軍徐元稱監徐州軍事[1]。珍國,廣之子也[2]。是日,蕭衍前軍至蕪湖,申胄軍二萬人棄姑孰走,衍進軍據之[3]。戊申,東昏侯以後軍參軍蕭璝為司州刺史,前輔國將軍魯休烈為益州刺史。 【注文】 [1]王珍國(?—515年):字德重,沛國相(今安徽淮北市相山區)人,出身官宦。南齊高帝蕭道成朝入仕,南齊武帝蕭賾永明年間,官至鍾離、巴東、建平等郡太守。南齊明帝蕭鸞建武末,屯守建康,殺東昏侯蕭寶卷投降蕭衍。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十四年(515年),亡。  申胄(?—516年):時南齊將領。  扶風:即扶風郡,時北魏雍州屬郡,領好畤(zhì)、始平等五縣,治好畤(今陝西乾縣東),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咸陽西北部地區。  馬仙琕(bǐng)(?—516年):字靈馥(fù),扶風郿(méi)縣(今陝西眉縣東)人。南齊明帝蕭鸞永元年間,因平定蕭遙光、崔慧景叛亂,官至豫州刺史,率兵力保東昏侯蕭寶卷。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蕭衍攻占建康後,無奈投降。梁朝立,屢立戰功。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十五年(516年),亡。 [2]廣之:即王廣之(425—497年)。參見前注。 [3]蕪湖:古地名,時南朝南豫州淮南郡屬地,又名襄垣,今安徽蕪湖。淮南郡:南朝南豫州屬郡,領於湖、繁昌、當塗、浚酋、定陵、襄垣六縣,治襄垣(今安徽蕪湖),所轄約相當於今安徽蕪湖、馬鞍山當塗縣,及銅陵北部地區。  姑孰:古地名。時南朝南豫州治所,又名當塗,今安徽馬鞍山當塗縣。 【譯文】 甲申日,南齊東昏侯(蕭寶卷)任命李居士為江州刺史,冠軍將軍王珍國為雍州刺史,建安王蕭寶寅為荊州刺史,輔國將軍申胄監護郢州,龍驤(xiāng)將軍、扶風人馬仙琕監護豫州,驍騎將軍徐元稱負責徐州軍事。王珍國,是王廣之的兒子。這天,蕭衍的前軍到達蕪湖,申胄率兩萬人棄姑孰逃走,蕭衍進軍姑孰。戊申(十七日),東昏侯任命後軍參軍蕭璝為司州刺史,前輔國將軍魯休烈為益州刺史。 【原文】 蕭衍之克江、郢也,東昏侯游騁如舊,謂茹法珍曰:「須來至白門前,當一決[1]。」衍至近道,乃聚兵為固守之計,簡二尚方二冶囚徒以配軍,其不可活者,於朱雀門內日斬百餘人。 【注文】 [1]白門:指建康城西門。在中國古代傳統文化中的五行學說中,四象——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分別代表二十八星宿,也稱四神、四靈;分別代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也代表四季的天氣。白虎,是代表西方的靈獸,是西方七宿——奎、婁、胃、昴、畢、觜(zī)、參的總稱,代表秋季。古人所謂「西方色白」,所以稱西門為白門。 【譯文】 在蕭衍攻占江州、郢州的時候,南齊東昏侯(蕭寶卷)仍然和原來一樣遊戲馳騁,對茹法珍說:「要等蕭衍來到白門前,我與他決一死戰。」蕭衍快到建康,東昏侯才聚集兵力作堅守的打算,挑選二尚方、二冶的囚徒充實軍隊,對其中不能讓其活著的,在朱雀門內一天殺了一百多人。 【原文】 衍遣曹景宗等進頓江寧[1]。丙辰,李居士自新亭選精騎一千至江寧。景宗始至,營壘未立,而師行日久,器甲穿弊[2]。居士望而輕之,鼓譟前薄之[3]。景宗奮擊,破之,因乘勝而前,徑至皂莢橋[4]。於是王茂、鄧元起、呂僧珍進據赤鼻邏,新亭城主江道林引兵出戰,眾軍擒之於陳[5]。衍至新林,命王茂進據越城,鄧元起據道士墩,陳伯之據籬門,呂僧珍據白板橋[6]。李居士覘(之)[知]僧珍眾少,帥銳卒萬人直來薄壘。僧珍曰:「吾眾少,不可逆戰,可勿遙射,須至塹里,當併力破之。」俄而皆越塹拔柵。僧珍分人上城,矢石俱發,自帥馬步三百人出其後,城上人復逾城而下,內外奮擊,居士敗走,獲其器甲不可勝計。居士請於東昏侯,燒南岸邑屋以開戰場,自大航以西、新亭以北皆盡。衍諸弟皆自建康自拔赴軍。 【注文】 [1]江寧:南朝揚州丹陽郡屬縣,西晉武帝司馬炎太康元年(280年),分秣陵縣設立臨江縣,次年(281年),改稱江寧。今江蘇南京市江寧區。 [2]穿弊:毀壞。 [3]鼓譟前薄之:擊鼓吶喊著向前靠近他們。 [4]皂莢橋:古橋名,在今江蘇南京市西南。 [5]城主:古代職官名,始自南北朝。守城之主將。  江道林(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陳:同「陣」。 [6]籬門:指南齊建康城之西籬門。  白板橋:古地名,在南朝揚州丹陽郡江寧縣界內。 【譯文】 蕭衍派曹景宗等進軍屯守江寧。丙辰(二十五日),李居士從新亭選精銳騎兵一千人到江寧。曹景宗剛到,營壘還沒建立,而且部隊長時間行軍,武器盔甲破舊不堪。李居士見狀,十分輕視,於是擊鼓吶喊逼近曹景宗的部隊。曹景宗率軍奮戰,打敗了他,因此乘勝前進,一直到達皂莢橋。於是王茂、鄧元起、呂僧珍進軍占據赤鼻邏,新亭城主江道林領兵出戰,眾軍在陣前把他擒獲。蕭衍到達新林,命令王茂進兵占據越城,鄧元起占據道士墩,陳伯之占據籬門,呂僧珍占據白板橋。李居士派人偵察得知呂僧珍兵少,率領精銳部隊一萬人直接來攻擊呂僧珍的營壘。呂僧珍說:「我的人少,不可正面迎戰,不可遠射,等他們到戰壕里,才可以合力擊敗他們。」不一會兒李居士的部隊越過塹壕拔掉柵欄衝殺過來。呂僧珍派人分批上城,箭和石頭一起發,親自率領馬軍步兵三百人繞到李居士背後,城上的人又越城牆衝下來,內外夾擊,李居士逃跑,繳獲的武器裝備不計其數。李居士向東昏侯(蕭寶卷)請求,燒毀南岸的房屋以開闢戰場,從大航以西到新亭以北全部化為灰燼。蕭衍的弟弟們都從建康逃出,投奔軍中。 【原文】 冬十月甲戌,東昏侯遣征虜將軍王珍國、軍主胡虎牙將精兵十萬餘人陳於朱雀航南,宦官王寶孫持白虎幡督戰,開航背水,以絕歸路[1]。衍軍小卻,王茂下馬,單刀直前,其甥韋欣慶執鐵纏槊以翼之,衝擊東軍,應時而陷[2]。曹景宗縱兵乘之,呂僧珍縱火焚其營,將士皆殊死戰,鼓譟震天地[3]。珍國等眾軍不能抗,王寶孫切罵諸將、帥,直閣將軍席豪發憤突陳而死,豪,驍將也,既死,士卒土崩,赴淮死者無數,積屍與航等,後至者乘之以濟[4]。於是東昏侯諸軍望之皆潰。衍軍長驅至宣陽門,諸將移營稍前[5]。 【注文】 [1]胡虎牙(生卒年不詳):時南齊軍主。  王寶孫(生卒年不詳):時南齊東昏侯蕭寶卷身邊的宦官。 [2]韋欣慶(生卒年不詳):時南齊將領。  纏槊(shuò):用鐵纏的槊。  翼之:策應、保護。 [3]殊死戰:拚死奮戰。 [4]切罵:嚴厲地斥責。  席豪(?—501年):時南齊將領,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蕭衍兵圍建康,率軍力敵,陣亡。 [5]宣陽門:南齊建康城南面之正門。 【譯文】 冬季十月甲戌(xū)(十三日),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派征虜將軍王珍國、軍主胡虎牙率領十幾萬精兵列陣於朱雀航南,宦官王寶孫打著白虎幡督戰,折斷浮橋,背水而戰,斷絕歸路。蕭衍的軍隊稍稍後退,王茂下了馬,一個人持刀向前,他的外甥韋欣慶手執鐵纏的槊保護他前行,向東面的軍隊衝過去,立即攻破了他們的軍陣。曹景宗趁機放開兵馬攻擊,呂僧珍放火燒了他們的軍營,將士們都拚死而戰,擊鼓、吶喊聲震天動地。王珍國等各軍不能抵抗,王寶孫痛斥各位將領,直閣將軍席豪發憤出戰而死。席豪,是勇敢善戰的將領,他一死,軍士們土崩瓦解,跳進淮水而死的不計其數,堆積的屍體和浮橋一樣高,後來的人踩著死去軍士的屍體過河。於是東昏侯的各路軍隊看到此景全面崩潰。蕭衍的軍隊長驅直入,直到宣陽門,各位將領把軍營慢慢向前移動。 【原文】 陳伯之屯西明門,每城中有降人出,伯之輒呼與耳語[1]。衍恐其復懷翻覆,密語伯之曰:「聞城中甚忿卿舉江州降,欲遣刺客中卿,宜以為慮。」伯之未之信。會東昏侯將鄭伯倫來降,衍使伯倫過伯之,謂曰:「城中甚忿卿,欲遣信誘卿以封賞,須卿復降,當生割卿手足[2]。卿若不降,復欲遣刺客殺卿。宜深為備。」伯之懼,自是始無異志。 【注文】 [1]西明門:即南齊建康城之西門。 [2]鄭伯倫(生卒年不詳):原南齊將領,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降蕭衍,入仕南梁。 【譯文】 陳伯之屯兵於西明門前,城中一有投降的人出來,陳伯之就叫過來和人家悄悄地說話。蕭衍害怕他再有反悔的想法,悄悄對陳伯之說:「聽說城中人非常恨您率領江州投降,想派刺客殺您,應當仔細考慮此事。」陳伯之不相信他的話。恰逢東昏侯(蕭寶卷)的將領鄭伯倫來投降,蕭衍派鄭伯倫去見陳伯之,對他說:「城中人十分恨您,想派信使誘惑您給您獎賞,等您再回去投降的時候,就割斷您的手腳。您如果不投降,打算再派刺客來殺您。應當嚴加防備。」陳伯之害怕了,自此沒有了二心。 【原文】 戊寅,東昏寧朔將軍徐元瑜以東府城降[1]。青、冀二州刺史桓和入援,屯東宮[2]。己卯,和詐東昏雲出戰,因以其眾來降。光祿大夫張瓌棄石頭還宮。李居士以新亭降於衍,琅邪城主張木亦降[3]。壬午,衍鎮石頭,命諸軍攻六門。東昏燒門內營署、官府,驅逼士民,悉入宮城,閉門自守。衍命諸軍築長圍守之。 【注文】 [1]徐元瑜(生卒年不詳):原南齊將領,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降蕭衍。 [2]桓(huán)和(生卒年不詳):原南齊青、冀二州刺史,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降蕭衍。 [3]琅(láng)邪(yá):指琅邪城,位於南齊建康城北。  張木(生卒年不詳):原南齊將領,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降蕭衍。 【譯文】 戊寅(十七日),南齊東昏侯(蕭寶卷)的寧朔將軍徐元瑜獻東府城投降。青、冀二州刺史桓和率兵入京城救援,屯兵在東宮。己卯(十八日),桓和假裝對東昏侯說要出戰,趁機率領他的兵馬投降了蕭衍。光祿大夫張瓌放棄了石頭城回宮。李居士率新亭的人馬投降蕭衍,琅邪城主張木也投降了。壬午(二十一日),蕭衍鎮守石頭城,命令各路軍隊進攻台城的六個城門。東昏侯放火燒了門內的營房、官府,驅趕逼迫軍民都進入宮城,閉門自守。蕭衍命令各路軍隊修築長圍包圍宮城。 【原文】 楊公則屯領軍府,壘北樓與南掖門相對[1]。嘗登樓望戰,城中遙見麾蓋,以神鋒弩射之,矢貫胡床[2]。左右失色,公則曰「幾中吾腳」,談笑如初。東昏夜選勇士攻公則柵,軍中驚擾,公則堅臥不起,徐命擊之,東昏兵乃退。公則所領皆湘州人,素號怯懦,城中輕之,每出盪,輒先犯公則壘,公則獎厲軍士,克獲更多。 【注文】 [1]壘:指楊公則的營壘。 [2]城:指宮城。  麾(huī)蓋:古時打仗時將帥用旌(jīng)旗傘蓋。  神鋒弩(nǔ):古代兵器的一種。弩,一種利用機械力量射箭的弓。  矢(shǐ):由弓或弩發射的箭。  胡床:又稱交床、交椅、繩床,是一種可以摺疊的坐具,攜帶方便。古代,胡床是有身份的人出行時的常用器具,源自北方遊牧族群,是民族融合的產物。 【譯文】 楊公則屯兵於領軍府,壘起北樓和南掖門相對。曾登樓觀戰,城中人遠遠地看到軍旗和傘蓋,派神射手用弩向他射擊,箭穿透了他的坐床。手下人大驚失色,楊公則說「幾乎射中了我的腳」,談笑如初。東昏侯(蕭寶卷)夜裡挑選勇士進攻楊公則的營柵,軍營驚擾,楊公則仍舊躺著不起,過了許久才命令向敵人攻擊,東昏侯的軍隊才退去。楊公則率領的都是湘州人,平常以懦弱聞名,城裡的人看不起他們,每次出戰,就先進攻楊公則的營壘,楊公則獎勵軍士,獲得了更多的勝利。 【原文】 先是,東昏遣軍主左僧慶屯京口,常僧景屯廣陵,李奴獻屯瓜步,及申胄自姑孰奔歸,使屯破墩,以為東北聲援[1]。至是,衍遣使曉諭,皆率眾來降[2]。衍遣弟輔國將軍秀鎮京口,輔國將軍恢鎮破墩,從弟寧朔將軍景鎮廣陵[3]。 【注文】 [1]左僧慶(生卒年不詳):原南齊將領,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降蕭衍。  常僧景(生卒年不詳):原南齊將領,中興元年(501年),降蕭衍。  李奴(生卒年不詳):原南齊將領,中興元年(501年),降蕭衍。  破墩(dūn):古地名,即破岡,在南朝之南徐州晉陵郡曲阿縣(今江蘇丹陽)境內,系秦始皇所建。晉陵郡,領晉陵、無錫、延陵、曲阿、暨(jì)陽、南沙、海陽七縣,治晉陵(今江蘇常州),所轄約相當於今江蘇丹陽、常州、無錫等地。 [2]曉諭(yù):明白地告知。 [3]秀:指安成王蕭秀。  恢:指鄱陽王蕭恢。  景:指蕭衍之堂弟蕭景,原名蕭昺(bǐng),北宋之李延壽作《南史》避唐朝唐高祖李淵的父親李昺之諱,改名為蕭景。避諱:是中國古代維護等級尊嚴的一種制度,在說話或著文時,遇到君主或尊長的名字,不能直接說出或寫出,要用意同、音別的字來替代,稱為避諱。 【譯文】 此前,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派軍主左僧慶屯兵京口,常僧景屯兵廣陵,李奴獻屯兵瓜步,等申胄從姑孰逃回後,派申胄屯兵破墩,作為東北面的援軍。到這時,蕭衍派使臣前往陳述利害,諸將都率領他們的軍隊來投降。蕭衍派他的弟弟輔國將軍蕭秀鎮守京口,輔國將軍蕭恢鎮守破墩,堂弟寧朔將軍蕭景鎮守廣陵。 【原文】 巴東獻武公蕭穎胄以蕭璝與蔡道恭相持不決,憂憤成疾,十一月壬午(12),卒[1]。夏侯詳秘之,使似其書者假為教命,密報蕭衍,衍亦秘之[2]。詳徵兵雍州,蕭偉遣蕭憺將兵赴之。璝等聞建康已危,眾懼而潰,璝及魯休烈皆降。乃發穎胄喪,贈侍中、丞相[3]。於是眾望盡歸於衍。 【注文】 [1]蕭穎胄(461—501年):參見前注。南梁武帝天監元年(502年),封其為巴東郡公,諡號「獻武」。中興年間,蕭衍率軍東征建康,節節勝利,蕭穎胄輔佐南康王蕭寶寅駐守江陵,近不能制服蕭璝,遠不能擊蔡道恭,所以憂憤成疾而亡。 [2]教命:命令、指令。 [3]贈:即追贈,中國古代官貴死後,皇帝根據其生前表現,追封其官爵或諡號,稱為贈。 【譯文】 巴東獻武公蕭穎胄因為蕭璝和蔡道恭二人相持不下,憂慮、氣憤得了病,十一月壬午日,病亡。夏侯詳隱瞞了此事,派和他筆跡相仿的人代替他下令,秘密報告了蕭衍,蕭衍也不聲張。夏侯詳從雍州調兵,蕭偉派蕭憺(dàn)帶兵前往。蕭璝等人聽說建康已危在旦夕,眾人都很害怕,因而潰散而去,蕭璝和魯休烈都投降了。西台這才給蕭穎胄發喪,贈他為侍中、丞相。於是蕭衍成了眾望所歸的人物。 【原文】 崔慧景之逼建康也,東昏侯拜蔣子文神為假黃鉞、使持節、相國、太宰、大將軍、錄尚書事、揚州牧、鐘山王[1]。及衍至,又尊子文為靈帝,迎神像入後堂,使巫禱祀求福[2]。及城閉,城中軍事悉委王珍國,兗州刺史張稷入衛京師,以稷為珍國之副[3]。稷,瓌之弟也。 【注文】 [1]拜:任命。  蔣子文神:即蔣子文的神像。蔣子文:名蔣歆(xīn),字子文。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嗜酒、好色,但自認為不同於常人,死後會成神。漢末任秣(mò)陵(今江蘇南京)尉,平亂中死於鐘山腳下。三國時,據民間傳說,蔣子文乘白馬、執羽扇,多次顯靈,助戰解災,東吳之孫權封之為鐘山神,並將鐘山改名為蔣山。民間傳言其為陰間十殿閻羅王之第一殿王——秦廣王。鐘山:又名紫金山,位於今江蘇南京東北郊。十殿閻羅:閻羅信仰,源於古印度神話及佛教,是管理地獄即陰間的神。十殿閻羅,是中國道教傳說中的十個管理地獄的王: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閻羅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轉輪王。  太宰:古代職官名,始置於西周,也稱大冢宰、大宰。協助周王管理朝政,治理國家,列百官之首。後世漸成地位較高的榮譽性官職。  錄尚書事:古代職官名,東漢始置。錄,即統領,錄尚書事,即統領尚書台的事,朝官只有加「錄尚書事」的頭銜,才有資格參與中樞政權。魏晉南北朝時,權重之臣常常以他官加錄尚書事。隋以後漸廢。  揚州牧:即揚州刺史。牧:古代職官名,始於先秦。西漢成帝時,改州刺史為州牧。後代通常作為刺史的代稱。 [2]靈帝:南齊東昏侯蕭寶卷賜予蔣子文的封號。  巫:也稱巫史,是中國古代介於人神之間的人物,是神的意志的闡釋者和神權的實際掌握者。在商代,巫肩負著占卜、祭祀、記史、掌管星曆、教育、醫藥等多重責任。後代,巫漸成為專司占卜、祭祀的神職人員。  禱祀(sì):祈禱祭祀,請求神靈保佑。 [3]張稷(jì)(451—513年):字公喬,吳郡(今江蘇蘇州)人,出身官宦。南齊官至北徐州刺史。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率軍投降蕭衍。梁朝立,官至侍中、中書令,後外任青、冀二州刺史。為官清正,家無餘財。年六十三歲,被害。 【譯文】 崔慧景當初進逼建康,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曾封蔣子文的神靈為假黃鉞(yuè)、使持節、相國、太宰、大將軍、錄尚書事、楊州牧、鐘山王。等蕭衍打來,又尊奉蔣子文為靈帝,把神像迎入後堂,派巫師祈禱、祭祀以求降福。等關閉城門後,城裡的軍事全部交付王珍國,兗(yǎn)州刺史張稷率兵入京保衛,任命張稷為王珍國的副手。張稷,是張瓌的弟弟。 【原文】 時城中實甲猶七萬人,東昏素好軍陳,與黃門、刀敕及宮人於華光殿前習戰鬥,詐作被創勢,使人以板去,用為厭勝[1]。常於殿中戎服騎馬出入,以金銀為鎧胄,具裝飾以孔翠[2]。晝眠夜起,一如平常[3]。聞外鼓叫聲,被大紅袍,登景陽樓屋上望之,弩幾中之[4]。 【注文】 [1](gāng):抬。通作「扛」。  厭勝:古代巫術的一種,即用諸如詛咒等迷信手法使別人處於困境,甚至於死亡。 [2]孔翠:孔雀羽毛及翡翠(寶石的一種)。 [3]晝眠夜起:白天睡覺,夜晚起床。 [4]被:同「披」。  景陽樓:南齊建康城內樓宇,宋代在其故基上修建了法寶寺。 【譯文】 當時台城中全副武裝的軍人還有七萬人,南齊東昏侯(蕭寶卷)平常愛好排兵布陣,和黃門、刀敕及宮人在華光殿前演習戰鬥,假裝被擊傷的樣子,派人用木板抬他離開,以此來鎮壓妖邪。常在殿中穿著軍裝,騎著馬進進出出,用金銀製作鎧甲,上面用孔雀羽毛和翡翠進行裝飾。白天睡覺夜裡起來,一切都和平常一樣。聽外面有擊鼓叫喊聲,身披大紅袍,登上景陽樓頂觀望,弩箭幾乎射中了他。 【原文】 始東昏與左右謀,以為陳顯達一戰即敗,崔慧景圍城尋走,謂衍兵亦然,敕太官辦樵、米為百日調而已[1]。及大桁之敗,眾情凶懼,茹法珍等恐士民逃潰,故閉城不復出兵[2]。既而長圍已立,塹柵嚴固,然後出盪,屢戰不捷。東昏尤惜金錢,不肯賞賜。法珍叩頭請之,東昏曰:「賊來獨取我邪?何為就我求物?」後堂儲數百具榜,啟為城防,東昏欲作殿,竟不與[3]。又督御府作三百人精仗,待圍解以擬屏除,金銀雕鏤雜物,倍急於常[4]。眾皆怨怠,不為致力。外圍既久,城中皆思早亡,莫敢先發。 【注文】 [1]太官:古代職官名,產生於戰國秦,掌管皇帝的日常膳食及宴會事宜。南北朝時,掌管宮中招待百官的飯食。  樵(qiáo)、米:柴草與糧食,指宮中日常開銷。  百日調:一百天的用度。 [2]逃潰:逃跑散去。 [3]後堂:指皇宮中的後殿。  榜:木板。 [4]御府:皇宮內掌管府庫器物的機構。  屏除:南齊東昏侯出遊時,驅逐百姓、懸掛幔帳、派人防守的一系列行動。 【譯文】 開始時南齊東昏侯(蕭寶卷)和手下人盤算,認為陳顯達一戰即敗,崔慧景圍攻台城沒幾天就撤了,說蕭衍也不過如此,命令太官置辦柴米油鹽按一百天計劃就夠了。等大桁(háng)一戰失敗後,眾人心內恐懼,茹法珍等人害怕軍民逃散,所以閉門不再出兵。不久外面立起了長圍,戰壕營柵嚴整堅固,這才派兵出擊,屢戰不勝。東昏侯尤其愛惜金錢,不肯拿來作為獎賞。茹法珍叩頭請求他,東昏侯說:「賊人只是來捉拿我一個人嗎?為何就和我要東西?」後堂儲存了幾百塊木板,將領啟奏用來修築城防,東昏侯打算留著建造宮殿,竟然不給。又命令都御府製作三百人的精良器杖,等長圍解除後打算做屏除用,金銀雕鏤及其他物品,要得比平常更加急迫。眾人怨恨倦怠,不為他盡力。外面圍攻的時間久了,城裡的人都想早點被攻破,沒有人敢先行動。 【原文】 茹法珍、梅蟲兒說東昏曰:「大臣不留意,使圍不解,宜悉誅之。」王珍國、張稷懼禍。珍國密遣所親獻明鏡於蕭衍,衍斷金以報之[1]。兗州中兵參軍馮翊張齊,稷之腹心也,珍國因齊密與稷謀,同弒東昏[2]。齊夜引珍國就稷,造膝定計,齊自執燭,又以計告後閣舍人錢強[3]。十二月丙寅夜,強密令人開雲龍門,珍國、稷引兵入殿,御刀豐勇之為內應[4]。東昏在含德殿作笙歌,寢未熟,聞兵入,趨出北戶,欲還後宮,門已閉[5]。宦者黃泰平刀傷其膝,仆地,張齊斬之[6]。稷召尚書右僕射王亮等列坐殿前西鐘下,令百僚署箋,以黃油裹東昏首,遣國子博士范雲等送詣石頭[7]。右衛將軍王志嘆曰:「冠雖弊,何可加足[8]!」取庭中樹葉挼服之,偽悶,不署名[9]。衍覽箋無志名,心嘉之[10]。亮,瑩之從弟;志,僧虔之子也[11]。衍與范雲有舊,即留參帷幄[12]。王亮在東昏朝以依違取容。蕭衍至新林,百僚皆間道送款,亮獨不遣[13]。東昏敗,亮出見衍。衍曰:「顛而不扶,安用彼相[14]。」亮曰:「若其可扶,明公豈有今日之舉?」城中出者,或被劫剝。楊公則親帥麾下陳於東掖門,衛送公卿、士民,故出者多由公則營焉。衍使張弘策先入清宮,封府庫及圖籍。於時城內珍寶委積,弘策禁勒部曲,秋毫無犯。收潘妃及嬖臣茹法珍、梅蟲兒、王咺之等四十一人皆屬吏。 【注文】 [1]明鏡:明鏡可以照物,王珍國獻明鏡與蕭衍,是想讓蕭衍明鑑其歸降之心。  斷金:古語云:「二人同心,其利斷金。」蕭衍此舉是為了表示聯合王珍國,合力滅東昏侯的決心。 [2]馮(píng)翊(yì):即馮翊郡,時北魏雍州屬郡,領高陸、頻陽、萬年等六縣,治高陸(今陝西高陵),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高陵、耀州及浦城等地。 [3]造膝定計:兩人相對而坐,促膝而談,密定計謀。  後閣舍人:古代職官名,南北朝時南朝所置,常守值宮中,負責朝會及宴飲等禮儀。 [4]豐勇之(生卒年不詳):隸屬於左衛尉的軍人,南齊東昏侯蕭寶卷委任其作為儀仗護衛人員。 [5]作笙(shēng)歌:奏樂唱歌。笙,簧管樂器的一種。  寢未熟:入睡了,但沒有睡熟。  北戶:北門。 [6]仆(pū)地:向前倒地。 [7]王亮(?—510年):字奉叔,琅(láng)邪(yá)臨沂(yí)(今山東臨沂)人。東晉名臣王導第六代孫,祖、父皆仕南朝之劉宋。南朝宋末尚宋公主,拜駙馬都尉。南齊,受明帝蕭鸞賞識,官至吏部尚書。南齊東昏侯蕭寶卷即位,任尚書右僕射(yè)、中護軍。齊亡仕梁,官至侍中、中書監。南梁武帝蕭衍天監二年(502年),假稱有病,不赴朝會,被廢為平民。  西鍾:殿前西面的鐘下。  百僚:百官。  署箋(jiān):在紙上簽名。署,簽名、題字。箋,寫信或題詞用的紙。  黃油:即抹上油的黃絹。黃絹抹油後可以防雨。  國子博士:古代學官名,掌教授國子學生徒儒學。西晉武帝咸寧四年(278年),立國子學,設國子博士一人,官六品;南朝之宋沿置;梁置國子博士二人,官九品。  范雲(451—503年):字彥龍,南鄉舞陰(今河南泌陽西北)人。南北朝時期的文學家,范縝(zhěn)的堂弟。官曆南朝齊、梁二朝,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任國子博士。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降蕭衍。梁朝立,歷官侍中、吏部尚書、尚書右僕射。南梁武帝天監二年(503年),病亡。有文集三十卷傳世。 [8]弊:破舊。 [9]挼(ruó)服之:揉碎覆蓋之,即將院中的樹葉揉碎了做衣服蓋在東昏侯蕭寶卷的腳上。挼,揉搓。 [10]覽:看。  嘉:褒獎、表揚。 [11]瑩:即王瑩(?—517年),王亮的堂兄。字奉光,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南朝宋末,尚臨淮公主,拜駙馬都尉。後仕南朝齊、梁,為官清廉、嚴謹。  志:即王志(460—513年),字次道,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出身官宦,宋末尚公主,拜駙馬都尉。後仕南朝齊、梁,為政清廉,有佳績。南梁武帝天監十二年(513年),亡,年五十四歲。王志善書法,時譽之為書聖。  僧虔(qián):即王僧虔(426—485年),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南北朝時期的書法家,且通曉音律、天文曆法。出身書香官宦之家,五世祖為東晉王導,四世祖為書法家王羲之。祖、父為晉、南朝宋重臣。官曆南朝宋、齊兩朝,累歷要職。南齊武帝蕭賾(zé)永明三年(485年),亡,年六十歲。 [12]帷(wéi)幄(wò):原意指帳幔,此引申為天子提供決策性服務的幕府機構。 [13]依違取容:依靠模稜兩可的態度容身。  間道送款:從小道見蕭衍表示心意。 [14]顛而不扶:語出孔子《論語》:「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意即:江山頻臨危境不支持,社稷就要顛覆不扶持,怎麼能做人家的丞相呢?蕭衍用此語責問王亮。顛,意即顛覆、傾倒。 【譯文】 茹法珍、梅蟲兒勸南齊東昏侯(蕭寶卷)說:「大臣們不認真抵禦,使包圍不能解除,應當把他們都殺了。」王珍國、張稷害怕災難臨頭。王珍國悄悄派遣親信給蕭衍獻上明鏡,蕭衍回贈他斷金。兗(yǎn)州中兵參軍馮翊人張齊,是張稷的心腹,王珍國因此通過張齊秘密與張稷謀劃,要共同殺死東昏侯。張齊夜裡領王珍國面見張稷,面對面商訂計策,張齊親自拿著蠟燭,又把計策告訴了後閣舍人錢強。十二月丙寅(初六日)夜,錢強秘密派人打開雲龍門,王珍國、張稷領兵進入殿內,御刀豐勇之做內應。東昏侯在含德殿吹笙歌唱,就寢了還沒睡熟,聽到兵士進入,走出北門,想回後宮,但門已關閉。宦官黃泰平用刀傷了他的膝蓋,東昏侯跌倒在地,張齊上前殺了他。張稷召集尚書右僕射王亮等人排列坐在殿前西鍾之下,命令百官簽名,用塗了油的黃絹包裹了東昏侯的首級,派國子博士范雲等送到石頭城。右衛將軍王志嘆息說:「帽子雖然破了,怎麼能再用腳踩!」取來庭院中的樹葉搓碎了吃下去,假裝胸悶,不簽名。蕭衍看百官的簽名中沒有王志的名字,內心很讚賞他。王亮,是王瑩的堂弟;王志,是王僧虔的兒子。蕭衍和范雲有舊交情,當時就把他留下做了參謀。王亮在東昏侯時期,靠遇事模稜兩可的態度得以自保。蕭衍到達新林,百官都暗中向蕭衍示好,只有王亮不去。東昏侯失敗後,王亮來見蕭衍。蕭衍說:「社稷顛覆不去扶持,要那宰相干什麼。」王亮說:「如果可以扶持,您怎能有今日之舉?」台城中出來的人,有的被劫掠剝削。楊公則親自率領部下在東掖門列陣,保衛護送公卿、軍民,所以出城的人多數從楊公則的軍營經過。蕭衍派張弘策先進去清理宮廷,封閉府庫及圖書籍賬。當時城內珍寶堆積,張弘策嚴格約束部下,秋毫無犯。抓捕潘貴妃和姦佞(nìng)小人茹法珍、梅蟲兒、王咺(xuān)之等四十一人,都送交有關部門。 【原文】 初,海陵王之廢也,王太后出居鄱陽王故第,號宣德宮[1]。己巳,蕭衍以宣德太后令追廢涪陵王為東昏侯,褚後及太子誦並為庶人[2]。以衍為中書監、大司馬、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揚州刺史,封建安郡公,依晉武陵王遵承制故事,百僚致敬[3]。以王亮為長史。壬申,更封建王寶寅為鄱陽王。癸酉,以司徒、揚州刺史晉安王寶義為太尉,領司徒。 【注文】 [1]海陵王:即南齊之第四任皇帝蕭昭文(480—494年),字季尚,南齊文惠太子蕭長懋(mào)的次子;鬱林王蕭昭業之弟,母為許氏。南齊鬱林王隆昌元年(494年),被輔政大臣蕭鸞立為傀儡,同年被殺,時年十五歲。  王太后:指王寶明(455—512年),即宣德太后。參見前「宣德太后」條注。 [2]褚(chǔ)後(生卒年不詳):即南齊東昏侯蕭寶卷的皇后褚氏,名令璩(qú),河南陽翟(dí)(今河南禹州)人,南齊太常褚澄之女。南齊明帝蕭鸞建武二年(495年),被選為皇太子妃,東昏侯即位,立為皇后。東昏侯寵愛潘貴妃,褚後遭冷遇。東昏侯死後,被蕭衍廢為平民。  太子誦(生卒年不詳):即東昏侯的太子蕭誦,是東昏侯的黃淑妃所生,東昏侯亡,與褚後同時被蕭衍廢為平民。  庶人:無官爵的平民百姓。 [3]中書監:古代職官名。始置於三國魏,魏文帝黃初年間分秘書為中書,置中書令、中書監各一人。兩晉時,監與令並列為三品,替皇帝起草詔命,管理軍國政事。南朝宋、齊沿置,品秩同晉。梁朝監、令同增至二品,陳朝與梁同。  晉武陵王遵:即東晉武陵王司馬遵(374—408年),字茂遠,東晉元帝司馬睿之孫,武陵王司馬哲之子,襲封為武陵王。歷官秘書監、中領軍。桓(huán)玄專權,被貶為彭澤侯。桓玄之亂平滅後,還朝任侍中、大將軍,總理國事。東晉安帝司馬德宗義熙四年(408年),亡,年三十五歲。 【譯文】 當初,南齊海陵王(蕭昭文)被廢的時候,王太后出宮居住在鄱(pó)陽王的舊宅,號稱宣德宮。己巳(初九日),蕭衍以宣德太后的名義追廢涪(fú)陵王(蕭寶卷)為東昏侯,褚皇后和東昏侯的太子蕭誦都被貶為平民。任命蕭衍為中書監、大司馬、錄尚書事、驃(piào)騎大將軍、揚州刺史,封為建安郡公,依照晉武陵王司馬遵承接制令代行皇權的先例,百官都向蕭衍致敬。任命王亮為長史。壬申(十二日),改封建安王蕭寶寅為鄱陽王。癸酉(十三日),任命司徒、揚州刺史晉安王蕭寶義為太尉,兼任司徒。 【原文】 己卯,衍入屯閱武堂,下令大赦。又下令:「凡昏制謬賦淫刑濫役外,可詳檢前原,悉皆除盪[1]。其主守散失諸所損耗,精立科條,咸從原例[2]。」又下令:「通檢尚書眾曹,東昏時諸諍訟失理及主者淹停不時施行者,精加訊辨,依事議奏[3]。」又下令:「收葬義師,掩瘞逆徒之死亡者[4]。」潘妃有國色,衍欲留之,以問侍中領軍將軍王茂。茂曰:「亡齊者此物,留之恐貽外議[5]。」乃縊殺於獄[6]。並誅嬖臣茹法珍等。以宮女二千分齎將士[7]。乙酉,以輔國將軍蕭宏為中護軍。 【注文】 [1]謬(miù)賦淫刑濫役:荒謬的賦稅、淫虐的刑法、多餘的徭役。  除盪:徹底廢除。 [2]科條:科目、明細。 [3]尚書眾曹:即尚書省所屬的各部門。  諍(zhèng)訟(sòng):爭辯訴訟。  淹停:拖延停辦。 [4]瘞(yì):埋藏。 [5]貽(yí):遺留、留下。 [6]縊(yì)殺:勒死。 [7]分齎(jī):分賜。齎,拿東西送給別人。 【譯文】 己卯(十九日),蕭衍率軍進駐閱武堂,下令大赦天下。又下令說:「凡是東昏侯規定不合理的賦稅、刑罰、徭役以外,可詳細檢查前因,不合理的全部廢除。因地方官逃亡所造成的各種損耗,要精細地訂立科目條款,一切都依照原來的規定。」又下令:「徹底檢查尚書省各部門,東昏侯時期爭辯訴訟不占理的,以及主辦人員拖延停辦,沒能及時處理的事情,都要詳細訊問分辨,按照事實議定並上奏。」又下令:「收斂安葬起義軍中的亡者,掩埋不歸順義軍中的死亡人員。」潘貴妃有天姿國色,蕭衍想留下她,詢問侍中、領軍將軍王茂的意見。王茂說:「滅亡南齊的就是此物,留下她恐怕會引來外人的恥笑議論。」於是將潘妃勒死在獄中。將東昏侯的寵臣茹法珍等人一併處死。把二千宮女分賞將士。乙酉(二十五日),任命輔國將軍蕭宏為中護軍。 【原文】 衍之東下也,豫州刺史馬仙琕擁兵不附衍,衍使其故人姚仲寶說之,仙琕先為設酒,乃斬於軍門以徇[1]。衍又遣其族叔懷遠說之,仙琕曰:「大義滅親。」又欲斬之,軍中為請,乃得免。衍至新林,仙琕猶於江西日抄運船。衍圍宮城,州郡皆遣使請降,吳興太守袁昂獨拒境不受命[2]。昂,覬之子也[3]。衍使駕部郎考城江革為書與昂曰:「根本既傾,枝葉安附[4]?今竭力昏主,未足為忠。家門屠滅,非所謂孝[5]。豈若翻然改圖,自招多福。」昂復書曰:「三吳內地,非用兵之所,況以偏隅一郡,何能為役[6]?自承麾旌屆止,莫不膝袒軍門,惟仆一人敢後至者,政以內揆庸素,文武無施,雖欲獻心,不增大師之勇;置其愚默,寧沮眾軍之威[7]。幸藉將軍含弘之大,可得從容以禮[8]。竊以一餐微施,尚復投殞;況食人之祿而頓忘一旦,非惟物議不可,亦恐明公鄙之[9]。所以躊躇,未遑薦璧[10]。」昂問時事於武康令北地傅映,映曰:「昔元嘉之末,開闢未有,故太尉殺身以明節[11]。司徒當寄託之重,理無苟全,所以不顧夷險,以徇名義[12]。今嗣主昏虐,曾無悛改,荊、雍協舉,乘據上流,天人之意可知[13]。願明府深慮,無取後悔。」及建康平,衍使豫州刺史李元履巡撫東土,敕元履曰:「袁昂道素之門,世有忠節,天下須共容之,勿以兵威陵辱[14]。」元履至吳興,宣衍旨,昂亦不請降,開門撤備而已。仙琕聞台城不守,號泣謂將士曰:「我受人任寄,義不容降,君等皆有父母,我為忠臣,君為孝子,不亦可乎[15]?」乃悉遣城內兵出降,余壯士數十,閉門獨守。俄而兵入,圍之數十重。仙琕令士皆持滿,兵不敢近[16]。日暮,仙琕乃投弓曰:「諸軍但來見取,我義不降。」乃檻送石頭[17]。衍釋之,使待袁昂至俱入,曰:「令天下見二義士。」衍謂仙琕曰:「射鉤、斬袪,昔人所美,卿勿以殺使、斷運自嫌[18]。」仙琕謝曰:「小人如失主犬,後主飼之,則復為用矣。」衍笑,皆厚遇之。 【注文】 [1]說(shuì):用言語勸說,使別人聽從自己的意見、主張。  以徇(xùn):示眾,以示懲戒。 [2]袁昂(461—540年):字千里,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出身官宦。南齊初入仕為太子舍人,本名千里,南齊武帝蕭賾(zé)為其改名為昂。南齊東昏侯永元末,蕭衍兵臨建康,南齊朝臣紛紛投降,獨袁昂堅持抵抗。建康城陷,被迫降梁。累歷要職,南梁武帝蕭衍大同六年(540年),亡,年八十歲。善畫,有《古今書評》一書傳世。 [3]覬(jì):即袁昂之父袁覬(420—466年),字景章,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仕南朝宋孝武帝、前廢帝及明帝三朝。宋孝武帝大明末,宋孝武帝有意廢太子,袁覬稱讚太子(劉子業)好學,因此,很受前廢帝(劉子業)感激。南朝宋前廢帝景和元年(465年),任吏部尚書。宋明帝劉彧(yù)泰始初,興兵擁立晉安王劉子勛為帝,事泄,被殺,年四十七歲。 [4]駕部郎:古代職官名,始置於三國魏,是左民尚書所領之駕部曹長官。掌帝王車駕、馬匹飼養及郵驛等事務。南北朝沿置。  考城:古地名,時北魏司州濟陽縣,今河南民權東北。  江革(?—535年):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字休映,出身官宦。幼好讀書,善著文。以孝行聞名於時。官曆南朝齊、梁二朝,年二十以秀才入仕,南齊,官至尚書駕部郎。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初,官至御史中丞,為官嚴正,無所避諱。南梁武帝大同元年(535年),亡。一生為官清廉,家徒四壁。有文集二十卷傳世。 [5]屠滅:屠殺盡滅。 [6]三吳:指吳郡、吳興郡及會稽郡所轄之地。  偏隅(yú):偏僻角落。 [7]膝袒(tǎn):即膝行肉袒,古時投降請罪的一種方式。  仆(pú):我的謙稱。  政:同「正」。  內揆(kuí)庸素:自認為平庸無才。揆,估量、揣測。  寧(nìng):難道。  沮(jǔ):破壞。 [8]藉(jiè):憑藉。  含弘:寬宏大量。弘,同「宏」。 [9]竊(qiè):謙詞,舊時指自己的意見。  投殞(yǔn):投身殞命。 [10]躊(chóu)躇(chù):猶豫,拿不定主意。  未遑(huáng)薦璧:沒來得及投降。薦璧,即「銜璧而降」,意思是進獻璧玉,表示投降。遑,空閒、閒暇。 [11]武康:古地名,時南朝揚州吳興郡屬縣。原名永安,西晉武帝司馬炎太康元年(280年),更名武康,在今浙江德清武康鎮。  北地:北魏雍州屬郡,領富平、泥陽等七縣,治富平(今陝西富平),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銅川。  傅映(457—539年):字徽遠,北地靈州(今寧夏靈武)人。出身官宦書香之家,父傅淡,通曉三禮,知名於劉宋,兄傅昭為南梁名臣。少喜讀書,有文采。重孝悌(tì)之道,事奉兄如父。南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任武康縣縣令,力勸袁昂降蕭衍。梁朝,官至中散大夫、光祿卿。梁武帝蕭衍大同五年(539年),亡,年八十三歲。三禮:指關於禮學、禮制、禮學的三部古籍——《周禮》《儀禮》《禮記》。  元嘉: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三十年,即公元424年至453年。  太尉:此指袁淑(408—453年),字陽源,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出身於官宦,年少好學,博學多通。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元嘉二十六年(449年),隨軍北伐,因功任御史中丞、太子左衛率。元嘉三十年(453年),太子劉邵(shào)刺殺文帝劉義隆,袁淑當天夜裡在宮內值守,劉邵勸與同謀,袁淑不答應,被殺害,年四十六歲。有文集十一卷傳世。 [12]司徒:此指南朝宋之袁覬(420—466年)。 [13]悛(quān):悔改。 [14]巡撫:巡檢安撫。  道素之門:有純樸德行的人家。 [15]號泣:大聲地哭叫。  任寄:委任寄託。 [16]持滿:手持拉滿弓的弓箭。 [17]檻(jiàn)送:用檻車送。檻,指檻車,有欄杆的車子,古代運送野獸或囚犯的車子。 [18]射鉤:講的是齊桓公不計前嫌重用管仲的故事。春秋時期,管仲和鮑叔牙分別做了齊國的公子糾和公子小白的老師。齊襄公十二年(前686年),齊國動亂,國無君主,逃亡在外的公子糾與公子小白分別在老師的幫助下回國即位。管仲為使公子糾當上國君,暗中使人射殺公子小白,射在了銅製的衣帶鉤上,小白幸免於難後搶先返國即位,即春秋五霸之齊桓公。齊桓公本欲殺管仲報一箭之仇,經鮑叔牙勸阻,不記射鉤之恨,重用管仲,終成霸業。  斬袪(qū):袪,袖口。斬祛,講的是春秋時期晉文公重耳與寺人(即太監)披的故事。公元前656年,晉獻公聽信驪姬的讒言,逼死了太子申生,重耳兄弟害怕遭後母迫害,出逃。晉獻公派寺人披追殺,但是只砍掉了重耳的一隻袖子的袖口。重耳在外逃亡十九年後返回晉國執政,晉惠公的寵臣呂甥等人意欲謀害晉文公,寺人披求見晉文公欲揭露其陰謀,晉文公不見。後經寺人披勸說,冰釋前嫌,不計之前斬袖之仇,相信了他的話,最終使自己與國家都幸免於難。蕭衍以齊桓公不計管仲射鉤之恨及重耳不計寺人披斬祛之仇的故事,勸說袁昂、馬仙琕(bǐng)歸順自己。 【譯文】 蕭衍率軍東下的時候,豫州刺史馬仙琕(bǐng)手握兵權不歸附蕭衍,蕭衍派他的老朋友姚仲寶說服馬仙琕,馬仙琕首先為姚仲寶設了酒宴,然後在軍門外殺了他以示眾。蕭衍又派馬仙琕同族的叔叔馬懷遠說服他,馬仙琕說:「大義滅親。」又打算殺了他叔叔,軍中有人求情,才得以倖免。蕭衍到達新林,馬仙琕仍然在長江西面每天襲擊蕭衍的運糧船隻。蕭衍包圍宮城,州郡都派使臣前來請降,只有吳興太守袁昂一個人在境內抗拒不接受蕭衍的命令。袁昂,是袁覬的兒子。蕭衍派駕部郎、考城人江革給袁昂寫信說:「國家根本已經倒塌,枝葉依附什麼呢?現在竭力效忠於昏君,不能算是忠誠。全家人都被殺了,不能算是孝子。哪如翻然悔悟,另作打算,給自己多招福分。」袁昂回信說:「三吳內地,不是用兵之地,況且憑藉這偏遠的一個郡,怎能為您效力?自從承蒙您揮師到此,沒有人不袒膝肉行到您軍門前請降,只有我一個人敢做後至者,正是因為自認為平庸無才,文、武都沒有可施展的才能,雖然想獻忠心,但不能給大軍增添勇力;沒有我這個愚蠢的人,豈會阻礙眾軍的威風。幸虧可以憑藉將軍的寬宏大量,才得以從容地盡我的本分。我私下認為受人一餐飯的微小恩惠,還要以性命回報;何況拿著人家的俸祿而在一朝一夕之間就忘了呢,不只是輿論認為不可以這樣做,恐怕您也會鄙視我。所以猶豫,沒來得及投降。」袁昂曾經向武康令、北地人傅映詢問時事,傅映說:「當初元嘉末年的時候,皇上是自古未有的明君,所以太尉(袁淑)自殺以表明節義。司徒(袁覬)擔負著寄託的重任,沒有自我保全的道理,所以不顧危險,以顯示名義和氣節。如今皇上昏庸暴虐,不曾有悔改的意思,荊、雍二州共同舉兵,占據上流,天意人心的歸屬很明了。願您深思,不要自取後悔。」等到建康平定,蕭衍派豫州刺史李元履巡邏安撫東土,命令李元履說:「袁昂出身於有品行道德的家族,世代都有忠心節義之人,天下人都應當容納他,不要以兵威凌辱他。」李元履到吳興後,宣讀蕭衍的旨意,袁昂也不請降,打開城門撤去守備而已。馬仙琕聽說台城失守,哭泣著對將士說:「我受人信任寄託,義不容降,你們都有父母,我做忠臣,你們做孝子,不是也可以嗎?」於是派城內的軍士全部出降,留下幾十名壯士,閉門獨守。不一會兒軍兵進入,將他包圍了幾十層。馬仙琕命令將士都拉滿弓,圍兵不敢接近。天黑了,馬仙琕於是扔掉弓說:「各路軍隊只管來捉拿,我不投降。」於是用檻車把他送到了石頭城。蕭衍放了他,讓他等袁昂到了一起進入,說:「今天下有二位義士。」蕭衍對馬仙琕說:「射鉤、斬袪是古人所稱道的美德,您不要以殺了我的使臣,斷了我的糧道而自責。」馬仙琕謝恩說:「小人如同失去了主人的犬,後主飼養它,就為後主所用。」蕭衍笑了,對兩人都給予了優厚的待遇。 【原文】 丙戌,蕭衍入鎮殿中。 【譯文】 丙戌(二十六日),蕭衍坐鎮殿中。 【原文】 梁武帝天監元年春正月,齊和帝遣兼侍中席闡文等慰勞建康[1]。 【注文】 [1]天監:南朝梁武帝蕭衍在位期間使用的年號之一,共計十八年,即公元502年至519年。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元年(502年)春季正月,南齊和帝(蕭寶融)派侍中席闡文等到建康慰勞將士。 【原文】 戊戌,迎宣德太后入宮,臨朝稱制,衍解承制[1]。 【注文】 [1]臨朝稱制:中國古代后妃代理皇帝的職掌,稱為臨朝稱制。 【譯文】 戊戌(初九日),迎接宣德太后入宮,主持朝政,蕭衍解除代理職權。 【原文】 壬寅,進大司馬衍都督中外諸軍事,劍履上殿,贊拜不名[1]。 【注文】 [1]劍履上殿:佩劍、穿鞋上朝。  贊拜不名:臣子上朝拜見皇帝時,贊禮官不直呼其名,而以官職代之。劍履上殿、贊拜不名,是中國古代皇上對權臣的一種特殊待遇。 【譯文】 壬寅(十三日),進封大司馬蕭衍為都督中外諸軍事,可以佩劍、穿鞋上殿,不用報名字。 【原文】 初,大司馬與黃門侍郎范雲、南清河太守沈約、司徒右長史任昉同在竟陵王西邸,意好敦密[1]。至是,引云為大司馬諮議參軍、領錄事,約為驃騎司馬,昉為記室參軍,與參謀議[2]。前吳興太守謝朏、國子祭酒何胤先皆棄官家居,衍奏征為軍諮祭酒,朏、胤皆不至[3]。 【注文】 [1]南清河:即南清河郡,時南朝南徐州屬郡,領東武城、清河、貝丘、繹幕四縣。  司徒右長史:古代職官名,指司徒府右長史。南梁司徒府官署同南朝宋、齊,設有長史、司馬、諮議參軍、掾(yuàn)屬、從事中郎、記室等屬官,長史又分為左、右長史,統管府事。  任昉(fǎng)(459—507年):字彥升,樂安博昌(今山東壽光)人。南梁文學家,與沈約、王僧儒並稱三大藏書家,「竟陵八友」之一。出身官宦,幼聰慧,四歲能讀詩,八歲能著文。官曆南朝宋、齊、梁三朝。為官清廉、剛直不阿,善於體恤民情民意。天監六年(507年),亡於新安太守任上,年四十九歲。有文集多卷傳世。竟陵八友:南朝齊武帝永明年間,以竟陵王蕭子良為中心形成的一個文學群體。成員有任昉、王融、謝朓(tiǎo)、沈約、陸倕(chuí)、范雲、蕭琛(chēn)、蕭衍。其代表詩體為「永明體」,其特點是音韻鏗鏘,辭章華麗,對仗工整,體裁短小,但內容空洞。  邸(dǐ):高級官員的居所。  意好敦(dūn)密:情深意長,交往親密。 [2]大司馬諮議參軍:古代職官名,即大司馬府的諮議參軍。  領錄事:此指兼管錄事曹(大司馬府下屬機構)的事。  驃(piào)騎司馬:古代職官名,即驃騎將軍府司馬。  記室參軍:古代職官名。三公府、諸將軍府均設有記室曹,記室參軍為其屬官,掌本曹文書事宜。此指大司馬府記室參軍。 [3]國子祭酒:古代職官名。國子學、國子監屬官,掌管全國儒學教育政令制定、學業督導,以及對儒家先祖祭祀等方面的事宜。始置於西漢,置博士祭酒一人,東漢挑選博士中聰明且有威嚴者任命為祭酒。西晉武帝時設立國子學,置祭酒一人,官三品。東晉及南北朝沿置,品秩在各朝稍有不同。國子監:官署名,中國古代的最高教育機構及最高學府。其前身為上庠(xiáng)、東序、右學、太學、國子學等。西晉始設國子學,隋改稱國子監,下設國子、太學、四門、算、書學等五學。唐代增設廣文、律兩學。後世沿置。 【譯文】 當初,大司馬和黃門侍郎范雲、南清河太守沈約、司徒右長史任昉都供職於竟陵王西邸,關係友好密切。到這時,任用范云為大司馬府諮議參軍、領錄事,沈約為驃騎司馬,任昉為記室參軍,參與謀議。前吳興太守謝朏(fěi)、國子祭酒何胤(yìn)之前都棄官居家,蕭衍徵用他們為軍諮祭酒,謝朏、何胤都不赴任。 【原文】 大司馬內有受禪之志,沈約微扣其端,大司馬不應[1]。他日,又進曰:「今與古異,不可以淳風期物。士大夫攀龍附鳳者皆望有尺寸之功[2]。今童兒牧豎皆知齊祚已終,明公當承其運,天文讖記,又復炳然[3]。天心不可違,人情不可失,茍歷數所在,雖欲謙光,亦不可得已[4]。」大司馬曰:「吾方思之。」約曰:「公初建牙樊、沔,此時應思[5]。今王業已成,何所復思?若不早定大業,脫有一人立異,即損威德。且人非金玉,時事難保,豈可以建安之封遺之子孫[6]!若天子還都,公卿在位,則君臣分定,無復異心[7]。君明於上,臣忠於下,豈復有人方更同公作賊?」大司馬然之。約出,大司馬召范雲告之,雲對略同約旨。大司馬曰:「智者乃爾暗同,卿明早將休文更來[8]。」雲出語約,約曰:「卿必待我。」雲許諾,而約先期入。大司馬命草具其事,約乃出懷中詔書並諸選置,大司馬初無所改。俄而雲自外來,至殿門,不得入,徘徊壽光閣外,但云:「咄咄[9]!」約出,問曰:「何以見處?」約舉手向左,雲笑曰:「不乖所望。」有頃,大司馬召雲入,嘆約才智縱橫,且曰:「我起兵於今三年矣,功臣諸將,實有其勞,然成帝業者,卿二人也。」 【注文】 [1]受禪(shàn):即接受禪讓。禪讓:產生於原始社會後期的一種民主選舉部落聯盟最高首領的制度。其基本原則是任人唯賢、選賢舉能。後世逐漸演變成擁有強權實力的後繼者奪取前任帝王王位的「合理」名詞和藉口。  扣:打聽。 [2]攀龍附鳳:依附帝王以成就功業、耀武揚威。 [3]牧豎:牧童。  齊祚(zuò):齊國的國運。祚,福。  讖(chèn)記:指圖讖所記。讖,也稱讖緯,是盛行於東漢的一種庸俗經學和迷信的混合物。讖,又稱圖讖,是用詭秘的隱語、預言作為神的啟示,向人們昭示吉凶禍福和治亂興衰。緯,是假託神意來解釋儒家經典的緯書。 [4]歷數:天意。  謙光:謙讓。 [5]樊、沔:指樊水和沔水。 [6]建安之封:建安王的分封。建安王,指蕭寶寅。參見前「建安王寶寅」條注。 [7]分(fèn):指君臣的名分。 [8]休文:沈約的字,此代指沈約。 [9]壽光閣:即壽光省。南朝梁文學侍從之臣入直之處所,設於壽光殿。  咄咄(duō):感嘆詞,表示奇怪的意思。 【譯文】 大司馬(蕭衍)內心有接受南齊皇帝禪位的願望,沈約委婉地打探此事,大司馬不回應。又一天,沈約又進言說:「現今與古代不同,不可以淳厚的心意期待世事。士大夫攀龍附鳳都想要有點功勞。如今小兒及放牧的小子都知道齊國的國運已盡,明公您應當承接其國運,天文及讖語又再次記得清清楚楚。天意不可違背,人情不可失去,如果天意註定要您代天理民,您即使想謙讓,也不可辦到。」大司馬說:「我正在思考這個問題。」沈約說:「您當初在樊水、沔水邊建軍樹旗時,就應當思考。如今王業已成,還要思考什麼?如果不早定大業,如果有一個人有異議,就會有損您的威嚴和德行。況且人不是金玉,時事難保,怎麼可以用建安王的分封遺留給子孫!如果天子回到都城,百官在位,那麼君臣的名分已定,不會再有異心。君主明鑑於上,大臣忠心於下,怎麼還會有人再同您一道做叛賊呢?」大司馬認為他說得有道理。沈約出去後,大司馬召范雲進來告訴了他上述事情,范雲的回答和沈約大致相同。大司馬說:「智者的看法如此暗合,您明天帶沈休文再來。」范雲出去告訴了沈約,沈約說:「您一定等我。」范雲答應了,但是沈約在約定時間之前先去見了蕭衍。大司馬命他草擬此事,沈約才拿出懷中的詔書和官吏的選拔安排,大司馬開始沒作什麼改動。不一會兒范雲從外面進來,到了殿門口,不得進去,徘徊在壽光閣外,只是說:「咄咄怪事!」沈約出來,(范雲)問道:「怎麼安排?」沈約舉手向左,范雲笑著說:「不負所望。」過了一會兒,大司馬召范雲進去,讚嘆沈約才智縱橫,並且說:「我從起兵到今天三年了,各位功臣將領,都有功勞,然而成就帝王大業的,只有你們二人。」 【原文】 甲寅,詔進大司馬位相國、總百揆、揚州牧,封十郡為梁公,備九錫之禮,置梁百司,去錄尚書之號,驃騎大將軍如故[1]。二月辛酉,梁公始受命。 【注文】 [1]總百揆(kuí):即統領百官。百揆,最早見於《尚書》。後世多指宰相等統領朝政的官員,也代指百官。  封十郡為梁公:封豫州之梁郡、歷陽,南徐州之義興,揚州之淮南、宣城、吳興、會(kuài)稽、新安、東陽等十郡作為梁公國。  九錫之禮:是中國古代王朝更替時舉行的禮儀,始於王莽篡漢,其目的是昭示禪讓,南朝之宋、齊、梁、陳的更替,都行過此禮。九錫,是中國古代皇帝賜給有功勳的諸侯、大臣的九種禮器:車馬、衣服、樂器、朱戶、納陛(木階梯)、虎賁(bēn)(武器)、弓矢、斧鉞、秬(jù)鬯(chàng)(祭祀用酒),是最高禮遇的表示。 【譯文】 甲寅(二十五日),下詔書進封大司馬(蕭衍)為相國、總百揆、揚州牧,賜封十郡的土地為梁國公,給他配備九錫之禮,在梁國設置百官,去掉錄尚書事稱號,保留驃騎將軍的職位。二月辛酉(初二日),梁國公(蕭衍)接受任命。 【原文】 丙寅,詔梁國選諸要職,悉依天朝之制。於是以沈約為吏部尚書兼右僕射,范云為侍中。 【譯文】 丙寅(初七日),下詔命令梁國公選任各個重要的職位,都要依照朝的制度。於是任命沈約為吏部尚書兼右僕射,范云為侍中。 【原文】 丙戌,詔梁公增封十郡,進爵為王[1]。癸巳,受命,赦國內及府州所統殊死以下。 【注文】 [1]增封十郡:即增加豫州之南譙(qiáo)、廬江,江州之尋陽,郢(yǐng)州之武昌、西陽,南徐州之南琅邪、南東海、晉陵,揚州之臨海、永嘉等十郡賜予梁國。 【譯文】 丙戌(二十七日),南齊和帝蕭寶融下詔給梁國公增封十郡,進封為梁王。(三月)癸巳(初五日),梁王接受任命,赦免國內及府州所屬死罪以下的犯人。 【原文】 齊和帝東歸,至姑孰。丙辰,下詔禪位於梁。 【譯文】 南齊和帝(蕭寶融)東歸,到達姑孰,丙辰(二十八日),下詔書禪(shàn)位於梁王。 【原文】 夏四月辛酉,宣德太后令曰:「西詔至,帝憲章前代,敬禪神器於梁,明可臨軒,遣使恭授璽紱,未亡人歸於別宮[1]。」壬戌,發策,遣兼太保尚書令亮等奉皇帝璽綬詣梁宮[2]。丙寅,梁王即皇帝位於南郊,大赦,改元。是日追贈兄懿為丞相,封長沙王,諡曰宣武,葬禮依晉安平獻王故事[3]。 【注文】 [1]西詔:指南齊和帝蕭寶融所下詔書。時齊和帝雖已到姑孰,姑孰在建康西,所以稱西詔。  梁:朝代名(502—557年),是南北朝時期南朝的第三個王朝。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二年(502年),原南齊雍州刺史蕭衍興兵反齊,建立南梁。南梁敬帝蕭方智太平二年(557年),南梁大將陳霸先廢梁建立陳朝,南梁亡。  璽(xǐ)紱(fú):即玉璽,帝王的印章。紱,古代系印章的絲繩。 [2]太保:古代職官名,始置於西周。保,即保護天子遵奉德義,輔佐天子治理天下。官一品。後世相沿,多為榮譽性職位,地位崇高,但無實權。 [3]晉安平獻王:即西晉宗室司馬孚(180—272年),字叔達,晉司州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西晉高祖司馬懿(yì)之弟。歷曹魏五帝,曾參與高平陵事變,為西晉建立立下功勞。西晉代魏後,官至太宰。個性溫和、謹慎,有軍事才能。西晉武帝司馬炎泰始八年(272年)亡,年九十三歲。 【譯文】 夏季四月辛酉(初三日),南齊宣德太后下令說:「西方詔書送到,皇上效法前朝,恭敬地禪讓神器給梁王,明早我將到宮殿,派使者向梁王授予玉璽,我將回到別的宮殿。」壬戌(初四日),發布冊文,派兼任太保、尚書令王亮等人奉獻皇帝玉璽到梁王宮中,丙寅(初八日),梁王在南郊登上皇位,大赦天下,改年號。這天追贈其兄蕭懿為丞相,封為長沙王,諡號為宣武,葬禮依照西晉安平獻王的先例。 【原文】 丁卯,奉和帝為巴陵王,宮於姑孰,優崇之禮,皆仿齊初。奉宣德太后為齊文帝妃,王皇后為巴陵王妃,齊世王、侯封爵悉從降省,唯宋汝陰王不在除例[1]。 【注文】 [1]王皇后:即南齊和帝蕭寶融之皇后,名王蕣(shùn)華,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人,南齊太尉王儉的孫女。初封為隨王妃,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晉封為皇后,和帝禪位於梁,被封為巴陵王,王氏遂降為巴陵王妃。  降省:降,指爵位遞減,王降為公,公降為侯。省,指剝奪南齊諸王的封國。  宋汝陰王:指南朝宋文帝劉義隆之第十子劉渾(439—455年),字休淵,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元嘉二十四年(447年),年九歲封為汝陰王。元嘉二十七年(450年),汝陰(今安徽阜陽)被北魏占領,徙封為武昌王。南梁武帝蕭衍天監七年(508年),南梁攻克汝陰,復封劉渾為汝陰王。 【譯文】 丁卯(初九日),尊南齊和帝(蕭寶融)為巴陵王,居住在姑孰宮,優待尊崇的禮節效仿南齊初年汝陰王的先例。尊宣德太后為齊文帝的妃嬪,王皇后為巴陵王妃,南齊王、侯的爵位都降級,封國去除,只留下南朝宋汝陰王的封國。 【原文】 追尊皇考為文皇帝,廟號太祖;皇妣為獻皇后[1]。追諡妃郗氏為德皇后[2]。封文武功臣車騎將軍夏侯詳等十五人為公、侯,立皇弟中護軍宏為臨川王,南徐州刺史秀為安成王,雍州刺史偉為建安王,左衛將軍恢為鄱陽王,荊州刺史憺為始興王。以宏為揚州刺史。 【注文】 [1]皇考:古時在位的皇帝對其亡父的尊稱,此指南梁武帝蕭衍的父親蕭順之。  皇妣(bǐ):古時在位的皇帝對其亡母的尊稱,此指南梁武帝蕭衍的母親張尚柔(?—471年),范陽方城(今河北固安西南)人。祖張次惠為劉宋濮(pú)陽太守,父張穆之為劉宋交州刺史。南朝宋文帝元嘉年間,嫁與蕭順之,生南梁武帝兄弟三人。南梁武帝天監初,追封為皇后。 [2]郗氏:指南梁武帝蕭衍的皇后郗徽(468—499年),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人。出身官宦之家,父郗燁(yè),南朝宋官至太子舍人,娶宋文帝劉義隆女尋陽公主為妻。幼聰慧,善書法。南齊高帝蕭道成建元末,嫁與蕭衍。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元年(499年)八月,亡於襄陽,年三十二歲。 【譯文】 南梁武王追尊其父為文皇帝,廟號太祖;其母為獻皇后。追贈妃子郗氏為德皇后。加封文武功臣車騎將軍夏侯詳等十五人為公、侯。封其弟中護軍蕭宏為臨川王,南徐州刺史蕭秀為安成王,雍州刺史蕭偉為建安王,左衛將軍蕭恢為鄱(pó)陽王,荊州刺史蕭憺(dàn)為始興王。任命蕭宏為揚州刺史。 【原文】 戊辰,巴陵王卒。時上欲以南海郡為巴陵國,徙王居之[1]。沈約曰:「古今殊事,魏武所云『不可慕虛名而受實禍』。」上頷之,乃遣所親鄭伯禽詣姑孰,以生金進王。王曰:「我死不須金,醇酒足矣。」乃飲,沈醉,伯禽就折殺之。以謝沐縣公寶義為巴陵王,奉齊祀[2]。寶義幼有廢疾,不能言,故獨得全。 【注文】 [1]南海郡:時南朝廣州屬郡,領番禺、熙安等十三縣,治番禺(今廣東廣州市番禺區),所轄約相當於今廣州、佛山、順德等地。 [2]奉齊祀(sì):繼承南齊的宗廟祭祀活動,意即延續南齊香火。 【譯文】 戊辰(初十日),巴陵王(蕭寶融)去世。當時皇上(蕭衍)想用南海郡作為巴陵國,遷徙巴陵王居住在那裡。沈約說:「古今不同,魏武帝說過『不能圖虛名而實受災禍』。」皇上贊同他的意見,就派親信鄭伯禽到姑孰,獻生金給巴陵王。巴陵王說:「我死不用金子,有醇厚的酒就足夠了。」於是飲酒,喝到沉醉,鄭伯禽就折斷他的筋骨殺死了他。任命謝沐縣公蕭寶義為巴陵王,繼承南齊的祭祀。蕭寶義時年幼且有殘疾,不能說話,所以只有他得以活命。 【原文】 齊南康侯子恪及弟祁陽侯子范嘗因事入見,上從容謂曰:「天下公器,非可力取,苟無期運,雖項籍之力終亦敗亡[1]。宋孝武性猜忌,兄弟粗有令名者皆鴆之,朝臣以疑似枉死者相繼[2]。然或疑而不能去,或不疑而卒為患。如卿祖以材略見疑,而無如之何。湘東以庸愚不疑,而子孫皆死其手[3]。我於時已生,彼豈知我應有今日!固知有天命者非人所害。我初平建康,人皆勸我除去卿輩以壹物心。我於時依而行之,誰謂不可?正以江左以來,代謝之際,必相屠滅,感傷和氣,所以國祚不長[4]。又齊、梁雖雲革命,事異前世,我與卿兄弟雖復絕服,宗屬未遠,齊業之初,亦共甘苦,情同一家,豈可遽如行路之人[5]。卿兄弟果有天命,非我所殺;若無天命,何忽行此?適足示無度量耳[6]。且建武塗炭卿門,我起義兵,非惟自雪門恥,亦為卿兄弟報仇[7]。卿若能在建武、永元之世,撥亂反正,我豈得不釋戈推奉邪[8]!我自取天下於明帝家,非取之於卿家也。昔劉子輿稱成帝子,光武言:『假使成帝更生,天下亦不復可得,況子輿乎[9]?』曹志,魏武帝之孫,為晉忠臣[10]。況卿今日猶是宗室,我方坦然相期,卿無復懷自外之意。小待,自當知我寸心。」子恪兄弟凡十六人皆仕梁,子恪、子范、子質、子顯、子云、子暉並以才能知名,歷官清顯,各以壽終[11]。 【注文】 [1]祁陽侯子范:指南齊豫章王蕭嶷(yí)之子蕭子范(487—550年),蕭子恪(kè)第六弟。南齊武帝蕭賾(zé)永明十年(492年),封祁陽縣侯。梁朝立,屢遷官職。南梁簡文帝大寶元年(550年),病亡,年六十四歲。有文集三十卷傳世。祁陽:古地名,時南朝湘州零陵郡屬縣,在今湖南祁東東南。 [2]宋孝武:即南朝宋的第四位皇帝孝武帝劉駿(430—464年),字休龍,南朝宋文帝劉義隆第三子。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太子劉劭(shào)弒君,劉駿率軍征討平滅劉劭,即皇帝位。在位期間,抑制豪族,加強皇權。但生性多疑、私生活荒淫。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八年(464年)亡,年三十五歲。 [3]湘東:指南齊安陸王蕭緬(miǎn)長子蕭寶晊(zhì)(?—502年),南齊武帝蕭賾永明九年(491年),襲封為安陸侯。南齊明帝即位,建武年間,官至冠軍將軍。南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改封湘東王。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因蕭寶卷被殺,自感危懼,謀反,次年(502年),與其弟始安王蕭寶覽、蕭寶宏同時被蕭衍所殺。 [4]江左:指江南。 [5]絕服:指五服以外。五服:中國古代指由近及遠的五種親屬關係,即高祖父、曾祖父、祖父、父親、自身。五服之內的親屬死後,活著的晚輩要分親疏,按不同的標準服喪,依次是斬衰(cuī)(不縫製的喪服)、齊(zī)衰(用粗生麻布做的喪服)、大功(用熟麻布做的喪服)、小功(用較細的熟麻布做的喪服)、緦(sī)麻(用細熟布做的喪服)。五服之外,一般不必服喪。作為禮節有一種較便的方式,即「袒免」,即袒露左肩,脫去帽子。 [6]無度量:沒有度量。 [7]建武塗炭卿門:指南齊明帝蕭鸞於建武年間,誅殺南齊高帝蕭道成及南齊武帝蕭賾的子孫。 [8]撥亂反正:意即南齊明帝父子為亂,高帝及武帝子孫為正,撥亂反正,就是平滅明帝蕭鸞父子。 [9]劉子輿(yú)(生卒年不詳):號稱是西漢成帝之子。根據史書相關記載,西漢成帝無子嗣留世。西漢成帝劉驁(ào)(前51—前7年),在位期間迷戀酒色,不理朝政,致使外戚專權,政治腐敗,階級矛盾加深,漢王朝日漸走向窮途末路。公元前七年亡,諡號孝成皇帝。  光武:指東漢開國皇帝光武帝劉秀(前5—57年),字文叔,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西北)人,西漢皇室後裔。漢末起兵,加入反王莽的戰爭。更始帝劉玄更始三年(25年),稱帝,建立東漢。之後,經過十五年的戰爭,統一全國。在位期間,整頓吏治,發展經濟,倡導儒學,促進了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的發展。 [10]曹志(?—288年):三國魏武帝曹操的孫子,曹植的次子。字允恭,少好學,善騎射,為人樸實平易。入晉,深得晉武帝賞識,歷任趙郡太守、國子祭酒等職。為官不務正業,只樂於遊玩、讀書。西晉武帝司馬炎太康九年(288年)亡。  魏武帝:即三國時期曹魏的建立者曹操(155—220年),漢末三國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和文學家。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東漢宦官曹騰養子,官至太尉。漢末討董卓、誅袁紹,統一北方,與吳、蜀呈三足鼎立之勢。東漢獻帝劉協延康元年(220年)亡,年六十六歲。 [11]子質:指南齊豫章王蕭嶷之子蕭子范(487—550年),與其諸兄弟皆有文采。  子顯:南齊豫章王蕭嶷之子蕭子顯(?—537年),蕭子恪第八弟,字景陽,幼聰慧,有才氣。仕南梁,屢任要職。南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亡,年四十九歲。著有《漢書》一百卷、《齊書》六十卷。  子云:南齊豫章王蕭嶷之子蕭子云(487—549年),蕭子恪第九弟,字景喬。性沉靜,善書法、著文,不喜為官。南齊明帝建武年間,封新浦縣侯。南梁累歷官職,曾與沈約共同書寫郊祀文辭。南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亡,年六十三歲。著有《晉書》一百一十卷、《東宮新記》二十卷。  子暉:南齊豫章王蕭嶷之子蕭子暉(生卒年不詳),字景光,蕭子云之弟。性格恬靜,愛讀書,有文采。南梁累歷官職,官至驃(piào)騎長史。 【譯文】 南齊南康侯蕭子恪和他的弟弟祁陽侯蕭子范曾經藉口有事進見南梁武帝蕭衍,武帝從容地對他們說:「天下大權,不可憑力量奪取,如果沒有時運,即使有項籍的力量,最終也會失敗滅亡。宋孝武帝個性猜忌,兄弟中稍有才能名氣的,都加以鴆(zhèn)殺,朝中大臣因為被懷疑像是叛亂者,相繼冤屈而死。但是有的懷疑卻不能及時消除,有的不懷疑卻終成禍患。如你們的祖父,因為有才幹武略而被懷疑,卻不能把他怎樣。湘東王因為平庸愚笨不受懷疑,但宋孝武帝的子孫都死在他的手裡。我在那時已出生,他怎能知道我會有今天!所以懂得了有天命的人不是別人所能害得了的。我當初平定建康時,人們都勸我除掉你們,以便統一人們的思想。我那時要按照他們的話去做,誰說不可以?正因為定都江南以來,朝代更迭之際,必定會發生相互屠殺消滅的事情,讓人覺得有傷和氣,所以國運不長。再者齊、梁之間雖然說是革命,但事情和前朝不同,我與你們兄弟雖然出了五服,但宗族之內分支不遠,齊建立之初,也曾同甘共苦,情同一家,怎麼可以立即就成為陌路人。你們兄弟如果有天命,不是我所能殺得了的;如果沒有天命,為何突然有此行?這足以顯示你們沒有度量。況且建武年間,你們的家族被塗炭,我起兵並不只洗雪自家恥辱,也是為你們兄弟報仇。你們如果能在建武、永元年間,撥亂反正,我怎能不放下武器推奉擁戴呢!我自己從齊明帝家族奪取天下,不是奪自你們的家族。昔日劉子輿自稱是漢成帝的兒子,光武帝說:『假使漢成帝復生,天下也不可復得,何況劉子輿呢?』曹志是魏武帝的孫子,是晉朝的忠臣。何況你們今日與我是同一宗室,我正真誠地期待你們,你們不要再懷有見外的想法。不久,你們就會了解我的一片心意。」蕭子恪兄弟共十六人都入仕梁朝,蕭子恪、蕭子范、蕭子質、蕭子顯、蕭子云、蕭子暉都以才能聞名,歷任清貴顯要的職位,都得以壽終正寢。 * * * (1) 參見《南齊書》卷四十《武十七王傳》。 (2) 據《梁書》之《沈約傳》,此應為左衛將軍。 (3) 參考《資治通鑑》及上下文,此應為平西將軍。 (4)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六月己巳朔,無乙丑日。 (5)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八月戊辰朔,無甲辰日。 (6) 據《資治通鑑》所載,此應為柳慶遠。 (7)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三月乙未朔,無乙酉(yǒu)日,疑為己酉之誤。己酉為十五日。 (8) 參考上下文,此張樂祖應為孫樂祖。 (9) 據上下文,此處應為建安王。 (10)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八月癸亥朔,無乙卯日,當為己卯之誤。己卯為十七日。 (1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九月壬辰朔,無甲申日,疑為甲辰之誤。甲辰為十三日。 (1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十一月辛卯朔,無壬午日。 南北交兵 【內容提要】 《南北交兵》敘述了南北朝時期南朝齊、梁嬗(shàn)代之際,南梁與北魏之間的戰爭。此次南北交兵,根據其特點,可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公元503年至504年,北魏攻南梁;第二階段,公元506年至509年,南梁反攻北魏。 公元501年,南齊雍州(治襄陽,今湖北襄陽)刺史蕭衍率兵攻打建康(今江蘇南京),南齊東昏侯蕭寶卷的統治瀕於崩潰,江南陷入戰爭和混亂之中。北魏將領元英、源懷、田益宗及北歸之南齊鄱(pó)陽王蕭寶寅(yín)等人先後建議北魏朝趁機南伐,掃平江左。北魏宣武帝元恪(kè)即位不久,不敢輕舉妄動。公元503年十月,在首議南伐一年零七個月後,才出兵南討。戰爭在鍾離(今安徽鳳陽東北)和義陽(今河南信陽西北)兩條線上展開,鍾離方向,北魏軍先後攻破九山(今安徽嘉山西)、小峴(xiàn)(今安徽含山南)、睢(suī)陵(今安徽嘉山東北)等地,在阜(fù)陵(今安徽全椒東)遭遇南齊將馮道根的阻擊,被迫退兵。次年(504年),北魏軍開始主攻義陽,經過三個多月的激戰,先後攻下武陽、黃峴、平靖三關(分別位於今河南信陽北、信陽南、信陽與湖北應山交界處),拿下義陽,置郢(yǐng)州(治今河南息縣西北)。 南梁武帝蕭衍取代南齊後,實行先安內、後攘(rǎng)外的政策,公元505年,經過一段時間的準備,南梁開始對北魏進行反攻。公元506年,南梁軍隊先後入侵北魏之荊州(治今河南魯山)、南徐州(治今江蘇宿遷東南)、豫州(治今河南汝陽)、青州(治今山東青州)、徐州(治今江蘇徐州)及兗(yǎn)州(治今山東兗州)等地,攻占了宿預(今江蘇宿遷東南)、合肥(今安徽合肥)等多個城池。北魏調集十萬大軍攻南梁,南梁軍統帥蕭宏因懦弱逃跑,南梁軍潰退,北魏宣武帝元恪不聽邢巒勸阻,執意命元英、楊大眼趁此機會率軍包圍鍾離。公元507年初,北魏軍損失幾萬人,北魏宣武帝元恪命元英撤軍,元英立功心切,拒命。南梁武帝蕭衍派韋叡(ruì)、曹景宗率軍救援鍾離。淮水暴漲,南梁軍水、火夾攻,憑藉天時、地利的因素大勝北魏軍,北魏軍被斬殺俘獲者達十幾萬人,幾乎全軍覆沒。 鍾離戰敗後,南梁又圍繞義陽展開進攻。公元508年,北魏郢(yǐng)州司馬彭珍、懸瓠(hú)(今河南汝南)主將白早生、鎮東參軍成景雋(jùn)先後率軍投降南梁,致使北魏之郢州、豫州從懸瓠以南直到安陸(今湖北安陸西北)各城都被南梁占領,只余義陽孤城一座。公元509年,北魏將元英率軍先後攻下武陽、黃峴、平靖三關,保衛義陽,欲乘勝南進,南梁將韋叡率軍到達安陸,元英退兵。南梁遣北魏使臣董紹回國,與北魏議和,雙方暫時休兵。 南北交兵,南梁憑鍾離之戰,改變了南北朝軍事實力的對比,不僅扭轉了被動挨打的局面,穩定了嬗代之際的動亂局勢,而且從軍事上對北魏造成了嚴重的打擊,加劇了北魏社會的階級矛盾,並對其政治局勢也產生了一定程度的負面影響。 【原文】 齊和帝中興元年[冬十一月],魏鎮南將軍元英上書曰:「蕭寶卷驕縱日甚,虐害無辜。其雍州刺史蕭衍東伐秣陵,掃土興兵,順流而下,唯有孤城,更無重衛[1]。乃皇天授我之日,曠載一逢之秋,此而不乘,將欲何待?臣乞躬帥步騎三萬,直指沔陰,據襄陽之城,斷黑水之路[2]。昏虐君臣,自相魚肉,我居上流,威震遐邇[3]。長驅南出,進拔江陵,則三楚之地一朝可收,岷、蜀之道自成斷絕[4]。又命揚、徐二州聲言俱舉,建業窮蹙,魚游釜中,可以齊文軌而大同,混天地而為一[5]。伏惟陛下獨決聖心,無取疑議,此期脫爽,併吞無日[6]。」事寢不報[7]。 【注文】 [1]秣(mò)陵:古地名。時南朝揚州丹陽郡屬地,在今江蘇南京境內。秦始皇嬴政三十七年(前210年),改金陵邑為秣陵。三國時吳大帝孫權改為建業,並於此建都。西晉武帝司馬炎太康元年(280年),西晉滅吳,又改建業為秣陵。西晉愍(mǐn)帝司馬鄴建興元年(313年),改名建康。南朝復置秣陵縣。 [2]沔(miǎn)陰:此指位於沔水之南的襄陽。中國古代水南為陰,所以稱沔陰。  黑水:古水名。據《水經注》記載,黑水從南鄭(南北朝時南朝梁州治所,今陝西漢中)北山流出,向南流入漢江。距南鄭四五十里。元英此舉意思是占據襄陽,切斷南朝通連梁州的道路。 [3]遐(xiá)邇(ěr):遠近。 [4]三楚:秦、漢時分楚地為三:西楚、東楚、南楚。據《史記》記載,以淮北沛、陳、汝南、南郡為西楚;彭城以東東海、吳、廣陵為東楚;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為南楚。  岷(mín)、蜀:岷,指岷水,長江的支流,位於今四川中部。蜀,指蜀地,即今四川。北魏軍隊占據荊、湘二州後,就切斷了川蜀通往建康的道路。 [5]揚、徐:此指北魏之揚、徐二州。揚州:此指北魏之揚州,領十郡、二十一縣,治壽春(今安徽壽縣)。  建業:即建康,今江蘇南京。  窮蹙(cù):意即走投無路。  釜(fǔ):古代指鍋。 [6]脫爽:錯過。 [7]事寢:事情被擱置,暫不作處理。 【譯文】 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冬季十一月,北魏鎮南將軍元英上書說:「蕭寶卷驕橫放縱一天比一天厲害,殘酷地虐待、殺害無辜的人。齊雍州刺史蕭衍沿江東下,討伐秣陵,集結全部兵力,順流而下,只剩下襄陽一座孤城,再沒有重兵守衛。這是皇天授給我們的好時機,多少年才能碰上一次,不趁此機會,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呢?我乞求親自率領步兵、騎兵三萬,直接殺向沔陰,占據襄陽城,截斷黑水的後路。昏庸暴虐的君臣,自相殘殺,我們占據長江上游,威震遠近。向南出兵,長驅直入,進而攻下江陵,那麼三楚之地一下子就全部得到,岷、蜀到建康的道路也就自然斷絕了。再命令揚、徐二州宣布同時出兵,建業就會走投無路,如同魚游鍋中,可以藉此機會使車輛同軌、書籍同文,天下統一。希望陛下獨自作出決定,不要聽取有疑慮的建議,這一時機如果錯過,吞併江南就不知在哪一天了。」事情被擱置下來,沒有了音信。 【原文】 車騎大將軍源懷上言:「蕭衍內侮,寶卷孤危,廣陵、淮陰等戍皆觀望得失[1]。斯實天啟之期,併吞之會,宜東西齊舉,以成席捲之勢。若使蕭衍克濟,上下同心,豈惟後圖之難,亦恐揚州危逼[2]。何則?壽春之去建康才七百里,山川水陸,皆彼所諳[3]。彼若內外無虞,君臣分定,乘舟藉水,倏忽而至,未易當也[4]。今寶卷都邑有土崩之憂,邊地無繼援之望,廓清江表,正在今日[5]。」魏主乃以任城王澄為都督淮南諸軍事、鎮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使為經略,既而不果[6]。懷,賀之子也[7]。 【注文】 [1]車騎(jì)大將軍:古代武官名,始置於西漢,掌軍事。位在車騎將軍之上,多授予元老重臣,以示尊崇,一般不領兵。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後改為右第二品。  源懷(444—506年):北魏重臣源賀次子,原名源思禮,後皇帝賜名源懷。性格謙恭、寬厚。官曆北魏高宗、顯祖、高祖、世宗四朝。北魏高宗文成帝拓跋濬朝,替父率軍屯守漠南。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年),官至征西大將軍、雍州刺史。北魏宣武帝景明二年(501年),上奏宣武帝改定刑法;趁南朝攘亂,出兵南伐,奪取江南。北魏宣武帝正始元年(504年),以六十一歲高齡北伐柔然。 [2]克濟:得勝。 [3]諳(ān):熟悉。 [4]無虞(yú):沒有憂慮。  乘舟藉水:即藉水乘舟,憑藉水路乘船。  倏(shū)忽:很快。 [5]廓(kuò)清江表:肅清江南。江表,即江南。 [6]經略:謀略,籌劃。 [7]賀:即源賀(407—479年),北魏大將之一。本名禿髮破羌,南涼王禿髮傉(nù)檀之子。南涼滅,源賀奔北魏。歷北魏太武帝、文成帝、獻文帝、孝文帝四朝。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時,率軍征討涼州、北伐蠕蠕(柔然),官至征西將軍、西平公。南安王拓跋余被宗愛殺害後,與陸麗等人擁立拓跋濬即位為高宗文成帝,因功封隴西王。外任冀州刺史,為政清廉,受百姓愛戴。獻文、孝文兩朝,率兵屯駐漠南,防禦北邊。北魏孝文帝太和三年(479年)亡,年七十三歲。 【譯文】 車騎大將軍源懷上書說;「蕭衍發動內亂,蕭寶卷孤家寡人危在旦夕,廣陵、淮陰等戍都在觀望得失。這確實是上天給我們的吞併南朝的好機會,應該東西戰線一齊出兵,以便形成席捲江南的形勢。如果讓蕭衍得勝,上下同心,豈止是以後圖謀吞併的困難,恐怕還會遭到揚州的危逼。為什麼呢?壽春距離建康才七百里,山路水路,都是他們所熟悉的。他們如果內外沒有憂患,君臣團結,憑藉水路乘著船一會兒就到了,是不容易抵擋的。現在蕭寶卷的京城有土崩瓦解的憂患,邊境城市沒有後繼救援的指望,肅清江南,就在今日。」北魏宣武帝(元恪)這才任命任城王元澄為都督淮南諸軍事、鎮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讓他謀劃南伐,但這一計劃不久就沒有下文了。源懷,是源賀的兒子。 【原文】 東豫州刺史田益宗上表曰:「蕭氏亂常,君臣交爭,江外州鎮,中外為兩,東西抗峙,已淹歲時[1]。民庶窮於轉輸,甲兵疲於戰鬥,事救於目前,力盡於麾下,無暇外維州鎮,綱紀庶方,藩城棋立,孤存而已[2]。不乘機電掃,廓彼蠻疆,恐後之經略,未易於此[3]。且壽春雖平,三面仍梗,鎮守之宜,實須豫設[4]。義陽差近淮源,利涉津要,朝廷行師,必由此道[5]。若江南一平,有事淮外,須乘夏水泛長,列舟長淮[6]。師赴壽春,須從義陽之北,便是居我喉要,在慮彌深。義陽之滅,今實時矣。度彼不過須精卒一萬二千,然行師之法,貴張形勢,請使兩荊之眾西擬隨、雍、揚[州]之卒頓於建安,得捍三關之援;然後二豫之軍直據南關,對抗延頭,遣一都督總諸軍節度,季冬進師,迄於春末,不過十旬,克之必矣[7]。」 【注文】 [1]東豫州:時北魏屬州,領六郡、十六縣,治南新息,又名廣陵城(今河南息縣),其地處南北交界,北魏孝明帝元詡(xǔ)孝昌年間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南息縣、正陽等地。  田益宗(445—517年):光城(今河南光山)人,蠻族首領出身,曾受制於南朝。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率眾投降北魏,官至東豫州刺史,北魏宣武帝景明初,率軍在三關抵禦南軍;平定白早生叛亂,因功進為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年老後,貪斂錢財,被兵士所恨。北魏宣武帝延昌末、孝明帝熙平初,屢請南歸。  江外州鎮,中外為兩:指西陽郡以西歸蕭衍所統;歷陽以東屬於南齊所統。  抗峙(zhì):抗爭對峙。  已淹歲時:已有一年的時間。 [2]民庶:百姓。  無暇:沒有時間。 [3]乘機:趁機。  電掃:迅速掃平。 [4]梗(gěng):阻塞。  豫設:預先設計、計劃。豫,同「預」。 [5]津要:渡口要衝。 [6]長淮:指淮水。 [7]兩荊:指北魏之荊州和東荊州。  隨、雍、揚:即南齊之隨郡、雍州、揚州。  三關:指平靖、穆陵、陰山三關,位於今湖北境內。  二豫:即北魏之豫州和東豫州。  南關:即陰山關。  延頭:古地名。在南朝司州安陸郡界內(今湖北安陸境內)。  迄(qì):終結,完畢。 【譯文】 東豫州刺史田益宗上表說:「蕭氏綱常混亂,君臣相互爭鬥,長江以北的州鎮,朝和地方各管一部分,東西抗爭對峙,已經有一年的時間了。百姓忙於轉運糧草,軍士為戰鬥疲於奔命,所做的一切僅為了忙於應付目前的局面,力量都耗費在軍事上,沒有時間去管理外部的州鎮,地方各自為政,彼此孤立,不趁此機會迅速出兵掃蕩,平定南方,恐怕以後再作打算,就沒有這麼容易了。而且,壽春雖已平定,但它的東、西、南三面仍然因南兵而受阻隔,鎮守壽春的事宜,確實需要提前安排。義陽距淮水源頭稍近,從軍事利益的角度考慮,是重要的渡口要衝,朝出兵,必經此道。如果江南一旦平定,淮水南岸有戰事,必須趁著夏季水漲,在淮水上布列戰船。南軍到壽春,必須從義陽的北面經過,這樣就占據了我軍的咽喉要道,對此應慎重考慮。滅掉義陽,現在確實是時候了。估計占領義陽所需精兵不過一萬二千人,然而用兵之法,貴在虛張聲勢,請讓荊州、東荊州的軍隊籌劃防備西方的隨、雍、揚州的軍士屯兵建安,得以防禦三關的援軍;然後派豫州、東豫州的軍隊直接占據南關,與延頭的南軍對抗,派一名都督統領、節度諸軍,冬末出兵,等來年春末,不過百天的時間,一定可以攻克南朝。」 【原文】 元英又奏稱:「今寶卷骨肉相殘,藩鎮鼎立。義陽孤絕,密邇王土,內無兵儲之固,外無糧援之期[1]。此乃欲焚之鳥,不可去薪;授首之寇,豈容緩斧。若失此不取,豈惟後舉難圖,亦恐更為深患,今豫州刺史司馬悅已戒嚴垂髮,東豫州刺史田益宗兵守三關,請遣軍司為之節度[2]。」魏主乃遣直寢羊靈引為軍司[3]。益宗遂入寇。建寧太守黃天賜與益宗戰於赤亭,天賜敗績[4]。 【注文】 [1]密邇王土:靠近我們的國土。 [2]司馬悅(?—508年):北魏重臣司馬金龍之子,字慶宗。北魏宣武帝景明初,任鎮遠將軍、豫州刺史。與元英在義陽大敗南朝蕭衍,因功封為漁陽縣開國子。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白早生叛亂,殺司馬悅投奔蕭衍。死後追贈平東將軍、青州刺史。 [3]直寢:古代武官名,北魏置,掌禁中宿衛,是左、右衛府之屬官。北齊時為左、右衛府直閣將軍屬官。  羊靈引(?—508年):北魏將羊祉(zhǐ)之弟。北魏宣武帝元恪朝,曾任冀州長史,永平元年(508年),北魏京兆王元愉造反,斬殺羊靈引。  軍司:古代職官名。原名軍師,西晉時避司馬師之諱,改為軍司。 [4]建寧:古地名,指建寧縣,時南朝豫州建寧郡屬縣,在今湖北麻城西南。始置於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八年(464年),時罷建寧左郡,設建寧縣。  黃天賜(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赤亭:古地名。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元嘉二十五年(448年),分豫州所屬蠻民,置二十八縣,赤亭即為其中之一。現為湖北麻城之歧亭鎮。 【譯文】 元英上奏說:「現在蕭寶卷骨肉之間相互殘殺,地方藩鎮背叛朝。義陽孤立無援,靠近我們的國土,城內沒有軍隊儲備藉以固守,外無糧草救援可以期待。這如同將要燒掉的鳥,不能撤去柴火;伸出腦袋的敵人,怎能容許放慢斧頭。如果失去這次機會不去奪取它,豈止是以後難以奪取,恐怕也是日後更深的禍患,現在豫州刺史司馬悅已經戒嚴,準備出發,東豫州刺史田益宗的軍隊守衛三關,請派遣軍司對他們進行節制調度。」北魏宣武帝(元恪)就派遣直寢羊靈引擔任軍司。田益宗於是率軍侵入南朝。南梁建寧太守黃天賜與田益宗在赤亭交戰,黃天賜戰敗。 【原文】 梁武帝天監元年春二月辛丑(1),殺齊邵陵王寶攸、晉熙王寶嵩、桂陽王寶貞[1]。梁王將殺齊諸王,防守猶未急。鄱陽王寶寅家閹人顏文智與左右麻拱等密謀,穿牆夜出寶寅,具小船於江岸,著烏布襦,腰系千許錢,潛赴江側,躡徒步,足無完膚[2]。防守者至明追之,寶寅詐為釣者,隨流上下十餘里,追者不疑。待散,乃度西岸,投民華文榮家,文榮與其族人天龍、惠連棄家將寶寅遁匿山澗,賃驢乘之,晝伏宵行,抵壽陽之東城[3]。魏戍主杜元倫馳告揚州刺史任城王澄,以車馬侍衛迎之[4]。寶寅時年十六,徒步憔悴,見者以為掠賣生口。澄待以客禮,寶寅請喪君斬衰之服,澄遣人曉示情禮,齎喪兄齊衰之服給之[5]。澄帥官僚赴吊,寶寅居處有禮,一同極哀之節[6]。壽陽多其故義,皆受慰唁,唯不見夏侯一族,以夏侯詳從梁王故也[7]。澄深器重之。 【注文】 [1]邵陵王寶攸(yōu):指南齊明帝蕭鸞的第九子蕭寶攸(?—502年),字智宣。南齊高帝建元元年(479年),封南平郡王,次年改封邵陵王。南梁武帝天監元年(502年),被殺。  晉熙王寶嵩(sōng):指南齊明帝蕭鸞的第十子蕭寶嵩(?—502年),字智靖。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任冠軍將軍、丹陽尹、南徐州刺史。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任中書令。次年(502年),被蕭衍所殺。  桂陽王寶貞:指南齊明帝蕭鸞的第十一子蕭寶貞(?—502年),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任中護軍、北中郎將,負責石頭戍軍事。南齊和帝中興二年(502年),被蕭衍所殺。 [2]閹(yān)人:失去生育能力的人。  顏文智(生卒年不詳):時南梁人。  麻拱(生卒年不詳):時南梁人。  烏布襦(rú):黑布短襖。襦,短衣、短襖。  千許錢:一千多枚銅錢。  躡(nìè)(juē):穿著草鞋輕輕地走。,草鞋。 [3]華文榮(生卒年不詳):時南梁百姓,後隨蕭寶寅舉兵反魏。  天龍、惠連(生卒年不詳):即華天龍、華惠連,是華文榮之族人。 [4]杜元倫(生卒年不詳):時魏將。  馳告:騎馬報告。 [5]斬衰(cuī):衰,通「縗」。五服中最重的一種。用粗生麻布製作,不縫邊,表示極盡哀痛,服喪期為三年。古代諸侯為天子、大臣為皇帝,男子及未嫁之女為父親,嫡長孫為祖父,妻、妾為夫,都要服斬衰之禮。  齎(jī):拿東西送給別人。  齊(zī)衰(cuī):中國古代喪服的一種,次於斬衰。用粗麻布製作,邊線縫製整齊,不留毛邊。服喪期依關係親疏,有一年的,為「齊衰期」,如孫為祖父母,夫為妻;有五月的,如為曾祖父母;有三月的,如為高祖父母。  給:音jǐ。 [6]極哀之節:指喪君、喪父的禮節。 [7]慰唁:安慰弔唁。  夏侯一族:指夏侯詳家族,該家族本為譙(qiáo)郡譙(今安徽亳州)人,時大多居住在壽陽。  夏侯詳(434—507年):字叔業,譙郡銍(今安徽濉溪)人。年少家貧。歷南朝宋、齊、梁三朝。南齊東昏侯永元二年(500年),隨蕭衍起兵。梁朝立,曾任湘州刺史,政績顯著,為百姓稱道。 【譯文】 南梁武帝天監元年(502年)春季二月辛丑日,蕭衍下令殺掉了南齊邵陵王蕭寶攸、晉熙王蕭寶嵩、桂陽王蕭寶貞。梁王將要殺掉南齊的各諸侯王,但防守還不嚴密,鄱陽王蕭寶寅家中的閹人(太監)顏文智與身邊人員麻拱等秘密策劃,在夜裡挖通牆壁送出蕭寶寅,又在長江岸邊準備好小船,蕭寶寅身穿黑布短衣,腰系一千多枚銅錢,偷偷地趕赴江邊,穿著草鞋悄悄地徒步行走,腳上被劃得沒有一點好皮膚。防守的人到天亮時追上了蕭寶寅,蕭寶寅假裝是釣魚的,船隨水漂流了十幾里,追的人沒有懷疑他。等追的人走後,蕭寶寅才渡到長江西岸,投奔到百姓華文榮家中,華文榮與他的同族人華天龍、華惠連等棄家不顧,帶領蕭寶寅逃到山澗中藏匿起來,後來租了一頭驢讓蕭寶寅乘坐,白天隱藏,夜間趕路,到達了壽陽的東城。北魏守將杜元倫派快馬報告揚州刺史任城王元澄,元澄派車馬、侍衛前去迎接蕭寶寅。蕭寶寅當時十六歲,光著腳,面容憔悴,見到他的人以為是掠奪販賣的人口。元澄以禮相待,蕭寶寅請求給他為國君守孝所穿的喪服,元澄派人向他說明情禮,給他送去了為兄長守孝所穿用的喪服。元澄率領官員前往弔唁,蕭寶寅舉止有禮,一切都符合為至親守孝的禮節。壽陽城內有很多他的舊交,蕭寶寅都接受他們的弔唁慰問,唯獨不接見夏侯氏家族的人,這是因為夏侯詳追隨梁王(蕭衍)的緣故。元澄因此非常器重他。 【原文】 三月,齊和帝下詔禪位於梁王。 【譯文】 三月,南齊和帝(蕭寶融)下詔讓位於梁王(蕭衍)。 【原文】 二年春三月,蕭寶寅伏於魏闕之下,請兵伐梁,雖暴風大雨,終不暫移[1]。會陳伯之降魏,亦請兵自效。魏主乃引八坐、門下入定議[2]。夏四月癸未朔,以寶寅為都督東揚等三州諸軍事、鎮東將軍、揚州刺史、丹陽公、齊王,禮賜甚厚,配兵一萬,令屯東城;以伯之為都督淮南諸軍事、平南將軍、江州刺史,屯陽石,俟秋冬大舉[3]。寶寅明當拜命,其夜慟哭至晨。魏人又聽寶寅募四方壯勇,得數千人,以顏文智、華文榮等六人皆為將軍、軍主。寶寅志性雅重,過期猶絕酒肉,慘形悴色,蔬食粗衣,未嘗嬉笑[4]。六月,魏揚州刺史任城王澄表稱:「蕭衍頻斷東關,欲令漅湖泛溢以灌淮南諸戍[5]。吳、楚便水,且灌且掠,淮南之地,將非國有[6]。壽陽去江五百餘里,眾庶惶惶,並懼水害[7]。脫乘民之願,攻敵之虛,豫勒諸州,纂集士馬,首秋大集,應機經略,雖混壹不能必果,江西自是無虞矣[8]。」丙戌,魏發冀、定、瀛、相、並、濟六州二萬人,馬一千五百匹,令仲秋之中畢會淮南,並壽陽先兵(一)[三]萬,委澄經略,蕭寶寅、陳伯之皆受澄節度[9]。 【注文】 [1]闕(què):宮門的代稱。 [2]八坐、門下:南北朝時,八坐,指尚書令、尚書僕射(yè)及吏部、左民、客曹、五兵、度支等諸曹尚書等尚書省官員。門下,指門下侍中、散騎常侍等官員。 [3]陽石:古地名。又名羊石城,在南朝南豫州廬江郡西北,今安徽霍邱東南。  俟(sì):等待。 [4]悴(cuì):憔悴。 [5]漅(cháo)湖:古水名。時屬南朝豫州,在今安徽合肥東南。 [6]吳、楚:泛指春秋戰國時期位於長江中、下游的吳國和楚國所控的地區。其地約相當於今江蘇、安徽、湖北以及湖南、重慶、河南、江西的部分地區。 [7]惶惶(huáng):驚恐不安的意思。 [8]脫乘民之願:如果順應百姓的心愿。脫,如果。  纂(zuǎn)集士馬:集結兵士和戰馬。 [9]並(bīng):即北魏之并州,領五郡、二十六縣。治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太原、榆次、陽泉、長治等地。 【譯文】 南梁武帝天監二年(503年)春季三月,蕭寶寅(yín)跪伏在北魏宮殿門下,請求北魏出兵討伐梁朝,雖然颳起暴風、下起大雨,也不肯暫時避一避。恰逢陳伯之投降北魏,也請求出兵為北魏效力。北魏宣武帝元恪(kè)就召集重要朝臣入朝商議決定。夏季四月癸未朔(初一日),任命蕭寶寅為都督東揚等三州諸軍事、鎮東將軍、揚州刺史、丹陽公、齊王,禮遇賞賜都十分優厚,配給軍隊一萬人,命他屯駐東城;任命陳伯之為都督淮南諸軍事、平南將軍、江州刺史,屯駐陽石,等到秋冬季節大規模出兵。蕭寶寅第二天就要接受任命赴任,當天夜裡慟(tòng)哭到次日凌晨。北魏人又聽說蕭寶寅招募四方勇士,得到幾千人,任命顏文智、華文榮等六人為將軍、軍主。蕭寶寅心性儒雅、性格穩重,已過了服喪期仍不食酒肉,身形虛弱、面色憔悴,吃粗茶淡飯,穿粗布衣服,不嬉戲、歡笑。六月,北魏揚州刺史任城王元澄上表說:「蕭衍頻繁地阻斷東關,想使漅湖泛濫以便淹沒淮南各守城。吳、楚之地人熟悉水性,一邊灌溉一邊搶掠,這樣下去,淮南的土地,將不歸我國所有。壽陽離長江五百多里,百姓人心惶惶,都害怕洪水造成災害。如果順應百姓的心愿,攻擊敵人的空虛之處,預先部署各州,集中士兵戰馬,在秋初集結,隨機謀划進軍,雖然不一定能統一江南,但長江以西自然就沒有憂患了。」丙戌(初五日),北魏徵發冀、定、瀛、相、並、濟六州二萬人,馬一千五百匹,命令八月中旬全部會集於淮南,與壽陽先前屯駐的三萬軍隊合兵,委任元澄統領,蕭寶寅、陳伯之都受元澄節制、調度。 【原文】 秋八月庚子,魏以鎮南將軍元英都督征義陽諸軍事。司州刺史蔡道恭聞魏軍將至,遣驍騎將軍楊由帥城外居民三千餘家保賢首山,為三柵[1]。冬十月,元英勒諸軍圍賢首柵,柵民任馬駒斬由降魏。 【注文】 [1]城外:此指司州城外。  楊由(生卒年不詳):時南朝將。  柵(zhà):即營柵。柵,是中國古代打仗時修築的一種營壘。 【譯文】 秋季八月庚子(二十日),北魏任命鎮南將軍元英為都督征討義陽諸軍事。梁朝司州刺史蔡道恭聽說北魏軍隊將要到來,派遣驍(xiāo)騎將軍楊由率領城外居民三千多家守衛賢首山,築起三道營柵。冬季十月,元英率領各路軍隊圍攻賢首山營柵,營柵內的百姓任馬駒(jū)殺死楊由,投降了北魏。 【原文】 任城王澄命統軍黨法宗、傅豎眼、太原王神念等分兵寇東觀、大峴、淮陵(2)、九山,高祖珍將三千騎為游軍,澄以大軍繼其後[1]。豎眼,靈越之子也[2]。魏人拔關要、潁川、大峴三城,白塔、牽城、清溪皆潰[3]。徐州刺史司馬明素將兵三千救九山,徐州長史潘伯鄰據淮陵[4]。寧朔將軍王燮保焦城,黨法宗等進拔焦城,破淮陵,十一月壬午(3),擒明素,斬伯鄰[5]。 【注文】 [1]傅豎眼(生卒年不詳):南北朝將領傅靈越之子。北魏孝文帝時,隨王肅北奔,任建武將軍、益州刺史。數率軍南征,屢立戰功。為官清廉,所得俸祿多賑濟士卒。北魏孝明帝元詡孝昌末,因其子傅敬紹謀反被殺,羞愧、怨恨成疾,亡故。北魏孝莊帝元子攸(yōu)永安中,追贈征東將軍、吏部尚書、齊州刺史。  太原:即太原郡,時北魏并州屬郡,領晉陽、榆次等十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境內以太原為中心的中部地區。  淮陵:按上下文及《資治通鑑》相關記載,淮陵應為睢(suī)陵,即南朝南徐州之睢陵郡,領司吾、武陽等五縣。  九山:古地名,此指九山城,其地在南朝北徐州鍾離郡朝歌縣(今安徽嘉山西)境內。 [2]靈越:即傅靈越(?—466年),清河(治今河北清河東南)人。出身官宦。性格豪爽。南朝宋武帝劉裕時,其弟傅靈慶被殺,靈越與弟靈根北逃奔北魏,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任為青州刺史。後因母在南朝,又南還,任太原太守。後因參與劉子勛叛亂,被殺。 [3]潁川:古地名。時北魏霍州潁川郡屬縣。 [4]司馬明素(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潘伯鄰(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5]王燮(xiè)(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譯文】 北魏任城王元澄命令統軍黨法宗、傅豎眼、太原人王神念等人分別率兵入侵東觀、大峴(xiàn)、睢(suī)陵、九山等地,高祖珍帶領三千騎兵作為機動軍隊,元澄帶領大軍緊隨其後。傅豎眼,是傅靈越的兒子。北魏軍隊攻下關要、潁川、大峴三城,白塔、牽城、清溪等南梁守軍都望風潰逃。南梁徐州刺史司馬明素帶兵三千人救援九山,徐州長史潘伯鄰守衛睢陵。寧朔將軍王燮守衛焦城。魏將黨法宗等進軍攻下焦城,又攻破睢陵,十一月壬午日,擒獲司馬明素,斬殺潘伯鄰。 【原文】 先是,南梁太守馮道根戍阜陵,初到,修城隍,遠斥候,如敵將至,眾頗笑之[1]。道根曰:「怯防勇戰,此之謂也。」城未必,黨法宗等眾二萬奄至城下,眾皆失色。道根命大開門,緩服登城,選精銳二百人出與魏兵戰,破之。魏人見其意思閒暇,戰又不利,遂引去。道根將百騎擊高祖珍,破之。魏諸軍糧運絕,引退。以道根為豫州刺史。 【注文】 [1]南梁:即南梁郡,又名梁郡。時南朝豫州屬郡。南齊初領北譙、梁、蒙、城父四縣。南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領睢陽、新汲、陳、蒙、崇義五縣。治睢陽(今安徽壽縣)。  阜(fù)陵:古地名。兩漢始置,南北朝時廢,時在南朝揚州丹陽郡境內。今安徽全椒。  遠斥候:派人到遠方偵察。斥候(hòu):作名詞講,古代的偵察兵;作動詞講,是偵察、候望的意思。 【譯文】 在此之前,南梁太守馮道根戍守阜陵,剛到阜陵,就修築城池,派人到遠方偵察,好像敵人就要到來,眾人都嘲笑他。馮道根說:「小心防守,勇敢作戰,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城沒修完,黨法宗率領二萬軍隊突然來到城下,眾人都大驚失色。馮道根下令大開城門,從容穿上衣服登上城牆,挑選精銳士兵二百人出城與北魏兵交戰,擊敗北魏兵。北魏將領見他神閒氣定,交戰又失利,於是率兵退去。馮道根帶領一百騎兵攻擊高祖珍,打敗了他。北魏各路軍隊糧食運輸斷絕,被迫退兵。南梁任命馮道根為豫州刺史。 【原文】 乙酉(4),將軍吳子陽與魏元英戰於白沙,子陽敗績[1]。 【注文】 [1]白沙:古地名,時在北魏沙州齊郡境內。沙州:本南梁所置,北魏沿襲。領建寧、齊安兩郡,建寧、梁豐兩縣,治白沙關城(今河南信陽東南)。 【譯文】 乙酉日,南梁將軍吳子陽與北魏將領元英在白沙交戰,吳子陽兵敗。 【原文】 三年春正月,蕭寶寅行及汝陰,東城已為梁所取,乃屯壽陽棲賢寺[1]。二月戊子,將軍姜慶真乘魏任城王澄在外,襲壽陽,據其外郭[2]。長史韋纘倉猝失圖,任城太妃孟氏勒兵登陴,先守要便,激厲文武,安慰新舊,勸以賞罰,將士咸有奮志[3]。太妃親巡城守,不避矢石。蕭寶寅引兵至,與州軍合擊之,自四鼓戰至下晡,慶真敗走[4]。韋纘坐免官。 【注文】 [1]東城:指壽陽之東城。 [2]外郭:外城。 [3]韋纘(zuǎn)(466—510年):字遵彥,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人。北魏大臣,官至尚書左丞。後為尚書令長史,加平遠將軍,兼梁郡太守。北魏宣武帝永平三年(510年)去世。  任城太妃孟氏:指北魏任城王拓跋雲之妻孟氏,生卒年不詳,北魏宣武帝正始元年(504年),曾助其子任城王元澄鎮守壽陽。宣武帝元恪末亡。拓跋雲(?—481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子,五歲喪父。官曆獻文、孝文兩朝,為政有佳績。  陴(pí):女牆,即城牆上呈凸凹形的短牆。 [4]四鼓:即四更。  下晡(bū):太陽沒有下山前稱為下晡。 【譯文】 南梁武帝天監三年(504年)春季正月,蕭寶寅一行到達汝陰,東城已被南梁奪取,於是屯兵於壽陽的棲(qī)賢寺。二月戊子(十一日),南梁將軍姜慶真趁北魏任城王元澄出兵在外之機,襲擊壽陽,占據了它的外城。長史韋纘倉促之中沒了主意,任城王的太妃孟氏率領士兵登上城垛,先守住要衝和便於制敵的地方,激勵文武官員,安慰壽陽兵民和北來將士,以賞罰分明的制度勸勉大家,將士都有了奮戰的鬥志。太妃親自巡視城池的防守情況,不躲避箭弩和飛石。蕭寶寅率兵來到,與壽陽軍合擊姜慶真,戰鬥從凌晨持續到傍晚,姜慶真失敗逃走。韋纘因臨陣不力被免去官職。 【原文】 任城王澄攻鍾離,上遣冠軍將軍張惠紹等將兵五千送糧詣鍾離,澄遣平遠將軍劉思祖等邀之[1]。丁酉,戰於邵陽,大敗梁兵,俘恵紹等十將,殺虜士卒殆盡。思祖,芳之從子也[2]。尚書論思祖功,應封千戶侯,侍中領右衛將軍元暉求二婢于思祖,不得,事遂寢[3]。暉,素之孫也[4]。 【注文】 [1]平遠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北魏太和後所置,與安遠將軍、建義將軍、建節將軍等同列右第四品。  劉思祖(生卒年不詳):南北朝時期北魏的儒學家劉芳的堂侄,勇敢且有大將之風,北魏獻文帝拓跋弘時任羽林監及梁、沛二郡太守。北魏宣武帝元恪正始元年(504年),隨任城王元澄南伐,大敗南軍。因功應封為千戶侯,但因之前得罪侍中元暉,沒能受封。於是南投蕭衍,任南朝輔國將軍、北徐州刺史,數年後亡。 [2]芳:即劉芳(453—513年),字伯文,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南北朝時期著名的儒學家、書法家。出身官宦,少好讀書,博聞強識(zhì),通曉儒經佛典。父亡,以書寫經論為生,多與高僧大德交往,因此得以入仕北魏,將南朝文化傳入北魏。為北魏的經學發展、學校教育制度的建設及北魏的漢化,作出了一定的貢獻。深受北魏孝文帝元宏器重,歷孝文、宣武兩朝,官至太常卿。北魏宣武帝延昌二年(513年)亡,年六十一歲。追贈鎮東將軍、徐州刺史,諡號「文貞」。 [3]元暉(?—518年):鮮卑拓跋第十二任首領、昭成帝什翼犍第五代孫,拓跋素之孫。字景襲。性格沉穩,喜讀書,愛好文學。宣武朝入仕,歷任給事黃門侍郎、侍中、吏部尚書。為官吏部,賣官鬻(yù)爵,被百姓所恨。北魏孝明帝朝,與任城王元澄等共掌門下省大事。  婢(bì):即婢女,舊社會供有錢人家役使的女子。 [4]素:即拓跋素(生卒年不詳),鮮卑拓跋第十二任首領、昭成帝什翼犍之曾孫,常山王拓跋遵之子。因其母為太宗拓跋嗣的姨母,所以特受恩寵,賜爵為尚安公。性格雅正,為官五十年如一日,受時人讚賞。北魏文成帝時亡。 【譯文】 北魏任城王元澄進攻鍾離,南梁武帝(蕭衍)派遣冠軍將軍張惠紹等人率兵五千運糧到鍾離,元澄派平遠將軍劉思祖等在半路截擊張惠紹。丁酉(二十日),在邵陽交戰,大敗南梁軍,俘虜了張惠紹等十位將領,將南朝士兵差不多全部殺死。劉思祖,是劉芳的侄子。北魏尚書省評價劉思祖的功勞,應當封為千戶侯,但侍中兼右衛將軍元暉曾向劉思祖索要兩名侍婢,沒有得到,封賞的事情便被壓下了。元暉,是拓跋素的孫子。 【原文】 上遣平西將軍曹景宗、後軍王僧炳等帥步騎三萬救義陽[1]。僧炳將二萬人據鑿峴,景宗將萬人為後繼[2]。元英遣冠軍將軍元逞等據樊城以拒之。三月壬申,大破僧炳於樊城,俘斬四千餘人[3]。 【注文】 [1]後軍:即後軍將軍。  王僧炳(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2]鑿峴(xiàn):古地名,在今河南信陽境內。 [3]元逞(chěng)(生卒年不詳):時北魏將領。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派遣平西將軍曹景宗、後軍將軍王僧炳等率領步兵、騎兵三萬人救援義陽。王僧炳帶領二萬人占據鑿峴,曹景宗帶領一萬人作為後續部隊。北魏將領元英派冠軍將軍元逞等占據樊(fán)城抵禦梁軍。三月壬申(二十五日),元逞在樊城大敗王僧炳的軍隊,俘虜、斬殺南梁軍四千多人。 【原文】 魏詔任城王澄,以「四月淮水將漲,舟行無礙,南軍得時,勿昧利以取後悔[1]」。會大雨,淮水暴漲,澄引兵還壽陽。魏軍還既狼狽,失亡四千餘人。中書侍郎齊郡賈思伯為澄軍司,居後為殿,澄以其儒者,謂之必死,及至,大喜曰:「『仁者必有勇』,於軍司見之矣。」思伯托以失道,不伐其功[2]。有司奏奪澄開府,仍降三階。上以所獲魏將士請易張恵紹於魏,魏人歸之。 【注文】 [1]昧(mèi)利:貪圖功利。 [2]中書侍郎:古代職官名。始置於三國魏,掌草擬詔書。南北朝時,南朝之宋、齊沿置。梁朝取其中功高者一人主事,陳與梁同。北魏置四人,初官正四品上,北魏孝文帝太和末,降為從四品上。北齊與北魏同。  齊郡:時北魏青州屬郡,領臨淄、昌國等九縣,治臨淄(今山東淄博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青州、壽光等地。青州:北魏屬州,領七郡、三十七縣,治臨淄(今山東淄博市臨淄區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濱州、壽光、青州、濰坊、諸城、膠南、膠州等地區。  賈思伯(?—525年):字仕休,齊郡益都(今山東壽光)人,出身官宦。北魏孝文帝朝歷任中書舍人、中書侍郎,數隨軍出征。北魏宣武帝正始初,隨任城王元澄南伐,因功任青、兗二州刺史,頗有政績,為百姓所懷念。北魏孝明帝元詡朝任給事黃門侍郎、衛尉卿,上《明堂議》,參與北魏平城明堂建置。性格謙和,禮賢下士。北魏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亡。賜鎮東將軍、青州刺史、尚書左僕射。  失道:迷失道路。  不伐其功:不誇耀他的功勞。 【譯文】 北魏朝下詔命令任城王元澄,認為「四月份淮水將會上漲,船隻可以暢通無阻,南方軍隊得天時,不要貪圖功利而導致後悔」。恰逢天下暴雨,淮河水暴漲,元澄率兵返回壽陽。北魏軍隊還軍時很狼狽,走失死亡四千多人。中書侍郎、齊郡人賈思伯是元澄的軍司,走在後面殿後,元澄因為他是文人,認為他必死無疑,等他到達壽陽,元澄十分高興地說:「『仁義之人必有勇氣』,這話在軍司身上應驗了。」賈思伯藉口迷失道路,不誇耀自己的功勞。有關部門奏請取消元澄的開府,再降職三級。南梁武帝蕭衍請求以所俘獲的北魏將士作為條件,交換被北魏俘獲的張惠紹,北魏放還了張惠紹。 【原文】 夏五月,魏人圍義陽,城中兵不滿五千人,食才支半歲。魏軍攻之,晝夜不息,刺史蔡道恭隨方抗禦,皆應手摧卻,相持百餘日,前後斬獲不可勝計[1]。魏軍憚之,將退。會道恭疾篤,乃呼從弟驍騎將軍靈恩、兄子尚書郎僧勰及諸將佐謂曰:「吾受國厚恩,不能攘滅寇賊,今所苦轉篤,勢不支久[2]。汝等當以死固節,無令吾沒有遺恨。」眾皆流涕,道恭卒,靈恩攝行州事,代之守城。 【注文】 [1]應手摧卻:一出手即將敵人擊退。 [2]靈恩:即蔡靈恩(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蔡道恭之堂弟。  尚書郎:古代職官名。東漢置三十六員,分隸尚書台六曹尚書,協助尚書處理政務。初入者稱為郎中,滿一年稱尚書郎,三年稱侍郎。南北朝沿置。  僧勰(xié):即蔡僧勰(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蔡道恭之侄。  攘(rǎng)滅:消滅。 【譯文】 夏季五月,北魏軍隊包圍義陽,城中士兵不滿五千人,糧食僅能支持半年。北魏軍晝夜不停地攻擊義陽,刺史蔡道恭見機行事進行抵抗,每次交戰都能擊退敵人,雙方相持了一百多天,南梁軍前後斬殺俘獲的敵人數不勝數。北魏軍懼怕蔡道恭,將要撤退。恰逢蔡道恭病重,於是叫來其堂弟驍(xiāo)騎將軍蔡靈恩、侄子尚書郎蔡僧勰,以及各位將佐,對他們說:「我承蒙國家的厚恩,不能趕走、消滅入侵的敵人,現在疾病加重,看情形支持不了多久。你們這些人應當以死來保持節操,不要讓我死有遺恨。」眾人都流下了眼淚,蔡道恭死後,蔡靈恩代理州事,代替他守城。 【原文】 秋七月,魏人聞蔡道恭卒,攻義陽益急,短兵日接。曹景宗頓鑿峴不進,但耀兵遊獵而已[1]。上復遣寧朔將軍馬仙琕攻義陽,仙琕轉戰而前,兵勢甚銳。元英結壘於士雅山,分命諸將伏於四山,示之以弱[2]。仙琕乘勝直抵長圍,掩英營,英偽北以誘之,至平地,縱兵擊之。統軍傅永擐甲執槊,單騎先入,唯軍主蔡三虎副之,突陳橫過。梁兵射永,洞其左股,永拔箭復入[3]。仙琕大敗,一子戰死,仙琕退走。英謂永曰:「公傷矣,且還營。」永曰:「昔漢祖捫足,不欲人知[4]。下官雖微,國家一將,奈何使賊有傷將之名。」遂與諸軍追之,盡夜而返[5]。時年七十餘矣,軍中莫不壯之。仙琕復帥萬餘人進擊英,英又破之,殺將軍陳秀之。仙琕知義陽危急,盡銳決戰,一日三交,皆大敗而返。蔡靈恩勢窮,八月乙酉,降於魏[6]。三關戍將聞之,辛酉,亦棄城走。 【注文】 [1]耀兵:炫耀兵力。 [2]士雅山:古山名。據《水經注》記載,此山在南朝司州義陽郡義陽縣(今河南信陽西北)境內,義陽東有大木山,曾是西晉時祖逖(tì)避難之地。祖逖,字士雅,所以後人稱大木山為士雅山。 [3]左股:左大腿。股,大腿。 [4]漢祖:即西漢開國皇帝漢高祖劉邦(前256或前247—前195年),字季,沛縣(今屬江蘇豐縣)人。出身平民,秦時曾任泗(sì)水亭長,秦末起兵於沛縣,經楚漢戰爭打敗項羽,建立西漢。漢高祖四年(前203年),楚漢交戰於鍾離(今安徽鳳陽東北),項羽一箭射中劉邦胸部,為安定軍心,劉邦摸著自己的腳說:「虜中吾指!」意即敵人傷了他的腳。  捫(mén)足:摸腳。捫,摸。 [5]盡夜:過了一夜。 [6]勢窮:勢盡,走投無路。 【譯文】 秋季七月,北魏聽說蔡道恭死了,加緊了對義陽的進攻,雙方每天短兵相接。梁將曹景宗屯兵鑿峴(xiàn)不再前進,每天只是炫耀兵力、遊玩狩獵而已。南梁武帝(蕭衍)又派寧朔將軍馬仙琕(bǐng)攻打義陽的北魏軍。馬仙琕轉戰前進,兵鋒十分銳利。北魏將元英在士雅山構築壁壘,另外命令各位將領在山四周埋伏,表面上向馬仙琕示弱。馬仙琕乘勝直達包圍圈,突然襲擊元英的兵營,元英假裝敗北以引誘他,到達平地後,開始率兵反擊他。北魏統軍傅永身穿鎧甲、手執長矛,一個人單槍匹馬首先沖入敵陣,只有軍主蔡三虎與他做伴,突入敵陣,衝殺而過。南梁兵向傅永射擊,洞穿他的左大腿,傅永拔掉箭,再次攻入敵陣。馬仙琕大敗,一個兒子戰死,馬仙琕撤退逃走。元英對傅永說:「你受傷了,暫且返回營地。」傅永說:「從前漢高祖(劉邦)受傷後假裝摸腳,不想讓人知道他受傷。下官雖然卑微,但也是國家的一員將領,怎麼能讓敵人有打傷我軍將領的威名呢。」於是和各路軍隊追擊南梁兵,過了一夜才返回。當時傅永已七十多歲了,軍中將士無不為他的壯舉而感嘆。馬仙琕又率領一萬多人進軍攻擊元英,元英又將其打敗,殺了南梁將陳秀之。馬仙琕知道義陽危在旦夕,使用全部精銳軍隊與元英決戰,一天三次交鋒,都大敗而歸。蔡靈恩難以抵禦,於八月乙酉(十一日),投降北魏。駐守三關的將領聽到這一消息,於辛酉(九月十七日)也棄城而逃。 【原文】 英使司馬陸希道為露版,嫌其不精,命傅永改之。永不增文彩,直為之陳列軍事處置形要而已。英深賞之,曰:「觀此經算,雖有金城湯池不能守矣。」初,南安惠王以預穆泰之謀,追奪爵邑,及英克義陽,乃復立英為中山王[1]。 【注文】 [1]南安惠王:即拓跋楨(?—496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子,元英之父。北魏獻文帝皇興二年(468年),受封為南安王。北魏孝文帝朝任征東大將軍、雍州刺史等職。因為政貪斂,被廢為庶人,後復封南安王。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年(496年)病亡,諡號「惠」,故稱為南安惠王。  穆泰(?—496年):代(治今山西大同東北)人,祖、父均為代國勛貴、北魏重臣。本名石洛,北魏孝文帝元宏賜名泰。因功臣子孫,得娶北魏章武長公主為妻,拜駙馬都尉。北魏獻文帝拓跋弘時,文明太后馮氏將少小的孝文帝囚禁於冷宮,打算廢掉他,穆泰等人極力勸諫,孝文才幸免於難。孝文即位後,穆泰深得寵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遷都洛陽,穆泰不願南遷,暫留平城。太和二十年(496年),與際睿(ruì)等預謀另立君主,事泄,被殺。 【譯文】 元英讓司馬陸希道作露布文告,嫌他寫得不精確,命令傅永修改文告。傅永沒有在文辭上下功夫,直接陳述軍事部署及處置情況。元英很讚賞傅永的做法,說:「看這上面的策劃部署,即使敵人有金城湯池也難以守住。」當初,北魏之南安惠王因為參與穆泰的陰謀,被追奪爵位和封地,等元英攻克義陽,才又封元英為中山王。 【原文】 御史中丞任昉奏彈曹景宗,上以其功臣,寢而不治[1]。 【注文】 [1]奏彈:上奏彈劾(hé)。  寢:停止,平息。 【譯文】 御史中丞任昉(fǎng)上奏章彈劾曹景宗,南梁武帝(蕭衍)因為曹景宗是功臣,壓下奏章,不治他的罪。 【原文】 衛尉鄭紹叔忠於事上,外所聞知,纖毫無隱。每為上言事,善則推功於上,不善則引咎歸己,上以是親之。詔於南義陽置司州,移鎮關南,以紹叔為刺史[1]。紹叔立城隍,繕器械,廣田積穀,招集流散,百姓安之。 【注文】 [1]南義陽:古郡名。南朝司州屬郡,領孝昌、南安等六縣,南朝宋、齊時治孝昌(今湖北孝感北);南梁時,治南安之鹿城關(今湖北麻城西南)。 【譯文】 衛尉鄭紹叔忠心侍奉南梁武帝(蕭衍),在外面所聽到、知道的事情,毫不隱瞞地告訴武帝。每次為武帝評說時事,好的事情,就歸功於武帝,不好的事情,就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武帝因此十分親信他。詔令在南義陽設置司州,鎮守之地移至關南,任命鄭紹叔為刺史。鄭紹叔到任後,建立城壕,修理器械,推廣屯田,蓄積糧食,招集流浪逃亡的人,百姓得以安居樂業。 【原文】 魏置郢州於義陽,以司馬悅為刺史[1]。上遣馬仙琕築竹敦、麻陽二城於三關南,司馬悅遣兵攻竹敦,拔之[2]。 【注文】 [1]郢(yǐng)州:此指北魏之郢州。領安陽、城陽、汝南三郡,貞陽、安陽等八縣。 [2]麻陽:古地名。時南朝司州建寧左郡屬地,唐宋時黃州麻城縣(今湖北麻城)。 【譯文】 北魏在義陽設置郢州,任命司馬悅為刺史。南梁武帝(蕭衍)派遣馬仙琕(bǐng)在三關以南構築竹敦、麻陽兩座城壘。司馬悅派兵攻打竹敦,將其攻下。 【原文】 四年春二月,上謀伐魏,壬午,遣衛尉卿楊公則將宿衛兵塞洛口[1]。八月壬寅,魏中山王英寇雍州。楊公則至洛口,與魏豫州長史石榮戰,斬之[2]。甲寅,將軍姜慶真與魏戰於羊石,不利,公則退屯馬頭[3]。九月己巳,楊公則等與魏揚州刺史元嵩戰,公則敗績[4]。 【注文】 [1]洛口:據《水經注》記載,洛澗流入淮水的入口,稱為洛口。洛澗,又名洛水,今安徽淮南東淮河的支流。 [2]石榮(生卒年不詳):時北魏之豫州刺史。 [3]羊石:古地名,即陳伯之所屯之陽石。 [4]元嵩(sōng)(468—507年):北魏任城王元澄之弟,字道岳。歷北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兩朝,數率軍南征,屢立軍功,亡於宣武帝朝。 【譯文】 南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春季二月,武帝計劃討伐北魏。壬午(十一日),衛尉卿楊公則率領宿衛兵阻塞洛口。八月壬寅(初四日),北魏中山王元英入侵南梁之雍州。楊公則到達洛口,與北魏豫州長史石榮交戰,斬殺了他。甲寅(十六日),將軍姜慶真與北魏軍隊在羊石交戰,不利,楊公則退軍屯駐馬頭。九月己巳(初一日),楊公則等與北魏揚州刺史元嵩交戰,楊公則失敗。 【原文】 冬十月丙午,上大舉伐魏,以揚州刺史臨川王宏都督北討諸軍事,尚書右僕射柳惔為副,王公以下各上國租及田谷以助軍。宏軍於洛口。 【譯文】 冬季十月丙午(初九日),南梁武帝(蕭衍)大規模出兵討伐北魏,任命揚州刺史、臨川王蕭宏為都督北討諸軍事。尚書右僕射(yè)柳惔任副職,王公以下的人員都拿出租稅和糧食資助軍隊。蕭宏率軍駐紮於洛口。 【原文】 五年夏四月庚戌,魏以中山王英為征南將軍、都督揚徐二州諸軍事,帥眾十餘萬以拒梁軍,指授諸節度,所至以便宜從事。 【譯文】 南梁武帝天監五年(506年)夏季四月庚戌(十六日),北魏任命中山王元英為征南將軍和都督揚、徐二州諸軍事,率軍十多萬抗拒南梁軍,指揮調遣各路軍隊,所到之處,根據情況可以自行處理有關事宜。 【原文】 江州刺史王茂將兵數萬侵魏荊州,誘魏邊民及諸蠻更立宛州,遣其所署宛州刺史雷豹狼等擊取魏河南城[1]。魏遣平南將軍楊大眼都督諸軍擊茂。辛酉,茂戰敗,失亡二千餘人,大眼進攻河南城,茂逃還。大眼追至漢水,攻拔五城。魏徵虜將軍宇文福寇司州,俘千餘口而去[2]。 【注文】 [1]宛州:即將北魏之荊州更為宛州。  河南城:南梁雍州河南郡領河南、新城、棘(jí)陽、襄鄉、河陰五縣,其中只有棘陽為南梁實際所有,餘四縣皆被北魏所占領,即文中所講魏之河南地。 [2]宇文福(生卒年不詳):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其先祖為代(今山西大同以北、大漠以南地區)部落大人,祖、父均為北魏勛貴。北魏孝文帝太和初,因南討北伐之功任顯武將軍。太和十七年(493年),孝文帝遷都,詔命宇文福畜養戰馬。北魏孝明帝元詡(xǔ)熙平初,外任都督懷朔、沃野、武川三鎮諸軍事,至鎮,病亡。 【譯文】 南梁江州刺史王茂率領幾萬人入侵北魏的荊州,引誘北魏邊境百姓和各少數民族另外建立宛州,派南梁所任命的宛州刺史雷豹狼等人襲擊奪取了北魏的河南城。北魏派平南將軍楊大眼都督各路軍隊攻擊王茂。辛酉(二十七日),王茂戰敗,走失死亡二千多人,楊大眼進攻河南城,王茂逃回南梁。楊大眼追到漢水,攻下五座城池。北魏徵虜將軍宇文福侵略南梁之司州,俘虜一千多人後離去。 【原文】 五月辛未,太子右衛率張恵紹等侵魏徐州,拔宿預,執城主馬成龍[1]。乙亥,北徐州刺史昌義之拔梁城。豫州刺史韋叡遣長史王超等攻小峴,未拔。叡行圍柵,魏出數百人陳於門外,叡欲擊之,諸將皆曰:「向者輕來,未有戰備,徐還授甲,乃可進耳。」叡曰:「不然。魏城中二千餘人,足以固守,今無故出人於外,必其驍勇者也,苟能挫之,其城自拔。」眾猶遲疑,叡指其節曰:「朝廷授此,非以為飾[2]。韋叡法不可犯也。」遂進擊之,士皆殊死戰,魏兵敗走,因急攻之,中宿而拔,遂至合肥[3]。 【注文】 [1]宿預:古地名。始置於晉,時為北魏南徐州治所(今江蘇宿遷東南)。  馬成龍(生卒年不詳):時北魏將領。 [2]節:符節,是古代調兵遣將所用的憑證和標誌性物品,它是帝王權力的象徵。持有符節的將領,可以代表皇帝行使權力,其不同形制、不同樣式,代表不同的權限。授予符節的過程通常稱為「假節」,被授予符節的大臣通常稱為「持節」。持節的將帥通常被稱為節帥,唐代持節的招討使、觀察使,通常被稱為節度使。 [3]中宿:午夜時。  合肥:古地名。始置於秦漢之際,因東淝河(古名淝水,淮水的支流)、南淝河(古名施水)匯合於此而得名。時南朝豫州南汝陰郡治所,又名汝陰。今安徽合肥西。 【譯文】 五月辛未(初七日),南梁太子右衛率張惠紹等入侵北魏徐州,攻下宿預,抓住城主馬成龍。乙亥(十一日),北徐州刺史昌義之攻下樑城。南梁豫州刺史韋叡(ruì)派長史王超等進攻小峴(xiàn),沒有攻下。韋叡巡視包圍敵軍的柵欄,北魏數百位軍人列陣於柵門外,韋叡想攻擊他們,各位將領都說:「一直以來我們輕裝行進,沒有作戰的準備,慢慢回去準備武器鎧甲,才可以進軍。」韋叡說:「話不是這樣講。北魏城中有二千多人,足以牢固防守,今天無緣無故派兵出來,一定是他們的驍(xiāo)勇善戰的將士,如果能挫敗他們,這城池自然就攻下來了。」眾人仍然遲疑,韋叡指著他的符節說:「朝授予我這個,不是用來做裝飾的。韋叡的軍法是不可冒犯的。」於是出軍攻擊北魏兵,士兵都拚死奮戰,北魏兵失敗逃走,韋叡順勢迅速攻擊,到午夜時攻下小峴,於是率兵到達合肥。 【原文】 先是,右軍司馬胡略等攻合肥,久未下。叡按山川,夜帥眾堰肥水,頃之堰成水通,舟艦繼至[1]。魏築東西小城夾合肥,叡先攻二城,魏將楊靈胤帥眾五萬奄至[2]。眾懼不敵,請奏益兵。叡笑曰:「賊至城下,方求益兵,將何所及?且吾求益兵,彼亦益兵。兵貴用奇,豈在眾也。」遂擊靈胤。破之。叡使軍主王懷靜築城於岸以守堰,魏攻拔之,城中千餘人皆沒。魏人乘勝至堤下,兵勢甚盛,諸將欲退還漅湖,或欲保三叉[3]。叡怒曰:「寧有此邪!」命取傘扇麾幢,樹之堤下,示無動志[4]。魏人來鑿堤,叡親與之爭,魏兵卻,因築壘於堤以自固,叡起鬥艦,高與合肥城等,四面臨之,城中人皆哭。守將杜元倫登城督戰,中弩死,辛巳,城潰,俘斬萬餘級,獲牛馬以萬數[5]。 【注文】 [1]右軍:古代軍列的名稱。始置於西周,天子的軍隊一分為三:左軍、中軍、右軍。後世沿置。  按:同「諳(ān)」,意即熟悉。 [2]胤:音yìn。 [3]三叉:古地名,漅湖水在此分為三股支流。 [4]傘扇:古代的軍用儀仗用品,長柄支撐著傘形或扇形的頂端。  麾(huī)幢(zhuànɡ):古代將領行軍打仗時所用儀仗中的旗幟。 [5]弩(nǔ):弩箭,即用弩弓發射的箭。弩弓,古代一種藉助機械力量射箭的弓。 【譯文】 在此之前,南梁右軍司馬胡略等進攻合肥,長時間沒有攻下。韋叡觀察山川形勢,夜裡率軍隊造堰(yàn)攔截肥水,一會兒堰就建成,水路暢通,船艦相繼而到。北魏建築東、西小城夾擊合肥,韋叡首先攻下二城,北魏將楊靈胤率軍五萬突然殺到。眾人害怕不敵對手,請求上奏朝,增派軍隊。韋叡笑著說:「敵人到了城下,才請求增派軍隊,怎麼來得及呢?況且我們請求增兵,敵人也會增兵。用兵之道貴在奇,豈在於人多。」於是攻擊楊靈胤,擊敗了他。韋叡派軍主王懷靜在肥水岸邊修築城壘,以便守衛堰堤(dī),北魏攻下城壘,城壘中一千多人全部戰死。北魏軍隊乘勝到達堤下,兵鋒很盛,南梁各位將領有的想退回漅(cháo)湖,有的想退保三叉。韋叡發怒說:「怎麼能有這種事呢!」命令拿來傘扇、軍旗,立在堤堰下,以示決心沒有動搖。北魏軍隊前來攻擊堤堰,韋叡親自率軍與他們抗爭,北魏兵後退,韋叡趁機在堤上構築營壘來加固自身的防禦能力。韋叡又起用戰艦,比合肥的城牆還要高,從城的四面居高臨下,城中的人都嚇哭了。北魏守將杜元倫登上城牆督戰,中機弩所射的箭而死,辛巳(十七日),城被南梁軍隊攻破,俘虜斬殺北魏軍一萬多人,繳獲的牛羊以萬數計。 【原文】 叡體素羸,未嘗跨馬,毎戰常乘板輿督厲將士,勇氣無敵[1]。晝接賓旅,夜半起,算軍書,張燈達署[2]。撫循其眾,常如不及,故投募之士爭歸之[3]。所至頓舍館宇,藩牆皆應準繩[4]。諸軍進至東陵,有詔班師[5]。去魏城既近,諸將恐其追躡,叡悉遣輜重居前,身乘小輿殿後,魏人服叡威名,望之不敢逼,全軍而還[6]。於是遷豫州治合肥。 【注文】 [1]羸(léi):瘦弱。 [2]晝接賓旅:白天接待賓客將士。  算軍書:研究軍事書籍。  張燈達署:點燈到天亮。署,同「曙」。 [3]撫循:安撫,慰問。 [4]藩牆:藩籬圍牆。  應準繩:符合標準。 [5]東陵:古地名,時在南朝南豫州廬江郡境內。 [6]追躡(niè):追擊。躡,追蹤。  輜(zī)重:古代行軍打仗時所攜帶的軍械、糧草等軍用物資。 【譯文】 韋叡平常體質瘦弱,沒有騎過馬,每次作戰常常乘坐板車督促勉勵將士,但勇氣無敵。白天接待賓客、將士,半夜起來研究兵書,張燈直到天亮。他經常要安撫部眾,常常感覺好像做得不夠,所以投奔、應募的士兵爭著歸附於他。所到之處停宿駐軍,館舍的藩籬圍牆,都符合標準。各路軍隊行進至東陵,朝下詔命令班師。這時離北魏城池已經很近,各位將領害怕北魏軍追擊,韋叡就將糧草等輜重全部安排在前面,自己乘坐小車殿後,北魏軍隊佩服韋叡的威望名氣,看著他退兵不敢進逼,南梁軍隊得以全部返回。於是遷豫州治所到合肥。 【原文】 壬午,魏遣尚書元遙南拒梁兵[1]。丁亥,廬江太守聞喜裴邃克魏羊石城,庚寅,又克霍丘城[2]。六月庚子,青冀二州刺史桓和克朐山城[3]。 【注文】 [1]元遙(生卒年不詳):北魏景穆皇帝拓跋晃之孫,京兆王拓跋子推次子。字太原。歷北魏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三朝。北魏孝文帝元宏時,以左衛將軍。宣武帝元恪時,以部曹尚書身份南征。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朝,外任冀州刺史,平定本州僧人為首的叛亂。後亡。 [2]廬江:即廬江郡,南朝南豫州屬郡,領舒縣、始新等六縣,治舒縣(今安徽舒城),所轄約相當於今安徽六安之霍山、舒城和桐城及廬江等地。  聞喜:古地名,時北魏司州河東郡屬地,今山西聞喜東北。  裴邃(suì)(?—524年):字淵明,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南北朝時南梁名將,出身官宦。南齊明帝蕭鸞建武初入仕,職奉朝請。南齊東昏侯永元初,聽令於始安王蕭遙光帳下,遙光謀反兵敗,裴邃返壽陽,後隨裴叔業降魏,後又南歸。南梁武帝天監初,投梁。鎮守邊陲,數率軍北伐,屢立戰功。南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率軍與北魏兵交戰於壽陽,大敗北魏軍,亡於軍中。性沉靜,喜讀書,為官清正嚴明,待下屬寬厚,頗得人心。  霍丘城:古城名,時位於南朝豫州安豐郡松滋縣境,今安徽霍邱。 [3]朐(qú)山城:原為朐縣,始置於秦,南朝宋明帝劉彧(yù)泰豫元年(472年),廢為朐山城。南齊名朐山縣,為青州東莞、琅邪二郡治所,今江蘇連雲港西南。南梁改名招遠縣。後復名朐山縣。 【譯文】 壬午(十八日),北魏派尚書元遙率軍向南抵禦南梁軍。丁亥(二十三日),南梁廬江太守、聞喜人裴邃攻克北魏羊石城,庚寅(二十六日),又攻克霍丘城。六月庚子(初七日),南梁青、冀二州刺史桓(huán)和攻克朐山城。 【原文】 張惠紹與假徐州刺史宋黑水陸俱進,趣彭城,圍高冢戍[1]。魏武衛將軍奚康生將兵救之,丁未,恵紹兵不利,黑戰死。 【注文】 [1]宋黑(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趣:同「趨」。  彭城:古地名。時北魏徐州彭城郡屬縣,為徐州治所,今江蘇徐州。  高冢(zhǒng)戍:古地名。時在北魏徐州彭城郡彭城縣境,今江蘇銅山西。據《水經注》載,彭城同孝山北有楚元王墳冢,高十幾丈,寬一百多步,北魏在此地築戍,因名高冢戍。 【譯文】 南梁將領張惠紹與代理徐州刺史宋黑從水路、陸路同時進軍,向彭城進發,包圍高冢戍。北魏武衛將軍奚(xī)康生帶領軍隊救援高冢戍,丁未(十四日),張惠紹的軍隊作戰不利,宋黑戰死。 【原文】 秋七月丙寅,桓和擊魏兗州,拔固城[1]。戊子,徐州刺史王伯敖與魏中山王英戰於陰陵,伯敖兵敗,失亡五千餘人[2]。 【注文】 [1]固城:古地名,又名五固,時在北魏兗(yǎn)州境內,今山東滕州東北。 [2]王伯敖(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陰陵:古地名。兩漢始置,漢屬九江郡;晉屬淮南郡;南朝宋、齊屬北徐州;南梁屬豫州北譙(qiáo)郡,今安徽定遠西北。 【譯文】 秋季七月丙寅(初三日),南梁將桓和攻擊北魏的兗州,攻下固城。戊子(二十五日),南梁徐州刺史王伯敖與北魏中山王元英在陰陵交戰,王伯敖的軍隊戰敗,損失死亡了五千多人。 【原文】 己丑,魏發定、冀、瀛、相、並、肆六州十萬人以益南行之兵[1]。上遣將軍角念將兵一萬屯蒙山,招納兗州之民,降者甚眾[2]。是時將軍蕭及屯固城,桓和屯孤山[3]。魏邢巒遣統軍樊魯攻和,別將元恆攻及,統軍畢祖朽攻念[4]。壬寅,魯大破和於孤山,恆拔固城,祖朽擊念走之。 【注文】 [1]肆:即肆州,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置,領永安、秀容、雁門三群,十一縣。北魏宣武帝移治九原(今山西忻州),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忻州地區,及山西中部之陽曲、盂(yú)縣等地。 [2]角念(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蒙山:古地名,時在北魏南青州東安郡新泰縣(今山東蒙陰)東南。 [3]蕭及(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桓和(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孤山:古地名,時在北魏徐州琅邪郡昌慮縣境內,今山東滕州東南。 [4]邢巒(luán)(464—514年):字洪賓,河間鄚(mào)縣(今河北任丘)人。南北朝時期北魏名將。出身官宦,少好學,有文才。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間入仕,深受孝文帝元宏賞識,歷中書侍郎、黃門郎、散騎常侍等職。北魏宣武帝正始初,平定秦、梁二州,建立巴州。正始三年(506年),蕭衍北侵,邢巒率兵抗禦,因功封平舒縣開國伯。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率兵討伐豫州叛臣白早生,官至殿中尚書、撫軍將軍。北魏宣武帝延昌三年(514年)病亡,年五十一歲。諡號「文定」。一生為官清正,屢立戰功。  樊(fán)魯(生卒年不詳):時北魏將領。  元恆(?—528年):字景安,元遙之弟。歷任太常卿、中書監、侍中等。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武泰元年(528年),亡於河陰之變。  畢祖朽(生卒年不詳):東平須昌(今山東東平)人,喜讀書,善武藝,身材高大,為人寬厚。數率軍南征,累立戰功。 【譯文】 己丑(二十六日),北魏調發定、冀、瀛、相、並、肆六州十萬人增強南伐的兵力。南梁武帝(蕭衍)派將軍角念帶領一萬人屯駐蒙山,並招納兗州百姓,投降的人非常多。此時,南梁將軍蕭及屯駐固城,桓和屯駐孤山。北魏將邢巒派統軍樊魯進攻桓和,另外一名將領元恆進攻蕭及,統軍畢祖朽進攻角念。八月壬寅(初十日),樊魯在孤山將桓和打得大敗,元恆攻下固城,畢祖朽攻擊角念,將其趕跑。 【原文】 己酉,魏詔平南將軍安樂王詮督後發諸軍赴淮南,詮,長樂之子也[1]。 【注文】 [1]安樂王詮(quán):即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之孫、安樂王拓跋長樂之子元詮(?—572年),字搜賢,襲父封為長樂王。北魏宣武帝初,任涼州刺史,為政貪婪。後因告發京兆王拓跋愉叛亂,升任侍中、尚書右僕射(yè)。死後,賜諡號「武康」。  長樂:即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之子、獻文帝拓跋弘之弟拓跋長樂(?—479年),北魏獻文帝皇興四年(470年),封建昌王,後改封安樂王。北魏孝文帝承明元年(476年),任太尉、定州刺史。為官貪暴,被孝文帝下詔杖責三十。後欲謀反,被賜死於家。 【譯文】 己酉(十七日),北魏詔令平南將軍安樂王元詮都督統率後來調遣徵發的各路軍隊趕赴淮南。元詮,是拓跋長樂的兒子。 【原文】 將軍藍懷恭與魏邢巒戰於睢口,懷恭敗績,巒進圍宿預[1]。懷恭復於清南筑城,巒與平南將軍楊大眼合攻之,九月癸酉,拔之,斬懷恭,殺獲萬計[2]。張惠紹棄宿預,蕭炳棄淮陽,遁還[3]。 【注文】 [1]藍懷恭(?—506年):時南梁將領。  睢(suī)口:據《水經注》記載,睢水流過睢陵(時屬南朝南徐州)向東南流經下相縣故城(今江蘇宿遷境內),再向東南流,流入泗水的入口,稱為睢口。睢水:古水名,源自今河南開封東,東向流經河南、安徽、江蘇的一些市縣,流入古泗水。泗水:古水名,是淮水一大支流,是連接中原與江淮的重要交通孔道。 [2]清南:即清水之南。清水:古水名,淮水支流。 [3]蕭炳(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淮陽:古地名,時屬北魏豫州,今河南淮陽。 【譯文】 南梁將軍藍懷恭與北魏將領邢巒在睢口交戰,藍懷恭戰敗,邢巒進軍包圍宿預。藍懷恭又在清水之南構築城壘,邢巒與北魏平南將軍楊大眼合力攻擊其城壘,九月癸酉(十一日),攻下此城,斬殺藍懷恭,殺死俘虜南梁軍上萬人。南梁將張惠紹放棄宿預,蕭炳放棄淮陽,逃了回去。 【原文】 臨川王宏以帝弟將兵,器械精新,軍容甚盛,北人以為百數十年所未之有。軍次洛口,前軍克梁城,諸將欲乘勝深入,宏性懦怯,部分乖方[1]。魏詔邢巒引兵度淮,與中山王英合攻梁城,宏聞之,懼,召諸將議旋師[2]。呂僧珍曰:「知難而退,不亦善乎?」宏曰:「我亦以為然。」柳惔曰:「自我大眾所臨,何城不服,何謂難乎?」裴邃曰:「是行也,固敵是求,何難之避?」馬仙琕曰:「王安得亡國之言!天子掃境內以屬王,有前死一尺,無卻生一寸。」昌義之怒,鬚髮盡磔,曰:「呂僧珍可斬也!豈有百萬之師出未逢敵,望風遽退,何面目得見聖主乎[3]?」朱僧勇、胡辛生拔劍而(退)[起]曰:「欲退自退,下官當前向取死。」議者罷出,僧珍謝諸將曰:「殿下昨來風動,意不在軍,深恐大致沮喪,故欲全師而返耳[4]。」宏不敢遽違群議,停軍不前。魏人知其不武,遺以巾幗,且歌之曰:「不畏蕭娘與呂姥,但畏合肥有韋虎[5]。」虎謂韋叡也。僧珍嘆曰:「使始興、吳平為帥而佐之,豈有為敵人所侮如是乎[6]!」欲遣裴邃分軍取壽陽,大眾停洛口,宏固執不聽,令軍中曰:「人馬有前行者斬。」於是將士人懷憤怒。魏奚康生馳遣楊大眼謂中山王英曰:「梁人自克梁城已後,久不進軍,其勢可見,必畏我也。王若進據洛水,彼自奔敗。」英曰:「蕭臨川雖,其下有良將韋、裴之屬,未可輕也[7]。宜且觀形勢,勿與交鋒。」 【注文】 [1]部分乖方:排兵布陣有失得當。 [2]旋師:撤軍。 [3]昌義之(?—523年):歷陽烏江(今安徽和縣東北)人。南北朝時期齊、梁二朝的名將之一。性寬厚,善騎射。南齊時曾跟從曹虎征討,屢立戰功。後投奔蕭衍,為平定建康、建立南梁立下功勞。南梁武帝天監年間,數次率軍北伐,歷任要職。  鬚髮盡磔(zhé):鬍鬚和頭髮都張開來。磔,中國古代分裂肢體的一種酷刑。 [4]風動:意思是說蕭宏心風(古代心臟病的一種名稱)發作。 [5]遺(wèi)以巾幗(guó):送給他巾幗,意即諷刺蕭宏如同婦女。巾幗:古代婦女用的頭巾,後作為婦女的代稱。  蕭娘與呂姥:指懦弱的女子和膽小的老婦。 [6]始興:指南梁始興王蕭憺(478—522年)。  吳平:指南梁吳平侯蕭昺(bǐng)(?—523年),南梁武帝蕭衍的堂弟。(《梁書》和《南史》中,「昺」均寫為「景」,概因為兩書均成書於唐朝,為避唐高祖李淵之父李昺之諱,而改稱為蕭景。)祖父蕭道賜曾為南朝宋之治書侍御史。父蕭崇之,南齊武帝永明中遇害。蕭景仕南朝齊、梁二朝,南齊東昏侯永元年間隨蕭衍起兵,南梁武帝天監年間,歷任左驍騎衛將軍和雍州、揚州、郢州刺史等,數次率兵北征。南梁武帝普通四年(523年),卒於郢州任上。 [7]蕭臨川:即臨川王蕭宏(473—526年)。參見前「宏」條注。  (ái):意即傻,不靈活。 【譯文】 南梁臨川王蕭宏以皇帝兄弟的身份帶兵出征,所屬軍隊器械精良嶄新,軍容十分壯觀,北魏人認為這是一百幾十年以來所沒有過的。南梁軍隊駐紮在洛口,前軍攻克梁城,各位將領打算乘勝深入北魏境內,蕭宏生性懦弱膽怯,部署軍隊有失妥當。北魏朝詔令將軍邢巒帶領軍隊渡過淮河,與中山王元英合力進攻梁城,蕭宏聽到這一消息後很害怕,召集各位將領商量撤軍。呂僧珍說:「知道艱難而後退,不也很好嗎?」蕭宏說:「我也這樣認為。」柳惔(dàn)說:「自從我大軍出征以來,所到之處,哪座城池沒有降服,說什麼難呢?」裴邃(suì)說:「這次出兵,本來就是為了找尋敵入,躲避什麼艱難呢?」馬仙琕(bǐng)說:「王爺怎麼能說這種使國家滅亡的話!天子徵集調遣全國的兵力讓您統領,只能前進一尺死,不能後退一寸生。」昌義之氣得鬍鬚頭髮全部都張開了,說:「呂僧珍該殺!哪有百萬大軍出戰,還沒有碰上敵人,就望風而退,有什麼臉面回去見聖明的君主呢!」朱僧勇、胡辛生拔出劍站起來說:「想後退自己退,下官將向前去赴死!」參加商議的人結束討論出來後,呂僧珍向各位將領道歉說:「殿下自從昨天受了風寒,心思不在軍事上,我害怕導致大軍的失敗,所以想使軍隊不受損失全部返還。」蕭宏不敢馬上違背大家的意願,只好停軍不前。北魏人知道他沒有勇氣,贈給他婦女所用的頭巾,而且編造歌謠,唱道:「不害怕蕭娘和呂姥,只害怕合肥有韋虎。」韋虎,是指韋叡。呂僧珍嘆氣說:「假如讓始興王、吳平侯做元帥帶兵出戰,我來輔佐他們,怎麼能被敵人侮辱到這種地步呢!」呂僧珍打算派裴邃帶領部分軍隊去攻取壽陽,大軍停留洛口,蕭宏堅決不聽他的意見,在軍中下令說:「人馬有前進的殺頭!」將士們於是人人心懷憤怒。北魏將奚康生派楊大眼騎馬向中山王元英報告說:「梁軍自從攻克梁城以後,長時間不進軍,他們的情勢由此可見,一定是害怕我們。大王如果進軍占據洛水,他們會自己逃奔失敗。」元英說:「蕭臨川雖然痴愚,但他手下有良將韋叡、裴邃等人,不能輕視。應暫且觀察形勢,不要與他們交鋒。」 【原文】 張惠紹號令嚴明,所至獲克。軍於下邳,下邳人多欲降者,惠紹諭之曰:「我若得城,諸卿皆是國人;若不能克,徒使諸卿失鄉里,非朝廷弔民之意也。今且安堵復業,勿妄自辛苦。」降人咸悅。 【譯文】 南梁將張惠紹號令嚴明,所到之處無不獲勝。駐軍於下邳(pī),下邳人很多都想投降他,張惠紹告訴他們說:「我如果得到城池,各位都是國家的人;如果不能攻克,白白地讓各位失去故鄉,這不是朝憐惜百姓的本意。現在請你們暫且留在本土安居樂業,不要亂來,使自己辛苦。」想要歸降他的人聽了這話都很高興。 【原文】 己丑夜,洛口暴風雨,軍中驚,臨川王宏與數騎逃去。將士求宏不得,皆散歸,棄甲投戈,填滿水陸,捐棄病者及羸老,死者近五萬人[1]。宏乘小舟濟江,夜至白石壘,叩城門求入[2]。臨汝侯淵猷登城謂曰:「百萬之師,一朝鳥散,國之存亡,未可知也[3]。恐奸人乘間為變,城不可夜開。」宏無以對,乃縋食饋之[4]。淵猷,淵藻之弟也[5]。時昌義之軍梁城,聞洛口敗,與張惠紹皆引兵退。 【注文】 [1]棄甲投戈:扔掉盔甲和武器。戈:古代一種彎頭長柄的兵器,產生於先秦,後世根據實戰需要,發展為長、中、短三類。 [2]白石壘:古地名。位於建康城西的石頭城北十幾里,今江蘇南京獅子山一帶。白石壘築於東晉,南朝齊武帝蕭賾(zé)時在此修築白下城,與石頭城、東府城、新亭共同組成建康的防禦重鎮。 [3]臨汝侯淵猷(yóu):即蕭淵猷,南梁長沙宣武王蕭懿第三子,南梁武帝蕭衍侄子,蕭淵藻之弟。梁朝立,封為臨汝侯,曾任吳興郡守、益州刺史。喜飲酒,迷信神靈,病亡。 [4]縋(zhuì):用繩子拴住人或物從上往下送。 [5]淵藻:即蕭淵藻(?—549年),南梁長沙宣武王蕭懿次子,南梁武帝蕭衍侄子。字靖藝,南齊為著作佐郎。南梁武帝天監元年(502年),封西昌侯,任益州刺史。後屢歷要職,但性格恬淡,不樂仕進,喜歡寫文章。南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入建康,恨不能誅滅侯景,餓死於建康。 【譯文】 己丑(二十七日)夜裡,洛口受到暴風雨的襲擊,軍中驚慌,臨川王蕭宏與幾名騎兵逃離。將士們尋找蕭宏,找不到,都四散逃回,丟棄的鎧甲和扔掉的戈矛,填滿了水道和陸地,被拋棄了的生病、瘦弱、衰老的戰士,以及死亡的戰士將近五萬人。蕭宏乘坐小船渡過長江,夜裡到達白石壘,敲城門請求進去。臨汝侯蕭淵猷登上城牆對他說:「百萬人的軍隊,一個早上就像鳥兒一樣四處逃散,國家的存亡,還無法預知。恐怕邪惡的人趁機製造變亂,城門不能在夜裡打開。」蕭宏無言以對,蕭淵猷於是從城上往下吊食物給他吃。蕭淵猷,是蕭淵藻的弟弟。當時昌義之駐軍梁城,聽說洛口失敗,與張惠紹都帶領軍隊撤退。 【原文】 魏主詔中山王英乘勝平盪東南,逐北至馬頭,攻拔之[1]。城中糧儲,魏悉遷之歸北。議者咸曰:「魏運米北歸,當不復南向。」上曰:「不然。此必欲進兵,為詐計耳。」乃命修鍾離城,敇昌義之為戰守之備。 【注文】 [1]馬頭:即馬頭戍,古地名。時南朝北徐州馬頭郡治所所在地,位於鍾離郡西部,今安徽鳳陽西。 【譯文】 北魏宣武帝元恪(kè)詔令中山王元英乘勝平定掃蕩東南地區,於是元英率兵向北攻打馬頭城,攻下了它。北魏軍將馬頭城中的糧食儲備全部搬運回北方。議論的人都說:「北魏運米返回北方,將不再向南進軍了。」南梁武帝(蕭衍)說:「不是這樣。北魏一定是想進兵,此舉不過是欺騙的手段而已。」於是命令修整鍾離城,令昌義之做好戰鬥和防守的準備。 【原文】 冬十月,英進圍鍾離,魏主詔邢巒引兵會之。巒上表,以為:「南軍雖野戰非敵,而城守有餘。今盡銳攻鍾離,得之則所利無幾,不得則虧損甚大。且介在淮外,借使束手歸順,猶恐無糧難守,況殺士卒以攻之乎[1]?又征南士卒,從戎二時,疲弊死傷,不問可知[2]。雖有乘勝之資,懼無可用之力。若臣愚見,謂宜修復舊戍,撫循諸州,以俟後舉,江東之釁,不患其無[3]。」詔曰:「濟淮掎角,事如前敇,何容猶爾盤桓,方有此請[4]!可速進軍。」巒又表,以為:「今中山進軍鍾離,實所未解[5]。若為得失之計,不顧萬全,直擊廣陵,出其不備,或未可知。若正欲以八十日糧取鍾離城者,臣未之前聞也。彼堅城自守,不與人戰,城塹水深,非可填塞,空坐至春,士卒自弊。若遣臣赴彼,從何致糧?夏來之兵,不齎冬服,脫遇冰雪,何方取濟[6]?臣寧荷怯懦不進之責,不受敗損空行之罪[7]。鍾離天險,朝貴所具,若有內應,則所不知,如其無也,必無克狀[8]。若信臣言,願賜臣停。若謂臣憚行,求還臣所領兵,乞盡付中山,任其處分,臣止以單騎隨之東西。臣屢更為將,頗知可否,臣既謂難,何容強遣。」乃召巒還,更命鎮東將軍蕭寶寅與英同圍鍾離。侍中盧昶素惡巒,與侍中領右衛將軍元暉共譖之,使御史中尉崔亮彈巒在漢中掠人為奴婢[9]。巒以漢中所得美女賂暉,暉言於魏主曰:「巒新有大功,不當以赦前小事案之[10]。」魏主以為然,遂不問。 【注文】 [1]且介在淮外:意思是鍾離孤立在淮河以南。 [2]從戎二時:意思是南征的軍士連續作戰,從夏至秋已過了兩個季節。 [3]釁(xìn):縫隙,破綻。 [4]掎(jǐ)角:掎,同「犄」。犄角,也作掎角,古時捕鹿時,一方執角,一方拉腿。後用掎角比喻派出小部分兵力相互配合夾擊或牽制敵人。  盤桓:徘徊,逗留。 [5]中山:指北魏中山王元英。 [6]不齎(jī)冬服:沒有準備冬天的衣服。  取濟:得到接濟。 [7]荷:承擔,背負。 [8]朝貴所具:朝中的權貴之臣都了解這種情況。 [9]譖(zèn):說壞話,誣陷別人。  崔亮(?—521年):字敬儒,清河東武城(今河北武城西北)人。南北朝時期北魏的政治家,其「停年格」在中國古代官僚制度發展史上具有重要意義。年少家貧,經孝文朝重臣李沖引薦為中書博士,入仕北魏。後累官至吏部郎、度支尚書、御史中尉。理財治政有方,頗為宣武帝賞識。肅宗初因南征之功,進官為吏部尚書。當時官職少,應選人多,崔亮提出「格製法」,其核心是選官不問才能賢愚,只論年資。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正光二年(521年),病亡。諡號「貞烈」。 [10]案:責問,懲辦。 【譯文】 冬季十月,元英進軍包圍鍾離,北魏宣武帝(元恪)詔令邢巒帶領軍隊與元英會師。邢巒上表,認為:「南方軍隊雖然野戰不是我們的敵手,但在城內防禦方面卻綽綽有餘。現在用全部精銳軍隊進攻鍾離,攻下鍾離所得的好處沒有多少,攻不下所受到的虧損就會很大。況且鍾離隔離在淮河以南,即使鍾離城內的南軍束手歸順我們,恐怕沒有糧食也難以守住,何況還要犧牲士兵來攻取它呢?再者,出征南方的士兵,參加戰爭已經過夏秋兩季,疲憊死傷的情況,不用查問就可知道。我軍雖然有乘勝前進的資本,但恐怕沒有可用的力量了。如果依照我的愚蠢看法,應該修復舊日的戍守據點,安撫、慰問各州,以便等待日後出兵,江東的破綻,不用擔心找不到。」北魏帝下詔書說:「渡過淮河,與中山王的軍隊互成掎角之勢,事情和之前所下詔令一樣,怎能容許再這樣逗留不進,提出這樣的請求!迅速進軍。」邢巒再次上表,認為:「現在中山王進軍鍾離,實在讓人不能理解。如果考慮得失,不顧一切,直接出兵襲擊廣陵,出其不意,乘其不備,後果或許不可預料。如果只想憑藉八十天的糧草來奪取鍾離城,我從前從未聽說過。他們利用堅固的城牆自守,不與外敵交戰,城外護城河水深,難以填塞,空坐到春天,士兵自己就疲憊了。如果派我率兵到那裡,從什麼地方弄來糧食?夏天來的士兵,沒有攜帶冬天的服裝,如果遇上冰凍霜雪的天氣,從哪裡能得到幫助?我寧願背負膽怯、懦弱、不敢進軍的指責,也不承擔使軍隊失敗、損傷、白白出兵的罪名。鍾離城占據天險,是朝中顯貴之臣都了解的,如果城中有內應,那麼勝敗無法預料;如果城中沒有內應,那麼就沒有攻克的可能。如果相信我的話,希望賜給詔書,讓我停止前進。如果說我害怕進軍,請求把我所率領的軍隊全部交給中山王,任憑他安排,我只以一個騎兵的身份隨他調度。我有多次做將領的經歷,非常懂得是否可以進軍,我既然說此次行動有困難,怎能強行派遣!」北魏宣武帝於是詔令邢巒還軍,另外命令鎮東將軍蕭寶寅與中山王元英一起包圍鍾離城。侍中盧昶(chǎng)一向討厭邢巒,與侍中兼右衛將軍元暉共同進讒言陷害邢巒,讓御史中尉崔亮上表彈劾邢巒在漢中掠奪百姓做奴婢。邢巒用在漢中所掠得的美女賄賂元暉,元暉向北魏宣武帝進言說:「邢巒剛剛立下大功,不應當用大赦以前的小事追究他。」北魏宣武帝同意他的意見,於是沒有查問邢巒的罪過。 【原文】 丁酉,梁兵圍義陽者夜遁,魏郢州刺史婁悅追擊,破之[1]。 【注文】 [1]梁兵圍義陽者夜遁:因南梁臨川王蕭宏逃跑,守洛口的南梁兵潰敗,所以圍攻義陽的南梁兵也逃散了。 【譯文】 丁酉(初六日),包圍義陽的南梁軍隊在夜間逃走,北魏郢(yǐng)州刺史婁悅追擊南梁兵,擊敗了他們。 【原文】 十一月乙丑,大赦。詔右衛將軍曹景宗都督諸軍二十萬救鍾離。上敇景宗頓道人洲,俟眾軍齊集俱進[1]。景宗固啟求先據邵陽洲尾,上不許[2]。景宗欲專其功,違詔而進,值暴風猝起,頗有溺者,復還守先頓。上聞之曰:「景宗不進,蓋天意也。若孤軍獨往,城不時立,必致狼狽。今破賊必矣。」 【注文】 [1]道人洲:古地名,在安徽邵陽洲東。 [2]邵陽洲:古地名。時位於南朝北徐州濟陰郡境內,今安徽鳳陽東北。南齊明帝蕭鸞建武二年(495年),北魏出兵攻打鐘離(今安徽鳳陽東北),沒有攻下,在邵陽洲上築城。 【譯文】 十一月乙丑(初四日),南梁武帝蕭衍宣布大赦天下。詔令右衛將軍曹景宗率領各路軍隊二十萬人救援鍾離。南梁武帝命令曹景宗率兵屯駐道人洲,等各路軍隊全部集中後一起進軍。曹景宗上奏南梁武帝,堅決請求先行占據邵陽洲尾部,武帝不答應。曹景宗想獨占功勞,違背詔令進軍,恰好趕上突然颳起暴風,有很多士兵溺水,因而又返回原先屯駐的地方。武帝聽說此事後說:「曹景宗沒能進軍,大概是上天的意思。如果孤軍單獨前往,城防不能及時建立,必然會陷入窘迫的境地。現在擊敗敵人是必定無疑了。」 鍾離之戰示意圖 【原文】 六年春正月,魏中山王英與平東將軍楊大眼等眾數十萬攻鍾離。鍾離城北阻淮水,魏人於邵陽洲兩岸為橋樹柵數百步,跨淮通道。英據南岸攻城,大眼據北岸立城,以通糧運。城中眾才三千人,昌義之督帥將士,隨方抗禦[1]。魏人以車載土填塹,使其眾負土隨之,嚴騎蹙其後,人有未及回者,因以土迮之,俄而塹滿[2]。衝車所撞,城土輒頹,義之用泥補之,衝車雖入而不能壞[3]。魏人晝夜苦攻,分番相代,墜而復升,莫有退者[4]。一日戰數十合,前後殺傷萬計,魏人死者與城平。 【注文】 [1]隨方抗禦:根據具體情況進行抵抗。 [2]嚴騎蹙(cù)其後:騎兵緊隨步兵的後面。  以土迮(zé)之:用土覆蓋那些來不及返回的軍士。 [3]衝車:指北魏派出衝撞鍾離城的車輛。 [4]分番相代:分批輪流接續。 【譯文】 南梁武帝天監六年(507年)春季正月,北魏中山王元英與平東將軍楊大眼等人率領幾十萬兵力進攻鍾離。鍾離城北面有淮水阻隔,北魏軍隊在邵陽洲兩岸建造橋樑,豎立幾百步長的營柵,跨越淮河,形成通道。元英占據淮河南岸進攻鍾離城,楊大眼占據淮河北岸建立城壘,以便使糧食運輸保持通暢。鍾離城中軍隊僅三千人,昌義之督率將士,根據情勢,進行抵禦。北魏軍隊用車載土填充護城河,讓軍士背著土跟在車子後面,用騎兵在後邊踩踏,有人沒來得及返回,就被土壓在下面,一會兒護城河就被填滿。北魏軍隊用衝車撞擊城牆,所撞擊到的地方,土就坍塌下來,昌義之派人用泥土填補起來,衝車雖然能撞入但不能毀壞城牆。北魏軍隊晝夜苦攻,分批輪流相替,從雲梯上掉下來再上去,沒有後退的。雙方一天交戰幾十回合,前後殺傷的軍士有上萬人,北魏軍隊陣亡者的屍體堆起來與城牆一樣高。 【原文】 二月,魏主召英使還,英表稱:「臣志殄逋寇,而月初已來,霖雨不止,若三月晴霽,城必可克[1]。願少賜寬假。」魏主復賜詔曰:「彼土蒸濕,無宜久淹。勢雖必取,乃將軍之深計,兵久力殆,亦朝廷之所憂也[2]。」英猶表稱必克,魏主遣步兵校尉范紹詣英議攻取形勢[3]。紹見鍾離城堅,勸英引還,英不從。 【注文】 [1]志殄(tiǎn)逋(bū)寇:立志消滅逃亡的敵寇。逋,逃亡。  霖(lín)雨:連著下的大雨。  晴霽(jì):雨後天轉晴。 [2]力殆(dài):力量耗盡。 [3]步兵校尉:古代職官名,始置於西漢,掌禁兵。南北朝沿置,領軍將軍府屬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三品中,後改列右第五品。 【譯文】 二月,北魏宣武帝下令讓元英還軍,元英上表說:「我立志要消滅逃敵,但自月初以來,大雨下個不停,如果三月份天晴了,一定可以攻克鍾離城。希望能稍稍放寬幾天期限。」北魏帝又下詔書說:「他們那地方天熱潮濕,不適合長久停留。以現在的形勢來看,鍾離城雖然一定可以攻克,這是將軍的長遠的計謀,但是持續的時間長了,士兵懈怠,軍隊力量耗盡,也是朝所擔憂的事情。」元英上表仍然說一定可以攻克鍾離,北魏帝派步兵校尉范紹到元英那裡討論進攻奪取鍾離的情況和形勢。范紹看到鍾離城池堅固,勸元英引兵北還,元英不聽他的建議。 【原文】 上命豫州刺史韋叡將兵救鍾離,受曹景宗節度。叡自合肥取直道,由陰陵大澤行,值澗谷,輒飛橋以濟師。人畏魏兵盛,多勸叡緩行。叡曰:「鍾離今鑿穴而處,負戶而汲,車馳卒奔,猶恐其後,而況緩乎[1]?魏人已墮吾腹中,卿曹勿憂也。」旬日至邵陽,上豫敕曹景宗曰:「韋叡,卿之鄉望,宜善敬之。」景宗見叡,禮甚謹,上聞之曰:「二將和,師必濟矣。」 【注文】 [1]負戶而汲(jí):背著門板打水(以擋避敵箭)。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任命豫州刺史韋叡率兵救援鍾離城,並接受曹景宗的調遣指揮。韋叡從合肥出發走直道,經由陰陵大澤前行,遇到山澗峽谷,就架設天橋,渡軍隊過去。眾人害怕北魏兵多,多次勸韋叡放慢行軍的速度。韋叡說:「鍾離城的人如今挖洞穴而居,背著門板取水,就是讓車輛飛馳,軍士奔跑,還恐怕落後,更何況慢走呢?魏軍已落入我的圈套,你們不要擔心。」南梁軍十天到達邵陽,武帝命令曹景宗說:「韋叡,是出身於您故鄉的名門望族,應當好好尊敬他。」曹景宗見到韋叡,禮節十分周到,武帝聽說這種情況後說:「二位將領和睦,我軍一定能打勝仗。」 【原文】 景宗與叡進頓邵陽洲,叡於景宗營前二十里夜掘長塹,樹鹿角,截洲為城,去魏城百餘步[1]。南梁太守馮道根,能走馬步地,計馬足以賦功,比曉而營立[2]。魏中山王英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景宗等器甲精新,軍容甚盛,魏人望之奪氣[3]。景宗慮城中危懼,募軍士言文達等潛行水底,齎敕入城,城中始知有外援,勇氣百倍。 【注文】 [1]樹鹿角:豎立像鹿角一樣的障礙物。 [2]計馬足以賦功:騎馬丈量土地之寬長,通過馬跑的步數計算築城所需的勞動力人數。(古代打仗時所築城池的長、寬、高有固定的尺寸比例。功,指一人一天可以完成的工作量。) [3]奪氣:被奪去了士氣。 【譯文】 曹景宗和韋叡進軍屯兵於邵陽洲上,韋叡在曹景宗營前二十里遠的地方連夜挖掘壕溝,豎立像鹿角一樣的障礙物,在邵陽洲上建造城壘,離北魏的軍城只有一百多步。南梁太守馮道根,能夠跑馬丈量土地,並根據馬跑的步數計算出建造城壘所需要的勞力,到天亮時,營壘已經建起。北魏中山王元英大驚失色,用杖擊地說:「這是什麼神靈!」曹景宗等人所率領的軍隊,武器鎧甲精良嶄新,軍容很有氣勢,北魏的軍人看到他們,被奪去了氣勢。曹景宗考慮到鍾離城中人會害怕,就招募軍士言文達等人潛水進入城內,送信給城中的人,鍾離城中人才知道有了外援,因而增添了百倍的勇氣。 【原文】 楊大眼勇冠軍中,將萬餘騎來戰,所向皆靡[1]。叡結車為陳,大眼聚騎圍之,叡以強弩二千,一時俱發,洞甲穿中,殺傷甚眾。矢貫大眼右臂,大眼退走。明旦,英自帥眾來戰。叡乘素木輿,執白角如意以麾軍,一日數合,英乃退。魏師復夜來攻城,飛矢雨集,叡子黯請下城以避箭,叡不許[2]。軍中驚,叡於城上厲聲呵之,乃定。牧人過淮北伐芻蒿者,皆為楊大眼所略[3]。曹景宗募勇敢士千餘人,於大眼城南數里築壘,大眼來攻,景宗擊卻之。壘成,使別將趙草守之,有抄掠者,皆為草所獲,是後始得縱芻牧[4]。 【注文】 [1]靡(mǐ):倒下。 [2]黯(àn):即韋叡之子韋黯(?—549年),字務直。個性剛強正直,有文才。南梁歷任太子舍人、太僕卿、南豫州刺史等職。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打建康,韋黯帶兵堅守,日夜苦戰,死於城內。 [3]伐芻(chú)蒿(hāo):拔草。芻,餵牲畜的草。蒿,多年生草本植物。 [4]縱芻牧:隨便割草、放牧。 【譯文】 楊大眼勇冠軍中,率領一萬多名騎兵前來交戰,所向無敵。韋叡把戰車連在一起,擺開陣勢,楊大眼集中騎兵將其包圍,韋叡用兩千勁弩同時發射,箭穿透了北魏軍的鎧甲,殺死殺傷很多北魏兵。流箭射穿了楊大眼的右臂,楊大眼被迫退兵。第二天,元英親自率兵與南梁兵交戰,韋叡坐著白木車,手拿白角如意指揮軍隊,雙方一天交戰幾個回合,元英才退兵。北魏軍夜裡又來攻城,攻城的飛箭像雨一樣密集,韋叡的兒子韋黯請求父親下城樓以躲避飛箭,韋叡不答應。南梁軍驚慌起來,韋叡在城樓上嚴厲地呵斥軍士,這才安定下來。放牧的人有渡過淮水北岸割草的,都被楊大眼所劫掠。曹景宗招募了一千多名勇士,在楊大眼城南幾十里的地方修築城壘,楊大眼前來攻擊,曹景宗將他擊退。城壘修成後,曹景宗派別將趙草守城,再有前來抄掠的人都被趙草所俘獲,從此以後,南梁人才得以自由地割草、放牧。 【原文】 上命景宗等豫裝高艦,使與魏橋等,為火攻之計。令景宗與叡各攻一橋,叡攻其南,景宗攻其北。三月,淮水暴漲六七尺,叡使馮道根與廬江太守裴邃、秦郡太守李文釗等乘鬥艦競發,擊魏洲上軍盡殪[1]。別以小船載草,灌之以膏,縱而焚其橋,風怒火盛,煙塵晦冥,敢死之士,拔柵斫橋,水又漂疾,倏忽之間,橋柵俱盡[2]。道根等皆身自博戰,軍人奮勇,呼聲動天地,無不一當百,魏軍大潰。英見橋絕,脫身棄城走,大眼亦燒營去[3]。諸壘相次土崩,悉棄其器甲,爭投水死者十餘萬,斬首亦如之。叡遣報昌義之,義之悲喜,不暇答語,但叫曰:「更生[4]!更生!」諸軍逐北至濊水上,英單騎入梁城[5]。緣淮百餘里,屍相枕藉,生擒五萬人,收其資糧、器械山積,牛馬驢騾不可勝計。 【注文】 [1]秦郡:始置於西晉。西晉武帝司馬炎時,分扶風郡置秦國,中原離亂,秦國百姓南遷,寄居臨淮郡堂邑縣(今江蘇南京市六合區北)。西晉惠帝司馬衷時,以臨淮、淮陵兩縣立堂邑郡,東晉安帝司馬德宗時,改堂邑郡為秦郡。南北朝時廢。  李文釗(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殪(yì):死。 [2]膏:油脂。  晦冥:昏暗。  疾:快,迅速。 [3]絕:斷。 [4]更生:意即劫後餘生、再生。 [5]濊(huò)水:又名渙水。時在北魏徐州陽平郡界,今安徽宿州境內。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命令曹景宗等人預先建造高大的戰艦,使其和北魏軍的橋一樣高,為火攻作打算。命令曹景宗和韋叡每人攻打其中的一座橋,韋叡攻打南面的橋,曹景宗攻打北面的橋。三月份,淮水暴漲了六七尺,韋叡派馮道根和廬江郡的太守裴邃(suì)、秦郡的太守李文釗等人乘戰艦競相出發,攻擊北魏在洲上的軍隊,將其全部消滅。另外用小船拉上草,草上澆上油脂,迎風點火焚燒北魏軍的橋,風急火大,煙塵使天地昏暗,敢於冒死進攻的軍士,拔掉營柵、砍斷橋樑,水流速度又急,不一會兒工夫,魏軍的營柵和橋樑都沒有了。馮道根等人親自參加肉搏戰,軍士奮勇征戰,呼喊聲震動天地,沒有一個人不是以一當百,北魏軍隊大敗。元英見橋斷,放棄城壘,脫身而逃,楊大眼也放火燒了軍營逃走了。北魏的各個營壘接連崩潰,軍士都扔掉了鎧甲武器,爭相投河而死的有十多萬人,被南梁軍隊斬殺的也有這個數目。韋叡派人報告昌義之,昌義之悲喜交加,來不及答話,只是叫喊說:「再生了!再生了!」南梁的各路軍隊追趕逃敵到濊水邊,元英一個人單槍匹馬進入南梁城。沿著淮水一百餘里的範圍內,北魏軍士的屍體相互枕壓,南梁活捉北魏軍五萬人,截獲的軍資用品、糧草器械堆積如山,牛馬驢騾不計其數。 【原文】 義之德景宗及叡,請二人共會,設錢二十萬,官賭之[1]。景宗擲得雉;叡徐擲得盧,遽取一子反之,曰:「異事。」遂作塞[2]。景宗與群帥爭先告捷,叡獨居後,世尤以此賢之。詔增景宗、叡爵邑,義之等受賞各有差。 【注文】 [1]德:感激。  官賭之:賭之於官,即在徐州官署(辦公室)玩樗蒲遊戲。樗(chū)蒲(pú):古代博戲的一種,有類於今天的擲色(shǎi)子。用於投擲的木子有五枚,稱五木。投出的采(通「彩」,即圖案)有十種,其中的盧、稚、犢、白為貴采,其餘為雜采。由於用來投擲的投子最初是用樗木做的,所以稱為樗蒲。 [2]作塞:在樗蒲遊戲中,反扣一子稱為「作塞」。作塞,代表投擲沒有成功,可以再投。韋叡已擲得「盧」,與曹景宗所投得的「雉」同為貴采,韋叡反扣一子,假裝沒有成功,是禮讓曹景宗的意思。 【譯文】 昌義之對曹景宗、韋叡感恩戴德,請二人聚會,設下二十萬錢的賭注,在徐州官府賭博。曹景宗投出了「雉采」;韋叡慢慢一投,得到了「盧采」,但他立即拿了一枚棋子反扣過來,並說:「怪事。」於是算作「塞」。曹景宗和其他將領們爭著報告獲勝的消息,只有韋叡一人獨自在後面,當時的人因此尤其讚賞他的賢能。南梁武帝(蕭衍)下詔,增加曹景宗、韋叡的爵位和封地,昌義之等人分別受到不同等級的獎賞。 【原文】 秋八月,魏有司奏:「中山王英經算失圖,齊王蕭寶寅等守橋不固,皆處以極法[1]。」己亥,詔英、寶寅免死,除名為民;楊大眼徙營州為兵[2]。以中護軍李崇為征南將軍、揚州刺史。 【注文】 [1]極法:即死刑。 [2]營州:時北魏屬州,領昌黎等六郡、龍城等十四縣,治和龍城(今遼寧朝陽境內),所轄約相當於今遼寧錦州、朝陽等地。北魏太武帝太延二年(436年)設鎮,太平真君五年(444年)改為州,北魏孝莊帝永安中陷落,東魏孝靜帝天平初復置。 【譯文】 秋季八月,北魏有關部門上奏:「中山王元英計劃失誤,齊王蕭寶寅(yín)等人沒有守住橋樑,都應當處以死刑。」己亥(十二日),北魏宣武帝元恪(kè)下詔,免去元英、蕭寶寅等人的死罪,除去原有的名分,貶為平民;將楊大眼調到營州為軍士。任命中護軍李崇為征南將軍、揚州刺史。 【原文】 七年秋九月庚子,魏郢州司馬彭珍等叛魏,潛引梁兵趨義陽,三關戍主侯登等以城來降[1]。郢州刺史婁悅嬰城自守,魏以中山王英都督南征諸軍事,將步騎三萬出汝南以救之[2]。 【注文】 [1]彭珍(生卒年不詳):時北魏之郢(yǐng)州司馬,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降南梁。  侯登(生卒年不詳):時北魏之將領。 [2]婁悅(生卒年不詳):時北魏之郢州刺史。 【譯文】 南梁武帝天監七年(508年)秋季九月庚子(二十日),北魏郢州司馬彭珍等人背叛北魏,暗中引領南梁軍隊前往義陽,鎮守三關的戍主侯登等帶領全城將士投降南梁。北魏郢州刺史婁悅繞城遍布城防,自行堅守,北魏任命中山王元英為都督南征諸軍事,率領步兵、騎兵三萬人出汝南城救援婁悅。 【原文】 冬十月,魏懸瓠軍主白早生殺豫州刺史司馬悅,自號平北將軍,求援於司州刺史馬仙琕[1]。時荊州刺史安成王秀為都督,仙琕簽求應赴[2]。參佐咸謂宜待台報[3]。秀曰:「彼待我以自存,援之宜速。待敕雖舊,非應急也[4]。」即遣兵赴之。上亦詔仙琕救早生。仙琕進頓楚王城,遣副將齊苟兒以兵二千助守懸瓠[5]。詔以早生為司州刺史。 【注文】 [1]白早生(?—508年):北魏懸瓠(hú)軍主,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降南梁,南梁武帝蕭衍任用其為司州刺史,以對抗北魏。同年,被殺。  自號:自任命。 [2]簽求:即寫書文申請。南北朝時,南朝從劉宋朝開始,府州議事、論事,通常都要把所論之事原委記錄下來,後面寫上「謹簽」二字,年、月、日的下面還要寫上「某官某簽」的字樣。以後專設「典簽」這一職官來負責此事。 [3]待台報:南北朝時,南朝習慣稱朝為「台」或「天台」,待台報即上奏朝並等待朝的回信。 [4]彼:指白早生。  舊:指舊有的制度。 [5]楚王城:即楚王戍。 【譯文】 冬季十月,北魏懸瓠城軍主白早生殺了豫州刺史司馬悅,自封為平北將軍,求救於南梁司州刺史馬仙琕(bǐng)。當時南梁荊州刺史安成王蕭秀為都督各州諸軍事,馬仙琕簽名請求蕭秀趕去救援。蕭秀的參謀及輔佐下屬都說應當等待朝的回覆。蕭秀說:「白早生依靠我們才能生存,救援應迅速。待朝的回覆雖然是舊有的制度,但不是應急的規定。」立即派兵前往救援。南梁武帝也下詔命令馬仙琕救援白早生。馬仙琕進軍屯駐楚王城,派他的副將齊苟兒率兵二千人幫助白早生鎮守懸瓠。南梁武帝下詔任命白早生為南梁司州刺史。 【原文】 魏以尚書邢巒行豫州事,將兵擊白早生。魏主問之曰:「卿言早生走也?守也?何時可平?」對曰:「早生非有深謀大智,正以司馬悅暴虐,乘眾怒而作亂,民迫於凶威,不得已而從之。縱使梁兵入城,水路不通,糧運不繼,亦成禽耳。早生得梁之援,溺於利慾,必守而不走。若臨以王師,士民必翻然歸順,不出今年,當傳首京師。」魏主悅,命巒先發,使中山王英繼之。巒帥騎八百,倍道兼行,五日至鮑口[1]。丙子,早生遣其大將胡孝智將兵七千,離城二百里逆戰。巒奮擊,大破之,乘勝長驅至懸瓠。早生出城逆戰,又破之,因渡汝水,圍其城。詔加巒都督南討諸軍事。 【注文】 [1]鮑口:古地名,時北魏豫州南川郡邵陵西南之沱口(今河南漯河市郾城區東南之沱溝)。 【譯文】 北魏朝任命尚書邢巒代理豫州的事務,率兵攻擊白早生。北魏宣武帝問邢巒說:「你說白早生是要逃走?是要堅守?什麼時候可以平定?」邢巒對魏帝說:「白早生不是有深謀遠慮大智慧的人,當初是因為司馬悅的暴虐的統治,趁眾人對司馬悅怨怒而發動叛亂,百姓是迫於他的兇狠和威嚴,不得已而跟從了他。即使梁軍入城,水路不通,軍糧運輸不能接續,也只能成為俘虜。白早生得到梁的援助,沉溺於眼前利益和貪念,一定會堅守而不會逃跑。如果我軍兵臨城下,百姓一定會回過頭來歸順朝,不出今年,一定能把白早生的人頭送到京城。」魏帝很高興,命令邢巒先出兵,派中山王元英緊隨其後。邢巒率八百騎兵,用加倍的行軍速度趕路,五天到鮑口。丙子日,白早生派他手下的大將胡孝智率兵七千,在距離義陽城二百里的地方迎戰魏軍,邢巒率兵奮勇擊戰,將胡孝智打得大敗,乘勝長驅直入到達懸瓠。白早生出城迎戰北魏軍,又被打敗,北魏軍因此渡過汝水,包圍了懸瓠城。北魏宣武帝下詔加封邢巒為都督南討諸軍事。 【原文】 丁丑,魏鎮東參軍成景雋殺宿豫戍主嚴仲賢以城來降[1]。時魏郢、豫二州自懸瓠以南至於安陸諸城皆沒,唯義陽一城為魏堅守。蠻帥田益宗帥群蠻以附魏,魏以為東豫州刺史。上以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五千戶郡公招之,益宗不從。十一月庚寅,魏遣安東將軍楊椿將兵四萬攻宿豫[2]。魏主聞邢巒屢捷,命中山王英趣義陽。英以眾少,累表請兵,弗許。英至懸瓠,輒與巒共攻之。十二月己未,齊苟兒等開門出降,斬白早生及其黨數十人[3]。英乃引兵前趨義陽。寧朔將軍張道凝先屯楚王城,癸亥,棄城走,英追擊,斬之。 【注文】 [1]成景雋(生卒年不詳):時北魏將領,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降南梁。  嚴仲賢:生年不詳,時北魏將領,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亡。 [2]楊椿(455—531年):北魏將領楊播之弟,與其兄同時受朝重用。性格寬厚、嚴謹,歷孝文、宣武、孝明、孝莊四朝。北魏孝莊帝永安初年(528年),以年老辭官,北魏節閔帝普泰元年(531年),被爾朱天光殺害。 [3]齊苟兒(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南梁武帝蕭衍天監七年(508年),斬白早生降魏。 【譯文】 丁丑(二十七日),北魏鎮東參軍成景雋殺了宿豫城的戍主嚴仲賢,獻宿豫城投降南梁。當時北魏郢(yǐng)、豫二州從懸瓠(hú)往南到安陸的各個城池都陷落了,只有義陽一座城池由北魏軍隊堅守。蠻族首領田益宗率領各個蠻族部落歸附北魏,北魏任命他為東豫州刺史。南梁武帝(蕭衍)用他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五千戶郡公的封號招納他,田益宗不同意。十一月庚寅(十一日),北魏派安東將軍楊椿率軍四萬攻打宿豫。北魏宣武帝(元恪)聽到邢巒屢次獲勝的消息,命令中山王元英奔赴義陽。元英因為兵馬少,多次上表請求增兵,北魏帝沒有允許。元英到達懸瓠後,就與邢巒共同攻城。十二月己未(初十日),齊苟兒等人打開城門投降,殺了白早生及其同黨幾十個人。元英於是領兵前往義陽。南梁寧朔將軍張道凝先前屯駐於楚王城,癸亥(十四日),張道凝棄城而逃,元英追擊他,將其斬殺。 【原文】 魏義陽太守狄道辛祥與婁悅共守義陽,將軍胡武城、陶平虜攻之,祥夜出襲其營,擒平虜,斬武城,由是州境獲全[1]。論功當賞,婁悅恥功出其下,問之於執政,賞遂不行。 【注文】 [1]狄道:古地名,時北魏河州武始郡屬縣,今甘肅臨洮(táo)。河州:魏屬州,領金城、武始、洪河、臨洮四郡、十四縣,治枹(fú)罕(今甘肅臨夏),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蘭州、臨夏、合作等地區。  辛祥(生卒年不詳):字萬福,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以秀才入仕,北魏宣武帝元恪永平初,任義陽太守,率軍堅守義陽,抵禦南梁軍。亡後,獲贈青州刺史。 【譯文】 北魏義陽太守狄道的辛祥和婁悅共同鎮守義陽,南梁將軍胡武城、陶平虜攻打義陽,辛祥於夜間出兵襲擊敵營,擒獲了陶平虜,斬殺了胡武城,因此全州境內得以保全。論功勞應當獎賞,婁悅因功勞在辛祥之下感到羞恥,向執政大臣追究此事,於是沒有給辛祥獎賞。 【原文】 八年春正月,魏中山王英至義陽,將取三關,先策之曰:「三關相須如左右手,若克一關,兩關不待攻而破。攻難不如攻易,宜先攻東關[1]。」又恐其併力於東,乃使長史李華帥五統向西關以分其兵勢,自督諸軍向東關[2]。 【注文】 [1]東關:即黃峴(xiàn)關,又名百雁關、九里關。與平靖關、武陽關合稱義陽三關。地處鄂、豫交界,歷代為兵家必爭之地。在今河南信陽南九十里。 [2]五統:即前軍、後軍、中軍、左軍、右軍五軍之眾。  西關:即平靖關。古稱冥扼關,是天下九塞之一,位於今鄂、豫交界處,地勢險要,歷代為南北交通要道、戰略要地。今河南信陽市溮河區。 【譯文】 南梁武帝天監八年(509年)春季正月,北魏中山王元英到達義陽,將要攻取三關,事先進行策劃說:「三關相互依賴,如同左右手,如果攻克其中的一關,其餘的二關就不攻自破。攻打難攻的不如攻打好攻的,應當先攻打東關。」又擔心南梁集中三關的兵力到東關,就派長史李華率領五統軍向西關進發,以分散南梁的兵力,自己親自統領各路軍隊向東關進軍。 【原文】 先是,馬仙琕使雲騎將軍馬廣屯長薄,軍主胡文超屯松峴[1]。丙申,英至長薄,戊戌,長薄潰,馬廣遁入武陽,英進圍之[2]。上遣冠軍將軍彭瓮生、驃騎將軍徐元季將兵援武陽,英故縱之使入城,曰:「吾觀此城形勢易取[3]。」瓮生等既入,英促兵攻之,六日而拔,虜三將及士卒七千餘人。進攻廣峴,太子左衛率李元履棄城走[4]。又攻西關,馬仙琕亦棄城走。 【注文】 [1]雲騎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雜號將軍之一。  馬廣(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長薄:古地名,在武陽關北。  胡文超(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松峴:地名,在黃峴關北。 [2]武陽:即義陽三關之中的南關武陽關。 [3]彭瓮生(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徐元季(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4]廣峴:即義陽三關之中的東關黃峴關。 【譯文】 此前,馬仙琕(bǐng)派雲騎將軍馬廣屯駐長薄,軍主胡文超屯駐松峴(xiàn)。丙申(十八日),元英到達長薄,戊戌(二十日),長薄被攻破,馬廣逃到武陽,元英進軍包圍武陽。南梁武帝(蕭衍)派冠軍將軍彭瓮生、驃(piào)騎將軍徐元季帶兵救援武陽,元英故意放縱他們入城,說:「我觀察武陽城的形勢很容易攻取。」彭瓮生等進入武陽城後,元英督促軍士開始攻打武陽城,六天攻破武陽城,俘虜南梁三名將領、兵士七千多人。北魏軍又進攻廣峴,太子左衛率李元履棄城逃走。北魏軍又攻打西關,馬仙琕也棄城而逃。 【原文】 上使南郡太守韋叡將兵救仙琕。叡至安陸,增築城二丈余,更開大塹,起高樓。眾頗譏其怯,叡曰:「不然。為將當有怯時,不可專勇。」中山王英急追馬仙琕,將復邵陽之恥,聞叡至,乃退。上亦有詔罷兵。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派南郡太守韋叡帶兵救援馬仙琕。韋叡到達安陸,增修城牆兩丈多高,又深挖護城河,建起高大的城樓。眾人很譏笑他的怯懦,韋叡說:「情況不是你們想的那樣。作為將領應當有怯懦的時候,不能一味的勇敢。」北魏中山王元英急急地追擊馬仙琕,想要洗雪在邵陽所受的恥辱,聽說韋叡到了,於是退兵。南梁武帝也下詔命令南梁軍撤兵。 【原文】 初,魏主遣中書舍人鮦陽董紹慰勞叛城,白早生襲而囚之,送於建康[1]。魏主既克懸瓠,命於齊苟兒等四將之中分遣二人,敕揚州為移,以易紹及司馬悅首[2]。移書未至,領軍將軍呂僧珍與紹言,愛其文義,言於上,上遣主書霍靈超謂紹曰:「今聽卿還,令卿通兩家之好,彼此息民,豈不善也[3]。」因召見,賜衣物,令舍人周舍慰勞之,且曰:「戰爭多年,民物塗炭,吾是以不恥先言,與魏朝通好[4]。比亦有書,全無報者,卿宜備申此意。今遣傳詔霍靈秀送卿至國,遲有嘉問。」又謂紹曰:「卿知所以得不死不?今者獲卿,乃天意也。夫立君以為民也,凡在民上,豈可不思此乎?若欲通好,今以宿豫還彼,彼當以漢中見歸。」紹還魏言之,魏主不從。 【注文】 [1]鮦(zhòu)陽:即鮦陽縣,漢屬汝南郡;晉屬汝陰郡;北魏時屬豫州新蔡郡。其地在今安徽臨泉西。  董紹(生卒年不詳):時北魏中書舍人。 [2]移:移文、移書。起源於春秋戰國時期,是各國之間或國內不相統屬的官署之間交互的一種文書。文辭簡約,道理明晰。 [3]文義:文才和道義。  主書:古代職官名,掌文書的官員,也稱主書令史。  聽:聽憑、聽任,允許。 [4]舍人:古代職官名,即中書舍人。 【譯文】 當初,北魏宣武帝(元恪)派中書舍人鮦陽人董紹前去慰勞叛變的城池,白早生襲擊並囚禁了他,將他送到了建康。北魏宣武帝攻克懸瓠(hú)後,命令從齊苟兒等四位將領之中分派二人,讓揚州刺史作移文,來交換董紹和司馬悅的首級。北魏揚州刺史的移文還沒到,南梁領軍將軍呂僧珍和董紹交談,愛惜他的文才,把他的情況報告了南梁武帝(蕭衍),武帝派主書霍靈超對董紹說:「今天讓您回到北朝,是派您使兩家友好往來,彼此之間息兵安民,難道不是好事嗎?」因此召見他,賜給他衣物,命令舍人周舍安慰犒勞他,並且對他說:「戰爭打了多年,生靈塗炭,我因此不怕羞恥,首先提出與魏國交好。近來也曾派人送信過去,但都沒有回音,您應該詳細說明這一情況。今天派霍靈秀送您回國,等待您的好消息。」又對董紹說:「您知道為什麼得以不死嗎?今天俘獲您,乃是天意。定立國君是為了服務百姓,凡是其地位在百姓之上的人,怎麼能不想到這一點呢?如果想兩國通好,現在將宿豫還給你們,你們應當將漢中還給我們。」董紹回到北魏後將這些情況報告了北魏宣武帝,魏帝不同意南梁的想法。 北魏並、肆、恆、朔等州分布示意圖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梁武帝天監元年(502年)二月庚申朔,無辛丑日。辛丑當為三月十三日。 (2) 據上下文及《資治通鑑》相關記載,「淮陵」應為「睢陵」。 (3)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梁武帝天監二年(503年)十一月己酉朔,無壬午日。 (4)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梁武帝天監二年(503年)十一月己酉朔,無乙酉日。 魏伐柔然 【內容提要】 《魏伐柔然》敘述了4世紀末至6世紀中葉,北魏與柔然部落的軍事互動,以及北魏和柔然的興衰歷程。 柔然,是3世紀中葉以來活動於我國北方的一支遊牧民族,曾為拓跋鮮卑的奴隸。3世紀後期,其部落一分為二,匹候跋(bá)部居東,縕(yùn)紇(hé)提部居西。前秦滅代(代國,西晉末拓跋猗盧所建),柔然曾依附於匈奴鐵弗部。北魏立國後,北方諸部歸附,只有柔然例外。北魏道武、明元二帝數次北伐柔然,並沒有遏制住柔然強盛發展的勢頭,柔然可汗社崙(lún)聯合後秦、北燕等國攻擊北魏,併吞北方各部,兵馬繁盛,疆域遼闊,成為北魏強敵,屢屢入侵北魏邊地。為防禦柔然,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從赤城(今河北赤城)到五原(今內蒙古包頭西北)修築了二千多里的長城。 公元424年,柔然趁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新亡,大規模入寇,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率軍奮戰,大敗柔然。自此柔然氣勢受挫,北魏於公元425年、429年,兩次大規模討伐柔然,柔然部眾四散,牲畜遍野,北魏所獲戰馬、軍資、畜產不計其數,柔然部落先後有三十多萬戶投降北魏。強盛的柔然開始走向衰敗,於是遣史通好北魏。公元439年之前,北魏忙於統一北方,為求得北邊安寧,對柔然以綏(suí)靖(jìng)為主,此後又轉為攻伐,公元449年,大舉北伐,從此,柔然遠遁不敢犯邊。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和獻文帝拓跋弘時期,柔然與北魏三次交鋒,均以敗績告終。北魏孝文帝元宏時期,北邊防壓力相對減弱。5世紀70至80年代,柔然先後聯合高車,進攻北魏之敦煌;聯合南齊攻擊北魏之北邊。5世紀80年代末,高車與柔然決裂,部分柔然部落降魏。 北魏後期,高車藉助嚈(yàn)噠(dā)的力量攻伐柔然,柔然內部為爭奪汗位,發生內訌(hòng)。佗(tuó)汗可汗被高車所殺,其子丑奴被立為伏跋可汗,伏跋可汗因為昏庸,復被其母和大臣所殺,其弟阿那瓌(guī)被立為可汗。公元520年,因逃避內亂,阿那瓌投奔北魏,並在北魏幫助下復位。公元523年,北魏六鎮發動起義,引發北方叛亂,阿那瓌趁機擴充實力,復興柔然,擊敗高車,自稱敕連頭兵豆伐可汗。公元534年,北魏分裂為東魏和西魏。東、西魏在立國之初,都想借柔然之力壯大自身、消滅對方,於是柔然頭兵可汗斡(wò)旋其間,得漁翁之利。公元538年,阿那瓌迫使西魏文帝元寶炬廢掉乙弗皇后,立其女為皇后。公元545年,柔然助西魏攻打東魏,高歡主動求娶柔然公主,以換取邊境平安。 5世紀中葉,隨著柔然的衰敗,原役屬於柔然的突厥逐漸強盛,公元552年,突厥土門可汗因求婚於柔然遭拒,聯合高車攻擊柔然,柔然頭兵可汗自殺,部眾混亂、四散。餘部分裂為東、西兩部,東部柔然立鐵伐為可汗;西部柔然立鄧叔子為可汗。東部柔然在突厥攻擊下投奔北齊,散落為民。西部柔然投奔西魏,公元555年,迫於突厥的壓力,西魏丞相宇文泰將鄧叔子及其部下三千多人交與突厥木桿可汗殺掉。柔然汗國自此滅亡。 【原文】 晉[孝]武帝太元十六年[1]。初,柔然部人世服於代,其大人郁久閭地粟袁卒,部落分為二,長子匹候跋繼父居東邊,次子縕紇提別居西邊[2]。秦王堅滅代,柔然附於劉衛辰[3]。 【注文】 [1]晉:朝代名,此指東晉(317—420年)。西晉愍(mǐn)帝司馬鄴建興四年(316年),西晉滅亡,晉室南遷,琅(láng)邪(yá)王司馬睿(ruì)在建康(今江蘇南京)重新建立國家,史稱東晉,此時中國北方是十六國紛爭時期。東晉恭帝司馬德文元熙二年(420年),原東晉大將劉裕建立劉宋,東晉滅亡。  孝武帝:即東晉第九位皇帝司馬曜(yào)(362—396年),東晉簡文帝司馬昱(yù)的第三子。公元372—396年在位,前期盡心親政,改革賦稅,任用謝安,使東晉復興,並在淝水一戰中打敗前秦。後期嗜(shì)酒成性,致使東晉政局再度混亂。東晉孝武帝司馬曜太元二十一年(396年),孝武帝司馬曜因酒後戲言要廢掉張貴人,被其所殺,年三十五歲。  太元:東晉孝武帝司馬曜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二個年號,即公元376年至396年。 [2]柔然:古代北方民族之一,又名蠕(rú)蠕,是東胡的一支。4世紀末至6世紀中葉,活躍在我國北部及西北部地區。其先祖曾是拓跋鮮卑的奴隸,3世紀末興起,依附於拓跋氏所建立的代國,代國滅亡後,一度附於鐵弗劉衛辰部。5世紀初,北魏初建,無暇北顧,柔然強大,雄踞漠北,此後近百年間為北魏北部之勁敵。5世紀末,因內憂外患,漸衰落。魏分東、西後,短暫復興。6世紀中葉,隨著突厥部落的強大,柔然衰亡。其政治、經濟、文化以遊牧特色為主。東胡:春秋戰國時期,活躍在我國東北部地區的遊牧部落聯盟,包含東胡、烏桓、鮮卑、柔然等眾多民族。  代:此指代國,是東晉十六國時期拓跋鮮卑所建立的政權,北魏的前身。西晉末年,拓跋部在拓跋猗(yī)盧的帶領下逐漸強大,西晉封其為代王。東晉成帝司馬衍咸康四年(338年),拓跋什翼犍(jiān)建立代國。東晉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前秦征服拓跋部,代國滅亡。太元八年(383年),淝水之戰後,前秦開始走向衰敗。太元十一年(386年),拓跋什翼犍的嫡孫拓跋珪(guī)在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北)重建代國。同年,改國號為魏,即北魏。  郁久閭(lǘ)地粟袁(生卒年不詳):柔然首領郁久閭跋提的兒子,柔然部落的第五位首領。其死後,柔然部落一分為二,長子匹候跋繼位,率眾居於東部;次子縕紇提率部眾居於西部。  匹候跋(?—394年):即郁久閭匹候跋,郁久閭地粟袁的長子,柔然部落第六位首領。前秦滅代後,率柔然部眾投靠鐵弗部的劉衛辰。拓跋珪復國後,又率眾降魏。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登國九年(394年),被其侄子社崙所殺,部眾歸降北魏。  東邊:即今內蒙古自治區河套東北、陰山以北一帶。  縕(yùn)紇(hé)提(生卒年不詳):即郁久閭縕紇提,郁久閭地粟袁的次子。代國滅亡,率眾投奔劉衛辰,拓跋珪復國後,率兵討伐其部落,復降北魏。  西邊:即今內蒙古自治區河套以西,到額濟納旗一帶。 [3]秦:朝代名,即前秦(351—394年),十六國之一。東晉穆帝永和七年(351年),由五胡之氐(dī)族首領苻(fú)健建立,都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東晉孝武帝太元元年(376年),統一北方,與東晉形成南北對峙的局面。太元八年(383年),淝水戰敗,前秦衰落,太元十九年(394年)亡。  堅:即前秦王苻堅(338—385年),字永固,十六國前期前秦的第三位皇帝。公元357—385年在位,其間勵精圖治,統一北方,一心想統一全國,東晉孝武帝太元八年(383年),秦晉大戰中失敗後,一蹶不振。後被羌(qiāng)人姚萇(cháng)所殺,年四十八歲。  劉衛辰(chén)(?—391年):十六國時期匈奴鐵弗部首領,大夏國的建立者赫(hè)連勃勃之父。在位期間叛服於前秦和代國、北魏之間。前秦衰敗後,曾依附於後秦、西燕等國。北魏道武帝登國六年(391年),被部下所殺。大夏國建立後,追諡為恆帝,廟號太祖。 【譯文】 東晉孝武帝太元十六年(391年)。當初,柔然部落的人世代臣服於代國,其部落大人郁久閭地粟袁死後,部落一分為二,其長子匹候跋繼承父位,居住在東邊,次子縕紇提另外住在西邊。前秦王苻堅滅了代國,柔然依附於劉衛辰。 【原文】 及魏王珪即位,攻擊高車等,諸部率皆服從,獨柔然不事魏[1]。[冬十月]戊戌(1),珪引兵擊之,柔然舉部遁走,珪追奔六百里[2]。諸將因張袞言於珪曰:「賊遠糧盡,不如早還[3]。」珪問諸將:「若殺副馬,為三日食,足乎[4]?」皆曰:「足。」乃復倍道追之,及於大(碩)[磧]南床山下,大破之,虜其半部[5]。匹候跋及別部帥屋擊各收餘眾遁走,珪遣長孫嵩、長孫肥追之[6]。珪謂諸將佐曰:「卿曹知吾前問三日糧意乎[7]?」曰:「不知也。」珪曰:「柔然驅畜產奔走數日,至水必留,我以輕騎追之,計其道里,不過三日及之矣[8]。」皆曰:「非所及也。」嵩追斬屋擊於平望川[9]。肥追匹候跋至涿邪山,匹候跋舉眾降[10]。獲縕紇提之子曷多汗、兄子社崙、斛律等宗黨數百人[11]。縕紇提將奔劉衛辰,珪追及之,縕紇提亦降。珪悉徙其部眾於雲中[12]。 【注文】 [1]珪(guī):即北魏道武帝拓跋珪(371—409年),北魏的建立者。代國的建立者拓跋什翼犍的孫子。公元386年,重建代國,同年改稱魏,即北魏。公元386—409年在位,勵精圖治,開疆闢土,並仿中原建制進行改革,促進了拓跋鮮卑的封建化,為北魏統一北方打下了基礎。公元409年,遇刺身亡,年三十九歲。諡號「道武帝」,廟號太祖。  高車:古代北方民族之一,又名丁零、敕勒,是魏晉南北朝時期活動在我國北部及西北部的一個遊牧民族,包含斛(hú)律、袁紇等多個部落,語言及習俗與匈奴相近。5世紀末,柔然衰落,敕勒部落西遷,其首領阿伏至羅建立高車國。東魏孝靜帝興和三年(541年),被柔然所滅。 [2]遁(dùn):逃走。 [3]張袞(gǔn)(339—410年):字洪龍,上谷沮(jū)陽(今河北懷來)人。出身官宦,好學,有文才。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為代王時,選其為左長史。北魏道武帝皇始、天興年間,跟隨道武帝左右,出謀劃策,運籌帷幄,深受重用。北魏明元帝永興二年(410年),病亡,年七十二歲。 [4]副馬:當時北方的騎兵,各乘一馬,另外備有一匹馬,稱為副馬,即備用戰馬。 [5]大磧(qì):沙漠。  南床山:古山名,在大磧以西,今內蒙古包頭西北。 [6]屋擊(生卒年不詳):時柔然部落首領。  長孫嵩(sōng)(358—437年):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其父長孫仁在昭成帝什翼犍時期曾任南部大人。少勇武,年十四即代父統軍。代國滅亡後,率眾附於劉衛辰,後追隨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四處征戰,累立軍功。官曆北魏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朝,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延三年(437年)亡,年八十歲。  長孫肥(?—408年):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年十三歲,在昭成帝什翼犍手下任內侍。果敢少言,善於謀劃。代國滅亡後,隨拓跋珪逃往賀蘭部,率軍征討各部落,累立軍功。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賜五年(408年)亡。 [7]卿曹:你們。 [8]道里:路程。 [9]平望川:古地名,位於今內蒙古高原以北地區。 [10]涿邪山:古山名,即今蒙古國戈壁阿爾泰東南額德倫金山。 [11]曷(hé)多汗(hán)(?—394年):即郁久閭曷多汗,是郁久閭縕紇提的兒子。代國滅亡後,與其父同歸附於劉衛辰。拓跋珪復國後,復歸北魏。北魏道武帝登國九年(394年),棄父西逃,被北魏將長孫肥斬殺。  社崙(lún)(?—410年):柔然第七任首領,郁閭久縕紇提之子。北魏道武帝登國九年(394年),與其兄曷多汗率部眾西逃,欲脫離北魏的控制,曷多汗被北魏將追殺,社崙逃奔匹候跋,後殺匹候跋,北逃大漠,入侵高車部落,勢力漸強,自號為丘豆伐可汗,屢犯北魏邊塞。北魏明元帝永興二年(410年),拓跋嗣率兵討伐,社崙逃亡,死於路上。  斛(hú)律(?—414年):即郁閭久斛律,柔然第八代首領,社崙之弟。社崙死後,其子尚幼,部眾擁立斛律為藹苦蓋可汗。北魏明元帝拓跋嗣神瑞元年(414年),被其長兄之子步鹿真陷害,失去汗位。與其女兒共赴北燕,北燕文成帝馮跋封其為上谷侯。後請求歸國,途中被北燕將領萬陵殺害於黑山。 [12]雲中:北魏朔州雲中郡,治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 【譯文】 等到北魏拓跋珪即位後,攻擊高車等部落,各部落都服從於北魏,只有柔然不事北魏。冬季十月戊戌日,拓跋珪率兵攻擊柔然,柔然部落全部逃走,拓跋珪追擊奔跑了六百里。各位將領通過張袞向拓跋珪進言說:「賊已走遠,我們的糧食也已吃完,不如早日還兵。」拓跋珪問各位將領:「如果殺掉備用的馬,作為三天的糧食,夠嗎?」各位將領都說:「夠了。」於是北魏軍又以加倍的速度追趕柔然,等追到了大沙漠之南床山下,北魏軍大敗柔然,俘虜了柔然一半人馬。匹候跋(bá)及另外一個部落的首領屋擊各自收羅餘下的部眾逃走了,拓跋珪派長孫嵩、長孫肥追擊他們。拓跋珪對手下將領說:「你們知道我之前問三天糧食的意圖嗎?」將領們說:「不知道。」拓跋珪說:「柔然人驅趕著牲畜奔跑了幾天,到了有水的地方必然會停留,我用輕騎兵追趕他們,計算他們的路程,不過三日就可以追上他們。」將領們都說:「不是我們所能想到的。」長孫嵩在平望川追上並斬殺了屋擊。長孫肥追匹候跋到涿邪山,匹候跋率眾投降。北魏軍捕獲了縕紇提的兒子曷多汗、侄子社崙、斛律等宗族餘黨幾百人。縕紇提將要投奔劉衛辰,拓跋珪追上了他,縕紇提也投降了。拓跋珪把柔然部落全部遷到了雲中。 【原文】 十九年冬十月,柔然曷多汗棄其父,與社崙帥眾西走。魏長孫肥追之,及於上郡跋那山,斬曷多汗[1]。社崙收其餘眾數百奔匹候跋,匹候跋處之南鄙[2]。社崙襲匹候跋殺之。匹候跋子啟跋、吳頡等皆奔魏[3]。社崙掠五原以西諸部,走度漠北[4]。 【注文】 [1]上郡:古地名,始置於戰國秦,治膚施(今陝西榆林東南)。兩漢沿置。東晉十六國時,上郡先後為前秦、大夏、後秦屬地,南北朝時,已無上郡之地名,其地屬北魏之夏州。  跋那山:陰山之支脈,今名烏拉山,時位於北魏夏州境內,今內蒙古包頭西北。 [2]南鄙:南部邊境地區。 [3]啟跋(生卒年不詳):匹候跋之子,北魏道武帝登國九年(394年),投奔北魏。  吳頡(xié)(生卒年不詳):匹候跋之子,北魏道武帝登國九年(394年),投奔北魏。 [4]五原:古縣名,北魏朔州附化郡屬縣,位於今內蒙古包頭西北。 【譯文】 東晉孝武帝司馬曜(yào)太元十九年(394年)冬季十月,柔然曷(hé)多汗(hán)離開他的父親,和社崙率領部眾向西逃去。北魏將領長孫肥追擊他,等到了上郡之跋那山,斬殺了曷多汗。社崙收羅了他的餘眾幾百人投奔了匹候跋,匹候跋將他們安頓在了南部邊境。社崙襲擊匹候跋並殺了他。匹候跋的兒子啟跋、吳頡等都投奔了北魏。社崙搶掠了五原縣以西的各部落,逃到了沙漠以北地區。 【原文】 安帝元興元年春正月戊子,魏材官將軍和突攻黜弗、素古延等諸部,破之[1]。初,魏主珪遣北部大人賀狄干獻馬千匹求婚於秦,秦王興聞珪已立慕容後,止狄干而絕其昏[2]。沒奕干、黜弗、素古延,皆秦之屬國也,而魏攻之,由是秦、魏有隙[3]。庚寅,珪大閱士馬,命并州諸郡積穀於平陽之乾壁以備秦[4]。 【注文】 [1]安帝:即東晉的第十位皇帝司馬德宗(382—418年),字安德,東晉孝武帝司馬曜長子,公元397年即位,在位期間,東晉皇權衰落,朝政先後為司馬道子、桓玄、劉裕所把持,安帝以傀儡角色苟且偷安。義熙十四年(418年)亡,年三十七歲,諡號「安帝」。  元興:東晉安帝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即公元402年至404年。  材官將軍:古代職官名,掌工匠土木等事宜。兩漢時稱左右校令,三國魏在右校令之下又置材官校尉。東晉時改稱材官將軍,罷置左校令。南北朝沿置。  和突(生卒年不詳):時北魏之材官將軍。  黜(chù)弗(fú):古代部落名稱,原為後秦屬國,富庶但不恭順北魏,北魏道武帝天興五年(402年),被北魏材官將軍和突率六千騎兵攻破。  素古延:古代部落名稱,與黜弗同年為北魏所攻破。 [2]北部大人:古代職官名,十六國時期北方遊牧民族部落首領的稱號。  賀狄干(生卒年不詳):代(治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出身低微,拓跋珪復代後,任其為北部大人,並派其出使後秦求婚。後秦拒婚,賀狄干被迫滯留長安(今陝西西安),其間研讀經、史,通曉《論語》《尚書》等。後回國,拓跋珪見其衣服、言語,有類於羌族的習俗,認為他羨慕羌習,將其殺死。  秦:即後秦(384—417年),十六國之一,羌人姚萇(cháng)所建,都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西臨後涼,東臨北魏,強盛時曾據有今陝西、甘肅、寧夏、山西的部分地區。東晉安帝義熙十三年(417年),劉裕攻占長安,姚泓兵敗,後秦亡。  秦王興:即後秦第二位皇帝姚興(366—416年),字子略,赤亭(今甘肅隴西)人,羌族,後秦開國皇帝姚萇長子。在位期間勤於政務,關心民眾,注重社會經濟和文化的發展,增強了後秦的綜合國力。東晉安帝義熙十二年(416年)病亡,年五十三歲。  慕容後:即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的皇后慕容氏(生卒年不詳),後燕慕容寶的幼女,北魏道武帝皇始二年(397年),道武帝拓跋珪攻克中山國後所娶之妻,天興三年(400年),被立為皇后。  昏:同「婚」。婚事。 [3]沒奕干:古代部落名稱,與黜弗、素古延都曾是後秦屬國,北魏道武帝天興四年(401年),北魏常山王拓跋遵率兵討伐,將其大部分部眾遷入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餘眾逃散,後被赫連屈丐所滅。 [4]平陽:即平陽郡,時屬北魏之晉州。領禽昌、臨汾、平陽、泰平、襄陵五縣,治禽昌(今山西臨汾),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臨汾、襄汾、洪洞等地。  乾壁:古地名,又名乾城,在平陽郡禽昌縣境內,今山西襄汾縣襄陵東南部。 【譯文】 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元興元年(402年)春季正月戊子(十九日),北魏材官將軍和突攻打黜弗、素古延等各部落,打敗了他們。當初,北魏皇帝拓跋珪(guī)派北部大人賀狄干獻馬一千匹,向後秦求婚,後秦王姚興聽說拓跋珪已經冊立了慕容皇后,禁止賀狄干入城,並拒絕了拓跋珪的求婚。沒弈干、黜弗、素延古,都是後秦的屬國,然而北魏卻攻打他們,因此,後秦、北魏有了隔閡。庚寅(二十一日),拓跋珪大規模地檢閱士兵和戰馬,命令并州各郡在平陽的乾壁囤積糧食以防備後秦。 【原文】 柔然社崙方睦於秦,遣將救黜弗、素古延。辛卯,和突逆擊,大破之。社崙帥其部落遠遁漠北,奪高車之地而居之。斛律部帥倍侯利擊社崙,大為所敗,倍侯利奔魏[1]。社崙於是西北擊匈奴遺種日拔也雞,大破之,遂吞併諸部,士馬繁盛,雄於北方[2]。其地西至焉耆,東接朝鮮,南臨大漠,旁側小國皆羈屬焉[3]。自號豆代可汗[4]。始立約束,以千人為軍,軍有將;百人為幢,幢有帥[5]。攻戰先登者賜以虜獲,畏懦者以石擊其首而殺之。 【注文】 [1]倍侯利(生卒年不詳):時斛律部酋帥。 [2]日拔也雞:古代部落名稱,匈奴的一支。  士馬:軍士和戰馬,即兵馬,引申為軍隊。 [3]焉(yān)耆(qí):古國名,地處西域,國都在員渠城(今新疆焉耆西南)。婚俗與華夏略同,死後火葬,喜飲葡萄酒,熱愛音樂。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時曾出兵征討,為北魏屬國。  朝鮮:古地名,時在北魏平州遼西郡境內。漢晉時屬樂浪。  羈(jī)屬:羈縻從屬,即被籠絡牽制而歸屬。 [4]豆代可汗:《魏書》中記載為「丘豆伐可汗」。可汗:初為中國古代遊牧民族首領的稱號,後來遊牧部族建立國家後,其最高統治者皆稱為可汗,相當於漢人之皇帝。據杜佑《通典》記載,可汗稱號最早始於柔然首領社崙,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興五年(402年),社崙自號為「丘豆伐可汗」。 [5]立約束:意即建立制度。  幢(chuáng):是當時北魏的軍事建置單位,社崙仿北魏而置。 【譯文】 柔然人社崙正打算與後秦和睦相處,派將領救援黜弗、素古延。辛卯(二十二日),和突迎戰攻擊,大敗社崙。社崙率領他的部落遠逃到沙漠以北,搶奪了高車部的地盤定居下來。斛律部的首領倍侯利攻擊社崙,被打得大敗,倍侯利投奔北魏。社崙於是向西北攻擊匈奴遺留下來的種落日拔也雞,大敗他們,進而併吞了各部落,兵馬繁盛,雄踞於北方。其地西到焉耆,東接朝鮮,南臨大漠,旁邊的小國都歸屬於他,社崙自命為豆代可汗。開始建立制度,以一千人為一軍,軍設有將領;一百人為一幢,幢設有帥。攻戰中首先衝上去的人賜予俘獲的東西,膽小懦弱的人,就被用石頭擊打頭部而死。 【原文】 十二月,柔然可汗社崙聞珪伐秦,自參合陂侵魏,至豺山,及善無北澤,魏常山王遵以萬騎追之,不及而還[1]。 【注文】 [1]參合陂(bēi):古地名,時屬於北魏恆州涼城郡,今內蒙古涼城東北。北魏道武帝登國十年(395年),北魏大敗後燕的著名戰役即發生在此地。  豺山:古山名,位於時北魏恆州善無郡善無縣北,北魏道武帝天興五年(402年),北魏曾在此建造宮殿。  善無:古縣名。西漢時屬雁門郡,東漢時屬定襄郡,時屬北魏恆州善無郡。位於今山西右玉南。  常山王遵:即拓跋遵(?—407年),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的孫子。年少壯勇,不拘小節。北魏道武帝登國十年(395年),魏燕之戰,率軍截斷慕容寶歸路,為參合陂之捷立下戰功。北魏平定中山國後,封常山王。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賜四年(407年),因酒後失禮於太原公主,被賜死。 【譯文】 十二月,柔然可汗社崙聽說拓跋珪要攻打後秦,從參合陂入侵北魏,到達豺山及善無北面的沼澤地帶,北魏常山王拓跋遵用一萬騎兵追擊他,沒有追上,還軍。 【原文】 三年夏四月,柔然可汗社崙從弟悅代大那謀殺社崙,不克,奔魏[1]。 【注文】 [1]悅代大那(生卒年不詳):即柔然可汗社崙的堂弟,柔然第十代首領大檀之弟。 【譯文】 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元興三年(404年)夏季四月,柔然可汗社崙的堂弟悅代大那要謀殺社崙,不成功,投奔北魏。 【原文】 義熙二年夏四月,柔然社崙侵魏邊[1]。 【注文】 [1]義熙: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十四年,即公元405年至418年。 【譯文】 東晉安帝(司馬德宗)義熙二年(406年)夏季四月,柔然可汗社崙入侵北魏邊境。 【原文】 五年十二月,柔然侵魏。 【譯文】 東晉安帝(司馬德宗)義熙五年(409年)十二月,柔然入侵北魏。 【原文】 六年春正月,魏長孫嵩將兵伐柔然。夏五月,魏長孫嵩至漠北而還,柔然追圍之於牛川[1]。壬申,魏主嗣北擊柔然,柔然可汗社崙聞之,遁走,道死[2]。其子度拔尚幼,部眾立社崙弟斛律,號藹苦蓋可汗[3]。嗣引兵還參合陂。 【注文】 [1]牛川:古地名,北魏恆州屬地,今內蒙古集寧東南。 [2]嗣:即北魏第二位皇帝明元帝拓跋嗣(392—423年),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之子。公元409年即位,423年病亡,年三十二歲。在位期間正是北魏經道武帝拓跋珪開疆闢土到太武帝拓跋燾力統北方的過渡階段,百業待興,南寇虎視,明元帝勵精圖治,勤於政事,不僅穩固了北魏的統治,而且南向用兵,擴展勢力,為太武帝日後的統一大業奠定了基礎。 [3]度拔(生卒年不詳):柔然丘豆伐可汗社崙之子。  藹(ǎi)苦蓋可汗:即郁久閭斛律(?—414年),東晉時期柔然國可汗。丘豆伐可汗弟,繼位後被臣下劫持至北燕,被北燕文成帝部將所殺。 【譯文】 東晉安帝(司馬德文)義熙六年(410年)春季正月,北魏長孫嵩率兵討伐柔然。夏季五月,北魏長孫嵩到達漠北後還軍,柔然人在牛川追擊圍攻長孫嵩。壬申(二十一日),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向北出兵攻擊柔然,柔然可汗社崙聽說此消息後,逃跑,死在路上。他的兒子度拔年齡還小,部眾擁立社崙的弟弟斛律,號稱藹苦蓋可汗。拓跋嗣領兵回到參合陂。 【原文】 十年。初,社崙之徙高車也,高車人叱洛侯為之嚮導,以並諸部,社崙德之,以為大人[1]。步鹿真與社崙之子社拔共至叱洛侯家,淫其少妻,妻告步鹿真曰:「叱洛侯欲奉大檀為主[2]。」大檀者,社崙季父仆渾之子也,領別部鎮西境,素得眾心[3]。步鹿真歸而發兵圍叱洛侯,叱洛侯自殺。遂引兵襲大檀,大檀逆擊,破之,執步鹿真及社拔,殺之,自立為可汗,號牟汗紇升蓋可汗[4]。 【注文】 [1]叱(chì)洛侯(?—414年):高車人,北魏明元帝神瑞元年(414年),幫助社崙擴大其實力,同年被步鹿真逼迫自殺。  大人:中國古代北方遊牧部落首領的尊稱,後引申為官名。 [2]步鹿真(生卒年不詳):柔然第九代首領,縕紇提之孫,斛律長兄之子。設計陷害斛律,北魏明元帝神瑞元年(414年),被立為首領。後被大檀所殺。  社拔(生卒年不詳):社崙之子,與步鹿真同時被大檀所殺。  大檀(tán)(?—429年):柔然第十任首領,社崙的堂弟。北魏明元帝神瑞元年(414年),殺步鹿真,自立為牟(mù)汗紇(hé)升蓋可汗。北魏明元帝和太武帝兩朝,屢興兵犯北邊。北魏太武帝神(jiā)二年(429年),病亡。 [3]季父:古代兄弟之間以伯、仲、叔、季來排行,季行四。季父,專指最小的叔父或泛指叔父。 [4]牟汗紇升蓋可汗:即大檀之可汗名號。 【譯文】 東晉安帝義熙十年(414年)。當初,社崙向高車部落遷移時,高車人叱洛侯為他做嚮導,使社崙得以吞併了高車諸部,社崙為此感激叱落侯,封他為大人。步鹿真和社崙的兒子社拔一起到了叱洛侯家,姦淫了叱洛侯年輕的妻子,其妻告訴步鹿真說:「叱落侯打算奉大檀為主。」大檀,是社崙叔父仆渾的兒子,率領其他的部落鎮守西部邊境,平常很得民心。步鹿真回去後發兵圍攻叱洛侯,叱洛侯自殺。步鹿真於是領兵襲擊大檀,大檀迎戰奮擊,打敗步鹿真,捉拿了步鹿真和社拔,殺了他們,自立為可汗,號稱牟汗紇升蓋可汗。 【原文】 斛律至和龍,燕王跋賜斛律爵上谷侯,館之遼東,待以客禮,納其女為昭儀[1]。斛律上書請還其國,跋曰:「今棄國萬里,又無內應,若以重兵相送則饋運難繼,兵少則不足成功,如何可還。」斛律固請,曰:「不煩重兵,願給三百騎送至敕勒,國人必欣然來迎[2]。」跋乃遣單于前輔萬陵帥騎三百送之[3]。陵憚遠役,至黑山,殺斛律而還[4]。大檀亦遣使獻馬三千匹、羊萬口於燕。 【注文】 [1]和龍:十六國時期北燕的都城,又名龍城,今遼寧朝陽。  燕:即十六國後期之北燕(407—436年),南朝稱之為黃龍國。東晉安帝司馬德宗義熙三年(407年),由後燕禁衛軍將領馮跋建立,都和龍,又名龍城(今遼寧朝陽)。強盛時擁有今遼寧西南及河北北部等地。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三年(436年),北魏滅北燕。  跋:即北燕君主馮跋(?—430年),字文起,長樂信都(今河北衡水市冀州區)人。原為後燕將領,407年滅後燕,擁立高云為天王,建北燕。409年,高云為部下所殺後,即天王位。元嘉七年(430年),病亡。在位期間,勵精圖治,勤於政事,交好外邦,為北燕的穩定發展立下功勞。  昭儀:古代帝王妃嬪的封號,始於西漢,時地位僅次於皇后。後世沿置,地位在各朝不盡相同。北魏時列後宮妃嬪第一等,分為左、右昭儀。 [2]敕勒:即高車。 [3]單于前輔:十六國時期的職官名稱。  萬陵(生卒年不詳):時北燕之將領。 [4]黑山:又名殺胡山,北魏時位於塞外懷朔鎮與武川鎮之間,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西北。 【譯文】 斛(hú)律到了和龍,北燕王馮跋賜給斛律上谷侯的爵位,讓他住在遼東,以賓客的禮節相待,並讓其娶了自己的女兒為昭儀。斛律上書請求回他的國家,馮跋說:「如今你離國萬里,又沒有內應,如果用重兵送你回國,就有軍糧運送難以接續的問題,兵力少了又不足以成功,怎麼能回國。」斛律堅持請求,說:「不勞煩重兵相送,希望能派給三百騎兵送到敕勒,我國人一定會高興地前來迎接。」馮跋就派單于前輔萬陵率騎兵三百送他。萬陵害怕遠行之役,到達黑山後,殺了斛律返回北燕。大檀也派使臣向北燕獻馬三千匹、羊一萬頭。 【原文】 十二月丙戌朔,柔然可汗大檀侵魏。丙申,魏主嗣北擊之。大檀走,遣奚斤等追之,遇大雪,士卒凍死及墮指者什二三[1]。 【注文】 [1]奚斤(?—448年):代(治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先祖曾為代國掌管馬政。北魏立國,隨父自劉衛辰部歸國,是北魏前期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朝元老。從道武帝拓跋珪南征北戰,屢立戰功。明元帝拓跋嗣即位,任天部大人,率軍北討柔然、南征河南地。太武帝拓跋燾時期,出征統萬、涼州等地,因戰功卓著而受獎賞。 【譯文】 十二月丙戌朔(初一日),柔然可汗大檀入侵北魏。丙申(十一日),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向北出兵攻打大檀,大檀逃跑,北魏明元帝派奚斤等人追擊他,遇上大雪,軍士凍死及凍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 【原文】 宋營陽王景平元年春正月,柔然寇魏邊[1]。二月戊辰,魏築長城,自赤城西至五原,延袤二千餘里,備置戍卒,以備柔然[2]。 北魏長城示意圖 【注文】 [1]宋營陽王:即南朝宋少帝劉義符(406—424年),南朝宋的第二任皇帝。字車兵,武帝劉裕長子,善騎射,曉音律。南朝宋武帝永初三年(422年),即位,遊戲無度,不務正業。南朝宋少帝景平二年(424年),被廢,不久被殺,年十九歲。  景平:南朝宋少帝劉義符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即公元423年至424年。 [2]長城:中國古代中原王朝為抵禦北方遊牧民族的入侵而修築的人工城牆。  赤城:古地名,北魏燕州屬地,位於御夷鎮南,今河北赤城。 【譯文】 南朝宋營陽王(劉義符)景平元年(423年)春季正月,柔然侵犯北魏邊境。二月戊辰(初一日),北魏修築長城,從赤城向西直到五原,綿延長達二千多里,配備、安置了防守的軍士,以防備柔然。 【原文】 八月,柔然寇河西,河西王蒙遜命世子政德擊之[1]。政德輕騎進戰,為柔然所殺。 【注文】 [1]河西:即黃河以西地區,通稱為河西走廊,指位於今甘肅西北部祁連山和北山之間的狹長地帶,是內地通往新疆的要道。魏晉南北朝時期,河西地區曾先後出現了五個國家:西秦、後涼、北涼、南涼、西涼。  蒙遜:即十六國後期北涼的建立者沮(jū)渠蒙遜(?—433年),匈奴盧水胡部首領。先依附於後涼,東晉安帝隆安元年(397年),反後涼,追隨北涼王段業。隆安五年(401年),反段業,自封大將軍、涼州牧、河西王,改元永安,史稱北涼。在位期間,重視經濟,倡導佛教、儒學,增強北涼國力,統一了河西走廊。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年(433年),亡。北涼:古代朝代名(401—439年),東晉時期北方十六國之一。東晉安帝隆安五年(401年),盧水胡部首領沮渠蒙遜所建,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年),被北魏所滅。  世子:商周時期,天子、諸侯的嫡子稱為世子。後稱繼承其父王位、爵位的兒子為世子,多以嫡長擔任。  政德:即沮渠政德(?—423年),十六國之北涼國王沮渠蒙遜長子、太子。南朝宋少帝劉義符景平元年(423年),柔然進攻河西,太子率兵迎戰,兵敗,被殺。 【譯文】 八月,柔然入侵河西,河西王蒙遜命令世子政德反擊柔然。政德率輕騎兵進軍交戰,被柔然殺害。 【原文】 文帝元嘉元年秋八月,柔然紇升蓋可汗聞魏太宗殂,將六萬騎入雲中,殺掠吏民,攻拔盛樂宮[1]。魏世祖自將輕騎討之,三日二夜至雲中[2]。紇升蓋引騎圍魏主五十餘重,騎逼,馬首相次如堵,將士大懼,魏主顏色自若,眾情乃安。紇升蓋以弟子於陟斤為大將,魏人射殺之,紇升蓋懼,遁去[3]。尚書令劉絜言於魏主曰:「大檀自恃其眾[4]。必將復來。請俟收田畢,大發兵為二道,東西並進以討之。」魏主然之。 【注文】 [1]文帝:即南北朝時期南朝宋的第三任皇帝文帝劉義隆(407—453年),字車兒,武帝劉裕的第三子。通經史,善隸書,有謀略,喜猜忌,體弱多病。南朝宋少帝景平二年(424年)即位,改元元嘉。南朝宋文帝元嘉三十年(453年),文帝被太子劉邵(shào)所殺,年四十七歲。諡號「文皇帝」。在位三十年,整頓吏治,抑制豪強,勸課農桑,獎勵儒學,使劉宋在政治、經濟、文化、軍事等方面都取得了較大的進步,被譽為「元嘉之治」。  魏太宗:即北魏明元帝拓跋嗣(392—423年),廟號太宗。  盛樂宮:北魏宮殿名稱,東晉成帝司馬衍咸康六年(340年),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建都於此,次年(341年),於盛樂宮南八里修築盛樂城。位於北魏朔州雲中郡,今內蒙古和林格爾北。 [2]魏世祖:即北魏第三任帝王太武帝拓跋燾(408—452年),一名佛狸,北魏明元帝拓跋嗣長子。驍勇善戰,晚年猜忌濫殺。公元423年即位,北魏太武帝正平二年(452年),亡於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年四十四歲。在位期間親率大軍南征北討,消滅了夏、北燕、北涼等國,統一北方,為北魏雄踞北方、對峙南朝立下了汗馬功勞。 [3]於陟(zhì)斤(?—424年):紇升蓋之侄,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始光元年(424年),被殺。 [4]劉絜(生卒年不詳):長樂信都(今河北冀州)人,個性剛強,多智謀。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時因功封會稽公,輔佐太子。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即位,任尚書令,從軍征討,屢立戰功,漸恃寵專權,作威作福。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四年(443年),太武帝出征柔然,矯詔阻撓進軍,致使北魏兵敗。且欲另立君主,事泄,被殺,並沒收家產。 【譯文】 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元嘉元年(424年)秋季八月,柔然紇(hé)升蓋可汗聽說北魏太宗拓跋嗣去世,率六萬騎兵入侵雲中,殺害擄掠官吏百姓,攻下盛樂宮。北魏世祖(拓跋燾)親自率領輕騎兵討伐柔然,三天二夜趕到雲中。紇升蓋率騎兵包圍世祖五十多重,命騎兵逼近,馬頭挨著馬頭像牆一樣;將領和士兵十分害怕,世祖面色不變神情自如,大家的情緒才安定下來。紇升蓋任命他弟弟的兒子於陟斤為大將,北魏人射殺了他,紇升蓋害怕,逃走。尚書令劉絜對世祖說:「大檀仰仗自己人多,必定會再來。請等到莊稼收割完後,大發二道兵馬,東、西並進討伐大檀。」世祖認同了他的意見。 【原文】 十二月,魏主命安集將軍長孫翰、安北將軍尉眷北擊柔然,魏主自將屯柞山[1]。柔然北遁,諸軍追之,大獲而還。翰,肥之子也。 【注文】 [1]安集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南北朝時期雜號將軍之一。  長孫翰(?—430年):長孫肥之子,善騎射。歷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燾兩朝,屢立戰功,為官清正嚴明。北魏太武帝神三年(430年),亡。  安北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三國魏,南北朝沿置,與安東、安西、安南合稱為四安將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下,後改為右第三品。  尉(yù)眷(juàn)(?—463年):代(治今山西大同東北)人,世代為官北魏。忠誠謹慎。歷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燾、文成帝拓跋濬三朝,威震北疆。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和平四年(463年),亡。  柞(zhà)山:古山名,位於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以西,黃河以東。 【譯文】 十二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命令安集將軍長孫翰、安北將軍尉眷北向出兵攻擊柔然,太武帝親自率兵屯駐柞山。柔然向北逃去,各路軍隊追擊柔然,俘獲了大量人馬、物資後還軍。長孫翰,是長孫肥的兒子。 【原文】 二年冬十月癸卯,魏主大舉伐柔然,五道並進[1]。長孫翰等從東道出黑漠,廷尉卿長孫道生等出白、黑二漠之間,魏主從中道,東平公娥清出栗園,奚斤等從西道出爾寒山[2]。諸軍至漠南,舍輜重,輕騎,齎十五日糧,度漠擊之[3]。柔然部落大驚,絕跡北走。 【注文】 [1]五道:即五路。 [2]廷尉卿:古代職官名,掌刑獄。始置於戰國秦,也稱大理卿。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五品中,後改為右第六品。  長孫道生(370—451年):長孫嵩之侄,性格忠厚,為官清廉。歷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燾三朝,北魏太武帝正平元年(451年),以八十二歲高齡從軍征討柔然及匈奴鐵弗部落,官至司空、侍中。同年亡。  白、黑二漠:位於長川(今內蒙古興和以北),黑漠在東,白漠在西。  娥清(?—437年):代(治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善騎射,有謀略。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燾兩朝,屢立戰功,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延三年(437年),與古弼等東討北燕,不利,致使馮弘逃奔高麗。被貶官,亡於家。  栗園:在此行中道之西、西道之東。  爾寒山:時位於北魏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以北之塞外,今內蒙古二連浩特以北。 [3]齎(jī):拿著。 【譯文】 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元嘉二年(425年)冬季十月癸卯(二十一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大規模討伐柔然,五路兵馬共進。長孫翰等人從東道出兵黑漠,廷尉長孫道生等人從白、黑二漠之間出兵,太武帝出兵中道,東平公娥清出兵栗園,奚斤等人從西道出兵爾寒山。各路軍到達漠南,捨棄輜(zī)重,輕騎前進,帶夠十五天的糧食,渡過沙漠攻擊柔然。柔然部落大驚,向北跑得無影無蹤。 【原文】 四年夏五月,魏主命龍驤將軍代人陸俟督諸軍鎮大磧,以備柔然[1]。秋七月,柔然寇雲中,聞魏已克統萬,乃遁去[2]。 【注文】 [1]陸俟(392—458年):代(治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先祖世為部落首領。歷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燾、文成帝拓跋濬三朝,累立戰功。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太安四年(458年)亡,年六十七歲。子陸麗顯貴於北魏。 [2]統萬:十六國時期夏國的都城,位於今陝西靖邊境內。東晉安帝義熙九年(413年),匈奴鐵弗首領赫連勃勃所修築,取統一天下、君臨萬邦之意。 【譯文】 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元嘉四年(427年)夏季五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命令龍驤(xiāng)將軍代人陸俟督率各路軍隊鎮守大漠,以防備柔然。秋季七月,柔然入侵雲中,聽說北魏已攻克統萬,才逃去。 【原文】 五年秋八月,魏主如廣寧觀溫泉[1]。柔然紇升蓋可汗遣其子將萬餘騎寇魏邊,魏主自廣寧還,追之不及。 【注文】 [1]廣寧:即廣寧縣,北魏燕州廣寧郡屬縣,其境內有橋山,山下有溫泉,能治百病,時人趨之若鶩(wù)。 【譯文】 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元嘉五年(428年)秋季八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到廣寧觀看溫泉。柔然紇(hé)升蓋可汗派他的兒子率一萬多騎兵入侵北魏邊地,魏帝從廣寧返回,追擊柔然,沒有追上。 【原文】 六年夏四月,魏主將擊柔然,治兵於南郊,先祭天,然後部勒行陳。內外群臣皆不欲行,保太后固止之,獨崔浩勸之[1]。尚書令劉絜等共推太史令張淵、徐辯使言於魏主曰:「今茲己巳,三陰之歲,歲星襲月,太白在西方,不可舉兵[2]。北伐必敗,雖克,不利於上。」群臣因共贊之曰:「淵等少時嘗諫苻堅南伐,堅不從而敗,所言無不中。不可違也。」魏主意不快,詔浩與淵、辯論難於前。 【注文】 [1]保太后:即北魏太武惠太后竇氏(?—440年),原因罪臣之家屬,入魏宮中為奴,性格恬淡,為人和善,被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命為世祖拓跋燾的養母。拓跋燾即帝位後,尊其為保太后,後尊為皇太后。  崔浩(?—450年):字伯淵,清河東武城(今山東武城西北)人,出身北方高門貴姓,世為官宦。少好讀書,博覽經史,才華橫溢。北魏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朝元老,屢歷要職,為北魏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各方面的發展作出了貢獻。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十一年(450年),因撰修國史時,秉筆直書,觸犯了拓跋鮮卑的禁忌,被太武帝拓跋燾下令殺害,史稱為「國史之獄」。 [2]太史令:古代職官名。相傳始於夏,原名太史,西周、春秋時掌起草文書、記載史事,以及國家典籍、天文曆法、祭祀等事宜。秦漢時設太史令,魏晉南北朝沿置,主司天文、曆法等職。  張淵、徐辯(生卒年不詳):時北魏之太史令。  三陰之歲:中國古代干支計時法中,天干中的甲、丙、戊、庚、壬為陽,乙、己、辛、癸為陰;地支中的子、寅、辰、午、申、戌為陽,丑、卯、巳、未、酉、亥為陰。己、巳都屬陰,而干支合於己巳,所以稱為三陰之歲。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六年(429年)夏季四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將要攻擊柔然,在南郊整頓兵馬,首先舉行祭天儀式,然後排兵布陣。朝內外的群臣都不想出兵,保太后堅決制止出兵,只有崔浩勸魏帝出兵。尚書令劉絜等人共同推舉太史令張淵、徐辯,讓他們向太武帝進言說:「今年是己巳年,曆象稱為三陰年份,歲星掃過月亮,太白星在西方,不能出兵。北伐必敗,即使攻克,也不利於主上。」群臣趁此機會都稱讚他們說:「張淵等人年少時曾建議苻(fú)堅南伐,苻堅不聽從他們的意見因而失敗,他們的言論沒有不應驗的,不可不聽。」太武帝拿不定主意,下詔書令崔浩與張淵、徐辯當著他的面論辯、詰(jié)難。 【原文】 浩詰淵、辯曰:「陽為德,陰為刑,故日食修德,月食修刑。夫王者用刑,小則肆諸市朝,大則陳諸原野[1]。今出兵以討有罪,乃所以修刑也。臣竊觀天文,比年以來,月行掩昴,至今猶然[2]。其占『三年天子大破旄頭之國[3]』。蠕蠕、高車,旄頭之眾也,願陛下勿疑。」淵、辯復曰:「蠕蠕荒外無用之物,得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民不可臣而使,輕疾無常,難得而制;有何汲汲而勞士馬以伐之[4]?」浩曰:「淵、辯言天道,猶是其職,至於人事形勢,尤非其所知。此乃漢世常談,施之於今,殊不合事宜。何則?蠕蠕本國家北邊之臣,中間叛去。今誅其元惡,收其良民,令復舊義役,非無用也。世人皆謂淵、辯通解數術,明決成敗,臣請試問之[5]。屬者統萬未亡之前,有無敗征?若其不知,是無術也;知而不言,是不忠也。」時赫連昌在坐,淵等自以未嘗有言,慚不能對[6]。魏主大悅。 【注文】 [1]肆(sì)諸市朝:古代指將人處死後暴屍示眾。 [2]昴(mǎo):古代的星宿名稱。 [3]旄(máo)頭:即昴星,古代星宿名稱。 [4]汲(jí)汲:即急急。 [5]數術:古代道教中陰陽五行相生相剋的理論,此指法術。 [6]赫連昌(?—434年):字還國,十六國時期夏國的第二任國君,匈奴鐵弗部人,夏武烈帝赫連勃勃第三子。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年(425年),即帝位,元嘉五年(428年),被北魏擒獲,受封為會稽公,後又晉封為秦王。元嘉十一年(434年),叛逃,被殺。夏,又稱大夏(407—431年),十六國時期匈奴鐵弗部所建立的國家,東晉安帝義熙三年(407年),其首領赫連勃勃稱王,建都統萬(今陝西靖邊)。元嘉八年(431年),被吐谷(yù)渾所滅。 【譯文】 崔浩責問張淵、徐辯說:「陽為德,陰為刑,所以出現日食要修行德政,出現月食要修正刑罰。君主施用刑罰,罪小的就在鬧市中處死,罪大的就要使之陳屍原野。如今出兵以討伐有罪者,就是所謂的修正刑罰。我私下裡觀察天文,連年以來,月亮運行掩蓋昴星,至今仍然是這樣。這就預示『三年內,天子將大敗旄頭星所代表的國家』。蠕蠕、高車,都是旄頭星所代表國家的民眾,願陛下不要遲疑。」張淵、徐辯又說:「蠕蠕是荒蠻野外無用的國家,得到他們的土地不能用來耕種獲得食物,得到他們的民眾不能使他們臣服為我所用,他們行動迅速,來去無常,難以得到並制服他們;有什麼理由要急忙勞動兵馬討伐他們?」崔浩說:「張淵、徐辯談天道,還是他們的本職,至於人事方面的形勢,尤其不是他們所能知曉的。這是漢朝的老話,放在今天,特別不合時宜。為什麼?蠕蠕原本是我國北邊的臣屬之國,中途叛逃。如今誅殺他們中間的元兇,收復其中的良民,命令他們恢復原來的賦役,不是沒有用處。世人都說張淵、徐辯通曉了解數術,能精確地決定成敗,我請求去試問他們。此前統萬沒有滅亡之前,有沒有衰敗的徵兆?如果他們不知道,是他們沒有法術;知道了不說,是他們不忠。」當時赫連昌在座,張淵等人自己因為對於統萬的情況沒有說過什麼,覺得慚愧不能應對。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十分高興。 【原文】 既罷,公卿或尤浩曰:「今南寇方伺國隙,而舍之北伐[1]。若蠕蠕遠遁,前無所獲,後有強寇,將何以待之?」浩曰:「不然。今不先破蠕蠕,則無以待南寇。南人聞國家克統萬以來,內懷恐懼,故揚聲動眾以衛淮北。比吾破蠕蠕,往還之間,南寇必不動也。且彼步我騎,彼能北來,我亦南往,在彼甚困,於我未勞。況南北殊俗,水陸異宜,設使國家與之河南,彼亦不能守也[2]。何以言之?以劉裕之雄傑,吞併關中,留其愛子,輔以良將,精兵數萬,猶不能守[3]。全軍覆沒,號哭之聲,至今未已。況義隆今日君臣,非裕時之比。主上英武,士馬精強,彼若果來,譬如以駒犢戰虎狼也,何懼之有[4]?蠕蠕恃其絕遠,謂國家力不能制,自寬日久,故夏則散眾放畜,秋肥乃聚,背寒向溫,南來寇抄。今掩其不備,必望塵駭散。牡馬護牝,牝馬戀駒,驅馳難制,不得水草,不過數日,必聚而困弊,可一舉而滅也[5]。暫勞永逸,時不可失,患在上無此意,今上意已決,奈何止之。」寇謙之謂浩曰:「蠕蠕果可克乎[6]?」浩曰:「必克。但恐諸將瑣瑣,前後顧慮,不能乘勝深入,使不全舉耳。」 【注文】 [1]尤:同「憂」,擔憂。 [2]河南:指黃河以南的土地。 [3]劉裕(363—422年):南朝宋的開國皇帝,字德輿(yú),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先祖為西晉小族,後隨晉室南遷。因鎮壓孫恩、盧循起義起家,官至侍中、都督八州諸軍事。公元420年,建立劉宋。在位期間,抑制豪強,與民休息,增強了劉宋的國力,為元嘉之治打下了基礎。 [4]駒(jū)犢(dú):馬的幼崽稱為駒;牛的幼崽稱為犢。 [5]牡(mǔ)馬:雄性的馬。  牝(pìn)馬:雌性的馬。 [6]寇謙之(365—448年):字輔真,上谷昌平(今北京昌平區)人。少入五斗米道,後從成公興於嵩山修道,南北朝時期天師道的代表人物。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始光元年(424年),赴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獻道書與太武帝拓跋燾,開設天師道場,傳經布道。太武帝親受符籙(lù),成為道士皇帝,奉寇謙之為國師。對北魏宗教及政治的發展,以及天師道的形成與傳播有一定的影響力。 【譯文】 辯論結束,大臣中有人為崔浩擔憂說:「現在南面的敵人正在等待國家的破綻伺機入侵,而我們卻要放棄他們去北伐。如果蠕(rú)蠕遠逃,前進無所收穫,後面又有強敵,將如何應對呢?」崔浩說:「情況不是這樣的。如今不先擊敗蠕蠕,就不能應對南面的敵人。南人聽說我國攻克統萬以來,心懷恐懼,所以揚言要興師動眾以保衛淮北。等到我們擊敗蠕蠕,返回的時候,南方的敵人一定不會有所行動。而且他們是步兵,我們是騎兵,他們能向北進發,我們也能向南開進,對他們而言會很睏乏,對我們而言不感勞苦。況且南、北風俗迥(jiǒng)異,水、陸各有所宜,假設我國把河南地區給他們,他們也不能守住。為什麼這樣說呢?憑藉劉裕的英雄氣概、傑出作為,吞併了關中,留下他的愛子,安排良將輔佐,精銳軍隊數萬,仍然不能堅守,全軍覆沒,號哭之聲,至今未絕。況且劉義隆如今的君臣,不是劉裕在位時所能比的。我主英明雄武,兵馬精銳強壯,他們如果來犯,就如同馬駒、牛犢來與猛虎、豺狼相鬥,有什麼可害怕的?蠕蠕仗著離我們遙遠,認為國家的力量不能制服他們,很久以來輕鬆自安,所以夏天就部眾四散放牧,秋天牛馬肥壯時就聚集起來,離開寒冷之地,向溫暖之地靠攏,南向入侵搶掠。如今趁其不備襲擊他們,柔然定會望塵而逃散。公馬保護母馬,母馬眷戀馬駒,四散奔跑,難以制服,得不到水草,過不了幾天,必定會聚在一起,疲憊不堪,可以一舉消滅他們。一時之勞換永久之安逸,時機不可失去,就怕皇上沒有此意。如今皇上主意已定,為何要阻止他呢。」寇謙之對崔浩說:「蠕蠕一定可以攻克嗎?」崔浩說:「一定可以攻克。但恐怕各位將領沒有魄力,前後顧慮,不能乘勝深入,以致不能奪取全勝而已。」 【原文】 先是,帝因魏使者還告魏主曰:「汝趣歸我河南地,不然,將盡我將士之力[1]。」魏主方議伐柔然,聞之大笑,謂公卿曰:「龜鱉小豎,自救不暇,夫何能為[2]。就使能來,若不先滅蠕蠕,乃是坐待寇至,腹背受敵,非良策也。吾行決矣。」 【注文】 [1]趣:同「趨」,意即快速。  河南:指黃河以南。 [2]龜鱉小豎:小豎,即小子,古時對人的蔑稱。因南朝在魏之南,為水鄉,所以稱龜鱉小豎。 【譯文】 此前,南朝宋文帝(劉義隆)通過北魏的使者回去轉告北魏太武帝(拓跋燾)說:「你趕快歸還我黃河以南的土地,不然,我們的將士將拼盡全力奪回。」魏帝此時正在商議討伐柔然的事宜,聽說此言後大笑,對大臣們說:「龜鱉小子,自顧不暇,他還能幹什麼。就算他們能前來入侵,如果不先滅了蠕蠕,就是坐在這裡等待南面的敵人到來,到時腹背受敵,不是好計策。我行動的決心已定。」 【原文】 庚寅,魏主發平城,使北平王長孫嵩、廣陵公樓伏連居守[1]。魏主自東道向黑山,使平陽王長孫翰自西道向大娥山,同會柔然之庭[2]。 【注文】 [1]平城:北魏前期的都城,今山西大同東北。北魏道武帝天興元年(398年),北魏自盛樂遷都平城,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八年(494年),自平城遷都洛陽。北魏在平城建都九十七年,歷道武、明元、太武、文成、獻文、孝文六帝。  廣陵公樓伏連(?—449年):代(治今山西大同東北)人,世代為部落酋帥。十三歲襲父位,統領部落。北魏道武帝拓跋珪時,從軍征討賀蘭、慕容、匈奴鐵弗等諸部,官至晉兵將軍、并州刺史。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時賜列侯。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時,晉封為廣陵公。 [2]柔然之庭:即柔然可汗庭,位於今蒙古國烏蘭巴托西南。 【譯文】 庚寅(二十九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發兵平城,讓北平王長孫嵩、廣陵王公樓伏連留在平城守衛。魏帝從東道向黑山進發,派平陽王長孫翰從西道向大娥山進軍,在柔然的王庭會軍。 【原文】 五月丁未,魏主至漠南,舍輜重,帥輕騎兼馬襲擊柔然,至栗水[1]。柔然紇升蓋可汗先不設備,民畜滿野,驚怖散走,莫相收攝[2]。紇升蓋燒廬舍,絕跡西走,莫知所之[3]。其弟匹黎先主東部,聞有魏寇,帥眾欲就其兄,遇長孫翰,翰邀擊,大破之,殺其大人數百。 【注文】 [1]兼馬:兼有副馬,意即每一匹戰馬都配備一匹備用的馬匹。  栗水:在漠北(今蒙古國境內),靠近稽落山(也稱浚稽山),山上有漢代竇憲將軍故壘。竇憲(?—92年):字伯度,東漢外戚之一,東漢初大將竇融的曾孫,東漢章德皇后的兄長。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西北)人。東漢和帝劉肇(zhào)永元元年(89年),率軍北征匈奴,深入漠北三千里,在稽落山大敗匈奴,登燕然山,刻石記功而還。 [2]怖(bù):害怕。 [3]廬舍:即房舍。古代北方遊牧族群居住的房舍是用氈子做成的,中間聳起,四周下垂的氈房狀似天,通常稱為穹(qióng)廬,類似今天的蒙古包。  走:跑。 【譯文】 五月丁未(十六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到達漠南,捨棄了輜(zī)重,率領輕騎兵及備用的副馬襲擊柔然,到了栗水。柔然紇升蓋可汗之前沒有防備,民眾、牲畜遍布在山野間,此時都驚恐逃散,沒法收羅統領。紇升蓋燒毀了廬舍,向西跑得無影無蹤,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方。他的弟弟匹黎先統領東部,聽說有北魏兵入侵,率領部眾想去往兄長那裡,路上遇到了北魏將長孫翰,長孫翰截擊匹黎先,大敗柔然,殺了幾百名柔然的部落大人。 【原文】 六月,柔然紇升蓋可汗既走,部落四散,竄伏山谷,雜畜布野,無人收視。魏主循栗水西行至菟園水分軍搜討,東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斬甚眾[1]。高車諸部乘魏兵勢,鈔掠柔然[2]。柔然種類前後降魏者三十餘萬落,獲戎馬百餘萬匹,畜產、車廬瀰漫山澤,亡慮數百萬[3]。 【注文】 [1]菟園水:也稱兔園水,在今蒙古國境內,栗水西面。 [2]鈔(chāo)掠:即抄掠,搶掠。鈔,同「抄」。 [3]落:量詞,指遊牧民族所居住的帳篷的數量。  亡慮:大略,大約。 【譯文】 六月,柔然紇升蓋可汗逃跑後,部落四散,逃竄、躲藏在山谷中,牲畜遍野,沒有人收羅照看。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沿著栗水向西行進到菟園水後,分派軍士進行搜討,東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獲斬殺了很多柔然人。高車各部落憑藉北魏的兵勢,對柔然進行搶掠。柔然各部先後有三十多萬人投降北魏,繳獲戰馬一百多萬匹,畜產、車廬瀰漫山谷沼澤,約有幾百萬。 【原文】 魏主循弱水西行,至涿邪山,諸將慮深入有伏兵,勸魏主留止[1]。寇謙之以崔浩之言告魏主,魏主不從[2]。秋七月,引兵東還。至黑山,以所獲班賜將士有差。既而得降人言:「可汗先被病,聞魏兵至,不知所為,乃焚穹廬,以車自載,將數百人入南山。民畜窘聚,方六十里,無人統領,相去百八十里,追兵不至,乃徐西遁,唯此得免。」後聞涼州賈胡言:「若復前行二日,則盡滅之矣[3]。」魏主深悔之。 【注文】 [1]弱水:古水名,在今蒙古國境內。 [2]崔浩之言:即前段崔浩所說:「必克。但恐諸將瑣瑣,前後顧慮,不能乘勝深入,使不全舉耳。」 [3]賈(gǔ)胡:做買賣的胡人,即商胡。 【譯文】 北魏太武帝(拓跋燾)順弱水西行,到達涿邪山,將領們害怕繼續深入會遭遇伏兵,勸太武帝停留下來。寇謙之用崔浩的話勸告太武帝,太武帝不聽。秋季七月,率兵東還。到達黑山,用所繳獲的物資分檔次獎勵將士。不久,得到投降的人報告說:「可汗此前正經歷病痛,聽說魏兵到了,不知所措,才焚燒穹廬,自己坐著車,帶領幾百人逃進南山。民眾牲畜困窘聚集,達方圓六十里,沒人統領,離此一百八十多里,因追兵沒到,才慢慢向西逃走,只有這部分人馬得以逃脫。」後來聽涼州的商胡說:「如果再向前行軍二日,就能把柔然全部消滅。」太武帝非常後悔沒有繼續前進。 【原文】 紇升蓋可汗憤悒而卒,子吳提立,號敕連可汗[1]。 【注文】 [1]憤悒(yì):憤怒,鬱悶。悒,愁悶不安。  吳提(?—444年):柔然第十一任首領,紇升蓋可汗大檀之子。北魏太武帝神二年至太平真君五年(429—444年)在位。  敕(chì)連:漢語意即神聖。 【譯文】 紇(hé)升蓋可汗憤怒憂鬱而亡,他的兒子吳提繼位,號稱敕連可汗。 【原文】 八月,魏主至漠南,聞高車東部屯巳尼陂,人畜甚眾,去魏軍千餘里,遣左僕射安原等將萬騎擊之[1]。高車諸部迎降者數十萬落,獲馬牛千百餘萬[2]。冬十月,魏主還平城,徙柔然、高車降附之民於漠南,東至濡源,西暨五原陰山,三千里中,使之耕牧,而收其貢賦[3]。命長孫翰、劉絜、安原及侍中代人古弼同鎮撫之[4]。自是魏之民間馬牛羊及氈皮為之價賤。魏主加崔浩侍中、特進、撫軍大將軍,以賞其謀畫之功[5]。 【注文】 [1]巳(sì)尼陂(bēi):在巳尼大水(又名北海,今貝加爾湖)附近。  安原(生卒年不詳):遼東胡人,北魏初大將安同之次子。性沉穩,多謀略。歷北魏明元帝拓跋嗣、太武帝拓跋燾兩朝,後因謀反被殺。 [2]迎降:主動投降。 [3]濡(rú)源:古地名,在巳尼陂東南。  西暨(jì):西至。暨,及、到。  陰山:橫亘於今內蒙古中部,東西綿延一千二百多公里,是黃河流域的北部分界線,也是古代遊牧與農耕文明的分界線。 [4]古弼(bì)(?—452年):代人。好讀書,善騎射。歷北魏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三朝,太武帝拓跋燾朝,率軍南征劉宋、北討諸部,屢立戰功。北魏南安王拓跋余承平元年(452年),被殺。 [5]特進:古代職官名,始置於西漢末期。後世沿置,多作為加官,有待遇而無實職。 【譯文】 八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到達漠南,聽說高車東面的部落屯駐巳尼陂,人畜很多,離北魏軍一千多里,派左僕射(yè)安原等人率領一萬騎兵攻擊高車。高車各部前來投降的有幾十萬落,繳獲馬牛成百上千萬頭。冬季十月,太武帝回到平城,把柔然、高車歸降依附的百姓遷徙到了漠南,東至濡源,西至五原的陰山,三千里的範圍內,讓他們耕种放牧,收取他們的貢賦。命令長孫翰、劉絜、安原及侍中代人古弼共同鎮守撫慰他們。此後,北魏民間的馬、牛、羊及氈皮的價錢因此而下降了。太武帝加封崔浩為侍中、特進、撫軍大將軍,以獎賞他出謀劃策的功勞。 【原文】 八年夏六月,魏之邊吏獲柔然邏者二十餘人,魏主賜衣服而遣之,柔然感悅。閏月乙未,柔然敕連可汗遣使詣魏,魏主厚禮之。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八年(431年)夏季六月,北魏的邊吏抓獲柔然巡邏兵二十幾人,北魏太武帝(拓跋燾)賜給他們衣服讓他們回去了,柔然人心懷感念及喜悅之情。閏六月乙未(十六日),柔然敕連可汗派使者到北魏,太武帝以厚禮接待使者。 【原文】 魏主如漠南,十一月丙辰,北部敕勒莫弗庫若干帥所部數萬騎,驅鹿數百萬頭,詣魏主行在[1]。魏主大獵,以賜從官。十二月丁丑,還宮。 【注文】 [1]莫弗庫若干:即酋長庫若干(生卒年不詳),高車部落酋長稱為莫弗。  行在:古代帝王的行宮。 【譯文】 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到漠南,十一月丙辰(初十日),北部敕勒人莫弗庫若干率領所部幾萬騎兵,驅趕著幾百萬頭鹿,到達太武帝的行宮。太武帝大規模狩獵,用獵物賞賜隨從官員。十二月丁丑(初一日),返回宮中。 【原文】 十一年春(正)[二]月,魏主以西海公主妻柔然敕連可汗,又納其妹為夫人,遣潁川王提往逆之[1]。丁卯,勅連遣其異母兄禿鹿傀送妹,並獻馬二千匹,魏主以其妹為左昭儀,提,曜之子也[2]。 【注文】 [1]西海公主(生卒年不詳):時北魏之公主,北魏太武帝延和三年(434年),嫁與柔然敕連可汗。  潁川王提:即北魏潁川王拓跋提(409—455年),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之孫,河南王拓跋曜(yào)之長子。太武帝拓跋燾朝受封為潁川王,北魏文成帝太安元年(455年)亡,年四十七歲。  逆:迎接。 [2]禿鹿傀(kuǐ)(生卒年不詳):柔然敕連可汗之兄長。  曜:即北魏河南王拓跋曜(401—422年),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子,母為王夫人。武藝高強,驍勇善戰。北魏道武帝天興六年(403年),封河南王。北魏明元帝泰常七年(422年)亡,年二十二歲。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一年(434年)春季二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將西海公主嫁給了柔然敕連可汗,又娶了可汗的妹妹為夫人,派潁川王拓跋提前去迎接夫人。丁卯(初四日),敕連派他的異母兄長禿鹿傀送妹妹前往北魏,並獻馬二千匹,魏帝封其妹為左昭儀。拓跋提,是拓跋曜的兒子。 【原文】 十三年冬十一月,柔然與魏絕和親,犯魏邊[1]。 【注文】 [1]和親:指中國古代兩個不同族群或同一族群中兩個不同政權之間,本著互利互惠的原則,締結姻親、避戰言和的政治行為。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三年(436年)冬季十一月,柔然和北魏斷絕了和親的關係,侵犯北魏之邊地。 【原文】 十五年夏五月丙申,魏主如五原。秋七月,自五原北伐柔然,命樂平王丕督十五將出東道,永昌王健督十五將出西道,魏主自出中道[1]。至浚稽山,復分中道為二,陳留王崇從大澤向涿邪山,魏主從浚稽北向天山,西登白阜,不見柔然而還[2]。時漠北大旱,無水草,人馬多死。 【注文】 [1]樂平王丕(pī):即北魏明元帝拓跋嗣之長子拓跋丕(?—444年),母為慕容夫人。少有才幹,泰常七年(422年),封為樂平王,為政有佳績。尚書令劉絜欲謀反,欲立拓跋丕為帝,受其牽連,太平真君五年(444年),憂愁而死。  永昌王健(生卒年不詳):北魏明元帝拓跋嗣之子,北魏明元帝泰常七年(422年),封為永昌王。健壯魁梧,善騎射,數從北魏太武帝拓跋燾西討北征,威震漠北。 [2]浚(jùn)稽山:古山名,約在今蒙古國戈壁阿爾泰山中段。  陳留王崇:即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之孫拓跋崇(生卒年不詳),北魏陳留王拓跋虔之子。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朝,繼承拓跋虔之爵位。性格沉穩,從軍出征柔然,威震漠北。  大澤:位於浚稽山以北,又稱廣澤。  天山:也稱燕然山,地處漠北,今蒙古國杭愛山。  白阜(fù):山名,又名雪山,位於柔然可汗庭帳西北,燕然山(今蒙古國杭愛山)西南。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五年(438年)夏季五月丙申(二十七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到達五原。秋季七月,從五原向北進軍討伐柔然,命令樂平王拓跋丕率領十五位將領從東道出發,永昌王拓跋健率十五位將領從西道出發,太武帝自己出兵中道。到達浚稽山,又將中道的兵馬一分為二,陳留王拓跋崇從大澤向涿邪山進軍,太武帝從浚稽山向北進軍天山,到西邊登上白阜,不見柔然人就撤軍還兵了。當時漠北大旱,無水無草,人馬死了很多。 【原文】 十六年。魏主伐河西。六月,使大將軍長樂王嵇敬、輔國大將軍建寧王崇將二萬人屯漠南,以備柔然[1]。 【注文】 [1]長樂王嵇(jī)敬(生卒年不詳):北魏獻懷長公主之子,北魏明元帝泰常七年(422年),受封為長樂王,拜大司馬、大將軍。  建寧王崇:即拓跋崇(?—453年),北魏明元帝拓跋嗣之子。北魏明元帝泰常七年(422年),受封為建寧王。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朝從軍北討,有戰功。北魏高宗拓跋濬朝因謀逆被賜死。 【譯文】 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元嘉十六年(439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燾)討伐河西。六月,派大將軍長樂王拓跋嵇敬、輔國大將軍建寧王拓跋崇率二萬人屯兵漠南,以防備柔然。 【原文】 十九年冬十月甲申,柔然遣使詣建康。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十九年(442年)冬季十月甲申(十一日),柔然派使者到建康。 【原文】 二十年九月辛巳(2),魏主如漠南,甲辰,舍輜重,以輕騎襲柔然。分軍為四道,樂安王范、建寧王崇各統十五將出東道,樂平王丕督十五將出西道,魏主出中道,中山王辰督十五將為後繼[1]。魏主至鹿渾谷,遇勅連可汗[2]。太子晃言於魏主曰:「賊不意大軍猝至,宜掩其不備,速進擊之[3]。」尚書令劉絜固諫,以為:「賊營中塵盛,其眾必多。出至平地,恐為所圍,不如須諸大軍集,然後擊之。」晃曰:「塵之盛者,由軍士驚怖擾亂故也,何得營上而有此塵乎?」魏主疑之,不急擊。柔然遁去,追至石水,不及而還[4]。既而獲柔然候騎,曰:「柔然不覺魏軍至,上下惶駭,引眾北走,經六七日,知無追者,始乃徐行[5]。」魏主深恨之,自是軍國大事,皆與太子謀之。 【注文】 [1]樂安王范:即北魏明元帝拓跋嗣之子拓跋范(生卒年不詳),性沉穩寬厚。北魏太武帝朝任衛大將軍、長安鎮都大將。太平真君四年(443年),尚書令劉絜謀反,知而不告。劉絜事發後,暴亡。 [2]鹿渾谷:即鹿渾海之谷,位於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西北,今蒙古國哈爾和林北,東臨弱洛水。 [3]晃:即北魏太武帝朝太子拓跋晃(428—451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燾長子。性沉穩,有才幹。曾以太子身份監理國事。北魏太武帝正平元年(451年),因受宦官宗愛陷害,東宮屬官大多被殺害,驚懼憂慮而死,年二十四歲。其子拓跋濬即位為文成帝後,追尊其為景穆皇帝,廟號恭宗。 [4]石水:古水名,位於今蒙古國哈爾和林西北。 [5]候騎:偵察兵。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年(443年)九月辛巳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到漠南。甲辰(初六日),捨棄輜重,率輕騎兵襲擊柔然。兵分四路,樂安王拓跋范、建寧王拓跋崇各統領十五位將領從東道出兵,樂平王拓跋丕率十五位將領從西道出兵,太武帝從中道出兵,中山王拓跋辰率十五位將領作為後續部隊。太武帝到達鹿渾谷,遇到了敕連可汗。太子拓跋晃對太武帝說:「敵賊想不到我大軍突然到來,應當趁其不備突然襲擊,快速進軍攻擊他們。」尚書令劉絜堅持進諫,認為:「賊營中塵土很大,他們的軍士一定很多。出兵到了平地,恐怕被包圍,不如等各路人馬聚集後再攻擊他們。」拓跋晃說:「塵土大,是因為軍士驚恐不安自相擾亂而致,不然軍營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塵土呢?」太武帝對此有疑慮,沒有著急進攻。柔然人逃跑了,北魏軍追到石水,沒追上,就返回了。不久抓獲柔然的偵察騎兵,說:「柔然沒覺察到北魏軍隊的到來,上上下下都很驚惶害怕,率部眾向北逃跑,過了六七天,知道沒有追兵,才開始慢慢行走。」太武帝十分悔恨沒有及時出擊。從此軍國大事,都與太子商議。 【原文】 司馬楚之別將兵督軍糧,鎮北將軍封沓亡降柔然,說柔然令擊楚之以絕軍食[1]。俄而軍中有告失驢耳者,諸將莫曉其故,楚之曰:「此必賊遣奸人入營覘伺,割驢耳以為信耳[2]。賊至不久,宜急為之備。」乃伐柳為城,以水灌之令凍。城立而柔然至,冰堅滑,不可攻,乃散走。 【注文】 [1]司馬楚之(390—464年):字德秀,晉室後裔,叔父、兄長皆被南朝宋武帝劉裕斬殺。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朝降魏,歷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三朝,數率軍征討,屢立戰功,御邊二十餘年,以清儉著稱。  封沓(tà)(生卒年不詳):原北魏之鎮北將軍,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四年(443年),降南朝。 [2]覘(chān)伺:偷看,偵察。 【譯文】 司馬楚之另外帶兵督運軍糧,鎮北將軍封沓逃跑並投降了柔然,勸說柔然派兵攻擊司馬楚之,以斷絕北魏的軍糧。很快軍中有人報告,有驢耳被人割走了,將領們都不明白其中的緣故,司馬楚之說:「這一定是敵賊派奸細進入軍營偵察,割了驢耳作為信物罷了。敵賊到軍營的時間不長,應當快速防備。」於是砍伐柳樹築城,用水澆灌它,使其結冰。城壘建成,柔然兵到了,冰堅硬光滑,無法攻打,柔然兵於是四散逃去。 【原文】 二十一年春二月辛未,魏中山王辰、內都坐大官薛辨、尚書奚眷等八將,坐擊柔然後期,斬於都南[1]。 【注文】 [1]內都坐大官:北魏早期的內朝職官名,掌司法,多由部落首領擔任。  薛辨(?—444年):即薛辯,字允白,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人,世為部落首領。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年),隨太武帝拓跋燾征柔然,因延誤軍機,被殺。  奚眷(juàn)(?—444年):代(治今山西大同東北)人。歷北魏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朝,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年),隨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征柔然,因延誤軍機,被殺。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一年(444年)春季二月辛未(初六日),北魏中山王拓跋辰、內都坐大官薛辨、尚書奚眷等八位將領,因攻擊柔然沒有按期到達,被斬於都城南。 【原文】 初,魏尚書令劉絜久典機要,恃寵自專,魏主心惡之[1]。及將襲柔然,絜諫曰:「蠕蠕遷徙無常,前者出師,勞而無功,不如廣農積穀,以待其來。」崔浩固勸魏主行,魏主從之。絜恥其言不用,欲敗魏師。魏主與諸將期會鹿渾谷,絜矯詔易其期。帝至鹿渾谷,欲擊柔然,絜諫止之,使待諸將。帝留鹿渾谷六日,諸將不至,柔然遂遠遁,追之不及。軍還,經漠中,糧盡,士卒多死。絜陰使人驚魏軍,勸帝委軍輕還,帝不從。絜以軍出無功,請治崔浩之罪。帝曰:「諸將失期,遇賊不擊,浩何罪也?」浩以絜矯詔事白帝,帝至五原,收絜囚之。帝之北行也,絜私謂所親曰:「若車駕不返,吾當立樂平王。」絜聞尚書右丞張嵩家有圖讖,問曰:「劉氏應王,繼國家後,吾有姓名否[2]?」嵩曰:「有姓無名。」帝聞之,命有司窮治,索嵩家,得讖書,事連南康公狄鄰。絜、嵩、鄰皆夷三族,死者百餘人[3]。 【注文】 [1]典機要:掌管軍政機要事務。南朝宋帝武帝劉裕永初末,北魏明元帝拓跋嗣病重,太子拓跋燾監國,劉絜與古弼等人被選為東宮輔官,協助太子處理軍國大事,掌理機要,至今已有二十多年。 [2]尚書右丞:古代職官名。尚書令之屬官,始置於東漢,佐尚書僕射,掌錢糧等事宜。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四品中,後改為右從第四品。  圖讖(chèn):又名讖、圖書、符命、符籙。指用詭秘的隱語,假說為神的啟示,向人們昭示吉凶禍福和治亂興衰的文字資料,通常是有圖有文,所以通常稱為圖讖。作為一種預言,興起於春秋時期的秦國,流行後世,在東漢時期與假借神意解釋儒家經典的庸俗經學相結合,形成了盛極一時的讖緯之學。 [3]狄鄰(?—444年):時北魏臣,因延誤戰機,於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年)被斬殺。 【譯文】 當初,北魏尚書令劉絜長時間地掌管國家機密要事,仗著皇帝的恩寵獨斷專行,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內心很厭惡他。等到將要襲擊柔然的時候,劉絜進諫說:「蠕蠕人經常遷徙,居無定所,此前出師討伐,勞而無功,不如擴展農田,多積糧食,等他們到來。」崔浩堅持勸說太武帝出兵,太武帝聽從了崔浩的意見。劉絜因自己的意見沒有被採納而覺得羞辱,想使北魏軍隊失敗。太武帝與各位將領約定在鹿渾谷會面,劉絜假傳聖旨改變了相會的日期。太武帝到達鹿渾谷,準備攻擊柔然,劉絜進言阻止了進攻,讓皇帝等待各位將領的到來。太武帝在鹿渾谷停留了六天,各位將領沒到,柔然人於是遠遠地逃走了,再追趕來不及了。北魏軍返回,經過大漠中間時,糧食用盡,死了很多軍士。劉絜暗中派人驚嚇北魏軍,勸太武帝放棄軍隊輕裝返回,太武帝不聽。劉絜以出兵無功為由,請求治崔浩之罪。太武帝說:「各位將領沒有按期到達,遇到了敵人沒有攻擊,崔浩有何罪過?」崔浩把劉絜假傳聖旨的事情報告了太武帝,太武帝到達五原,抓捕了劉絜將其囚禁。太武帝當初向北出兵時,劉絜私下裡對親信說:「如果此次皇帝的車駕不能返還,我將擁立樂平王。」劉絜聽說尚書右丞張嵩家裡有圖讖,問他說:「劉氏應當稱王,繼承國家大業,上面有我的姓名嗎?」張嵩說:「有姓無名。」太武帝聽說此事後,命令有關部門徹底追查,搜查張嵩家,得到了讖書,事情牽連南康公狄鄰。劉絜、張嵩、狄鄰都被滅了三族,死的有一百多人。 【原文】 九月丁未,魏主如漠南,將擊柔然,柔然敕連可汗遠遁,乃止。敕連尋卒,子吐賀真立,號處羅可汗[1]。 【注文】 [1]吐賀真立:柔然第十二任可汗——處羅可汗,第十一任敕連可汗郁久閭吳提之子。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年)至文成帝和平五年(464年)在位,後降北魏。  處羅可汗:處羅,漢語意思是唯。 【譯文】 九月丁未(十五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到達漠南,將要襲擊柔然,柔然敕連可汗遠逃,此事作罷。不久,敕連死了,他的兒子吐賀真即位,號稱處羅可汗。 【原文】 二十二年秋八月,魏主如陰山之北,發諸州兵三分之一,各於其州戒嚴,以須後命。徙諸種雜民五千餘家於北邊,令就北畜牧,以餌柔然。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二年(445年)秋季八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到達陰山的北面,調遣各州三分之一的兵馬,分別在本州戒嚴,以等待後面的命令。將各族群的雜民五千多家遷徙(xǐ)到北部邊境,命令他們到北方放牧,以引誘柔然出兵。 【原文】 二十五年秋八月,西域般悅國,去平城萬有餘里,遣使詣魏,請與魏東西合擊柔然[1]。魏主許之,中外戒嚴。 【注文】 [1]西域:區域名稱。兩漢以來泛指玉門關、陽關以西地區,是中亞通往中原內地的重要通道。玉門關,西漢武帝劉徹時所修築的通往西域的重要關隘,位於今甘肅敦煌西北。陽關,與玉門關相同,修築於西漢武帝時期,也是中原通往西域的重要門戶。位於今敦煌西南。玉門關在北,陽關在南,是西出敦煌後必經之關隘(ài)。  般悅國:也稱悅般國。當時距離北魏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約一萬零九百三十里,曾與柔然交好。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九年(448年),派使臣朝貢北魏,並與北魏聯合攻擊柔然。此後,每年向北魏進貢。 【譯文】 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元嘉二十五年(448年)秋季八月,西域般悅國,離平城有一萬多里,派使者到達北魏,請求與北魏聯合從東、西兩面合擊柔然。太武帝同意了般悅國的請求,朝內外戒嚴。 【原文】 十二月,魏太子朝於行宮,遂從伐柔然[1]。至受降城,不見柔然,因積糧於城內,置戍而還[2]。 【注文】 [1]魏太子:即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之太子拓跋晃。 [2]受降(xiáng)城:即西漢武帝劉徹所修築的受降城。西漢武帝元封六年(前105年),匈奴烏維單于亡,其子兒單于繼位,左大都尉打算殺兒單于降漢,漢派大將公孫敖在塞外修築受降城以接應。北魏時稱為比干城,位於北魏沃野鎮西北,今內蒙古包頭西北。 【譯文】 十二月,北魏太子(拓跋晃)在行宮朝拜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並跟從太武帝討伐柔然。北魏軍到了受降城,不見柔然人,於是在城內囤積糧草,設置了戍守據點後返回。 【原文】 二十六年春正月戊辰朔,魏主饗群臣於漠南[1]。甲戌,復伐柔然。高涼王那出東道,略陽王羯兒出西道,魏主與太子出涿邪山,行數千里,柔然處羅可汗恐懼,遠遁[2]。 【注文】 [1]饗(xiǎng):用酒食款待人。 [2]高涼王那:北魏高涼王拓跋那(?—466年),北魏平文帝拓跋鬱律的後代,北魏高涼王拓跋孤的玄孫。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朝,襲父封,任中都大官,驍勇善戰。正平初,犯事伏法。北魏獻文帝拓跋弘即位,亡。  略陽王羯(jié)兒:即北魏略陽王拓跋羯兒(生卒年不詳),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之孫,河南王拓跋曜之子,河間王拓跋修的嗣子。拓跋修,北魏明元帝泰常元年(416年)亡,無子。太武帝下詔命拓跋羯兒繼承河間王的封爵,並改封為略陽王。從軍征討,立有戰功。正平初,因罪賜死。 【譯文】 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六年(449年)春季正月戊辰朔(初一日),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在漠南設宴款待群臣。甲戌(初七日),再次討伐柔然。高涼王拓跋那從東道出兵,略陽王拓跋羯兒從西道出兵,太武帝和太子出兵涿邪山,行軍數千里。柔然處羅可汗害怕了,遠逃。 北魏攻柔然示意圖 【原文】 九月,魏主伐柔然,高涼王那出東道,略陽王羯兒出中道。柔然處羅可汗悉國中精兵圍那數十重,那掘塹堅守,相持數日。處羅數挑戰,輒為那所敗[1]。以那眾少而堅,疑大軍將至,解圍夜去,那引兵追之,九日九夜,處羅益懼,棄輜重,逾穹隆嶺遠遁[2]。那收其輜重,引軍還,與魏主會於廣澤[3]。略陽王羯兒收柔然民畜九百餘萬。自是柔然衰弱,屏跡不敢犯魏塞。冬十二月戊申,魏主還平城。 【注文】 [1]輒(zhé):總是。 [2]穹隆嶺:位於燕山(今蒙古國杭愛山)以南,今蒙古國哈爾和林西面。 [3]廣澤:又名大澤。 【譯文】 九月,北魏太武帝(拓跋燾)討伐柔然,高涼王拓跋那從東道出兵,略陽王拓跋羯兒從中道出兵。柔然處羅可汗調動國內全部精兵包圍拓跋那幾十層,拓跋那挖戰壕堅守,雙方相持了幾天。處羅可汗幾次挑戰,都被拓跋那打敗。處羅可汗因為拓跋那的軍隊雖然人少卻很堅強,懷疑北魏大軍將要到來,解除了包圍於夜間離去。拓跋那率兵追擊,經過了九天九夜,處羅可汗更害怕了,捨棄了輜重,越過了穹隆嶺遠遠地逃走。拓跋那收拾了柔然扔下的輜重,率軍返回,與太武帝相會於廣澤。略陽王拓跋羯兒收羅柔然民眾、畜產九百多萬。從此柔然逐漸衰弱,收斂行跡不敢再犯北魏邊塞。冬季十二月戊申(十七日),太武帝回到平城。 【原文】 [孝]武帝大明二年冬十月甲戌,魏主北巡,欲伐柔然,至陰山,會雨雪,魏主欲還[1]。太尉尉眷曰:「今動大眾以威北敵,去都不遠而車駕遽還,虜必疑我有內難,將士雖寒,不可不進[2]。」魏主從之。辛卯,軍於車侖山[3]。 【注文】 [1]大明: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二個年號,即公元457年到464年。  魏主:此指北魏文成帝拓跋濬(440—465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之孫,北魏景穆帝拓跋晃長子。北魏南安王承平元年(452年),由尚書右僕射劉尼、南部尚書陸麗、殿中尚書源賀等人擁立即位。在位期間,息兵養民,北魏的外交關係相對平和;復興佛法,促進了佛教的發展。465年亡,諡號「文成帝」。 [2]都:此指柔然可汗的庭帳。 [3]車侖山:地處漠北,地址不詳。 【譯文】 南朝宋孝武帝大明二年(458年)冬季十月甲戌(初四日),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巡視北邊,打算討伐柔然,大軍到了陰山,遭遇雨雪,魏帝準備還軍。太尉(wèi)尉(yù)眷說:「如今興大軍以威震北敵,離柔然的都城不遠了,而大軍突然返還,敵人一定懷疑我們國內有難。將士們雖然感到寒冷,但不可不進軍。」魏帝聽從了他的意見。辛卯(二十一日),北魏屯軍於車侖山。 【原文】 十一月,魏主自將騎十萬、車十五萬兩擊柔然,度大漠,旌旗千里[1]。柔然處羅可汗遠遁,其別部烏朱駕頹等帥千落降於魏[2]。魏主刻石紀功而還[3]。 【注文】 [1]旌(jīng)旗:即戰旗。 [2]烏朱駕頹(生卒年不詳):時柔然將領,北魏文成帝太安四年(458年),降魏。 [3]刻石紀功:古代大將或帝王出征獲勝後,在征戰的地方將自己及重要將領的名字刻在石頭上,以彰顯功績的行為和做法。 【譯文】 十一月,北魏文成帝親自率領十萬騎兵、十五萬輛戰車夾擊柔然,渡過大漠,戰旗綿延千里。柔然處羅可汗遠逃,其另外部落的烏朱駕頹等人率領幾千落帳篷向北魏投降。文成帝刻石記功後返回。 【原文】 八年秋七月,柔然處羅可汗卒,子予成立,號曰受羅部真可汗[1]。改元永康,部真帥眾侵魏,辛丑,魏北鎮游軍擊破之[2]。 【注文】 [1]予成:即柔然第十三任可汗郁久閭予成(?—485年),被稱為受羅部真可汗,漢語意為仁惠之王。在位期間曾幾次遣使北魏,欲修兩國之好。北魏孝文帝太和九年(485年),病亡。 [2]永康:柔然受羅部真可汗郁久閭予成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即公元464年至484年。  北鎮:指北魏前期為防禦北方遊牧民族的侵略,在京師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以北所設立的六個軍鎮,自西而東分別是:沃野、懷朔、武川、撫冥、柔玄、懷荒。分別位於今內蒙古五原東北、固原西南、武川西、四子王旗東南、興和西北、河北張北。北魏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改鎮為州。 【譯文】 南朝宋大明八年(464年)秋季七月,柔然處羅可汗亡,他的兒子予成即位,號稱受羅部真可汗,改元永康。部真可汗率眾入侵北魏,辛丑(初四日),北魏北鎮的游軍擊敗了他。 【原文】 明帝泰始六年夏六月,柔然部真可汗侵魏,魏主引群臣議之[1]。尚書右僕射南平公目辰曰:「若車駕親征,京師危懼,不如持重固守[2]。虜懸軍深入,糧運無繼,不久自退,遣將追擊,破之必矣。」給事中張白澤曰:「蠢爾荒愚,輕犯王略,若鑾輿親行,必望麾崩敗,豈可坐而縱敵[3]。以萬乘之尊,嬰城自守,非所以威服四夷也[4]。」魏主從之。白澤,袞之孫也。 【注文】 [1]明帝:此指南朝宋的第六位皇帝劉彧(yù)(439—472年),字休炳,小字榮期,文帝劉義隆之第十一子。受封為淮陽王,後改封湘東王。465年即位,472年病亡,在位期間,前期能任用賢能,後期迷信神鬼,奢侈無度。  泰始:南北朝時期南朝宋明帝劉彧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即公元465年至472年。  魏主:即北魏第六位皇帝獻文帝拓跋弘(454—476年),北魏文成帝拓跋濬的長子。北魏文成帝和平六年(465年)即位,北魏獻文帝皇興五年(471年),傳位於太子拓跋宏,自稱為太上皇。在位期間整頓吏治,重視文教,改革賦稅,發展經濟,外出征戰,為北魏的發展和強盛作出了貢獻。北魏孝文帝承明元年(476年)亡,年二十三歲。 [2]南平公目辰:即北魏宗室拓跋目辰(生卒年不詳),北魏第五代先祖桓帝拓跋猗狏(yí)的後代。北魏獻文帝拓跋弘初,乙渾專權謀亂,拓跋目辰與順陽王拓跋郁謀殺乙渾,事泄,逃亡。獻文帝朝因功封宜都王,屢從軍征戰,後事不詳。 [3]給事中:古代職官名,秦始置,西漢因之,掌顧問應對。東漢不置,魏晉及南北朝復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三品上。  張白澤(?—480年):北魏初大將張袞(gǔn)之子,字鍾葵,北魏獻文帝拓跋弘贈名為白澤。北魏文成帝拓跋濬朝入仕,歷文成帝、獻文帝、孝文帝三朝,屢任要職,為政有佳績。  鑾輿(yú):古代帝王的車駕。 [4]萬乘(shèng)之尊:古代對帝王及王后的尊稱。乘,指四匹馬拉的車。 【譯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六年(470年)夏季六月,柔然部真可汗入侵北魏,北魏獻文帝(拓跋弘)召集群臣商議此事。尚書右僕射(yè)南平公拓跋目辰說:「如果皇帝親自率軍出征,京師將會處於危懼之中,不如保持鎮定,堅固防守。敵人孤軍深入,糧草給(jǐ)養跟不上,過不了多久就會自行退兵,到那時再派軍追擊,一定能將其擊敗。」給事中張白澤說:「愚蠢的來自蠻荒地帶的敵人,輕率地冒犯我國邊界,如果帝王親自出征,他們定會看到我們的旌旗就潰敗,怎麼可以坐著不動,放縱敵人。以帝王的尊嚴,環城自守,不是以威武鎮服四夷的辦法。」魏帝聽從了他的意見。張白澤,是張袞的孫子。 【原文】 魏主使京兆王子推等督諸軍出西道,任城王雲等督諸軍出東道,汝陰王天賜等督諸軍為前鋒,隴西王源賀等督諸軍為後繼,鎮西將軍呂羅漢等掌留台事[1]。諸將會魏主於女水之濱,與柔然戰,柔然大敗[2]。乘勝逐北,斬首五萬級,降者萬餘人,獲戎馬器械不可勝計。旬有九日,往返六千餘里。改女水曰武川[3]。司徒東安王劉尼坐昏醉,軍陳不整,免官[4]。壬申,還至平城。 【注文】 [1]京兆王子推:即北魏京兆王拓跋子推(?—471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子,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弟。性格沉穩雅靜。北魏文成帝太安五年(459年)受封為京兆王。孝文帝即位後,任其為侍中、青州刺史,未赴任而亡。  汝陰王天賜:即北魏汝陰王拓跋天賜(生卒年不詳),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子,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弟。北魏文成帝和平三年(462年)受封,官至懷朔鎮大將。後因貪婪殘暴,被除去官爵。 [2]女水:古水名,位於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西北,北魏獻文帝拓跋弘皇興四年(470年),改名為武川。 [3]武川:即前述之女水。 [4]東安王劉尼(?—474年):代(治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原姓獨孤氏,出身官宦。北魏南安王承平元年(452年),宦官宗愛謀殺南安王拓跋余後,秘不發喪。劉尼與南部尚書陸麗、殿中尚書源賀等人聯合擁立景穆帝拓跋晃的長子拓跋濬為帝,因功受封為東安王。北魏獻文帝拓跋弘皇興四年(470年),因酒醉而軍容不整,被免官。 【譯文】 北魏獻文帝(拓跋弘)派京兆王拓跋子推等督率各路軍隊從西道出兵,任城王拓跋雲等人督率各路軍隊從東道出兵,汝陰王拓跋天賜等人督率各軍為前鋒,隴西王源賀等人督率各軍作為後繼部隊,鎮西將軍呂羅漢等人管理留台事宜。各位將領在女水之濱與獻文帝相會合,與柔然交戰,柔然大敗。北魏軍隊乘勝向北追擊,殺五萬多人,納降一萬多人,繳獲的戰馬、武器不計其數。十九天的時間,往返六千多里。獻文帝下令改女水為武川。司徒東安王劉尼因昏醉,軍隊陣容不整齊,被免官。九月壬申(十一日),回到平城。 【原文】 (冬十月)[是歲],柔然攻于闐,于闐遣使者素目伽奉表詣魏求救[1]。魏主命公卿議之,皆曰:「于闐去京師幾萬里,蠕蠕唯習野掠,不能攻城;若其可攻,尋已亡矣,雖欲遣師,勢無所及。」魏主以議示使者,使者亦以為然。乃詔之曰:「朕應急敕諸軍以拯汝難,但去汝遐阻,必不能救當時之急,汝宜知之。朕今練甲養士,一二歲間,當躬帥猛將,為汝除患。汝其謹修警候,以待大舉[2]。」 【注文】 [1]于闐(tián):南北朝時期西域諸國之一,在今新疆和田一帶。出產美玉、好馬及駝、騾。北魏時期,每年派使者朝貢。北魏獻文帝拓跋弘末年,于闐遭遇柔然的攻擊,派使者求救於北魏,北魏因路途遠阻,沒有派兵。  素目伽(jiā)(生卒年不詳):時于闐國出使北魏的使者。 [2]警候:古代的軍事設施,用於軍事信號的傳遞。 【譯文】 冬季十月,柔然進攻于闐,于闐派使者素目伽帶著表章到北魏求救。北魏獻文帝拓跋弘命令大臣商議此事,大臣們都說:「于闐離京師幾萬里。蠕(rú)蠕只熟悉野外搶掠,不能攻城;如果柔然能攻城,于闐早已滅亡了,即使想派兵,看情形也來不及了。」獻文帝將大臣們討論的結論出示給於闐使者,使者也認為是這樣。獻文帝於是下詔告訴于闐王說:「我本應迅速派各路軍隊出戰以拯救您的危難,但我國離你國太遠,且路途艱難,一定不能解救當前的緊急情況,您應當明白其中的道理。我如今訓練甲兵,蓄養士卒,一兩年間,將親自率領猛將,為您掃除禍患。您應嚴密警戒,以等待大軍的到來。」 【原文】 七年冬十月,[魏]詔太尉源賀都督三道諸軍屯於漠南。先是,魏毎歲秋、冬發軍,三道並出,以備柔然,春中乃還。賀以為:「往來疲勞,不可支久。請募諸州鎮武健者三萬餘人,築三城以處之,使冬則講武,春則耕種。」不從。 【譯文】 南朝宋明帝泰始七年(471年)冬季十月,北魏朝下詔,命令太尉源賀率領三道的各軍屯兵於漠南。此前,北魏每年秋、冬兩季發兵,三道共同發兵,以防備柔然,次年仲春才返回。源賀認為:「士兵往來疲勞,不能長久地堅持。請求招募各州鎮勇武健壯者三萬多人,修築三座城池來安置他們,讓他們冬季演習軍事,春天耕種土地。」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不聽。 【原文】 泰豫元年春二月,柔然侵魏,上皇遣將擊之,柔然走[1]。東部敕勒叛奔柔然,上皇自將追之,至石磧,不及而還[2]。 【注文】 [1]泰豫:南朝宋明帝劉彧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二個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472年。  上皇:中國古代指自己退位、把皇位讓給太子的皇帝。此指北魏獻文帝拓跋弘。 [2]石磧(qì):多石的沙灘。磧,沙漠。 【譯文】 南朝宋明帝泰豫元年(472年)春二月,柔然入侵北魏,北魏太上皇(拓跋弘)派將領攻擊柔然軍隊,柔然人逃走。東部敕勒叛變,逃奔柔然,太上皇親自率兵追擊他們,到達大漠,沒有追上,返回。 【原文】 秋七月,柔然部帥無盧真將三萬騎寇魏敦煌,鎮將尉多侯擊走之[1]。多侯,眷之子也。又寇晉昌,守將薛奴擊走之[2]。 北魏敦煌鎮示意圖 【注文】 [1]無盧真(生卒年不詳):時柔然將領。  敦煌:指北魏之敦煌鎮,治敦煌鎮今甘肅敦煌西南,位於涼州以西、祁連山以北地區。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敦煌、玉門、嘉峪關,及新疆哈密等地。  尉(yù)多侯(?—477年):北魏將尉眷之子,歷北魏獻文帝、孝文帝兩朝,因敗柔然,晉征西大將軍。北魏孝文帝太和元年(477年),被其妻元氏所害。 [2]晉昌:即晉昌戍,時屬於敦煌鎮。位於今甘肅玉門西北。  薛奴(生卒年不詳):時北魏將領。 【譯文】 秋季七月,柔然部落的將領無盧真率三萬騎兵入侵北魏之敦煌,鎮將尉多侯將柔然擊退。尉多侯,是尉眷的兒子。柔然又入侵晉昌,北魏守將薛奴將柔然打跑了。 【原文】 冬十月,柔然侵魏,及五原,十一月,上皇自將討之。將度漠,柔然北走數千里,上皇乃還。 【譯文】 冬季十月,柔然入侵北魏,到達五原,十一月,北魏太上皇(拓跋弘)親自率兵討伐柔然。將要渡過大漠,柔然向北逃奔數千里,太上皇才還軍。 【原文】 蒼梧王元徽元年十二月壬子,柔然侵魏,柔玄鎮二部敕勒應之[1]。 【注文】 [1]蒼梧(wú)王:即南朝宋後廢帝劉昱(yù)(463—477年)。字德融,小字慧震,南朝宋明帝劉彧長子,少不好學,殘忍好殺。472年即位,南朝宋後廢帝元徽五年(477年),被領軍將軍蕭道成等人謀殺,年十五歲。追封蒼梧郡王。  元徽:南朝宋後廢帝劉昱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即公元473年至477年。  柔玄鎮:北魏前期為防備北方遊牧民族而設置的北部邊鎮之一,位於今內蒙古集寧東北。 【譯文】 南朝宋蒼梧王(劉昱)元徽元年(473年)十二月壬子(初十日),柔然入侵北魏,柔玄鎮敕勒的兩個部落響應他們。 【原文】 二年夏五月,柔然遣使來聘。 【譯文】 南朝宋蒼梧王(劉昱)元徽二年(474年)夏季五月,柔然派使者來訪。 【原文】 秋七月癸巳,柔然寇魏敦煌,尉多侯擊破之[1]。尚書奏:「敦煌僻遠,介居西、北二強寇之間,恐不能自固,請內徙就涼州[2]。」群臣集議,皆以為然。給事中昌黎韓秀,獨以為:「敦煌之置,為日已久。雖逼強寇,人習戰鬥,縱有草竊,不為大害。循常置戍,足以自全;而能隔閡西、北二虜,使不得相通[3]。今徙就涼州,不唯有蹙國之名,且姑臧去敦煌千有餘里,防邏甚難,二虜必有交通窺窬之志[4]。若騷動涼州,則關中不得安枕。又士民或安土重遷,招引外寇,為國深患,不可不慮也[5]。」乃止。 【注文】 [1]擊破:擊敗。 [2]西、北二強寇:指位於敦煌西邊的吐谷(yù)渾及北邊的柔然。  涼州:南北朝時期北魏屬州,領十郡、二十縣,治姑臧(今甘肅武威),所轄約相當於今青海西寧,甘肅武威、張掖及其東北的巴丹吉林沙漠和阿拉善高原等地。 [3]昌黎:即昌黎郡,時北魏營州屬郡,領龍城、廣興、定荒三縣。其地與契丹、奚部落接壤。治龍城,又稱和龍城(今遼寧朝陽)。  韓秀(生卒年不詳):字白虎,昌黎(治今遼寧朝陽)人。出身官宦。北魏文成帝拓跋濬朝入仕,任尚書郎、廣武將軍。北魏獻文帝拓跋弘朝,任給事中。北魏孝文帝延興中,上書反對將敦煌民眾內遷涼州。北魏孝文帝太和初,任平東將軍、青州刺史。數年後,卒於任上。  隔閡(hé):隔離。 [4]蹙(cù)國:削弱國家的威嚴。蹙,減少、削弱。  姑臧(zàng):北魏涼州治所,時涼州武威郡屬地,今甘肅武威。  窺窬(yú):覬(jì)覦(yú),指非分的希望和企圖。 [5]安土重遷:指眷戀故土,不願搬遷。 【譯文】 秋季七月癸巳(二十四日),柔然入侵北魏的敦煌,尉(yù)多侯將其擊敗。尚書上奏:「敦煌偏僻遙遠,地處吐谷渾、柔然二強敵之間,恐怕不能自我保全,請把那裡的軍隊和民眾內遷到涼州。」群臣集體商議後都認為應當如此。只有給事中、昌黎人韓秀認為:「敦煌的建置,已經很久了。雖然靠近強敵,但那裡的人們熟悉作戰,縱然有一般性的騷擾,也造不成大的危害。按照慣常的做法,設置戍守的據點,足以使他們自我保全;而且能隔離西、北兩支勁敵,使他們不能互相聯通。如今把他們遷到涼州,不僅會降低國家的聲威,而且姑臧離敦煌一千多里,防守巡邏很困難,吐谷渾和柔然必定會有勾結覬覦的想法。如果涼州發生騷動,關中就不得安寧。再有,軍士、百姓中有的人安土重遷,如果他們中間有人招來外敵,就會成為國家的禍患,這是不能不考慮的問題。」於是遷徙之事作罷。 【原文】 齊高帝建元元年[1]。上之輔宋也,遣驍騎將軍王洪範使柔然,約與共攻魏[2]。洪範自蜀出吐谷渾,歷西域乃得達[3]。至是柔然十餘萬騎寇魏,至塞上而還。 【注文】 [1]建元:指南齊高帝蕭道成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即公元479年至482年。 [2]上之輔宋:上,即當時南齊的皇帝蕭道成(427—482年)。蕭道成在南朝宋時,曾任中領軍將軍、都督北討前鋒諸軍事等職,南朝宋順帝昇明元年(477年),受封為齊王,掌控劉宋權柄。昇明三年(479年),取代劉宋,建立蕭齊。  王洪範(生卒年不詳):南北朝時期將領,上谷(今北京延慶)人。南朝宋明帝劉彧泰始初,自北魏降南朝,歷南朝之宋、齊兩朝,曾任晉壽太守,及青、冀二州刺史等職。 [3]吐谷(yù)渾:中國古代西北民族之一。原系遼東鮮卑慕容的一個支系,3世紀末遷徙至今甘肅南部、青海等地。南北朝時與南、北均有往來,其首領被封為隴西公、西平王。其民主營畜牧,兼事農業。唐末、五代,吐谷渾東遷朔方、河東(今甘肅、寧夏及山西等地),此後逐漸與漢族同化。 【譯文】 南齊高帝建元元年(479年)。齊高帝作為劉宋的輔佐大臣時,曾派驍(xiāo)騎將軍王洪範出使柔然,相約共同攻擊北魏。王洪範從蜀地出發經過吐谷渾,經過西域才到達柔然。此時,柔然十多萬騎兵已入侵北魏,到塞上後返回。 【原文】 三年秋七月,柔然別帥他稽帥眾降魏[1]。九月辛未,柔然主遣使來聘,與上書,謂上為「足下」,自稱曰「吾」,遺上師子皮褲褶,約共伐魏[2]。 【注文】 [1]他稽(生卒年不詳):時柔然將領。 [2]來聘:來訪。聘,訪、問。  足下:古代晚輩對長輩或同輩之間的敬稱。  師:同「獅」。  褲褶(zhě):即古代之騎服。上衣稱褶,下衣稱褲,其名稱產生於漢末,合稱為襦(rú)褲,不稱褶褲。材料有錦緞,也有皮毛。後世沿用,北朝曾用作常服和朝服,甚至於婦女也穿用。且多合稱為褲褶,唐末漸廢。 【譯文】 南齊高帝建元三年(481年)秋季七月,柔然另外一個部落的首領他稽率部眾投降北魏。九月辛未(十四日),柔然可汗派使者來訪,給高帝蕭道成上書,稱高帝為「足下」,自稱為「我」,送給高帝獅子皮做的上衣和褲子,相約共同討伐北魏。 【原文】 武帝永明三年冬十二月,柔然犯魏塞,魏任城王澄帥眾拒之,柔然遁去。澄,雲之子也。是歲,柔然部真可汗卒,子豆崙立,號伏名敦可汗,改元太平[1]。 【注文】 [1]豆崙:即受羅部真可汗之子——郁閭久豆崙(?—492年),柔然第十四任可汗。北魏孝文帝太和九年(485年)即位,號稱伏名敦可汗。生性殘暴好殺,不能服眾。太和十六年(492年),部下阿伏羅率眾叛逃,伏名敦可汗及其叔父那蓋分別率兵追擊。後族人殺豆崙及其母親,擁立郁久閭那蓋為可汗,即候其伏代庫者可汗。伏名敦:漢語意為永恆。  太平:柔然第十四任可汗郁久閭豆崙(?—492年)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即公元485年至491年。 【譯文】 南齊武帝(蕭道成)永明三年(485年)冬季十二月,柔然侵犯北魏邊塞,北魏任成王拓跋澄率軍抵禦柔然,柔然逃走。拓跋澄,是拓跋雲的兒子。這年,柔然部真可汗亡,他的兒子豆崙即位,號稱伏名敦可汗,改元太平。 【原文】 四年春正月壬午,柔然寇魏邊。三月丙申,柔然遣使者牟提如魏[1]。時敕勒叛柔然,柔然伏名敦可汗自將討之,追奔至西漠,魏左僕射穆亮等請乘虛擊之,中書監高閭曰:「秦、漢之世,海內一統,故可遠征匈奴[2]。今南有吳寇,何可舍之深入虜庭[3]?」魏主曰:「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4]。先帝屢出征伐者,以有未賓之虜故也。今朕承太平之業,奈何無故動兵革乎[5]!」厚禮其使者而歸之。冬十二月,柔然寇魏邊。 【注文】 [1]牟提(生卒年不詳):時柔然使者。 [2]西漠:大漠的西邊。  高閭(lǘ)(?—502年):北魏名臣之一。字閻士,漁陽雍奴(今天津武清)人,出身官宦。本名驢,崔浩為其改名為高閭。博通經史,下筆成章。是北魏太武帝、文成帝、獻文帝、孝文帝、宣武帝五朝元老,北魏宣武帝景明三年(502年),亡於家。有文集三十卷傳世。  匈奴:中國古代活躍在北方的遊牧民族之一。與華夏人同源,共同出自黃帝部落。從先秦到東漢和帝永元三年(91年),一直是中原人的北方勁敵。東漢永元年間,匈奴分裂為南、北匈奴,南匈奴歸附中原王朝,北匈奴北遷。內遷中原的匈人在五胡十六國時期,曾先後建立了前秦、前涼、後涼、南涼、西涼等國。 [3]虜庭:指柔然的王庭,在今蒙古國哈爾和林西北。 [4]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兵器(或武力)是兇器(不祥之物),聖人在不得已時才使用它。原話出自《道德經》:「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惡之,故有道者不處。」 [5]兵革:兵器和甲冑的合稱,古時泛指武器軍備。動兵革,即發動戰爭。 【譯文】 南齊武帝永明四年(486年)春季正月壬午(二十日),柔然侵犯北魏邊境。三月丙申(初五日),派使者牟(mù)提到北魏。當時敕勒部落反叛了柔然,柔然伏名敦可汗親自率領軍隊討伐敕勒,追趕逃跑的敕勒人到達了西部沙漠。北魏左僕射(yè)穆亮等人請求趁虛攻擊柔然,中書監高閭說:「秦、漢的時候,國家統一,所以可以遠征匈奴。如今南邊有吳寇(南齊),怎麼可以棄之不顧而深入柔然王庭呢?」北魏孝文帝(元宏)說:「兵器是兇器,聖人不得已才使用它們。先帝屢次出討征伐,是因為有不服從的敵人的緣故。如今我繼承了太平大業,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地動武打仗呢!」於是以優厚的禮儀招待柔然使者,並送其回國。冬季十二月,柔然入侵北魏邊境。 【原文】 五年秋七月,柔然伏名敦可汗殘暴,其臣侯醫垔石洛候數諫止之,且勸其與魏和親[1]。伏名敦怒,族誅之[2]。由是部眾離心。八月,柔然寇魏邊,魏以尚書陸叡為都督,擊柔然,大破之[3]。叡,麗之子也[4]。 【注文】 [1]侯醫垔(yīn)石洛候(生卒年不詳):時柔然臣。 [2]族誅之:即誅之族,殺其宗族。 [3]陸叡(ruì)(?—495年):北魏大將陸俟(sì)之孫,陸麗之次子。北魏孝文帝朝入仕,襲父爵,性格沉穩,好學。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間,數率軍北討柔然,官至恆、朔二州刺史及尚書令等。太和十九年(495年),因與原定州刺史穆泰共同謀反,被賜死獄中。 [4]麗:即北魏名臣陸麗(?—465年),北魏初大將陸俟之第四子,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朝入仕為南部尚書。太武帝死後,宦官宗愛迎立南安王拓跋余,後又殺之。陸麗與北魏舊臣長孫渴侯、源賀、劉尼等擁立北魏景穆帝子拓跋濬即位為文成帝。北魏文成帝和平六年(465年),文成帝亡,乙渾專權,因嫉恨而殺了陸麗。 【譯文】 南齊武帝永明五年(487年)秋季七月,柔然伏名敦可汗行為殘暴,他的大臣侯醫垔石洛候幾次勸諫制止他,而且勸他和北魏和親。伏名敦生氣了,誅殺了侯醫垔石洛候的家族,部眾因此而與其離心。八月,柔然入侵北魏邊境,北魏孝文帝任命尚書陸叡為都督,攻擊柔然,大敗柔然。陸叡,是陸麗的兒子。 【原文】 初,高車阿伏至羅有部落十餘萬,役屬柔然[1]。伏名敦之侵魏也,阿伏至羅諫,不聽。阿伏至羅怒,與從弟窮奇帥部落西走,至前部西北,自立為王,國人號曰「候婁匐勒」,夏言天子也[2]。號窮奇曰「候倍」,夏言太子也。二人甚親睦,分部而立,阿伏至羅居北,窮奇居南。伏名敦追擊之,屢為阿伏至羅所敗,乃引眾東徙。 【注文】 [1]阿伏至羅(生卒年不詳):高車人,姓副伏羅氏,即副伏羅阿伏至羅,也稱阿至羅,原屬於柔然,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率部眾西遷,自立為王,建立高車國,又名阿至羅國。太和末,因殘暴失民心,被部眾所殺。  役屬:被役使,從屬的意思。 [2]窮奇(生卒年不詳):阿伏至羅的堂弟,南齊武帝永明五年(487年),與阿伏至羅一起與柔然決裂,建立高車王國,任阿伏至羅的儲君,後被嚈噠人斬殺。  前部:指西漢車(jū)師前國所居之地。車師前國,西漢西域都護所屬國,西漢昭、宣二帝時期,漢與匈奴爭奪車師,車師分為前、後部(或前、後國),車師前國都交河城(今新疆吐魯番西北)。王莽篡漢後,由於處理失當,車師國王屢遭殺害,降與匈奴。東漢安帝劉祜(hù)元初六年(119年),車師前王降東漢。 【譯文】 當初,高車阿伏至羅有十幾萬部眾,都屬於柔然,受其奴役。伏名敦入侵北魏,阿伏至羅諫阻,伏名敦可汗不聽。阿伏至羅生氣了,和他的同族兄弟窮奇率領部落向西逃去,到達前部西北,自立為王,國人稱他為「候婁匐勒」,漢語意思是天子。稱窮奇為「候倍」,漢語意思是太子。兩人十分和睦,分為兩個部落,各自獨立,阿伏至羅居住在北面,窮奇居住在南面。伏名敦追擊他們,屢次被阿伏至羅打敗,於是率領部眾向東遷徙。 【原文】 六年冬十二月,柔然伊吾戍主高羔子帥眾三千以城附魏[1]。 【注文】 [1]伊吾:指伊吾戍,是當時柔然設置在北魏邊境的防衛據點,在今新疆哈密以西、蒲類海(今新疆巴里坤湖)以南。  高羔子(生卒年不詳):時柔然將領。 【譯文】 南齊武帝(蕭賾)永明六年(488年)冬季十二月,柔然伊吾戍主高羔子率部眾三千人獻出城池歸附北魏。 【原文】 七年冬十二月,柔然別帥叱呂(勒)[勤](3)帥眾降魏[1]。 【注文】 [1]叱(chì)呂勤(生卒年不詳):時柔然將領。 【譯文】 南齊武帝永明七年(489年)冬季十二月,柔然另外一位部落首領叱呂勤率部眾投降北魏。 【原文】 八年(冬十二月)。高車阿伏至羅及窮奇遣使如魏,請為天子討除蠕蠕。魏主賜以繡褲褶及雜彩百匹。 【譯文】 南齊武帝永明八年(490年)。高車阿伏至羅及窮奇派使者到北魏,請求替天子討伐剷除蠕(rú)蠕。北魏孝文帝(元宏)賜給他們錦繡衣褲及各色綢緞一百匹。 【原文】 十年秋八月乙未,魏以懷朔鎮將陽平王頤、鎮北大將軍陸叡皆為都督,督十二將,步騎十萬,分為三道以擊柔然[1]。中道出黑山,東道趣士盧河,西道趣侯延河[2]。軍過大磧,大破柔然而還。 【注文】 [1]鎮將:古代武官名,邊鎮將領,統轄所部軍民。  陽平王頤(yí):即北魏陽平王拓跋頤(?—500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孫,陽平王拓跋新成之長子。原名拓跋安壽,北魏孝文朝賜名為拓跋頤。歷任懷朔鎮大將、都督三道諸軍事和朔州、青州刺史等職。  鎮北大將軍:古代武官名,掌軍事,始於漢魏之際。後世沿置,北魏時,位次於尚書令。 [2]士盧河:位於陰山腳下的敕勒川。  侯延河:位於士盧河之西。 【譯文】 南齊武帝永明十年(492年)秋季八月乙未(十一日),北魏朝任命懷朔鎮將陽平王拓跋頤、鎮北大將軍陸叡為都督,監視督促十二名將領,率步兵、騎兵十萬,分為三道以攻擊柔然。中道出兵黑山,東道向士盧河進軍,西道向侯延河進軍。北魏軍過了大磧(qì),大敗柔然後返回。 【原文】 初,柔然伏名敦可汗與其叔父那蓋分道擊高車阿伏至羅,伏名敦屢敗,那蓋屢勝。國人以那蓋為得天助,乃殺伏名敦而立那蓋,號候其伏代庫者可汗,改元大安[1]。 【注文】 [1]候其伏代庫者可汗:即柔然第十五任可汗郁久閭那蓋(?—506年),受羅部真可汗的弟弟,伏名敦可汗的叔叔。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六年(492年)即位,北魏宣武帝正始三年(506年),病亡。候其伏代庫者可汗,漢語意思是快樂之王。  大安:也作太安,柔然第十五任可汗候其伏代庫者可汗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即公元492年至505年。 【譯文】 當初,柔然伏名敦可汗和他的叔叔那蓋分路攻擊高車阿伏至羅,伏名敦屢屢戰敗,那蓋屢次獲勝。國人認為那蓋得到了上天的幫助,於是殺了伏名敦而擁立了那蓋,號稱候其伏代庫者可汗,改元大安。 【原文】 和帝中興元年秋七月乙巳,柔然犯魏邊。 【譯文】 南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秋季七月乙巳(十三日),柔然侵犯北魏邊境。 【原文】 梁武帝天監三年秋九月,柔然侵魏之沃野及懷朔鎮。詔車騎大將軍源懷出行北邊,指授規略,隨須徵發,皆以便宜從事[1]。懷至雲中,柔然遁去。懷以為用夏制夷,莫如城郭[2]。還至恆、代,案視諸鎮左右要害之地,可以築城置戍之處,欲東西為九城,及儲糧積仗之宜,犬牙相救之勢,凡五十八條,表上之,曰:「今定鼎成周,去北遙遠,代表諸國,頗或外叛,仍遭旱飢,戎馬甲兵十分闕八[3]。謂宜准舊鎮,東西相望,今形勢相接,築城置戍,分兵要害,勸農積粟,警急之日,隨便翦討[4]。彼游騎之寇,終不敢攻城,亦不敢越城南出。如此北方無憂矣。」魏主從之。 【注文】 [1]源懷:即魏初名臣源賀之次子。 [2]夏夷:即華夏和夷狄。  城郭:泛指城邑或城市。城,指內城的牆;郭,指外城的牆。 [3]恆:即恆州。北魏屬州,領八郡、十四縣,治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大同,及內蒙古涼城、豐鎮等地。  代:指北魏之代都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  案視:調查。  定鼎成周:即建都洛陽。鼎,中國古代的一種青銅器,夏、商、周三代視其為傳國之寶,也被視為權力的象徵。後世皇朝建國定都稱為定鼎。成周,西周時期的東都,及東周時期的王都所在,今河南洛陽,也是北魏後期的都城。  代表諸國:指北魏代都(今山西大同東北)以北的高車諸部。代表,即代都之塞外;諸國,即高車各部落。  闕:同「缺」。 [4]翦討:除掉,討伐。 【譯文】 南梁武帝天監三年(504年)秋季九月,柔然入侵北魏沃野鎮及懷朔鎮。北魏宣武帝元恪(kè)下詔,命令車騎(jì)大將軍源懷出巡北部邊境,指示方針謀略,根據需要徵調派遣兵馬,一切視具體情況可自行處理。源懷到達雲中,柔然遠逃。源懷認為用中原的方法制服夷狄,沒有什麼比得上築建城邑(yì)。返回到恆州、代州,考察審視各鎮附近要害的地方,可以修築城邑、設置鎮戍的場所,打算從東到西築起九座城邑,以及儲存糧食、囤積兵器的事宜,犬牙交錯、互相救援的形勢,共計五十八條,寫成表章上奏宣武帝,說:「如今定都洛陽,距離北方遙遠,代都以北的各國,有的很有叛變的可能,再加上遭遇乾旱飢餓,軍馬及鎧甲、兵器缺少十分之八。認為應當以舊鎮為中心,東西相對,使它們在形勢上互相銜接,修築城池、設置鎮守的據點,派兵駐守要害之處,鼓勵農業生產,囤積糧食,敵情緊急的時候,隨時討伐消滅敵人。那些騎馬遊動的敵人,終究不敢攻擊城池,也不敢越過城壘向南出擊。這樣一來北方就沒有什麼憂慮了。」北魏宣武帝聽從了他的意見。 【原文】 五年冬十月,柔然庫者可汗卒,子伏圖立,號佗汗可汗,改元始平[1]。戊申,佗汗遣使者紇奚勿六跋如魏請和[2]。魏主不報其使,謂勿六跋曰:「蠕蠕遠祖社崙,乃魏之叛臣,往者包容,暫聽通使。今蠕蠕衰微不及疇昔,大魏之徳方隆周、漢,正以江南未平,少寬北略,通和之事,未容相許,若修藩禮,款誠昭著者,當不爾孤也[3]。」 【注文】 [1]伏圖:即柔然第十六任可汗郁久閭伏圖(?—508年),候其伏代庫者可汗那蓋之子。北魏宣武帝正始三年(506年)即位,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率軍西征高車,戰敗,被高車王彌俄突所殺。  佗汗可汗:漢語意為開始、開端。  始平:柔然佗汗可汗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即公元506年至507年。 [2]紇(hé)奚勿六跋(bá)(生卒年不詳):時柔然使者。 [3]疇(chóu)昔:往日。  周、漢:指西周和西漢。  修藩禮:即作為藩屬之國,接受北魏的控制。  不爾孤:即不孤爾,意思是不辜負你們。孤,同「辜」。 【譯文】 南梁武帝天監五年(506年)冬季十月,柔然庫者可汗亡,他的兒子伏圖即位,號稱佗汗可汗,改元始平。戊申(十七日),佗汗派使者紇奚勿六跋到北魏請求講和。北魏宣武帝(元恪)沒有答覆使者的請求,對勿六跋說:「蠕(rú)蠕的遠祖社崙,是北魏的叛臣,以前我們寬厚包容,暫且聽任相互通使。如今蠕蠕衰弱了,氣勢不如過去,我大魏之德行正與周、漢一樣興盛,正因為江南沒有平定,稍稍放寬了對北方的經略,通好講和的事情,不能答應。如果蠕蠕能夠遵循藩屬國的禮儀,表示歸順的誠意,我大魏將不會辜負你們。」 【原文】 七年。初,顯祖之世,柔然萬餘戶降魏,置之高平、薄骨律二鎮[1]。及太和之末,叛走略盡,唯千餘戶在[2]。太中大夫王通請徙置淮北以絕其叛,詔太僕卿楊椿持節往徙之[3]。椿上言:「先朝處之邊徼,所以招附殊俗,且別異華戎也[4]。今新附之戶甚眾,若舊者見徙,新者必不自安,是驅之使叛也。且此屬衣毛食肉,樂冬便寒,南土濕熱,往必殲盡[5]。進失歸附之心,退無藩衛之益。置之中夏,或生後患,非良策也。」不從,遂徙於濟州緣河處之。及京兆王愉之亂,皆浮河赴愉,所在鈔掠,如椿之言[6]。 【注文】 [1]高平:古鎮名,北魏太武帝太延二年(436年)設置,治今寧夏固原,所轄約相當於今寧夏固原、中衛,及甘肅會寧等地。北魏孝明帝正光五年(524年),改為原州。  薄骨律:古鎮名,太延二年(436年)設置,治今寧夏靈武西南,所轄約相當於今寧夏青銅峽、銀川、石嘴山,及內蒙古阿拉善左旗等地。北魏孝明帝元詡孝昌中改為靈州。 [2]太和:北魏孝文帝元宏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三個年號,共計二十三年,即公元477年至499年。 [3]王通(生卒年不詳):時北魏之太中大夫。  太僕卿:古代職官名,西周始置太僕,秦、漢為九卿之一,為皇帝掌管車、馬。後世沿置。南朝梁改為太僕卿。北魏時,與廷尉、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並稱為右六卿,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上,後改為右第三品。 [4]邊徼(jiào):邊界。徼,邊界。 [5]殲盡:消滅乾淨。 [6]緣河:即沿河。河,指黃河。  京兆王愉:即北魏孝文帝子元愉(488—508年),字宣德,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一年(497年),受封為京兆王。愛好文章、詩賦,好結交儒士賓客,崇信佛道。北魏宣武帝元恪朝,因貪污、不遵守法度,被杖五十,外放為冀州刺史。在任期間,殺長史羊靈引及司馬李遵,反叛,自立為帝。後被殺。 【譯文】 南梁武帝天監七年(508年)。當初,北魏獻文帝(拓跋弘)時期,柔然一萬多戶投降北魏,北魏將之安置在高平、薄骨律二鎮。等到北魏孝文帝太和末年,差不多都逃走了,只剩下一千多戶。太中大夫王通請求將他們遷徙到淮北,以防止他們叛變,北魏宣武帝(元恪)詔令太僕卿楊椿拿著符節前去執行遷徙任務。楊椿上言:「先朝將他們安置在邊界,是為招引不同風俗的部落前來歸附,而且區別華夏和夷狄。現在新歸附的人很多,如果舊的被遷走,新來的一定不安,這樣做是驅趕他們,促使他們反叛。而且這些人穿皮毛衣服、吃肉,喜歡冬天,習慣寒冷,南邊氣候濕熱,到了那裡,定會死光。進而失去了歸附者的民心,退一步講,沒有了藩衛的好處。將他們安置在中原,可能會產生後患,不是好辦法。」宣武帝不聽,於是將柔然部眾遷徙到了濟州,讓他們沿河居住。等到京兆王元愉叛亂,這些柔然人都渡過黃河投奔元愉,沿途搶掠,就像楊椿所說的一樣。 【原文】 柔然佗汗可汗復遣紇奚勿六跋獻貂裘於魏,魏主弗受,報之如前。 【譯文】 柔然佗汗可汗又派紇奚勿六跋向北魏獻上貂裘,北魏宣武帝(元恪)不接收,對他們的回答和以前一樣。 【原文】 初,高車候倍窮奇為嚈噠所殺,執其子彌俄突而去,其眾分散,或奔魏,或奔柔然[1]。魏主遣羽林監河南孟威撫納降戶,置於高平鎮[2]。高車王阿伏至羅殘暴,國人殺之,立其宗人跋利延[3]。嚈噠奉彌俄突以伐高車,國人殺跋利延迎彌俄突而立之。彌俄突與佗汗可汗戰於蒲類海,不勝,西走三百餘里[4]。佗汗軍於伊吾北山[5]。會高昌王嘉求內徙於魏,時孟威為龍驤將軍,魏主遣威發涼州兵三千人迎之,至伊吾,佗汗見威軍,怖而遁去[6]。彌俄突聞其離駭,追擊,大破之,殺佗汗於蒲類海北,割其發送於威,且遣使入貢於魏。魏主使東城子於亮報之,賜遺甚厚[7]。高昌王嘉失期不至,威引兵還。 【注文】 [1]嚈(yàn)噠(dā):高車之別種,其原居地在塞北,後遷居于闐國以西。風俗與匈奴略同。有獨特的語言,不同於高車、柔然。以畜牧業為主,多產駝、馬,刑罰嚴酷,部落人兇悍善戰。自北魏文成帝太安年間,開始遣使朝貢。北魏孝武帝永熙以後,與北魏斷絕往來。  彌俄突(?—516年):高車人,候倍窮奇之子,6世紀初,曾被嚈噠人立為高車的君主,北魏孝明帝熙平元年(516年),被柔然豆羅伏跋豆伐可汗郁久閭丑奴殺死。 [2]河南:即北魏之河南尹,也稱魏尹、魏郡,始置於西漢,兩漢時屬於冀州,晉時屬司州,北魏道武帝天興中稱為河南郡,屬相州,北魏南安王永平初改為尹。領鄴、臨漳等十一縣,治洛陽(今河南洛陽)。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南洛陽地區。  孟威(?—536年):字能重,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通曉北方邊地習俗及遊牧民族的語言。歷北魏孝文、宣武、孝明、長廣、節閔、安定、孝武七朝,及東魏孝靜一朝。屢歷要職,數率軍鎮守北邊,出使遠蕃。 [3]跋利延(生卒年不詳):柔然人,5世紀後期,曾被立為君主,後被嚈噠人殺死。 [4]蒲類海:時位於柔然之伊吾戍北,今新疆哈密西北之巴里坤湖。 [5]伊吾:即柔然之伊吾戍。 [6]高昌:古代西域諸國之一,其地為車師前國故地,西漢時稱為前部。地勢高而寬敞,富庶昌盛,所以稱為高昌。人多喜飲葡萄酒,崇信佛法。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時期,其首領自封為高昌太守。北魏文成帝和平初,被柔然所吞併,成為其附屬國,首領被封為高昌王。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一年(497年),派使臣到北魏朝貢,並請求內遷。北魏孝武帝永熙後,與北魏漸無往來。  (qū)嘉(生卒年不詳):高昌國王,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一年(497年)即位。字靈鳳,金城榆中(今甘肅榆中北)人。先附柔然,又附高車。北魏宣武、孝文兩朝,先後十幾次遣使北魏,請求內遷,未果。北魏宣武帝延昌中,封其為平西將軍、瓜州刺史、泰臨縣開國伯。 [7]東城子:北魏大臣於亮的爵位。  於亮(生卒年不詳):時北魏大臣。 【譯文】 當初,高車候倍窮奇被嚈噠所殺,並把他的兒子彌俄突抓走,高車部眾分散,有的投奔北魏,有的投奔柔然。北魏宣武帝(元恪)派羽林監、河南人孟威安撫接納投降的民戶,把他們安置在高平鎮。高車王阿伏至羅生性殘暴,國人將他殺了,擁立他的同族人跋利延。嚈噠尊奉彌俄突來討伐高車,國人殺了跋利延,迎立彌俄突為首領。彌俄突與佗汗可汗交戰於蒲類海,沒能取勝,向西逃跑了三百多里。佗汗駐軍於伊吾山北。正趕上高昌王嘉請求內遷北魏,當時孟威是龍驤(xiāng)將軍,北魏宣武帝派孟威調涼州兵馬三千前往迎接,到了伊吾,佗汗看見孟威的軍隊,害怕而逃去。彌俄突聽說他驚慌離去,率兵追擊,大敗佗汗,在蒲類海北殺了佗汗,割了他的頭髮送給了孟威,而且派使臣到北魏進貢。北魏宣武帝派東城子於亮回訪彌俄突,賞賜的物品十分優厚。高昌王嘉過了約定的期限沒有到來,孟威率軍返回。 【原文】 佗汗可汗子丑奴立,號豆羅伏跋豆伐可汗,改元建昌[1]。 【注文】 [1]丑奴:即郁久閭丑奴(?—520年),柔然第十七任可汗。佗汗可汗之子,阿那瓌之兄。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508年)即位,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被其母所殺。善於用兵,在位期間曾率軍西征高車,斬殺了高車王彌俄突,並討伐原役屬於柔然後又叛逃的諸部,柔然國力一度增強。  豆羅伏跋豆伐可汗:漢語意為「彰制」,意即宣揚王命。  建昌:即柔然豆羅伏跋豆伐可汗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即公元508年至520年。 【譯文】 佗汗可汗的兒子丑奴即位,號稱豆羅伏跋豆伐可汗,改元建昌。 【原文】 十五年。柔然伏跋可汗壯健,善用兵。是歲,西擊高車,大破之,執其王彌俄突,系其足於駑馬,頓曳殺之,漆其頭為飲器[1]。鄰國先羈屬柔然後叛去者,伏跋皆擊滅之,其國復強[2]。 【注文】 [1]駑(nú)馬:劣馬,跑不快的馬。 [2]羈(jī):意即拘束,束縛。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十五年(516年),柔然伏跋可汗身體壯健,善於用兵。當年,向西襲擊高車,大敗高車軍隊,抓獲了高車國王彌俄突,把他的腳系在劣馬的鞍上,時拉時停,將其殺死,把他的頭塗上漆,當作飲酒的器具。相鄰國家原隸屬於柔然及後叛逃離去的,伏跋都攻擊並消滅了他們,柔然國再次強大。 【原文】 十六年冬十二月,柔然伏跋可汗遣俟(近)[斤]尉比建等請和於魏,用敵國之禮[1]。 【注文】 [1]俟斤:柔然語,其意為大臣。  用敵國之禮:指柔然使臣用敵對國的禮儀進見北魏帝,表明其時,柔然隨著國力復強,有輕視北魏的意思。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十六年(517年)冬十二月,柔然伏跋可汗派大臣尉比建等人到北魏請求講和,所用的是敵對國的禮儀。 【原文】 十七年春二月,魏主引見柔然使者,讓之以藩禮不備,議依漢待匈奴故事,遣使報之[1]。司農少卿張倫上表,以為:「太祖經啟敵國,日有不暇,遂令豎子遊魂一方,亦由中國多虞,急諸華而緩夷狄也[2]。高祖方事南轅,未遑北伐[3]。世宗述遵遺志,虜使之來,受而弗答[4]。以為大明臨御,國富兵強,抗敵之禮,何憚而為之,何求而行之?今虜雖慕德而來,亦欲觀我強弱。若使王人銜命虜庭,與為昆弟,恐非祖宗之意也[5]。苟事不獲已,應為制詔,示以上下之儀,命宰臣致書,論以歸順之道[6]。觀其從違,徐以恩威進退之,則王者之體正矣。豈可以戎狄兼併而遽虧典禮乎!」不從。倫,白澤之子也。 【注文】 [1]漢待匈奴故事:指依西漢文、景時期漢與匈奴的舊例,與柔然建立兄弟關係。 [2]司農少卿:古代職官名。中國古代九卿之一大司農的副官,掌農事,以及皇室、朝官的祿米供給。北魏列右第四品。  張倫(?—528年):北魏名臣張袞之曾孫,張白澤之長子。字天念,十幾歲入仕,歷任護軍長史、員外常侍、大司農少卿及燕州大中正。北魏孝明帝熙平中,曾進言北魏與柔然建立兄弟關係,不為北魏帝採納。  太祖:指北魏道武帝拓跋珪。 [3]南轅:指南齊。  未遑(huáng):沒有時間。遑,空暇、寬閒。 [4]世宗:指北魏宣武帝元恪。 [5]王人:指北魏皇帝所派遣的使臣。  銜命:遵奉命令。  虜庭:指柔然庭帳。  昆弟:兄和弟。 [6]宰臣:皇帝身邊的重臣,一般指宰相。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十七年(518年)春季二月,北魏孝明帝(元詡)接見柔然使者,責備他們不具備藩臣的禮節,商議按照漢朝對待匈奴的舊例,派遣使者回復柔然。司農少卿張倫上表,認為:「太祖創建帝業,每天有做不完的事,於是讓蠻夷小子偷安一方,也由於中原多難,加緊對付華夏諸敵而放鬆了對夷狄的鬥爭。高祖正忙於南征,沒時間北伐。世宗遵照先帝的遺志,柔然使者到來,只接受而不回應。因為偉大聖明的君主臨朝統治,國富兵強,拒絕敵國的禮節,我們那樣做有什麼可懼怕的,有什麼可要求的?現在柔然雖然是仰慕大國的高德而來,也想看看我國的強弱。如果讓王朝的使者奉命出使敵人的庭帳,和他們稱兄道弟,恐怕不是祖宗的意思。如果事情辦不成,應當給他們下詔書,以顯示君臣的禮儀,命令執政大臣回信,讓他們明白歸順的道理。看看他們是聽從還是違抗,慢慢地恩威並施,王者的體統就得以體現了。怎麼能夠因夷狄兼併了其他國家就立刻損害了典制和禮儀呢!」孝明帝不聽。張倫,是張白澤的兒子。 【原文】 普通元年,初,柔然佗汗可汗納伏名敦之妻候呂陵氏,生伏跋可汗及阿那瓌等六子[1]。伏跋既立,忽亡其幼子祖惠,求募不能得[2]。有巫地萬言「祖惠今在天上,我能呼之[3]」。乃於大澤中施帳幄,祀天神[4]。祖惠忽在帳中自雲「恆在天上」。伏跋大喜,號地萬為聖女,納為可賀敦[5]。地萬既挾左道,復有姿色,伏跋敬而愛之,信用其言,干亂國政[6]。如是積歲,祖惠浸長,語其母曰:「我常在地萬家,未嘗上天。上天者,地萬教我也。」其母具以狀告伏跋,伏跋曰:「地萬能前知未然,勿為讒也[7]。」既而地萬懼,譖祖惠於伏跋而殺之。候呂陵氏遣其大臣具列等絞殺地萬,伏跋怒,欲誅具列等。會阿至羅入寇,伏跋擊之,軍敗而還[8]。候呂陵氏與大臣共殺伏跋,立其弟阿那瓌為可汗。阿那瓌立十日,其族兄示發帥眾數萬擊之[9]。阿那瓌戰敗,與其弟乙居伐輕騎奔魏[10]。示發殺候呂陵氏及阿那瓌二弟。 【注文】 [1]普通:南北朝時期南朝梁武帝蕭衍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二個年號,即公元520年至527年。  候呂陵氏(?—520年):柔然伏名敦可汗及佗汗可汗之妻,伏跋可汗及阿那瓌之母。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被示發所殺。  阿那瓌(guī):即郁久閭阿那瓌(?—552年),柔然敕連頭兵豆伐可汗,郁久閭丑奴之弟。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即位,十日後,柔然內亂,投奔北魏,受封為朔方郡公、蠕蠕王,駐守懷朔鎮。北齊文宣帝天保三年(552年),亡。 [2]祖惠(?—520年):柔然伏跋可汗之子,小時被女巫地萬藏起來,地萬謊稱其在天上,並通過祭天等儀式與祖惠交流,以博得伏跋可汗的信任。謊言被戳穿後,地萬唆使伏跋可汗殺死了祖惠。  求募:多方詢問尋找。募,廣泛徵求。 [3]地萬(?—520年):通惡術,利用伏跋可汗之子祖惠騙取了伏跋可汗的信任,被封為可敦,並干涉柔然國政,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被候呂陵氏斬殺。 [4]帳幄(wò):用布或絲綢做的,用以起遮蔽作用的帷帳。幄,帳幕。  祀(sì):祭祀。 [5]可賀敦:古代北方遊牧部族的首領——可汗的正妻稱為可賀敦。 [6]挾左道:即懷有旁門左道之術。挾,懷有、持有。左道:指非正統的蠱惑之術、方術。 [7]讒(chán):即讒言、壞話。 [8]具列(生卒年不詳):時柔然臣。 [9]示發(?—520年):阿那瓌之族兄,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率軍攻伐阿那瓌,同年,被地豆乾人斬殺。 [10]乙居伐(生卒年不詳):阿那瓌之弟,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與其同投奔北魏。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普通元年(520年)。當初,柔然佗汗可汗娶了伏名敦的妻子候呂陵氏,生下了伏跋可汗及阿那瓌等六個兒子。伏跋繼位後,突然失去了他最小的兒子祖惠,到處尋訪,沒有找到。有一個名叫地萬的巫師說「祖惠現在在天上,我能叫他」。於是在大澤中設置帳幄,祭祀天神。祖惠忽然在帳中自言自語說「一直在天上」。伏跋很高興,稱地萬為聖女,娶其為可賀敦。地萬既有旁門左道的法術,又有姿色,伏跋對她既尊敬又喜愛,信任並採納她的意見,干涉擾亂國政。這樣的情況過了幾年,祖惠漸漸長大,告訴他母親說:「我經常在地萬家裡,不曾上過天。上天的說法,是地萬教我的。」他的母親把情況告訴了伏跋,伏跋說:「地萬能提前知道沒有發生的事,你不要進讒言。」很快地萬害怕了,在伏跋面前說祖惠的壞話,致使伏跋殺了他。候呂陵氏派大臣具列等人絞殺了地萬,伏跋發怒了,打算誅殺具列等人。恰逢阿至羅入侵,伏跋率軍攻擊他,兵敗返回。候呂陵氏和大臣一起殺了伏跋,擁立他的弟弟阿那瓌為可汗。阿那瓌繼位十天,他的同族兄長示發率部眾幾萬人攻擊他。阿那瓌戰敗,和他的弟弟乙居伐騎著快馬投奔北魏。示發殺了候呂陵氏和阿那瓌的兩個弟弟。 【原文】 柔然可汗阿那瓌將至魏,魏主使司空京兆王繼、侍中崔光等相次迎之,賜勞甚厚[1]。[冬十月],魏主引見阿那瓌於顯陽殿,因置宴,置阿那瓌位於親王之下[2]。宴將罷,阿那瓌執啟立於座後,詔引至御座前,阿那瓌再拜言曰:「臣以家難,輕來詣闕,本國臣民,皆已逃散[3]。陛下恩隆天地,乞兵送還本國,誅翦叛逆,收集亡散,臣當統帥遺民,奉事陛下。言不能盡,別有啟陳。」仍以啟授中書舍人常景以聞。景,爽之孫也[4]。 【注文】 [1]京兆王繼:即北魏宗室京兆王元繼(?—529年),字世仁。原為南平王拓跋霄(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之子陽平王拓跋熙的次子、廣平王拓跋連的繼子拓跋渾,又名拓跋霄)的次子,因道武帝子京兆王拓跋黎的長子拓跋根無子,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下詔以拓跋霄為其繼子。北魏孝文帝元宏朝,封為江陽王。北魏孝明帝元詡朝,靈太后執政時,元繼的兒子元叉娶了靈太后的妹妹,元繼因此姻親關係,歷任侍中、領軍將軍等要職,並徙封為京兆王。為官貪婪。北魏孝莊帝永安二年(529年),亡。  崔光(451—523年):本名崔孝伯,字長仁,北魏孝文帝元宏賜其名為光。東清河郡鄃(shū)縣(今山東夏津西南)人。出身官宦,祖、父曾仕南朝。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間隨父徙到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是北魏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三朝元老。家貧好學,博通經史,為人和善,明哲保身。北魏孝明帝正光四年(523年),亡,年七十三歲。 [2]因:順便。  親王:中國古代的爵位名稱,專用於王室成員,皇帝的兒子和兄弟,通常封為親王。 [3]啟:指要呈交皇帝的奏章文書。  詣闕(què):指到達北魏王朝。闕,帝王的宮殿。 [4]常景(?—550年):字永昌,河內溫(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北魏將軍常爽之孫。少好學,善著文,博通經史,北魏後期著名文學家。高祖朝入仕,歷北魏孝文、宣武、孝明、孝莊、孝武朝及東魏孝靜朝,為官清正,不置私產,以文才著稱於時。著述數百篇,但留存不多。  常爽(生卒年不詳):字仕明,河內溫(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出身官宦,少聰慧好學,博聞強識(zhì),通曉經史。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時,設館授業,教授門徒,為北魏前期教育事業的發展作出了貢獻。 【譯文】 柔然可汗阿那瓌將要到達北魏,北魏孝明帝派司空京兆王元繼、侍中崔光等人先後前去迎接他,對他的賞賜和慰勞十分豐厚。冬季十月,孝明帝在顯陽殿接見阿那瓌,順便設宴,把阿那瓌的座位安排在親王之下。宴會將要結束時,阿那瓌手拿表章站在座位後面,孝明帝下詔令,讓大臣把阿那瓌引領到御座前,阿那瓌拜了兩拜說:「臣因為家族有難,隻身來到朝,本國的臣民,都已逃散。陛下恩德比天高、比地厚,請求派兵送我返回本國,誅殺叛逆,收羅、聚集逃散的民眾,臣一定統率留下的百姓,效忠陛下。言語不能完全表達我的心意,另有表章上奏。」於是把表章交給中書舍人常景轉呈孝明帝。常景,是常爽的孫子。 【原文】 十一月己亥,魏立阿那瓌為朔方公、蠕蠕王,賜以衣服、軺車,祿恤儀衛,一如親王[1]。時魏方強盛,於洛水橋南御道東作四館,道西立四里,有自江南來降者處之金陵館,三年之後賜宅于歸正里;自北夷降者處燕然館,賜宅于歸德里;自東夷降者處扶桑館,賜宅於慕化里;自西夷降者處崦嵫館,賜宅於慕義里。及阿那瓌入朝,以燕然館處之[2]。阿那瓌屢求返國,朝議異同不決,阿那瓌以金百斤賂元乂,遂聽北歸[3]。十二月壬子,魏敕懷朔都督簡銳騎二千護送阿那瓌達境首,觀機招納[4]。若彼迎候,宜賜繒帛車馬禮餞而返,如不容受,聽還闕庭[5]。其行裝資遣,付尚書量給。 【注文】 [1]軺(yáo)車:中國古代一匹馬駕駛的輕便小車。 [2]洛水:又名洛河,其主段位於北魏洛陽城南面,距離洛陽城的宣陽門四里。  洛水橋:即洛水上的浮橋,也稱永橋。  御道:南北走向,從北魏洛陽城向南到永橋以南。  四館:即四夷館,分別是金陵館、燕然館、扶桑館、崦嵫館。位於洛水橋南之御道的東面。四夷館的取名及安置對象,都與地域相關,金陵在江南;燕然在漠北;扶桑在東面,是日出之地;崦嵫在西面,是日落之地。所以,自南而來的,安置在金陵館;自北而來者,安置在燕然館;自東面而來的,安置在扶桑館;自西而來的,安置在崦嵫館。  四里:即四夷里,分別名為歸正里、歸德里、慕化里、慕義里。位於洛水橋南御道的西面。  崦(yān)嵫(zī)館:四夷館之一,從西面來的遊牧部族,通常安排在崦嵫館,賜宅於慕義里。 [3]元(yì)(?—525年):又作元叉,北魏孝明帝時期的權臣,江陽王元繼長子,字伯儁。歷北魏宣武帝、孝明帝二帝。孝明帝元詡朝,勾結劉騰等,專權用事,威震朝野。胡太后返政後,賜死。 [4]境首:意即邊界。 [5]繒(zēng)帛:絲織品。繒,絲織品的總稱。  禮餞(jiàn):以禮餞行。 【譯文】 十一月己亥(二十九日),北魏孝明帝元詡封阿那瓌為朔方公、蠕(rú)蠕王,賜給他衣服、軺車,俸祿救濟、儀仗侍衛,一切和親王一樣。當時正值北魏國力強盛時期,在洛水橋南御道東修了四座驛館,御道西設置了四個里,有從江南來投降的人,把他安置在金陵館,三年以後在歸正里賜給宅第;從北面夷狄來投降的人,安置在燕然館,賜宅于歸德里;從東面夷狄來投降的人,安置在扶桑館,賜宅慕化里;從西面夷狄來投降的人,安置在崦嵫館,賜宅慕義里。等到阿那瓌入朝,將他安排在燕然館。阿那瓌幾次請求返回本國,朝中大臣的意見不統一,北魏孝明帝沒有作出決定,阿那瓌用一百斤黃金賄賂元,於是北魏聽任他北返。十二月壬子(十三日),孝明帝命令懷朔都督挑選精銳騎兵二千人護送阿那瓌抵達邊境,看情況招攬接納柔然人。如果柔然人前來迎接,應賜給繒帛車馬等禮物,為他餞行然後返還,如果柔然人不接受他,允許他再回朝。他此行的行裝資費,由尚書省酌量供給。 【原文】 二年春正月,魏發近郡兵萬五千人,使懷朔鎮將楊鈞將之,送柔然可汗阿那瓌返國[1]。尚書右丞張普惠上疏,以為:「蠕蠕久為邊患,今茲天降喪亂,荼毒其心,蓋欲使之知有道之可樂,革面稽首以奉大魏也[2]。陛下宜安民恭己以悅服其心。阿那瓌束身歸命,撫之可也。乃更先自勞擾,興師郊甸之內,投諸荒裔之外,救累世之勍敵,資天亡之醜虜,臣愚未見其可也[3]。此乃邊將貪竊一時之功,不思兵為兇器,王者不得已而用之。況今旱暵方甚,聖慈降膳,乃以萬五千人使楊鈞為將,而欲定蠕蠕,干時而動,其可濟乎[4]?脫(其)[有]顛覆之變,楊鈞之肉其足食乎!宰輔專好小名,不圖安危大計,此微臣之所以寒心者也。且阿那瓌之不還,負何信義,臣賤不及議,文書所過,不敢不陳[5]。」弗聽。阿那瓌辭於西堂,詔賜以軍器、衣被、雜采、糧畜,事事優厚,命侍中崔光等勞遣於外郭。 【注文】 [1]近郡:指靠近北魏前期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的郡。  楊鈞(生卒年不詳):魏名將楊播的同族弟。出身官宦,祖父楊暉,曾任庫部給事、洛州刺史等職。父名楊恩,曾任河內太守。本人歷任洛陽令、恆州刺史、懷朔鎮將等要職。 [2]張普惠(468—525年):字洪賑,常山九門(今河北石家莊東北)人,通曉經史。歷北魏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三朝,頗為北魏任城王元澄所重用。北魏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亡,年五十八歲。  稽(qǐ)首:古時叩頭敬禮稱為稽首。 [3]郊甸:泛指城邑之外的郊區。  荒裔:泛指邊遠地區。  勍(qíng)敵:強敵。勍,強。 [4]旱暵(hàn):乾旱。暵,曬乾、乾枯。 [5]臣賤不及議:兩漢議郎以上的官員才可以參與國家大事的議定。魏晉以後,只有八座以上的官員才可以參與朝大事。所謂八座指的是:五尚書、二僕射、一令,即吏部、左民、客曹、五兵、度支五曹尚書;尚書左、右僕射;尚書令。張普惠官職為尚書右丞,所以說沒有參與討論國家大事的權利。  文書所過:尚書左丞及尚書右丞雖然不能參與政事討論,但國政文書都要經過他們的手來呈交皇帝。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普通二年(521年)春季正月,北魏調發邊境附近各郡的兵馬一萬五千人,派懷朔鎮將楊鈞率領他們,送柔然可汗阿那瓌返國。尚書右丞張普惠上書,認為:「蠕(rú)蠕長久以來為患北邊,如今上天降下喪亂,殘害他們的心靈,大概是想讓他們知道信守道義才能使人安樂,從而洗心革面,叩頭以尊奉我大魏。陛下應當安定百姓、恭謹自律,以使他們心悅誠服。阿那瓌隻身還朝,安撫他就可以了。而您竟然先使自己勞煩擾動,從京郊附近調動軍隊,派他們到荒蠻之地,去救援幾代以來的強敵,幫助上天讓其滅亡的醜虜,臣愚笨,沒看到這種做法可行。這是邊將為了貪圖竊取一時的功勞,不想兵器是兇器,帝王不得已才使用它。況且如今旱情很嚴重,皇帝慈悲,減少了飯食,竟然派遣一萬五千人讓楊鈞為帥,而想平定蠕蠕,違反天時而行動,這事能夠成功嗎?如果發生變亂,楊鈞的肉夠他們吃嗎!宰輔大臣只喜好個人小名聲,不為國家的安危大計考慮,這正是微臣所以寒心的地方。而且阿那瓌不回去,違背了什麼信義,臣卑賤,沒資格參加商議,但是文書經過我手,不敢不把意見陳述出來。」孝明帝不聽。阿那瓌在西堂辭別,孝明帝下詔賜給他軍器、衣被、雜采、糧食牲畜,每樣都很優厚,命令侍中崔光等人在外城慰勞、送行。 【原文】 阿那瓌之南奔也,其從父兄婆羅門帥眾數萬入討示發,破之[1]。示發奔地豆乾,地豆乾殺之,國人推婆羅門為彌偶可社句可汗[2]。楊鈞表稱:「柔然已立君長,恐未肯以殺兄之人郊迎其弟。輕往虛返,徒損國威,自非廣加兵眾,無以送其入北。」二月,魏人使舊嘗奉使柔然者牒雲具仁往諭婆羅門,使迎阿那瓌[3]。 【注文】 [1]婆羅門:即郁久閭婆羅門(?—542年),阿那瓌的堂兄,柔然地豆乾彌偶可社句可汗。北魏孝明帝正光二年(521年),被國人立為可汗,次年,高車攻打柔然,婆羅門率眾投降北魏。因其姐妹是嚈噠國王的妻子,於是又逃奔嚈噠,被北魏涼州軍抓獲,送至洛陽。542年,病死於洛陽。 [2]地豆乾:古國名,位於北魏的東北部,在失(室)韋以西一千多里處。多牛羊,出名馬,民眾喜穿皮衣,食肉酪,少有穀物。自北魏孝文帝延興二年(472年),開始朝貢北魏,到西魏文帝元寶炬武定末,往來不絕。  彌偶可社句可汗:漢語意思是安靜。 [3]牒雲具仁(生卒年不詳):時北魏大臣。牒雲,是北魏時北方內遷中原的遊牧民族的姓氏,後改為雲氏。  諭(yù):告訴,舊時多用於上對下,有命令之意。 【譯文】 阿那瓌向南投奔時,他的同族兄婆羅門率部眾一萬人進入柔然討伐示發,打敗了他。示發逃奔地豆乾,地豆乾把他殺了,柔然國人推舉婆羅門為彌偶可社句可汗。楊鈞上表說:「柔然已經擁立了君長,恐怕不肯派殺哥哥的人到郊外迎死者的弟弟。輕率前往,無功而返,白白損我國威,因此不大量增兵,無法送他北歸。」二月,北魏朝派遣以前曾奉命出使過柔然的牒雲具仁前去告訴婆羅門,讓他迎接阿那瓌。 【原文】 夏四月,魏牒雲具仁至柔然,婆羅門殊驕慢,無遜避心,責具仁禮敬,具仁不屈。婆羅門乃遣大臣丘升頭等將兵二千隨具仁迎阿那瓌。五月,具仁還鎮,具道其狀,阿那瓌懼,不敢進,上表請還洛陽。 【譯文】 夏季四月,北魏大臣牒雲具仁到達柔然,婆羅門的態度非常驕橫傲慢,沒有謙遜退讓之心,責令具仁行禮致敬,具仁不屈服。婆羅門於是派大臣丘升頭等人領兵二千人和具仁一起迎接阿那瓌。五月,具仁返回北魏邊鎮,具體地說了所發生的情況,阿那瓌害怕了,不敢前進,上書請求返回洛陽。 【原文】 初,高車王彌俄突死,其眾悉歸嚈噠[1]。後數年,嚈噠遣彌俄突弟伊匐帥餘眾還國。伊匐擊柔然可汗婆羅門,大破之。婆羅門帥十部落詣涼州,請降於魏。柔然餘眾數萬相帥迎阿那瓌,阿那瓌啟稱「本國大亂,姓姓別居,迭相鈔掠[2]。當今北人鵠望待拯,乞依前恩,賜給精兵一萬,送臣磧北,撫定荒民[3]」。詔付中書門下博議[4]。涼州刺史袁翻以為:「自國家都洛以來,蠕蠕、高車迭相吞噬,始則蠕蠕授首,既而高車被擒[5]。今高車自奮於衰微之中,克雪仇恥,誠由種類繁多,終不能相滅。自二虜交斗,邊境無塵數十年矣,此中國之利也[6]。今蠕蠕兩主相繼歸誠,雖戎狄禽獸終無純固之節,然存亡繼絕,帝王本務。若棄而不受,則虧我大德;若納而撫養,則損我資儲;或全徙內地,則非直其情不願,亦恐終為後患,劉、石是也[7]。且蠕蠕尚存,則高車猶有內顧之憂,未暇窺窬上國;若其全滅,則高車跋扈之勢,豈易可知[8]。今蠕蠕雖亂,而部落猶眾,處處棊布,以望舊主,高車雖強,未能盡服也。愚謂蠕蠕二主,並宜存之,居阿那瓌於東,處婆羅門於西,分其降民,各有攸屬[9]。阿那瓌所居非所經見,不敢臆度;婆羅門請修西海故城以處之[10]。西海在酒泉之北,去高車所居金山千餘里,實北寇往來之衝要,土地沃衍,大宜耕稼[11]。宜遣一良將,配以兵仗,監護婆羅門,因令屯田,以省轉輸之勞。其北則臨大磧,野獸所聚,使蠕蠕射獵,彼此相資,足以自固。外以輔蠕蠕之微弱,內亦防高車之畔(渙)[援],此安邊保塞之長計也。若婆羅門能收離聚散,復興其國者,漸令北轉,徙渡流沙,則是我之外藩,高車勍敵,西北之虞,可以無慮。如其奸回返覆,不過為逋逃之寇,於我何損哉?」朝議是之。 【注文】 [1]悉:全部。 [2]迭(dié):接連,屢次。 [3]鵠(hú)望待拯:形容柔然部眾像鴻鵠一樣翹首盼望北魏派兵前來救援。鵠,即鴻鵠,也稱黃鵠、黃鶴,是中國古代對天鵝的稱呼。鵠望,指引頸而望,形容熱切盼望期待的心情。 [4]中書門下:中國古代中樞權力機構的名稱,定型於唐宋時期,是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合併辦公的機構,唐初稱政事堂,唐玄宗時改稱為中書門下。中書,即中書省,是決策機構,負責國家政策的制定;門下省,是審議機構,負責國家政策的審核議定;尚書省,是行政機構,負責政策的執行貫徹。 [5]吞噬(shì):指柔然和高車之間互相爭鬥。噬,咬。 [6]無塵:指柔然和高車兩個遊牧部族間互相征伐,無暇南侵,北魏邊境地區從而在一段時間內再無戰爭之煙塵。 [7]劉、石:指劉淵和石勒。劉淵(?—310年),十六國時期漢國的開國皇帝,字元海,魏晉時匈奴五部之左賢王劉豹之子。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起兵反晉,建立漢國。西晉懷帝永嘉四年(310年),亡。石勒(274—333年),十六國時期後趙的建立者,羯(jié)人,世居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字世龍,原名匐(fú)勒。早年生活貧苦,西晉八王混戰時,投奔至劉淵麾下,東晉成帝咸和五年(330年),稱帝,建立後趙。咸和八年(333年),亡。匈奴、鮮卑、羯、氐、羌等族群,都是自兩漢以來入遷中原的遊牧部落,在西晉末年,中原喪亂之際,先後建立獨立的政權。北魏涼州刺史袁翻勸魏帝以此為鑑,不要將柔然遷入內地。 [8]窺窬(yú):企圖伺機通過不正當的手段得到想要的東西。窺,從小孔或隱蔽處看;窬,從院牆爬過去,多指偷竊行為。  上國:即大國,此指北魏。  跋(bá)扈(hù):狂妄,專橫。 [9]棊(qí):同「棋」。  各有攸(yōu)屬:各有所屬。攸,虛詞,所。 [10]臆(yì)度:主觀揣度、猜測。  西海故城:位於西海故郡,始置於漢,晉沿置,位於北魏涼州北部居延澤以南,今內蒙古額濟納旗東南。  西海:即居延澤,今內蒙古額濟納旗以北。 [11]酒泉:古地名,北魏在此置軍,稱酒泉軍,今甘肅酒泉。  金山:即阿爾泰山脈,位於新疆東北部,跨越今中國、哈薩克斯坦、俄羅斯、蒙古國境內,中段約500千米在中國境內,礦產資源豐富,自漢代就有開採金礦的歷史。阿爾泰在蒙語中意為金山。隋唐時期,曾是突厥人棲居地。 【譯文】 當初,高車王彌俄突死後,他的部眾全部歸附了嚈(yàn)噠(dā)。此後幾年,嚈噠派彌俄突的弟弟伊匐(fú)率領其餘的部眾返回高車。伊匐攻擊柔然可汗婆羅門,大敗柔然。婆羅門率領十個部落到達涼州,請求投降北魏。柔然其餘的幾萬人一起來迎接阿那瓌,阿那瓌向北魏孝明帝(元詡)啟奏說「本國大亂,各個姓氏的部落分別而居,不斷地相互搶掠。當今北邊的人翹(qiáo)首以待,盼望被拯救,請求依照以前的恩遇,賜給我一萬精兵,送臣到磧(qì)北,安撫、平定荒民」。北魏孝明帝下詔,命令中書門下廣議此事。涼州刺史袁翻認為:「自從國家定都洛陽以來,蠕蠕、高車交替著相互攻擊,開始是蠕蠕投降,然後是高車被征服。如今高車從衰微中自我奮起,攻克敵人,雪洗仇恥,實在是由於種類繁多,始終不能相互消滅。自從二虜交戰以來,我邊境地區幾十年沒有了戰爭的塵埃,這是中國的利益所在。如今蠕蠕的兩位首領相繼誠心歸附,雖然說戎狄乃禽獸之徒,終究沒有真心堅定的節操,但是使要滅亡的國家生存下去,使要斷絕的種族延續下去,是帝王的本職。如果拋棄他們不接納他們,就會有損我國的大德;如果接納並撫養他們,就會有損我國的物資儲備;或者把他們全部遷徙(xǐ)到內地,就不只是他們不情願,也恐怕終究會成為後患,劉淵、石勒就是例證。而且蠕蠕尚且存在,高車就有後顧之憂,沒有空閒覬覦我大國;如果柔然被全部消滅,那麼高車囂張跋扈的氣勢,怎麼可以輕易地知道。如今蠕蠕雖然離亂,但其部落仍然很多,處處星羅棋布,盼望舊日的主人,高車雖然強盛,不能全部征服柔然。我說蠕蠕的二位首領,應當讓其並存,讓阿那瓌居於東面,婆羅門居於西面,把他們的降民分開,各自有所歸屬。阿那瓌所居住的地方,我沒有經見過,不敢猜測;對於婆羅門,請修筑西海的舊城安置他。西海在酒泉的北面,離高車所居住的金山有一千多里,實在是北虜往來的要衝,土地肥沃平坦,非常適宜耕種。應當派一名良將,配給軍士武器,監護婆羅門,順便命令他們屯田,以省去轉運、輸送的煩勞。它的北面則面臨大磧,是野獸聚集的地方,讓蠕蠕人在那裡狩獵,彼此之間相互幫助,足以自我保全。對外得以輔佐蠕蠕的微弱,對內也可以防備高車的跋扈,這是安定邊疆、保護邊塞的長久之計。如果婆羅門能夠收羅聚集其離散的部眾,復興他的國家,逐漸讓他向北轉移,遷徙渡過流沙,就是我們的外藩屬國,高車這一強敵、西北的禍患,就可以不再憂慮了。如果他奸詐反覆,也不過是逃亡的敵人,對於我們有什麼損失呢?」朝的議論肯定了他的看法。 【原文】 九月,柔然可汗俟匿伐詣懷朔鎮請兵,且迎阿那瓌,俟匿伐,阿那瓌之兄也。冬十月,錄尚書事高陽王雍等奏:「懷朔鎮北吐若奚泉,原野平沃,請置阿那瓌於吐若奚泉,婆羅門於故西海郡,各令帥部落,收集離散[1]。阿那瓌所居既在境外,宜少優遣,婆羅門不得比之。其婆羅門未降以前蠕蠕歸化者,宜悉令州鎮部送懷朔鎮以付阿那瓌。」詔從之。 【注文】 [1]高陽王雍:即北魏宗室元雍(?—528年):字思穆,北魏獻文帝之子。北魏孝文帝元宏朝,封高陽王。北魏孝明帝元詡朝,因於忠擅權,被罷官。胡太后返政後,復受重用。北魏孝莊帝元子攸初,因爾朱榮河陰之變,遇害。學識短淺,雖居要位,無大作為。 【譯文】 九月,柔然可汗俟匿伐到懷朔鎮請求派兵,並迎接阿那瓌。俟匿伐,是阿那瓌的兄長。冬季十月,錄尚書事高陽王元雍等人上奏:「懷朔鎮北面的吐若奚泉一帶,原野平坦肥沃,請求把阿那瓌安置在吐若奚泉,婆羅門安置在原來的西海郡,讓他們各自統領部落,收羅聚集離散的部眾。阿那瓌所居住的地方既然都在邊境之外,在派遣時應稍加優待,婆羅門不能與他相比。在婆羅門未降以前歸順北魏的柔然人,應當讓州、鎮各部將他們送到懷朔鎮,交付阿那瓌。」北魏孝明帝(元詡)下詔依從了他們的建議。 【原文】 三年冬十二月,柔然阿那瓌求粟為種,魏與之萬石[1]。 【注文】 [1]粟(sù):即穀子,俗稱小米。  種(zhǒng):即種子。  石(dàn):中國古代的度量單位。十斗為一石。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普通三年(522年)冬季十二月,柔然阿那瓌請求北魏給穀子作為種子,北魏給了他一萬石穀子。 【原文】 婆羅門帥部落叛魏,亡歸嚈。魏以平西府長史代人費穆兼尚書右丞西北道行台,將兵討之,柔然遁去[1]。穆謂諸將曰:「戎狄之性,見敵即走,乘虛復出。若不使之破膽,終恐疲於奔命。」乃簡練精騎,伏于山谷,以步兵之羸者為外營。柔然果至,奮擊,大破之。婆羅門為涼州軍所擒,送洛陽。 【注文】 [1]費穆(477—529年):代(治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先祖於北魏明元帝泰常末率眾降於北魏。字朗興,性剛烈,曉詩書。北魏宣武帝元恪初入仕,任平西府長史。北魏孝明帝時,曾率軍征討柔然婆羅門。六鎮之亂,率軍北討。北魏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爾朱榮入洛,率軍投降,並參與河陰之變。次年(529年),元顥(hào)攻入洛陽,又投降元顥,後因河陰之罪被其所殺,年五十三歲。  行台:官署機構名稱或職官名稱。始自魏晉,當時,尚書省長官出征,隨行的衙署稱為行台。北魏時,派尚書出使地方,也稱為行台。即皇帝派出的特使,下置官屬,統領軍事,不管地方民政。北魏末年,行台設置較多,且出任行台者多兼任州刺史或都督諸州軍事等職。 【譯文】 婆羅門率領部落叛離北魏,逃歸嚈(yàn)噠(dā)。北魏任命平西府長史、代人費穆兼尚書右丞、西北道行台,領兵討伐婆羅門,柔然人逃跑了。費穆對各位將領說:「戎狄的本性是看見敵人就逃跑,乘虛再出擊。如果不讓他們嚇破膽,我們恐怕始終會疲於奔命。」於是挑選精兵,埋伏在山谷,讓步兵中的體弱者為外營。柔然人果然來了,北魏軍隊奮勇出擊,大敗柔然。婆羅門被涼州軍所擒獲,送到了洛陽。 【原文】 四年春二月,柔然大飢,阿那瓌帥其眾入魏境,表求賑給[1]。己亥(4),魏以尚書左丞元孚為行台尚書,持節撫諭柔然[2]。孚,譚之孫也[3]。將行,表陳便宜,以為:「蠕蠕久來強大,昔在代京,常為重備[4]。今天祚大魏,使彼自亂亡,稽首請服[5]。朝廷鳩其散亡,禮送令返,宜因此時,善思遠策[6]。昔漢宣之世,呼韓款塞,漢遣董忠、韓昌領邊郡士馬送出朔方,因留衛助[7]。又光武時,亦使中郎將段彬置安集掾史,隨單于所在,參察動靜[8]。今宜略依舊事,借其閒地,聽其田牧,粗置官屬,示相慰撫。嚴戒邊兵,因令防察,使親不至矯詐,疏不容反叛,最策之得者也。」魏人不從。 【注文】 [1]賑(zhèn)給(jǐ):施與救濟。 [2]元孚(生卒年不詳):北魏宗室,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曾孫,臨淮王拓跋譚之孫。字秀和。北魏孝明帝元詡時,靈太后臨朝,官至尚書左丞。北魏孝明帝正光四年(523年),奉命出使柔然,被阿那瓌扣留,因有辱使命被貶官。後又任冀州刺史,在位有佳績。後隨北魏孝武帝元修入關中,仕西魏,西魏文帝大統初,奉命迎娶柔然公主。 [3]譚:即北魏臨淮王拓跋譚(生卒年不詳),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子,母為乙弗氏。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三年(442年),封燕王,後改為臨淮王。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朝,曾率軍南討。後亡,諡號「宣王」。 [4]代京:即北魏前期的都城平城,也稱代都、北京、北都。 [5]天祚(zuò)大魏:指上天賜福於魏國。祚,賜福、保佑。 [6]鳩(jiū):同「糾」,集結、集合。 [7]漢宣:即西漢宣帝劉詢(前91—前49年),字次卿,西漢武帝劉徹的曾孫。幼年曾流落民間,西漢昭帝元平元年(前74年),被擁立為帝。在位期間,重視吏治及民眾疾苦,使社會政治、經濟都得到了發展,被譽為「昭宣中興」。  呼韓:即西漢後期的匈奴呼邪韓單于(?—前31年)。西漢昭帝劉弗陵時,匈奴內訌,分裂為南、北二部,西漢宣帝甘露三年(前51年),南匈奴呼邪韓單于率眾降漢,並在漢朝幫助下,重新統一匈奴。西漢元帝竟寧元年(前33年),將宮人王嬙(昭君)嫁與單于,恢復和親。漢與匈奴近五十年無戰事。 [8]中郎將:古代職官名,始置於秦,西漢沿置,掌宮廷禁衛,屬光祿勛。東漢以後,漸成統兵將領的泛稱。  安集掾(yuàn)史:古代職官名,始置於漢,掌安集軍眾,可以由主管官員自行任免。 【譯文】 南梁武帝普通四年(523年)春季二月,柔然遭遇大饑荒,阿那瓌率領他的部眾進入北魏邊境,上表請求北魏給予賑濟。己亥,北魏孝明帝(元詡)任命尚書左丞元孚為行台尚書,持符節前去撫慰柔然。元孚,是元譚的孫子。元孚將要出發時,上表陳述將行之策略,認為:「柔然長久以來一直很強大,往日在代京平城時,常常是我們重要防備的對象。如今上天保佑我大魏,讓柔然內部自己混亂滅亡,叩頭請求歸順。朝召集柔然逃散的民眾,以禮相送,讓他們返國,應當趁此機會,好好謀劃一個長遠的計策。往日西漢宣帝的時候,呼韓來到漢之邊塞請求修好,漢朝派董忠、韓昌率領邊郡將士送他出朔方,順便留下來幫助、保護他。再有東漢光武帝時,也派中郎將段彬設置安集掾使,跟隨單于左右,審視、觀察他的動靜。如今應當大概依從過去的例子,將其安置在閒置的土地上,讓他們隨便種田、放牧,簡單地設置、安排一些官屬,以表示對他們的慰問和安撫。讓邊地軍士保持警戒,嚴加防備,使柔然與我們在親密時不至於有狡詐行為,離疏時不容他們有反叛行為,這是最得當的策略。」北魏朝沒有聽從他的建議。 【原文】 柔然俟匿伐入朝於魏。 【譯文】 柔然俟匿伐來到北魏入朝覲見。 【原文】 夏四月,魏元孚持白虎幡勞阿那瓌於柔玄、懷荒二鎮之間[1]。阿那瓌眾號三十萬,陰有異志,遂拘留孚,載以轀車[2]。毎集其眾,坐孚東廂,稱為行台,甚加禮敬。引兵而南,所過剽掠,至平城,乃聽孚還[3]。有司奏孚辱命,抵罪。甲申,魏遣尚書令李崇、左僕射元纂帥騎十萬擊柔然[4]。阿那瓌聞之,驅良民二千、公私馬牛羊數十萬北遁。崇追之三千餘里,不及而還。纂使鎧曹參軍于謹帥騎二千追柔然,至郁對原,前後十七戰,屢破之。謹,忠之從曾孫也[5]。 【注文】 [1]白虎幡:印有白虎圖案的旗幟。  勞:慰勞。  懷荒鎮:北魏前期為防禦北方遊牧民族而設置的六個邊鎮之一,位於柔玄鎮和御夷鎮之間,今河北張家口北部。 [2]轀(wēn)車:古代的一種臥車,源自匈奴。 [3]剽(piāo)掠:搶掠。剽,搶劫、掠奪。 [4]元纂(zhuàn)(?—520年):北魏景穆帝拓跋晃的曾孫,南安王拓跋楨的孫子,中山王拓跋英的兒子,南安王元熙的弟弟。字紹興,有將才。北魏孝明帝朝,宦官劉騰及外戚元(yì)專權,其兄元熙舉兵討伐,十日後兵敗被殺。元纂聽說其兄起兵,逃奔到鄴(yè)城,被抓獲,與元熙同亡。 [5]忠:即於忠(?—518年):出身勛貴之家。北魏孝文帝、宣武帝兩朝重臣於烈之次子。歷宣武帝、孝明帝兩朝,宣武帝元恪駕崩後,因保護胡太后之功,深得重用,專權擅(shàn)殺,為朝野所惡。 【譯文】 夏季四月,北魏元孚擎著白虎圖案的旗子在柔玄、懷荒二鎮之間慰勞阿那瓌。阿那瓌的部眾號稱有三十萬,暗中有背叛北魏的打算,於是扣留了元孚,將其囚禁在臥車裡。阿那瓌每次集吉他的軍隊,讓元孚坐在東廂,稱為行台,十分禮敬。率兵向南進發,所過之處,例行搶掠,到達平城,才讓元孚返回北魏。有關部門上奏元孚有辱使命,應當抵罪。甲申(二十八日),北魏孝明帝元詡派尚書令李崇、左僕射(yè)元纂率十萬騎兵攻擊柔然。阿那瓌聽說此信後,驅趕著兩千良民、公私馬牛羊幾十萬頭向北逃去。李崇追了他三千多里,沒有追上,率兵返回。元纂派鎧(kǎi)曹參軍于謹率兩千騎兵追擊柔然,到達郁對原,前前後後打了十七仗,屢次擊敗柔然。于謹,是於忠的同族曾孫。 【原文】 六年春三月,柔然王阿那瓌為魏討破六韓拔陵,魏遣牒雲具仁齎雜物勞賜之[1]。阿那瓌勒眾十萬,自武川西向沃野,屢破拔陵兵[2]。夏四月,魏主復遣中書舍人馮儁勞賜阿那瓌。阿那瓌部落浸強,自稱敕連頭兵豆伐可汗[3]。 【注文】 [1]破六韓拔陵(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六鎮起義的首領之一,匈奴後裔。原為北魏沃野鎮民,北魏遷洛後,六鎮人的經濟及政治地位日漸低下,心生不滿。北魏孝明帝正光四年(523年),柔然南侵,懷荒鎮軍民缺糧,聚眾殺鎮將索糧。次年(524年),破六韓拔陵在沃野鎮起兵響應,攻占六鎮。北魏借兵於柔然,鎮壓叛軍。北魏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六月,叛軍幾乎全軍覆滅,破六韓拔陵下落不明。 [2]沃野:即北魏之沃野鎮,在懷朔鎮西,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及杭錦後旗一帶。 [3]敕連頭兵豆伐可汗:漢語意即總攬、統領。 【譯文】 南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春季三月,柔然王阿那瓌替北魏討伐破六韓拔陵,北魏派遣牒雲具仁帶著各種物品去慰勞賞賜他。阿那瓌率領十萬部眾,從武川向西面的沃野鎮開進,屢次擊敗破六韓拔陵。夏季四月,魏帝又派中書舍人馮儁去慰勞賞賜阿那瓌。阿那瓌的部落逐漸強大,自稱為敕連頭兵豆伐可汗。 【原文】 大通元年夏四月己酉,柔然頭兵可汗遣使入貢於魏,且請討群賊[1]。魏人畏其反覆,詔以盛暑,且俟後敕。 【注文】 [1]大通:南梁武帝蕭衍在位期間所使用年號,即公元527至528年。 【譯文】 南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夏季四月己酉(十七日),柔然頭兵可汗幾次入貢北魏,而且請求為北魏討伐各地的賊寇。北魏朝害怕他反覆無常,下詔說時值盛暑,暫且等待以後的命令。 【原文】 二年夏四月,柔然頭兵可汗數入貢於魏,魏詔頭兵贊拜不名,上書不稱臣。 【譯文】 南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夏季四月,柔然頭兵可汗幾次到北魏進貢,北魏朝詔令頭兵贊拜不用報名,上書不用稱臣。 【原文】 大同元年(冬十二月)。柔然頭兵可汗求婚於東魏,丞相歡以常山王妹蘭陵公主妻之[1]。柔然數侵魏,魏使中書舍人庫狄峙奉使至柔然,與約和親,由是柔然不復為寇。 【注文】 [1]大同:南梁武帝蕭衍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五個年號,共計十一年,即公元535年至545年。  東魏:即北魏分裂後,與西魏相對的政權,都鄴(今河北臨漳縣西南),所轄為原北魏的東部地區。北魏末年,皇權衰落,戰亂頻仍。北魏孝武帝永熙三年(534年),原爾朱氏部下高歡掌控軍政大權,廢孝武帝元修,立元善見為孝靜帝,遷都鄴,史稱東魏。次年(535年),宇文泰擁立元寶炬為西魏文帝,北魏一分為二。東魏孝靜帝武定八年(550年),高歡子高洋廢孝靜帝自立,改國號齊,史稱北齊,東魏亡。東魏歷一帝十七年,即公元534年至公元550年。  歡:即北齊高祖神武帝高歡(496—547年),鮮卑人,原名賀六渾,世居於懷朔鎮(今內蒙古包頭東北),東魏的建立者、北齊的奠基人。532年,消滅爾朱氏,擁立元修為孝武帝,掌控北魏政權。二年後,廢孝武帝,立孝靜帝,建立東魏。東魏孝靜帝武定五年(547年),病亡。在位期間,平衡鮮卑和漢族地主的權勢,對峙(zhì)西魏,為北齊的建立奠定了基礎。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大同元年(535年)(冬季十二月)。柔然頭兵可汗向東魏求婚,丞相高歡將常山王的妹妹蘭陵公主嫁給他做妻子。柔然幾次入侵西魏,西魏派中書舍人庫狄峙奉命出使柔然,與柔然相約和親,因此柔然不再入侵西魏。 【原文】 三年秋九月,柔然為魏侵東魏三堆,丞相歡擊之,柔然退走[1]。 【注文】 [1]三堆:古地名,即三堆城,時東魏肆州永安郡平寇縣屬地,在今山西靜樂境內。 【譯文】 南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秋季九月,柔然為了西魏入侵東魏三堆,東魏丞相高歡率兵攻擊柔然,柔然退兵逃跑了。 【原文】 四年。初,柔然頭兵可汗始得返國,事魏盡禮。及永安以後,雄據北方,禮漸驕倨,雖信使不絕,不復稱臣[1]。頭兵嘗至洛陽,心慕中國,乃置侍中、黃門等官。後得魏汝陽王典簽淳于覃,親寵任事,以為秘書監,使典文翰[2]。及兩魏分裂,頭兵轉不遜,數為邊患[3]。魏丞相泰以新都關中,方有事山東,欲結婚以撫之,以舍人元翌女為化政公主,妻頭兵弟塔寒[4]。又言於魏主,請廢乙弗後納頭兵之女[5]。二月甲辰,以乙弗後為尼,使扶風王孚迎頭兵女為後。頭兵遂留東魏使者元整,不報其使。 【注文】 [1]永安:北魏孝莊帝元子攸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即永安元年(528年)九月至永安三年(530年)九月。元子攸(yōu)(507—530年):北魏第十任皇帝孝莊帝,北魏獻文帝拓跋弘的孫子,彭城王拓跋勰(xié)第三子。北魏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孝明帝亡,北魏權臣爾朱榮發動河陰之變,擁立元子攸為傀儡皇帝。北魏孝莊帝永安三年(530年),在明光殿刺殺爾朱榮。同年,被爾朱兆殺害,年二十四歲。 [2]典:主管,掌管。  文翰:公文書信。 [3]兩魏:指北魏之後的東、西二魏。西魏:北魏分裂後占據西部的政權。北魏孝武帝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孝武帝元修從洛陽逃奔長安,投靠宇文泰。次年(535年),宇文泰殺孝武帝,立孝文帝之孫元寶炬為帝,史稱西魏。歷三帝,二十二年,即公元535年至556年。 [4]魏丞相泰:即西魏丞相宇文泰(507—556年),字黑獺(tǎ),代地武川(今內蒙古武川西)人。西魏、北周的建立、奠基者。鮮卑人,世居武川鎮,起家於六鎮起義,北魏孝武帝永熙三年(534年),獨霸關中。次年(535年),建立西魏,掌控朝政。西魏恭帝元廓三年(556年)亡,年五十歲。在位期間,實施了一系列政治、軍事、經濟改革,為北周的建立奠定了基礎;所建立的兵制、官制,為後世所借鑑。被譽為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  元翌(yì):時任西魏中書舍人。 [5]魏主:指西魏文帝元寶炬(507—551年),北魏孝文帝之孫,京兆王元愉之子,母為楊氏。535年,被宇文泰擁立為帝,改元大統。西魏文帝大統十七年(551年),亡於乾安殿,年四十五歲。在位期間,政歸宇文氏。  乙弗後:即西魏文帝文皇后乙弗氏(510—540年),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先祖為吐谷渾酋帥、青海王。自北魏孝文帝元宏朝始入仕北魏,世為皇家姻親。母淮陽長公主,是北魏孝文帝元宏第四女。年十六嫁與元寶炬,西魏文帝大統元年(535年),冊封為皇后。大統六年(540年),因柔然逼境,被西魏文帝賜死,年三十一歲。諡號「文皇后」,西魏廢帝元欽時,與文帝合葬永陵。  頭兵之女:即西魏文帝悼皇后郁久閭氏(525—540年),柔然首領阿那瓌之長女,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四年(538年),為交好與柔然,文帝迎娶為皇后。大統六年(540年),生子後亡,年十六歲,諡號「悼」。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大同四年(538年)。當初,柔然頭兵可汗剛剛得以返回本國時,對待北魏極其禮敬。等到北魏孝莊帝永安以後,柔然開始雄踞北方,對北魏的態度逐漸傲慢起來,雖然兩國之間互通消息的使者不斷,但不再對北魏稱臣。頭兵曾經到過洛陽,心中羨慕中國,便仿照北魏設置侍中、黃門等官職。後來得到了北魏汝陽王的典簽淳于覃,對他十分寵愛信任,任命他為秘書監,讓他掌管文書信翰。等到兩魏分裂,頭兵轉而變得放肆起來,幾次為患北邊。西魏丞相宇文泰因為剛剛定都關中,山東正有戰事,想通過和親來安撫柔然,以中書舍人元翌的女兒為化政公主,嫁與頭兵的弟弟塔寒。又對西魏文帝元寶炬說,請廢了乙弗皇后,迎娶頭兵的女兒為皇后。二月甲辰(十五日),讓乙弗皇后出家為尼,派扶風王元孚迎接頭兵的女兒做皇后。頭兵於是扣留了東魏的使者元整,不派使者回報東魏。 【原文】 三月,柔然送悼後於魏,車七百乘,馬萬匹,駝二千頭[1]。至黑鹽池,遇魏所遣鹵簿儀衛[2]。柔然營幕,戶席皆東向,扶風王孚請正南面,後曰:「我未見魏主,固柔然女也。魏仗南面,我自東向。」丙子,立皇后郁久閭氏。 【注文】 [1]悼(dào)後:即西魏文帝悼皇后郁久閭氏。 [2]黑鹽池:時在北魏西安州大興郡境內,今陝西定邊北部。  鹵簿儀衛:指迎接公主的儀仗隊。 【譯文】 三月,柔然送悼後到西魏,車七百多輛,馬一萬匹,駱駝兩千頭。到達黑鹽池,遇到了西魏所派遣的鹵簿、儀仗、護衛。柔然人搭建帳篷,門和床都向東,扶風王元孚請求面向正南,皇后說:「我沒有見到魏帝,還是柔然的女兒。西魏的儀仗向南,我自己向東。」丙子(十七日),西魏文帝(元寶炬)立皇后郁久閭(lǘ)氏。 【原文】 六年。魏文後既為尼,居別宮,悼後猶忌之,乃以其子武都王戊為秦州刺史,使文後隨之官[1]。魏主雖限大計,而恩好不忘,密令養發,有追還之意。會柔然舉國渡河南侵,時頗有言柔然以悼後故興師者,帝曰:「豈有興百萬之眾,為一女子邪?雖然,致人此言,朕亦何顏以見將帥!」乃遣中常侍曹寵齎手敕賜文後自盡[2]。文後泣謂寵曰:「願至尊千萬歲,天下康寧,死無恨也!」遂自殺,鑿麥積崖而葬之,號曰寂陵[3]。夏,丞相泰召諸軍屯沙苑以備柔然[4]。右僕射周惠達發士馬守京城,塹諸街巷,召雍州刺史王羆議之,羆不應召,謂使者曰:「若蠕蠕至渭北者,王羆自帥鄉里破之,不煩國家兵馬,何為天子城中作如此驚擾[5]?由周家小兒恇怯致此[6]。」柔然至夏州而退,未幾,悼後遇疾殂[7]。 【注文】 [1]武都王戊(wù):即元戊(生卒年不詳),西魏文帝元寶炬之子,西魏廢帝元欽之弟。母為乙弗氏。  秦州:北魏及西魏之屬州,領三郡、十二縣,治上封(今甘肅天水)。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天水、定西,及寧夏固原北部地區。 [2]中常侍:古代職官名,始置於西漢,常侍皇帝左右,掌顧問應對。東漢以後,多由宦官擔任。 [3]麥積崖:時在西魏秦州天水郡界內,今甘肅天水東南。 [4]沙苑:古地名,時西魏華州華山郡南五泉界內,今陝西大荔南洛水和渭水之間的沙草地。 [5]京城:指西魏都城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  渭:指渭水。黃河的支流,發源於今甘肅渭源,從陝西潼關流入黃河,流經甘肅、寧夏、陝西等地。 [6]恇(kuāng)怯:害怕膽怯。恇,害怕、驚慌。 [7]夏州:北魏及西魏之屬州,領四郡、九縣,治統萬城(今陝西靖邊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內蒙古烏海、杭錦旗、鄂托克前旗、達拉特旗,及陝西延安、榆林等地區。 【譯文】 南梁武帝大同六年(540年)。西魏文後既然已經做了尼姑,就居住在另外的宮殿,悼皇后仍然忌恨她,就讓她的兒子武都王元戊任秦州刺史,讓文後跟隨他赴任。西魏文帝(元寶炬)雖然迫於國之大計廢了皇后,但沒有忘記文後的恩情和好處,秘密地命令文後蓄髮,有將其追回的意思。正趕上柔然全國渡河南侵,當時多有傳言說柔然是因為悼後的緣故而興兵的,西魏文帝說:「哪有興百萬之眾,只為一個女人的道理?雖然如此,招致人們說這樣的話,我又有什麼臉面見將帥呢!」於是派中常侍曹寵拿著皇帝的手令賜文後自盡。文後哭著對曹寵說:「但願皇帝千萬歲,天下安康寧靜,我死無遺恨!」於是自殺,文帝派人在麥積崖開鑿墓穴將其安葬,號稱寂陵。夏季,丞相宇文泰召集各路人馬屯駐沙苑以防備柔然。右僕射(yè)周惠達發動兵馬守衛京城,在各街巷挖塹壕,徵召雍州刺史王羆(pí)來商量此事,王羆不來,對使者說:「如果柔然到達渭水以北,王羆自己率領部下攻打他們,不勞煩國家的兵馬,為何要在天子城中做如此驚擾的舉動?這都是因為周家小兒膽怯才招致這樣的局面。」柔然到達夏州後就退兵了,沒幾天,悼後因病而亡。 【原文】 十一年夏六月,魏與柔然頭兵可汗謀連兵伐東魏,丞相歡患之,遣行台郎中杜弼使於柔然,為世子澄求婚[1]。頭兵曰:「高王自娶則可。」歡猶豫未決。婁妃曰:「國家大計,願勿疑也[2]。」世子澄、尉景亦勸之[3]。歡乃遣鎮南將軍慕容儼聘之,號曰蠕蠕公主[4]。秋八月,歡親迎於下館,公主至,婁妃避正室以處之[5]。歡跪而拜謝,妃曰:「彼將覺之,願絕勿顧。」頭兵使其弟禿突佳來送女,且報娉,仍戒曰:「待見外孫乃歸。」公主至性嚴毅,終身不肯華言。歡嘗病,不得往,禿突佳怨恚,歡輿疾就之。 【注文】 [1]行台郎中:古代職官名,即尚書省之派出機構——行台之屬官,同「尚書郎」。  杜弼(491—559年):字輔玄,中山曲陽(今河北曲陽)人。幼聰慧,喜讀書。北魏宣武帝延昌中,以軍功起家。文武雙全,歷北魏、東魏、北齊三朝,屢任要職。為官清廉,敢於直諫。北齊文宣帝天保十年(559年),被殺,年六十九歲。有《新注義苑》《注莊子惠施篇》等文集傳世。 [2]婁妃:即北齊神武明皇后婁氏(501—562年),名昭君,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出身於鮮卑貴族。聰慧,寬厚,尚儉樸。東魏孝靜帝武定三年(545年),為交好柔然,識大體,主動將正室之位讓與柔然公主。北齊文宣帝天保初,次子高洋即皇帝位,尊為皇太后。北齊武成帝大寧二年(562年)病亡,年六十二歲。 [3]世子澄:即北齊世宗文襄帝高澄(521—549年),字子惠,北齊高祖神武帝高歡長子,母婁氏。十五歲入朝從政,聰明能幹,繼高歡掌控東魏政權,其間,擊敗侯景,收復河南,為北齊的建立打下了基礎。東魏孝靜帝武定七年(549年)亡,年二十九歲。北齊建立,追諡為文襄皇帝,廟號世宗。 [4]蠕蠕公主:即柔然郁久閭阿那瓌之女,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大同年間,柔然強盛,欲與西魏聯合攻打東魏,丞相高歡派使臣向柔然為其子求婚,欲借和親阻止柔然進攻。阿那瓌迫其迎娶公主。東魏孝靜帝武定三年(545年),公主來到東魏,與高歡成婚。高歡亡後,其子高澄循柔然國法,繼娶公主,生一女。 [5]下館:時肆州境內有陰館城,有上館、下館。今山西代縣西北。 【譯文】 南梁武帝大同十一年(545年)夏季六月,西魏與柔然頭兵可汗謀劃聯合討伐東魏,東魏丞相高歡很擔憂此事,派行台郎中杜弼出使柔然,為他的世子高澄求婚。頭兵說:「高王如果自己娶親就可以答應。」高歡猶豫不決。婁妃說:「為了國家大計,希望不要遲疑。」世子高澄、尉(yù)景也勸他。高歡才派鎮南將軍慕容儼帶著聘禮去柔然娶親,號稱蠕蠕公主。秋季八月,高歡親自到下館去迎接,公主到了,婁妃讓出正室讓公主居住。高歡跪地拜謝,婁妃說:「她會對此事有所覺察,希望斷絕關係,不要再回來看望我。」頭兵派他的弟弟禿突佳前來送女,而且回報聘禮,並告誡禿突佳說:「等見到外孫再回來。」公主性格嚴肅剛毅,終生不肯說中原語言。高歡曾經生病,不能前往她的住處,禿突佳怨恨發怒,高歡只能讓人用轎抬著前往公主的宮殿。 【原文】 元帝承聖元年春正月,突厥土門襲擊柔然,大破之[1]。頭兵可汗自殺,其太子菴羅辰及阿那瓌從弟登注俟利、登注子庫提並帥眾奔齊,餘眾復立登注次子鐵伐為主[2]。 【注文】 [1]元帝:即南梁的第三位皇帝梁元帝蕭繹(yì)(508—554年),南梁武帝蕭衍的第七子,南梁簡文帝蕭綱之弟。字七符,善書畫。南梁元帝承聖元年(552年),即位江陵(今湖北荊州市荊州區)。二年後,西魏攻破江陵,被俘殺。  承聖:南梁元帝蕭繹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即承聖元年(552年)十一月至承聖四年(555年)四月。  突厥:5世紀中葉崛起於西北地區的一個遊牧民族,曾經是柔然的鍛奴,為柔然奴隸主鍛鐵。隨著柔然帝國的衰敗及北魏王朝的分裂,漸興起於西北,成為西魏北周、東魏北齊的勁敵。隋朝,分裂為東、西兩部。隋唐之際,成為統治東北亞的強國。唐太宗貞觀四年(630年),東突厥滅亡,部眾內遷。7世紀後期,由於不滿唐朝的統治和壓迫,反唐,史稱後突厥。8世紀中葉,亡國。  土門:即阿史那土門(?—553年),南北朝時期突厥首任可汗——伊利可汗。西魏廢帝元欽元年(552年),大敗柔然,建立政權,次年(553年)亡。 [2]菴(ān)羅辰(生卒年不詳):即柔然的第二十任可汗,名郁久閭菴羅辰,阿那瓌之子。西魏廢帝元欽元年(552年),突厥襲擊柔然,阿那瓌自殺,與部眾投奔北齊。次年(553年),即可汗位。北齊文宣帝天保五年(554年),反齊,兵敗,下落不明。 【譯文】 南梁元帝承聖元年(552年)春季正月,突厥土門襲擊柔然,大敗柔然。頭兵可汗自殺,他的太子菴羅辰及阿那瓌的同族弟登注俟利、登注的兒子庫提等一起率領部眾投奔南齊,餘下的部眾擁立登注的次子鐵伐為君主。 【原文】 二年春二月,齊主送柔然可汗鐵伐之父登注及兄庫提還其國[1]。鐵伐尋為契丹所殺,國人立登注為可汗[2]。登注復為其大人阿富提所殺,國人立庫提。三月,柔然別部又立阿那瓌叔父鄧叔子為可汗[3]。突厥乙息記擊破鄧叔子於沃野北木賴山[4]。冬十一月己未,突厥復攻柔然,柔然舉國奔齊。 【注文】 [1]齊主:即北齊開國皇帝文宣帝高洋(529—559年),北齊高祖高歡次子。字子進,寡言、聰慧。東魏孝靜帝武定八年(550年),高洋廢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改元天保,建立北齊。北齊文宣帝天保十年(559年)亡,年三十一歲。諡號「文宣皇帝」,廟號顯祖。在位前期,勵精圖治,勤於政務;後期,腐化墮落。 [2]契丹:中國古代自4世紀起活躍在東北部的一個遊牧民族,南北朝時,與中原交往不多,隋唐時期,通過與中原王朝的交流互動,政治、經濟、文化都得到了發展。唐末建國,即遼國,與北宋王朝相始終,公元1125年,被女真族建立的金國所滅。 [3]鄧叔子:即柔然的最後一位可汗,名郁久閭鄧叔子(?—555年),阿那瓌的叔父。西魏廢帝元欽元年(552年),阿那瓌亡,柔然部落四散,被餘眾立為可汗,接連被突厥所敗。西魏恭帝元廓二年(555年),逃奔西魏,在突厥的威逼下,被西魏所殺,柔然汗國滅亡。 [4]乙息記:即南北朝時突厥第二任可汗乙息記可汗,名阿史那科羅(?—553年),阿史那土門之子。北齊文宣帝天保四年(553年),即位,一月後亡。 【譯文】 南梁元帝承聖二年(553年)春季二月,北齊文宣帝(高洋)送柔然可汗鐵伐的父親登注及兄庫提返回本國。鐵伐不久被契丹所殺,國人擁立登注為可汗。登注又被柔然的部落大人阿富提所殺,國人擁立庫提為主。三月,柔然另外的部落又擁立阿那瓌的叔叔鄧叔子為可汗。突厥乙息記在沃野北面的木賴山擊敗了鄧叔子。冬季十一月己未(初二日),突厥又攻擊柔然,柔然舉國逃奔北齊。 【原文】 三年春三月,柔然可汗菴羅辰叛齊,齊主自將出擊,大破之,菴羅辰父子北走。 【譯文】 南梁元帝承聖三年(554年)春季三月,柔然可汗菴(ān)羅辰反叛北齊,北齊文宣帝(高洋)親自率兵出擊,大敗柔然,菴羅辰父子北逃。 【原文】 夏四月,柔然寇齊肆州。齊主自晉陽討之,至恆州,柔然散走[1]。帝以二千餘騎為殿,宿黃瓜堆[2]。柔然別部數萬騎奄至,帝安臥,平明乃起,神色自若,指畫形勢,縱兵奮擊;柔然披靡,因潰圍而出[3]。柔然走,追擊之,伏屍二十餘里,獲菴羅辰妻子,虜三萬餘口,令都督善無高阿那肱帥騎數千塞其走路[4]。時柔然軍猶盛,阿那肱以兵少,請益,帝更減其半。阿那肱奮擊,大破之。菴羅辰超越岩谷,僅以身免。 【注文】 [1]晉陽:古地名,時東魏并州太原郡治所,今山西太原西南。 [2]黃瓜堆:古地名,時東魏恆州桑乾郡境內,今山西應縣西北。 [3]平明:天快亮時。  披靡:原指草木遇風雨伏倒的樣子,此比喻軍隊潰敗。 [4]善無:古地名,時北魏、東魏恆州善無郡治所,今山西右玉。  高阿那肱(gōng)(?—576年):善無(今山西右玉)人,與其父市貴共同隨北齊高祖高歡舉兵征討。善騎射,不識書,但善於察言觀色,且巧於應對,被北齊世祖武成帝高湛所喜愛,得以在東宮陪侍太子高緯。高緯即位後,深受重用,北齊後主武平四年(573年),統領外兵及內省機密。北齊後主隆化元年(576年),北周進攻北齊,為哄後主高興,拖延、謊報軍情,致使北齊後主被擒殺。 【譯文】 夏季四月,柔然入侵北齊的肆州。北齊文宣帝(高洋)從晉陽出兵討伐他們,到了恆州,柔然人四散逃走。北齊文宣帝用兩千多騎兵作為殿後,夜宿黃瓜堆。柔然另外部落的幾萬騎兵突然到來,北齊文宣帝安靜地躺著,到天快亮時才起,神色自如,分析形勢,出兵奮擊;柔然人望風而逃,齊軍趁機突圍而出。柔然人跑了,北齊軍在後追擊他們,沿途二十多里都是柔然人的死屍,還抓獲了菴羅辰的妻子,俘虜三萬多人,命令都督、善無人高阿那肱率幾千騎兵截斷柔然的歸路。當時柔然軍隊仍然很多,高阿那肱因為兵少,請求增兵,北齊文宣帝因而減去了他一半的兵力。高阿那肱率軍奮擊,大敗柔然。菴羅辰越過懸崖深谷,僅僅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原文】 丁未,齊主復自擊柔然,大破之。 【譯文】 丁未(二十二日),北齊文宣帝(高洋)又親自率兵攻擊柔然,大敗柔然。 【原文】 五月,柔然乙旃達官寇魏廣武,柱國李弼追擊,破之[1]。 【注文】 [1]乙旃(zhān)達官:乙旃,柔然人的姓。達官,古代突厥語稱可汗的侍從人員為「達官」。  廣武:古地名,時西魏肆州雁門郡治所,今山西代縣。  柱國:古代職官名,即柱國大將軍。始於十六國時期,西魏沿置,共設八人,即八柱國,統領全國的府兵。 【譯文】 五月,柔然乙旃達官入侵西魏之廣武,柱國李弼追擊之,打敗柔然。 【原文】 六月,柔然帥餘眾東徙,且欲南寇,齊主帥輕騎邀之於金川[1]。柔然聞之,遠遁,營州刺史靈丘王峻設伏擊之,獲其名王數十人[2]。 【注文】 [1]金川:古地名,位於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 [2]營州:時為東魏屬州,領六郡、十四縣,治和龍城(今遼寧朝陽),所轄約相當於今遼寧朝陽、錦州等地。  靈丘:古地名,即今山西靈丘。 【譯文】 六月,柔然王率領餘眾向東遷徙,而且想向南侵略,北齊文宣帝(高洋)率輕騎兵在金川攔擊他們。柔然人聽到這一消息,遠遠地逃跑了,營州刺史靈丘人王峻設下埋伏襲擊柔然,抓獲了柔然幾十位有名的首領。 【原文】 敬帝紹泰元年夏六月丁卯,齊主如晉陽[1]。壬申,自將擊柔然。秋七月己卯,至白道,留輜重,帥輕騎五千追柔然,壬午,及之於懷朔鎮[2]。齊主親犯矢石,頻戰,大破之,至於沃野,獲其酋長及生口二萬餘,牛羊數十萬。壬辰,還晉陽。 【注文】 [1]敬帝:即南梁第四位皇帝蕭方智(543—558年),字慧相,南梁元帝蕭繹的第九子。南梁元帝承聖三年(554年),西魏攻入江陵,元帝遇害。次年(555年),大將陳霸先擁立蕭方智即位為傀儡皇帝,改元紹泰。南梁敬帝太平二年(557年),被迫禪位給陳霸先,陳立梁亡,陳霸先封其為江陰王,次年(558年)亡,年十六歲。諡號「敬皇帝」。  紹泰:南梁敬帝蕭方智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即紹泰元年(555年)十月至紹泰二年(556年)八月。 [2]白道:即白道城,位於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西北,是當時通往大漠的重要通道之一。 【譯文】 南梁敬帝紹泰元年(555年)夏季六月丁卯(十八日),北齊文宣帝(高洋)到晉陽。壬申(二十三日),親自率兵攻擊柔然。秋季七月己卯(初一日),到達白道,留下了輜重,率輕騎兵五千人追擊柔然,壬午(初四日),在懷朔鎮追上柔然。北齊文宣帝親自冒著飛石利箭,多次出戰,大敗柔然,到達沃野,捕獲柔然酋長及活口兩萬多人,牛羊幾十萬頭。壬辰(十四日),回到晉陽。 【原文】 冬十二月,突厥木桿可汗擊柔然主鄧叔子,滅之,叔子收其餘燼奔魏[1]。木桿恃其強,請盡誅鄧叔子等於魏,使者相繼於道。太師泰收叔子以下三千餘人付其使者,盡殺之於青門外[2]。 【注文】 [1]木桿可汗:南北朝時期突厥的第三任可汗,伊利可汗之子,乙息記可汗之弟,名阿史那俟斤。西魏廢帝元欽二年(553年)即位,北周武帝建德元年(572年)亡。在位期間,北滅柔然,東敗契丹,使突厥成為威服塞外的強國。 [2]太師泰:即宇文泰。參見前「魏丞相泰」條注。  青門:即西魏都城長安城東出從南開始的第一個門——霸城門,時百姓見其門色發青,稱為青城門或青門。 【譯文】 冬季十二月,突厥木桿可汗攻擊柔然鄧叔子,消滅了他的兵馬,鄧叔子收羅餘眾投奔了西魏。木桿自恃強大,請求西魏將鄧叔子等人全部殺掉,派出的使者在路上前後相繼。西魏太師宇文泰收捕鄧叔子及其部下三千多人交給突厥使者,在青門外將他們全部殺掉。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東晉孝武帝太元十六年(391年)十月庚子朔,無戊戌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朝宋文帝元嘉二十年(443年)九月己亥朔,無辛巳日,疑為辛丑之誤。辛丑為初三日。 (3) 《資治通鑑》中記載為「勤」。見《資治通鑑》卷一百三十六,第4291頁。 (4)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南梁武帝普通四年(523年)二月戊午朔,無己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