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二十二
肇忠用事
【內容提要】
《肇忠用事》敘述了北魏宣武帝元恪(kè)及孝明帝元詡(xǔ)兩朝,以高肇(zhào)、於忠為代表的外戚、勛貴專權用事的故事,展現了北魏後期政治腐敗、王朝統治日趨沒落的歷史面貌。
北魏孝文帝元宏病亡之後,宣武帝元恪即位,因咸陽王元禧(xǐ)驕橫謀反一事,殺元禧、罷六輔大臣(太和末奉詔輔政的六位大臣:北海王元詳、鎮南將軍王肅、廣陽王元嘉、尚書宋弁[biàn]、咸陽王元禧、任城王元澄[chéng]),重用外戚及近侍寵臣。
高肇本出於高麗,被時望名流所輕視,在朝中親信、同族很少,但因系孝文帝元宏之文昭皇后的兄長,所以得到宣武帝元恪的信任,得以把持朝政,位及王公,極盡專權、腐敗、跋扈(hù)之能事。他利用職權交結朋黨,依附之人很快就能得到破格提拔,反之就會受到誣陷。他最為忌恨的是北魏宗室,接連不斷地對他們實施迫害和打壓。他因忌恨元詳之位高於自己,設計將他與宣武帝身邊的寵臣茹(rú)皓(hào)等人一起害死。因恨彭城王元勰(xié)反對立高貴嬪(pín)(高肇兄長高偃[yǎn]之女)為皇后,將其殺害。京兆王元愉因謀反,被宣武帝下令押回京城洛陽,將處之以家法,而高肇卻偽造詔書,在半路上就將其殺死。尚書李平因平定元愉之功受封,遭到高肇的忌恨,被設計從朝廷除名。宣武帝順皇后于氏暴亡、皇子元昌病亡這兩件事,時人懷疑都與高肇有關。六輔大臣之一的任城王元澄,迫於他的淫威,甚至於整日裝瘋賣傻,以求自保。後來,高肇竟敢以皇帝的名義下令釋放囚徒,以籠絡人心。他的種種行徑,為朝野厭惡已久。所以,宣武帝元恪亡故後,高肇即被領軍將軍於忠等人設計處死。
於忠,既是代北勛貴之後,又是魏室貴戚之一。其父於烈是孝文帝、宣武帝兩朝重臣;叔父於勁之女又是宣武帝之順皇后。宣武帝元恪去世後,皇后高氏要謀殺孝明帝元詡的生母胡貴嬪,於忠因保護了她而受到重用。從此,他也步高肇後塵,專權用事、左右朝政。宣武帝時期,因繼續推行孝文帝以來的改革政策,重用南北儒士,從而進一步加深了代北勛貴與漢族地主之間的對立態勢。尚書裴植及尚書僕射(yè)郭祚(zuò)對於忠專權心懷不滿,而他們也因受到於忠及宗室的妒恨被殺害。此後,帝王的詔令及生殺大權都由於忠掌控,王公貴族大都屏聲靜氣,不敢言語,甚至宗室元匡上書彈劾(hé)於忠,胡太后也因其護駕有功,只降其官爵,而不究其罪,直至其病亡。
高肇、於忠專權,是北魏後期政治腐敗的真實寫照,也是北魏王朝統治日趨衰敗的重要原因之一。
【原文】
齊東昏侯永元元年夏六月戊辰,魏追尊皇妣高氏為文昭皇后,配饗高祖,增修舊冢,號終寧陵[1]。追贈後父揚爵勃海公,諡曰敬,以其嫡孫猛襲爵[2]。封后兄肇為平原公,肇弟顯為澄城公[3]。三人同日受封。魏主素未識諸舅,始賜衣幘引見,皆惶懼失措[4]。數日之間,富貴赫奕[5]。
【注文】
[1]齊:朝代名(479—502年),共歷二十三年,是中國古代南北朝時期南朝的第二個朝代,由齊高帝蕭道成創立,齊和帝蕭寶融時滅亡,共傳七代,史稱南齊或蕭齊,都建康(今江蘇南京)。 東昏侯:即南齊的第六位皇帝蕭寶卷(483—501年),南齊明帝蕭鸞(luán)次子,十六歲即位,是歷史上著名的荒唐皇帝之一。年少時,不喜讀書,以捕鼠為樂。當上皇帝後,極盡荒淫、奢侈、殘忍之能事,屢興宮殿建築;不理朝政,四出擾民;寵任奸佞(nìng),濫殺宗室、朝臣,政局動盪不堪。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被殺,諡(shì)號為東昏侯。 永元:南齊東昏侯蕭寶卷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之一,共計三年,即公元499年至501年。 魏:朝代名(386—534年),共歷一百四十八年。東晉武帝司馬曜(yào)太元八年(383年),淝水之戰後,前秦敗亡,鮮卑拓跋部勢力漸強。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登國元年(386年),重建代國,定都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北)。同年改國號為魏,史稱北魏,又名元魏、拓跋魏。魏道武帝天興元年(398年),遷都平城(今山西大同);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七年(493年),遷都洛陽。魏孝武帝元修永熙三年(534年),分裂為東魏、西魏。 皇妣(bǐ):即魏宣武帝元恪(kè)已故的母親。妣,古時對已故母親的稱呼。 高氏:生卒年不詳。即北魏孝文帝元宏之孝文昭皇后高照容,司徒高肇之妹。高麗人,孝文帝初年,舉家西歸,十三歲選入掖(yè)庭。生宣武帝元恪、廣平王元懷及長樂公主。自平城遷洛後暴亡。 配饗(xiǎng):指進入太廟(帝王的祖廟),享受後人祭祀。 高祖:北魏第七位皇帝元宏(467—499年),獻文帝拓跋弘長子。母因祖制被殺,由祖母馮太后撫養成人。崇尚中原文化,儒雅有識,在位期間力主漢化,遷都洛陽,提高了拓跋鮮卑人的文化水平,促進了民族融合,史稱北魏孝文帝改革。高祖是其廟號。祖制,指北魏「子貴母死制」,即皇子一旦被立為太子,其生母必須被賜死,目的是為防止後族專權。此制始於道武帝拓跋珪,終於宣武帝元恪。 冢(zhǒng):墳墓。 終寧陵:北魏孝文帝文昭皇后高照容的墓,位於今河南洛陽北邙山盤龍冢村北。公元496年,高照容死在前往洛陽的路上。因就地起山陵,陵制矮小侷促,所以在明帝時,重新安葬,並對陵寢進行了整修。
[2]揚:即高揚,生卒年不詳,魏宣武帝元恪之外公,字法修。原居高麗,育有四男三女。孝文帝元宏朝,與其弟乘信投奔北魏。 勃海公:高揚封爵。古代封爵常以郡望為號,高姓郡望為勃海,故稱。 諡:古代帝王、貴族、大臣、傑出官員或其他有地位的人死後所加的帶有褒貶意義的稱號。如經天緯地曰文,威強睿德曰武,殺戮無辜曰厲,好內遠禮曰煬等。 敬:諡法中有「夙夜警戒、合善典法」之意。 嫡(dí)孫:正妻之子的兒子。嫡,指正妻或所生之子。 猛:即高猛,生卒年不詳,高肇長兄高琨(kūn)之子,字豹兒。娶魏宣武帝元恪同母妹長樂公主為妻,官至中書令、雍州刺史。 爵(jué):古代皇帝對貴戚功臣封賜的爵位、爵號。一般指公、侯、伯、子、男五種爵位,後代爵稱和爵位制度往往因時而異。北魏封爵制度始於道武帝皇始元年(396年),初為五等爵制。宣武帝景明元年(500年)定製:置王、開國郡公、散公、侯、散侯、伯、散伯、子、散子、男、散男,凡十一等。
[3]肇(zhào):即高肇(?—513年),字首文,自稱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縣)人。五世祖高顧,在西晉永嘉之亂時,曾避難於高麗。父高揚在孝文朝入魏,妹為孝文帝之妃。甥元恪即位,加官晉爵。專橫跋扈,權傾朝野,為人所恨。宣武帝死後,被殺。 平原公:高肇封爵。 顯:即高顯,生卒年不詳,高肇之弟,曾任侍中、高麗國大中正,早亡。 澄城公:高顯封爵。
[4]魏主:即北魏第八任皇帝宣武帝元恪(483—515年),魏孝文帝元宏之子。在位十六年,對內鞏固孝文帝改革,對外征伐南齊,增強了北魏的國力。後期因外戚專權、官僚腐敗,難遏國運衰退之勢。延昌四年(515年),病亡,廟號世宗。 幘(zé):頭巾。在古代,常在冠下,或單用。 惶懼:惶恐,驚慌,害怕。
[5]赫(hè)奕(yì):顯耀盛大的樣子。
【譯文】
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元年(499年)夏季六月戊辰(二十四日),北魏追尊世宗元恪的亡母高氏為文昭皇后,配祀(sì)高祖,並為其修整舊陵,名為終寧陵。追賜文昭皇后的父親高揚為勃海公,諡號為敬,讓他的嫡孫高猛襲承爵位。冊封文昭皇后的兄長高肇為平原公,高肇的弟弟高顯為澄城公。三個人同日受封。魏宣武帝之前並不認識諸位舅舅,這時才賜給衣服、頭巾,召見他們,舅舅們都害怕得驚惶失措。但幾天之間,高氏諸人就成了富貴顯赫的人。
【原文】
和帝中興元年[1]。魏主時年十六,不能親決庶務,委之左右[2]。於是幸臣茹皓、趙郡王仲興、上谷寇猛、趙郡趙修、南陽趙邕及外戚高肇等始用事[3]。魏政浸衰。
【注文】
[1]和帝:即南齊末帝蕭寶融(488—502年),南齊明帝蕭鸞第八子,字智昭,永元三年(501年)被蕭衍(yǎn)立為傀儡皇帝,改元中興。次年(502年),被殺。 中興:南齊和帝蕭寶融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二年,即公元501年至公元502年。
[2]庶(shù)務:指各項政務。庶,眾多。 委:委託。 左右:指左右近臣。
[3]幸臣:得寵的臣子,君主寵愛之臣。含貶義。 茹(rū)皓(hào)(?—504年):字禽奇,原為南朝吳人,後遷居彭城(今江蘇徐州)。魏孝文帝朝遷都洛陽,魏宣武帝即位,深得寵幸,娶尚書僕射高肇之妹為妻,權傾朝野。魏宣武帝正始元年(504年),因高肇陷害,被殺。 趙郡:郡名。東漢建安十七年(212年),改趙國(治今河北邯鄲)置趙郡。三國魏明帝太和六年(232年)復為趙國,治所由邯鄲移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西晉末,復為郡。北魏時,治所由房子移平棘(河北趙縣南固城村)。 王仲興:生卒年不詳,趙郡(今河北趙縣)人。魏孝文帝太和中入仕,魏宣武帝即位,得重用,常陪侍左右。其兄王可久,仗勢自大,為患地方。朝臣進奏其罪,王仲興因此外放平北將軍、并州刺史。 上谷:郡名。古稱沮陽,又稱造陽,治所在今河北懷來大古城村北。始建於戰國燕昭王二十九年(前283年),因建在大山谷上邊而得名。秦始皇統一中國後,分天下為三十六郡,亦名列其中。北魏時,曾改為平原郡。北魏後廢棄。 寇猛:生卒年不詳,上谷(今河北懷來)人。魏孝文帝朝,任羽林中郎將。魏宣武帝即位,任武威將軍,深受信重,出入禁中,無所禁忌。 趙修:生卒年不詳,字景業,趙郡(今河北趙縣)人。少時入仕東宮,魏宣武帝即位,為寵臣之一。後被高肇等人鞭打致死。 南陽:郡名。秦昭襄王三十五年(前272年)始設,治所在宛縣(今河南南陽);至唐代改為鄧州。 趙邕(yōng)(?—520年):字令和,魏宣武帝親政後,始受重用。與趙修常陪在左右,時人稱為「二趙」。父、兄皆獲提升,家族暴富。魏孝明帝孝昌初,死。 外戚:也稱外家,指古代帝王的母族和妻族。 用事:掌握權柄。
【譯文】
齊和帝中興元年(501年)。魏宣武帝元恪時年十六歲,不能親自處理政務,就將國事委託左右近臣。於是寵臣茹皓、趙郡人王仲興、上穀人寇猛、趙郡人趙修、南陽人趙邕及外戚高肇等人開始掌權,北魏的朝政逐漸衰敗。
【原文】
梁武帝天監元年冬十二月,魏陳留公主寡居,僕射高肇、秦州刺史張彝皆欲尚之[1]。公主許彝而不許肇,肇怒,譖彝於魏主,彝坐沈廢累年[2]。
【注文】
[1]梁武帝:即南朝梁開國皇帝蕭衍(yǎn)(464—549年),字叔達,南蘭陵(今江蘇常州西北)人。公元502年,乘齊內亂,起兵奪取帝位,建立梁朝。太清三年(549年),因侯景之亂,餓死台城。在位四十八年,頗有政績。精於文學、音律,篤信佛教。武帝是其諡號。 天監:梁武帝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十八年,即公元502年至519年。 陳留公主:生卒年不詳,北魏孝文帝元宏之妹,原封為彭城公主。初嫁劉宋文帝劉義隆之孫劉承緒。劉承緒死後改嫁由南朝歸降北魏的名臣王肅。魏宣武帝元恪景明二年(501年),王肅死,陳留公主再次寡居。次年,北魏之秦州刺史張彝及尚書僕射高肇都想娶她為妻,她答應嫁張而不同意高,高肇因此陷害張彝,公主再嫁一事遂擱淺。 僕射:職官名,即尚書僕射,始置於秦漢。古時重視武官,常用善射者掌管國事,所以稱為僕射。東漢獻帝劉協建安四年(199年),分設左、右僕射,左居上,右居下,協助尚書令處理政務。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秦州:州名。時北魏屬州,領天水、略陽、漢陽三郡和上封、顯親等十二縣,治上封(今甘肅天水),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定西、天水等地。 刺史:職官名。始置於秦漢,秦時名監御史,漢武帝劉徹時名刺史,掌地方監察。漢成帝劉驁(áo)時,改稱牧;漢哀帝劉欣時復為刺史。東漢末,天下漸亂,刺史權重,漸成為地方軍政長官。 張彝(yí)(461—519年):字慶賓,清河東武城(今山東臨清東北)人。出身官宦,通經史,個性剛直,愛憎分明。魏宣武帝朝,因與高肇爭娶陳留公主,受到誣告、陷害,停官數年。孝明帝元詡(xǔ)朝,因次子張仲瑀(yǔ)上書改革選官制度,排抑武人,招殺身之禍,年五十九歲。 尚(shàng):娶帝王之女為妻。
[2]譖(zèn):說別人的壞話,誣陷,中傷。 坐:因……連累;因……犯罪,觸犯法律。 沈廢:「沈」通「沉」,故亦作「沉廢」,指埋沒在下層,不受重用。 累年:接連多年。
【譯文】
梁武帝天監元年(502年)冬季十二月,魏陳留公主寡居在家,僕射高肇、秦州刺史張彝都想娶公主為妻。公主答應許配張彝而拒絕了高肇,高肇惱羞成怒,就在魏宣武帝元恪面前誣陷張彝,張彝因此被棄用多年。
【原文】
二年冬十一月,魏主納高肇兄偃之女為貴嬪[1]。
【注文】
[1]偃(yǎn):即高偃(?—486年),高肇的哥哥。字仲游。其女為北魏宣武帝貴嬪(後被立為皇后),死於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年(486年)。 貴嬪:古代皇帝妃嬪的封號,此指高貴嬪(?—518年),魏孝文帝文昭皇后高氏的弟弟高偃(yǎn)之女。初為貴妃,生一皇子,早亡,又生建德公主。後進封為皇后,性善妒,不容他人近侍皇帝。靈太后之子孝明帝元詡即位後,迫使其出家為尼,後暴亡於瑤光寺,以喪尼禮殯葬。
【譯文】
梁武帝天監二年(503年)冬季十一月,魏宣武帝元恪納高肇兄長高偃的女兒為貴嬪。
【原文】
三年。魏冠軍將軍茹皓,以巧思有寵於帝,常在左右,傳可門下奏事,弄權納賄,朝野憚之,北海王詳亦附焉[1]。皓娶尚書令高肇從妹,皓妻之姐為詳從父安定王燮之妃[2]。詳烝於燮妃,由是與皓益相昵狎[3]。直閣將軍劉胄本詳所引薦,殿中將軍常季賢以善養馬,陳掃靜掌櫛,皆得幸於帝,與皓相表里,賣權勢[4]。
【注文】
[1]冠軍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秦。南北朝沿置,屬官有長史、司馬、參軍等。 門下:即門下省,官署名稱,又名東台、鸞台、黃門。始置於魏晉,原為皇帝的侍從機構,自南北朝開始,逐漸成為中央的權力機構,掌政令之審議及封駁。長官為侍中或納言,屬官有黃門侍郎、給事中、散騎常侍、諫議大夫、起居郎等。 北海王詳:即北魏宗室元詳(?—504年),獻文帝拓跋弘子,孝文帝元宏弟。字季豫,母為高椒房。魏孝文帝太和九年(485年),受封為北海王。太和二十三年(499年),作為顧命大臣,輔佐宣武帝元恪,專橫跋扈,權傾朝野。宣武帝正始元年(504年),被高肇誣陷謀反,廢為庶人。永平元年(508年),復爵位。子元顥(hào),在孝莊帝建義初年謀反,自立為帝。
[2]尚書令:職官名。始置於秦,初掌文書、奏章。隨著中央集權制的加強,職權漸高。南北朝時是尚書省長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二品。 從妹:即堂妹。 從父:即堂叔父。 安定王燮(xiè):即北魏宗室元燮(?—515年),景穆帝拓跋晃之孫,安定王拓跋休之次子。魏宣武帝景明初,任征虜將軍、華州刺史。延昌四年(515年)亡。
[3]烝(zhēng):古代將與父輩或兄弟的妻妾有染的行為稱為烝。 昵狎(xiá):指不莊重的親昵行為。昵,親近;狎,過於親熱而態度不莊重。
[4]直閣將軍:武官名,掌宿衛營兵,屬禁衛武官。始置於南北朝,因入值殿閣而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三品下。 劉胄(zhòu)(?—504年):字符孫,河間(今河北獻縣北)人。由北海王元詳引薦入侍禁中,任直閣將軍。正始元年(504年),因高肇陷害,與茹皓等一同被害。 殿中將軍:武官名,掌宮殿警衛。始置於魏晉,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五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五品。 常季賢(?—504年):魏宣武帝朝,因善於養馬而得勢,官至殿中將軍,仍掌管馬政。和茹皓等人相勾結,擾亂朝政。正始元年(504年),與茹皓一同死。 陳掃靜(?—504年):與茹皓同鄉,專門負責為宣武帝梳頭,奉迎茹皓,同為寵臣。正始元年(504年),死。 掌櫛(zhì):指掌管皇帝梳洗事宜。櫛,指梳子、篦(bì)子等梳頭的用具。 得幸:得到皇帝或權貴的寵幸。
【譯文】
梁武帝天監三年(504年)。魏冠軍將軍茹皓,因心思靈巧而受到魏宣武帝元恪的寵愛,經常陪侍在皇帝左右,傳達、批覆朝臣的奏章,玩弄權術,接受賄賂,朝廷內外都很怕他,北海王元詳也依附於他。茹皓娶了尚書令高肇的堂妹,茹皓妻子的姐姐就是元詳堂叔父安定王元燮的王妃。元詳與元燮的妃子私通,因此與茹皓就更加親近了。直閣將軍劉胄本來是元詳引薦的,殿中將軍常季賢因善於養馬,陳掃靜專管為魏帝梳頭,三人在皇帝面前都很得寵,和茹皓內外勾結,賣弄權勢。
【原文】
高肇本出高麗,時望輕之[1]。帝既黜六輔,誅咸陽王禧,專委事於肇[2]。肇以在朝親族至少,乃邀結朋援,附之者旬月超擢,不附者陷以大罪[3]。尤忌諸王,以詳位居其上,欲去之,獨執朝政,乃譖之於帝,雲詳與皓、胄、季賢、掃靜謀為逆亂。夏四月,帝夜召中尉崔亮入禁中,使彈奏詳貪淫奢縱,及皓等四人怙權貪橫,收皓等系南台,遣虎賁百人圍守詳第[4]。又慮詳驚懼逃逸,遣左右郭翼開金墉門馳出諭旨,示以中尉彈狀[5]。詳曰:「審如中尉所糾,何憂也[6]?正恐更有大罪橫至耳。人與我物,我實受之。」詰朝,有司奏處皓等罪,皆賜死[7]。
【注文】
[1]高麗:南北朝時名高句(gōu)麗(約前37—668年),位於北魏東北至朝鮮半島一帶。太武帝拓跋燾時,開始與北魏相通,遣使朝貢,至武定末,往來不斷。唐高宗總章元年(668年),為唐所滅。
[2]黜(chù)六輔:罷免六位輔政官員。太和二十三年(499年),魏孝文帝元宏病重,詔令以侍中、護軍將軍北海王元詳為司空,鎮南將軍王肅為尚書令,鎮南大將軍廣陽王元嘉為左僕射,尚書宋弁為吏部尚書、侍中,太尉元禧,尚書右僕射元澄等六人輔佐太子,即六輔。 咸陽王禧(xǐ):即元禧(?—501年),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子;孝文帝元宏之弟,性貪婪。孝文帝死後,受遺詔任宰相之首,輔佐宣武帝元恪。但他秉性不改,多收賄賂。宣武帝親政後,常自覺不安,景明二年(501年),與其妃兄李伯尚謀反,被賜死。
[3]超擢(zhuó):越級提拔。
[4]中尉:職官名,即御史中尉。源於御史中丞,秦始置,掌監察之職,是御史大夫的副職。南北朝時,御史大夫時置時廢,御史中丞實為御史台長官。北魏在南北對抗時期一度將御史中丞改稱御史中尉,帶有軍中執法性質,便於監察武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三品。 崔亮(?—521年):字敬儒,清河東武城(今河北武城西北)人,北魏政治家。年少家貧,經李沖引薦為中書博士。孝明帝元詡時,任吏部尚書。當時官職少,應選的人多,崔亮提出「格製法」,其核心是選官不問才能賢愚,只論年資,稱為「停年格」,在中國古代官僚制度發展史上具有重要意義。魏孝明帝正光二年(521年)病死。 南台:即御史台,又名蘭台、憲台。官署名,是國家最高監察機構,負責監察百官。署員有御史大夫、御史中丞、監察御史等。始置於漢,後世沿置,如唐代曾在東都洛陽另外設立御史台,稱為東都留台、東台。 虎賁(bēn):指宮中的護衛勇士,始置於西漢。漢平帝劉衎(kàn)元始元年(1年),更名為「虎賁郎」,設中郎將統領。「虎賁」,原為「虎奔」,意即像老虎一樣善於奔跑。王莽輔政後,因古時有勇士名孟賁,所以更「奔」為「賁」。
[5]郭翼:生卒年不詳,北魏宣武帝元恪身邊的近臣。 金墉(yōng)門:北魏洛陽城宮城城門之一。
[6]審如:果如、確如。
[7]詰(jié)朝(zhāo):也稱詰旦,即臨明,清晨。
【譯文】
高肇本出於高麗,當時的名流都很輕視他。魏宣武帝元恪既然罷免了六位輔政大臣,誅殺了咸陽王元禧,就把政事交給高肇辦理。高肇因為在朝中親人、族人較少,於是就交結朋黨,依附他的人十天半月就能破格提拔,不依附的人就被以重罪誣陷。他尤其忌恨各位親王,因元詳的地位在他之上,就想除之以獨霸朝政。於是高肇在魏宣武帝元恪面前講元詳的壞話,說:「元詳和茹皓、劉胄、常季賢、陳掃靜等人謀劃叛亂。」夏季四月,魏帝夜間召喚中尉崔亮入宮,讓他彈劾上奏元詳貪婪荒淫、驕奢放縱,以及茹皓等四人仗勢貪贓枉法,將茹皓等人收捕拘禁在南台,派虎賁一百人包圍元詳的住宅。又怕元詳驚懼逃跑,派身邊的親信郭翼打開金墉門,快馬出去宣諭(yù)聖旨,並向他出示了中尉崔亮彈劾的奏章。元詳說:「如果確實像中尉所檢舉的那樣,有什麼可擔憂的?我所擔心的是有更大的罪名橫空而來。別人給我的東西,我確實收受了。」天亮後,有關部門啟奏,判處茹皓等人罪行,全部賜死。
【原文】
帝引高陽王雍等五王入議詳罪[1]。詳單車防衛,送華林園,母妻隨入,給小奴弱婢數[人],圍守甚嚴,內外不通[2]。五月丁未朔,下詔宥詳死,免為庶人[3]。頃之,徙詳於太府寺,圍禁彌急,母妻皆還南第,五日一來視之[4]。詳暴卒,詔有司以禮殯葬。
【注文】
[1]高陽王元雍(?—528年):字思穆,獻文帝拓跋弘子。魏高祖朝,封高陽王。魏肅宗朝,因於忠擅權,被罷官。胡太后反政後,復受重用。魏孝莊帝元子攸執政初期,因爾朱榮河陰之變遇害。學識短淺,雖居要位,無大作為。
[2]華林園:北魏皇家園林,位於北魏洛陽城宮城外東北向,是皇帝參與、旁聽司法審判活動或講論武藝的地方。
[3]宥(yòu):原諒、寬恕。 庶人:老百姓。
[4]太府寺:官署名,始於西周,掌貢、賦事宜。秦漢以後不置,其職屬分予司農寺和少府寺。南北朝時,梁武帝蕭衍於天監七年(508年)始置;北朝太和中改少府寺為太府寺。北齊、北周相沿。其職官有太府卿、少卿等。
【譯文】
魏宣武帝元恪召集高陽王元雍等五位王爺入朝議定元詳的罪名。元詳單獨乘坐一車,被監送到華林園,他的母親和妻子隨行,派給幾名小奴弱婢,包圍、防守很嚴密,內外不能互通信息。天監三年(504年)五月丁未朔(初一日),皇上下詔免元詳死罪,罷官免為平民。不久,將元詳轉移到了太府寺,包圍禁閉得更加嚴緊,他的母親和妻子都送回到了南府,五天來看他一次。元詳突然死亡,皇上下詔有關部門依禮安葬了他。
【原文】
先是,典事史元顯獻雞雛,四翼四足,詔以問侍中崔光[1]。光上表曰:「漢元帝初元中,丞相府史家雌雞伏子,漸化為雄,冠距鳴將[2]。永光中,有獻雄雞生角,劉向以為:『雞者小畜,主司時起居人,小臣執事為政之象也[3]。竟寧元年,石顯伏辜,此其效也[4]。』靈帝光和元年,南宮寺雌雞欲化為雄,但頭冠未變,詔以問議郎蔡邕,對曰:『頭為元首,人君之象也。今雞一身已變,未至於頭,而上知之,是將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5]。若應之不精,政無所改,頭冠或成,為患滋大。』是後黃巾破壞四方,天下遂大亂[6]。今之雞狀雖與漢不同,而其應頗相類,誠可畏也。臣以向、邕言推之,翼足眾多,亦群下相扇助之象。雛而未大,足羽差小,亦其勢尚微,易制御也。臣聞災異之見,皆所以示吉凶[7]。明君睹之而懼,乃能致福;暗主觀之而慢,所以致禍。或者今亦有自賤而貴,關預政事,如前世石顯之比者邪?願陛下進賢黜佞,則妖弭廢集矣[8]。」後數日,皓等伏誅,帝愈重光[9]。
【注文】
[1]典事:職官名,中國古代職能機構的職事官員,如太僕寺典事、尚書典事、內侍省典事等。 史元顯:生卒年不詳,時任北魏之典事。 侍中:職官名,掌奏事、應對、護從。始置於秦,本為丞相屬官,往來於殿內奏事,故名侍中。魏晉以後,職權漸重。北魏時職數六人,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崔光(449—522年):字長仁,北魏清河(今河北清河)人。仕北魏孝文、宣武、孝明三朝,曾任侍中、中書令之職。少好學,有文才,善辭令。一生以撰述魏史為己任,著作等身。
[2]漢元帝:即西漢皇帝劉奭(shì)(前75—前33年),性格溫和,偏好儒術,主張以德治國。在位期間,尊崇儒術,倡導通經致仕,注視發展與匈奴的關係,促進了民族交流與融合。 初元:漢元帝劉奭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一個年號,共計五年,即公元前48年至公元前44年。 伏:同「孵」。 冠距:雞冠和雞附腳骨。距,雞附腳骨,打架時用來刺人的。 鳴將:叫聲響亮,冠群雞之首。將,率領。
[3]永光:漢元帝劉奭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二個年號,共計五年,即公元前43年至公元前39年。 劉向(前77—前6年):西漢中、後期的經學家、史學家。字子政,沛(今江蘇沛縣)人,西漢宗室。與其子劉歆(xín)先後參與皇家圖書的整理工作,著有目錄書《別錄》,為目錄學、歷史文獻學的產生髮展及中國史學史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
[4]竟寧:漢元帝劉奭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四個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前33年。 石顯(?—前32年):漢元帝時的奸佞之臣,字君房,濟南(今山東章丘西)人。少時因犯罪被處以宮刑,入宮為太監。因通曉法律,受到漢宣帝劉詢的重用。元帝即位,任中書令,結黨營私,權傾朝野。漢成帝劉驁(áo)即位,失寵,抑鬱而死。 伏辜(gū):伏罪。辜,罪。
[5]靈帝:即東漢的第十一位皇帝劉宏(157—189年),漢桓帝劉志的堂侄。在位期間,宦官與外戚相互爭權;階級矛盾日益嚴重,王朝統治瀕臨滅亡。諡號孝靈皇帝。 光和:漢靈帝劉宏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三個年號,共計七年,即公元178年至184年。 南宮:東漢時期的宮殿,位於漢魏洛陽故城南隅。西漢時已有,東漢獻帝初平元年(190年)被焚毀。其平面接近長方形,四面築圍牆,宮城辟四門,宮內有多座建築。其中最高大的是前殿,居全宮正中,其他建築還有樂成殿、靈台殿、嘉德殿、和歡殿以及玉堂殿、宣室殿、雲台等。南宮與北宮之間有「復道」相通,以備緩急。 議郎:職官名。始置於秦,光祿勛屬官,掌顧問應對。漢沿置,郎官的一種。後世漸廢。 蔡邕(yōng)(133—192年):字伯喈(jiē),陳留(今河南杞縣)人。曉音律,通文史,東漢文學家、史學家。東漢靈帝時,曾任議郎。有詩賦、碑銘傳世。
[6]黃巾:指漢末黃巾起義。東漢末年,由太平道教主張角利用宗教所組織的一次較大規模的農民起義,歷時十幾年,眾徒達幾十萬人。黃巾軍的主力從冀州、潁川、南陽三個地方進軍洛陽,初戰獲勝,但由於起義倉促及缺乏戰鬥經驗,三個月後,開始走向失敗,對於東漢的王朝統治造成了沉重的打擊。
[7]見:同「現」。
[8]佞:指巧言諂媚之人。 弭(mǐ):平息、消除。
[9]愈重光:更加重用崔光。魏宣武帝元恪認為他對雛雞之事的解釋,在茹皓等人的身上得到了應驗。
【譯文】
此前,典事史元顯向皇上獻上一隻雛雞,四根翅膀、四條腿,魏宣武帝元恪下詔就此事詢問侍中崔光。崔光上表說:「漢元帝初元中,丞相府史家的母雞孵小雞後,漸漸地變成了公雞,長出了雞冠後爪,叫聲響亮,列群雞之首。永光中,有人獻上一隻長角的公雞。劉向以為:『所謂雞,是小畜生,主管報時,提醒人們按時起床,這是小臣主事執政的徵兆。竟寧元年(前33年),石顯伏罪,就是此事的應驗。』靈帝光和元年(178年),南宮寺有母雞將要變為公雞,但雞頭和雞冠沒變,皇上下詔問議郎蔡邕,蔡邕說:『頭是元首,是君主的象徵。如今雞全身都已發生變化,沒變化到頭上,而皇上知道了此事,這是將要有類似的事而不能成功的跡象。如果應對不當,政策不做改變,雞頭雞冠或許會長成,為害就大了。』此後,黃巾變亂破壞四方,天下於是大亂。如今雞的樣子雖然與漢代不同,然而它所預示的應驗頗為相似,實在是件可怕的事。臣用劉向、蔡邕的話來推斷此事,翅膀和腿眾多,是眾多小人煽動聯絡滋事的象徵。雞還沒有長大,四肢和羽翼還沒有豐滿,是其勢力尚弱、容易控制的表征。臣聽說災異現象的出現,都是用來預示吉凶的,聖明的君主看到這樣的現象會警惕起來,就能帶來福分,昏昧的君主看到這樣的現象不以為然,就會招來禍患。也許如今也有自身輕賤而圖謀富貴,干涉政事,像前世的石顯一樣的人物?願陛下進用賢人,罷黜奸佞,妖氣就會消散,吉慶就會降臨了。」幾天後,茹皓等人伏罪被誅殺,魏帝以為崔光的話得到了應驗,於是更加重用崔光了。
【原文】
高肇說帝,使宿衛隊主帥羽林虎賁守諸王第,殆同幽禁[1]。彭城王勰切諫,不聽[2]。
【注文】
[1]羽林虎賁:即羽林郎、虎賁郎,分屬於羽林監和虎賁中郎將統領。羽林監,職官名,始於漢,掌禁衛。漢武帝劉徹時,置建章營騎,後更名為羽林騎,漢宣帝劉詢時更名為羽林中郎將,東漢置羽林左監、右監。晉時合為羽林監,南北朝沿置。
[2]彭城王勰(xié):即北魏宗室元勰(473—508年),北魏獻文帝拓跋弘庶出子。魏孝文帝太和九年(485年),封始平王,後改封彭城王。北魏政治家、詩人。學識淵博,為官廉正,有功於國,無害於百姓,孝文、宣武兩朝的股肱(gōng)之臣。後因受高肇威逼,飲毒酒而亡。
【譯文】
高肇說服魏宣武帝元恪,讓宿衛隊首領率領羽林、虎賁看守各位王爺的府第,情形跟幽禁差不多。彭城王元勰極力勸諫,魏帝不聽。
【原文】
五年。魏主委任高肇,疏薄宗室,好桑門之法,不親政事[1]。
【注文】
[1]桑門之法:佛教之法。桑門,即沙門,意即僧侶。
【譯文】
梁武帝天監五年(506年)。魏宣武帝元恪將政事交與高肇,疏遠宗室,喜好佛法,不喜歡過問政事。
【原文】
六年。高貴嬪有寵而妒,高肇勢傾中外。後暴疾而殂,人皆歸咎高氏,宮禁事秘,莫能詳也[1]。
【注文】
[1]殂(cú):死亡。
【譯文】
梁武帝天監六年(507年)。高貴嬪得寵,但生性好妒,高肇勢力權傾朝廷內外。皇后暴病而亡,人們都懷疑與高氏有關,但宮禁中事情隱秘,其情不能詳考。
【原文】
七年春三月戊子,魏皇子昌卒,侍御師王顯失於療治,時人皆以為承高肇之意也[1]。
【注文】
[1]昌:即魏宣武帝元恪之皇子元昌(506—508年),母為順皇后于氏。永平元年(508年)夭折,年僅三歲。 侍御師:職官名,侍奉在皇室成員左右的醫師。北魏時,侍御師屬門下省的尚藥局,類似於後世之御醫。 王顯:生卒年不詳,字世榮。因通曉醫術而顯貴,仕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詡兩朝,為官嚴正,憂國如家。曾著《藥方》三十五卷,頒行天下。
【譯文】
梁武帝天監七年(508年)三月戊子(初五日),魏皇子元昌死,侍御師王顯失職於未能及時治療,當時人們都認為是受了高肇的指示。
【原文】
秋七月甲午,魏立高貴嬪為皇后。尚書令高肇益貴重用事。肇多變更先朝舊制,減削封秩,抑黜勛人,由是怨聲盈路[1]。群臣宗室皆卑下之,惟度支尚書元匡與肇抗衡,先自造棺置聽事,欲輿棺詣闕論肇罪惡,自殺以切諫[2]。肇聞而惡之。會匡與太常劉芳議權量事,肇主芳議,匡遂與肇喧競,表肇指鹿為馬[3]。御史中尉王顯奏彈匡誣毀宰相,有司處匡死刑,詔恕死,降為光祿大夫[4]。
【注文】
[1]封秩:古代指官員的品級和爵位。
[2]度支尚書:職官名,始置於魏晉,掌貢賦和租稅等財政事宜。南北朝時領度支、金部、倉部、起部等四曹。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元匡(?—525年):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孫,廣平王拓跋洛侯繼子。本為陽平王拓跋新成第五子,後繼為廣平王之後。字建扶,性耿直。魏孝文帝元宏認為其有匡扶社稷之才能,為其改名為匡。宣武帝朝,不畏高肇權勢,屢與之爭執。孝昌初去世。
[3]太常:職官名。始置於先秦,掌禮儀。秦改為奉常,漢景帝劉啟中元六年(前144年),更名為太常,取國家盛大常存之意。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劉芳:生卒年不詳。北魏官員,曾任職太常,陷入高肇與元匡之爭,為高肇所利用。 權量(liàng):即權與量。測定物體大小、輕重的器具。權測重量,量測多少大小。 喧競:喧鬧相爭。 指鹿為馬:此典故出自《史記·秦始皇本紀》,講的是秦二世胡亥時的丞相趙高,為了試探自己在朝中的威望,進一步剷除異己,曾將一頭鹿獻與二世,並說是馬。二世不信,問各位大臣,有說馬、有說鹿,說是鹿者,事後都被除掉了。後世用以指口是心非、顛倒黑白者。
[4]奏彈:進奏彈劾。彈劾,古代負監察之職的官員揭發官吏的罪行。 宰相:中國古代最高行政長官的通稱。輔助帝王掌管國事。「宰」是主宰的意思;「相」本為相禮之人,有輔佐之意。「宰相」一詞始見於《韓非子·顯學》,但只有遼代以其為正式官名,其他各代所指官名與職權廣狹則不同,而且名目繁多。先後出現過相國、丞相、大司徒、侍中、中書令、尚書令、同平章事、內閣大學士、軍機大臣等多達幾十種官名,通常和丞相是一個概念。高肇時任尚書令,所以被稱為宰相。 有司:指官吏。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 光祿大夫:職官名。戰國時置中大夫,漢武帝時改為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dàn),掌顧問應對。隸屬於光祿勛。魏晉以後無定員,皆為加官及褒贈之官:加金章紫綬者,稱金紫光祿大夫;加銀章青綬者,稱銀青光祿大夫。唐、宋以後用作文散官階之號,光祿大夫為從二品,金紫光祿大夫為正三品,銀青光祿大夫為從三品。
【譯文】
梁武帝天監七年(508年)秋季七月甲午(十三日),魏宣武帝元恪立高貴嬪為皇后。尚書令高肇更加顯貴專權。高肇將先朝的舊制度做了很多變更,削減了封地和官階,抑制罷免了有功勳的人,因此人們怨聲載道。群臣及宗室人員在他面前都很卑下,只有度支尚書元匡經常和高肇相抗衡。元匡曾經自己做了棺材放在政事廳,準備用車拉著棺材到宮殿論說高肇的罪惡行徑,以自殺的方式極諫皇上。高肇聽說後十分恨他。趕上元匡與太常劉芳商議權衡量器的事情,高肇主張採納劉芳的建議,元匡與高肇吵鬧爭執,上表說高肇指鹿為馬。御史中尉王顯上奏彈劾元匡誣衊、詆毀宰相,有關部門處元匡死刑,皇上下詔免死,降為光祿大夫。
北魏宣武帝元恪之后妃列表(1)
宣武順皇后于氏 魏太尉於烈之弟於勁之女;於忠堂姐。 生皇子元昌,三歲而亡。
宣武皇后高氏 魏孝文帝文昭皇后侄女;高肇之兄高偃之女。 無子。
宣武靈皇后胡氏 魏司徒胡國珍之女。 孝明帝元詡生母。
【原文】
[八月]初,魏主為京兆王愉納於後之妹為妃,愉不愛,愛妾李氏,生子寶月[1]。於後召李氏入宮,捶之[2]。愉驕奢貪縱,所為多不法。帝召愉入禁中推案,杖愉五十,出為冀州刺史[3]。愉自以年長而勢位不及二弟,潛懷愧恨[4]。又身與妾屢被頓辱,高肇數譖愉兄弟,愉不勝忿[5]。癸亥,殺長史羊靈引、司馬李遵,詐稱得清河王懌密疏,雲「高肇弒逆」[6]。遂為壇於信都之南,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平,立李氏為皇后[7]。法曹參軍崔伯驥不從,愉殺之[8]。在北州鎮皆疑魏朝有變,定州刺史安樂王詮具以狀告之,州鎮乃安[9]。乙丑,魏以尚書李平為都督北討諸軍、行冀州事,以討愉[10]。平,崇之從父弟也[11]。
【注文】
[1]京兆王愉:即北魏孝文帝子元愉(488—508年),母為袁貴人。字宣德,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一年(484年),受封為京兆王。好詩賦、佛道。宣武帝朝,因貪污外放為冀州刺史。在任期間,殺長史羊靈引及司馬李遵,反叛,自立為帝。永平元年(508年),被殺,年二十一歲。子元寶炬為西魏文帝。 於後:即北魏宣武帝順皇后于氏,生年不詳,宣武帝朝太尉於烈之弟於勁之女。性格嫻靜,十四歲入宮為貴人,後立為皇后,天監六年(507年)暴亡。生皇子元昌,年三歲夭折。 妃:或稱皇妃、宮妃、帝妃等,是後宮妃嬪之一,位次於皇后;亦指太子妃、王妃,為太子、王、侯之妻。 妾:指一夫一妻多妾制結構中,地位低於正妻的女性配偶。古時也作為女子對自己的謙稱。 李氏:京兆王元愉愛妾,生卒年不詳。元愉反叛、自立為帝時,立她為皇后。 寶月:即元寶月,京兆王元愉與愛妾李氏所生子,生卒年不詳。
[2]捶:敲打。
[3]禁中:指帝王所居宮內,也作「禁內」。 推案:推究審問。 杖:古代刑罰之一,用棍打。 冀州:州名。傳說為古「九州島」之一。漢武帝設十三部州刺史,冀州為其中之一。北魏時領四郡、二十一縣,治信都(今河北冀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冀州、衡水、滄州南部,以及山東德州、樂陵、濱州等地。
[4]二弟:指魏孝文帝元宏的另外兩個兒子:清河王元懌(yì)和廣平王元懷。
[5]頓辱:謂揪頭頓地使受辱。
[6]長史:職官名,始置於秦。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及將軍、司徒、司馬等府都置有長史,是各府屬官之長。南北朝沿置。 羊靈引(?—508年):北魏官員,曾任冀州長史,為京兆王元愉所殺。 司馬:職官名,始於秦,掌軍事。後世凡掌軍事的各王公、將軍府,均設此屬官。魏孝文帝太和中,諸開府司馬列右從第四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五品。 李遵(?—508年):北魏將領,曾任冀州司馬,為京兆王元愉所殺。 清河王懌:即北魏宗室元懌(487—520年),字宣仁,孝文帝元宏之子。善理政,為官不畏權貴,名重於時。孝明帝元詡朝,因受元乂(yì)、劉騰陷害,死於非命。 弒(shì)逆:指殺害君主謀反。弒,古代指臣下殺死君主或子女殺死父母。
[7]信都:地名,北魏冀州治所,今河北冀縣。 建平:北魏京兆王元愉謀反,自立為帝之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508年。
[8]法曹參軍:職官名,掌刑法。兩漢郡僚佐有決曹椽(chuán)、賊曹椽。北齊與隋稱法曹行參軍。唐代諸王公、將軍府稱法曹參軍,州府稱司法參軍,縣稱司法佐。宋有司法參軍,掌議法斷刑,又有司理參軍。掌訟獄勘鞫(jū)。《隋書》《舊唐書》《新唐書》記此官,「參軍」下有「事」字,《通典》《通考》無「事」字。 崔伯驥(jì)(?—508年):北魏官員,曾任冀州法曹參軍,因反對京兆王元愉謀反稱帝而被殺。
[9]在北州鎮:時京兆王元愉任冀州刺史,此指在冀州北諸州鎮。 定州:州名。原為中山國地。北魏道武帝天興三年(400年)改安州為定州,領五郡、二十四縣,治盧奴(今河北定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石家莊、定州、安國、深州及保定西部等地。 安樂王詮(quán):即北魏宗室元詮,生卒年不詳,文成帝拓跋濬(jùn)之孫,安樂王拓跋長樂之子,字搜賢。宣武帝朝,因平定元愉之亂,官至侍中、尚書左僕射。
[10]尚書:職官名。戰國時亦作「掌書」,齊、秦均置。秦屬少府,秩六百石(dàn),為低級官員,在殿中主發布文書。秦及漢初與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稱「六尚」。漢武帝時,選拔尚書、中書、侍中組成「中朝」(或稱內朝),成為實際上的中央決策機關,因系近臣,地位漸高。漢成帝置尚書五人,分掌三公曹、常侍曹、二千石曹、戶曹、主客曹,職權始重。東漢政務悉歸尚書台,各曹尚書地位更見重要,其主客尚書令甚至成為總攬事權的貴官。晉增為六曹。後尚書台改名尚書省,曹改稱部,列曹(各部)尚書遂為貴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曹尚書列第二品中,宣武帝後改列右第三品。隋以後尚書為六部長官,是古代中央政府部級長官(相當於現代的中央政府的部長)。尚書在隋、唐為正三品。 李平(?—516年):字雲定,頓丘(今河南濮陽北)人。好詩書,有文采。魏孝文帝太和初入仕,官至河南尹,為政清廉,受到百姓懷念,權貴忌恨。宣武帝朝,以平定元愉之亂有功,任相州大中正,受高肇等人排擠。孝明帝熙平元年(516年)去世。 都督北討諸軍:職官名,源於都督府州諸軍事,始置於曹魏。漢獻帝延康元年(220年),曹丕(pī)曾在地方設置了五個都督諸州諸軍事,以控制地方軍事大權。南北朝沿置。
[11]崇:即李崇(455—525年),字繼長,頓丘(今河南濮陽北)人,文成帝元皇后第二兄長李誕之子。十四歲入仕,歷北魏孝文、宣武、孝明三朝。宣武帝元恪朝,率軍鎮邊,有大將風度,南人稱之為「臥虎」。孝明帝元詡朝,曾以六十九歲高齡北討柔然、平北鎮之亂。孝昌元年(525年),去世,年七十一歲。 從父弟:堂弟,叔伯兄弟。
【譯文】
梁武帝天監七年(508年)八月,當初,魏宣武帝元恪為京兆王元愉娶了於皇后的妹妹為妃,元愉不喜歡,喜歡小妾李氏,生下了元寶月。於皇后召李氏入宮,命人用棒打她。元愉驕橫奢侈,貪婪放縱,經常做些違法亂紀的事情。魏帝召元愉入宮查究,打了元愉五十大板,外放為冀州刺史。元愉認為自己年長而勢力地位卻不如兩位弟弟,於是暗地裡心懷愧疚和憎恨。再加上自身和愛妾李氏屢次被打受辱,元愉覺得怒不可遏。癸亥(十二日),元愉殺了長史羊靈引、司馬李遵,謊稱得到了清河王元懌的密信,說「高肇弒君叛逆」,於是在信都的南面設壇祭祀天地,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建平,立李氏為皇后。法曹參軍崔伯驥不聽從指揮,元愉把他殺了。在冀州北面的各州鎮都懷疑朝廷有變故,定州刺史安樂王元詮把具體情況告訴了他們,各州鎮才安定下來。乙丑(十四日),魏帝任命尚書李平為都督北討諸軍、代理冀州事,討伐元愉。李平,是李崇的堂弟。
【原文】
[九月]魏高后之立也,彭城武宣王勰固諫,魏主不聽。高肇由是怨之,數譖勰於魏主,魏主不之信。勰薦其舅潘僧固為長樂太守,京兆王愉之反,脅僧固與之同,肇因誣勰北與愉通,南招蠻賊[1]。彭城郎中令魏偃、前防閣高祖珍希肇提擢,構成其事[2]。肇令侍中元暉以聞,暉不從[3]。又令左衛元珍言之[4]。帝以問暉,暉明勰不然。又以問肇,肇引魏偃、高祖珍為證,帝乃信之。戊戌,召勰及高陽王雍、廣陽王嘉、清河王懌、廣平王懷、高肇俱入宴[5]。勰妃李氏方產,固辭不赴[6]。中使相繼召之,不得已,與妃決而登車[7]。入東掖門,度小橋,牛不肯進,擊之良久,更有使者責勰來遲,乃去牛,人挽而進[8]。宴于禁中,至夜,皆醉,各就別所消息[9]。俄而元珍引武士齎毒酒而至,勰曰:「吾無罪,願一見至尊,死無恨。」[10]元珍曰:「至尊何可復見?」勰曰:「至尊聖明,不應無事殺我,乞與告者一對曲直。」[11]武士以刀鐶築之,勰大言曰:「冤哉,皇天!忠而見殺。」[12]武士又築之,勰乃飲毒酒,武士就殺之。向晨,以褥裹屍,載歸其第,雲「王因醉而薨」[13]。李妃號哭,大言曰:「高肇枉理殺人,天道有靈,汝安得良死!」魏主舉哀於東堂,贈官、葬禮皆優厚加等。在朝貴賤,莫不喪氣,行路士女皆流涕曰:「高令公枉殺賢王。[14]」由是中外惡之益甚。
【注文】
[1]潘僧固:生卒年不詳。北魏彭城王元勰(xié)舅父,北魏官員。因元勰推薦為長樂太守。京兆王元愉謀反,威脅他一同參與。 長樂:郡名,漢高祖劉邦時置信都郡,漢景帝劉啟前元二年(前155年)改為廣川國,東漢明帝劉莊時更名為樂城,安帝劉祜(hù)時改為安平,西晉時改稱長樂,北魏時歸冀州管。領八縣,治信都(今河北冀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冀州、衡水地區。 蠻賊:泛指北魏伊闕(què)(今河南洛陽南)以南,分布於淮、汝、江、沔(miǎn)水一帶的民族。
[2]彭城:地名。今江蘇徐州的古稱。其名初見於春秋時代,據先秦典籍《世本》記載:「涿鹿在彭城,黃帝都之。」又傳說堯封彭祖於此,為大彭氏國,為彭城之始。秦設彭城縣。西漢升格為彭城郡。東漢設彭城國。三國時,曹操遷徐州刺史部於此,彭城自始稱徐州。北魏時繼續為徐州治所。 郎中令:職官名,始置於秦漢,掌宮殿門衛。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更名為光祿勛。後世沿置,其屬官有中郎、議郎、侍郎、郎中等。 魏偃(yǎn):生卒年不詳。彭城人,北魏官員,曾任郎中令之職。為了迎合權臣高肇,誣陷彭城王元勰與京兆王元愉串通謀反。 防閣:即防閣將軍,武官名,掌諸王及將軍府的禁衛任務。南北朝時,朝廷置直閣將軍,諸王府、都督府及刺史府置防閣將軍,負保衛之責。 高祖珍:生卒年不詳。北魏官員,曾任彭城王元勰府防閣將軍。為了迎合權臣高肇,誣陷彭城王元勰與京兆王元愉串通謀反。
[3]元暉(?—519年):北魏宗室。字景襲,宣武帝元恪朝任吏部尚書,收受賄賂,賣官鬻(yù)爵,以至於時人將吏部稱為「市曹」。孝明帝神龜二年(519年)亡。
[4]左衛:即左衛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屬禁衛系統。始置於秦漢,漢武帝劉徹時分置左、右二衛將軍。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三品。 元珍:生卒年不詳,北魏宗室,字金雀。宣武帝元恪朝,奉迎高肇,寵幸一時,參與害死彭城王元勰。曾任左衛將軍、尚書左僕射,死於任上。
[5]廣陽王嘉:即北魏宗室廣陽王元嘉,生卒年不詳,太武帝拓跋燾之孫;廣陽王拓跋建之子。好飲酒,喜功名。宣武帝元恪朝,官至司徒。 廣平王懷:即魏廣平王元懷,生卒年不詳,孝文帝元宏子,宣武帝元恪弟。宣武帝朝,與北魏其他宗室諸王一同被軟禁在華林園,由四門博士董征教授經傳,宣武帝死後才得以出宮。
[6]李氏:生卒年不詳。彭城王元勰王妃。
[7]中使:職官名。宮中派出的使者,多指宦官。
[8]東掖門:即北魏洛陽宮宮城東門之一。
[9]消息:休養,休息。
[10]齎(jī):拿著,拿東西給人,送給。 至尊:最尊貴,最崇高。至高無上的地位。多指君、後之位。一般用為皇帝的代稱。
[11]曲直:指是非善惡。
[12]鐶(huán):通「環」。 築:有搗、擊、打、捅、切斷之意。
[13]薨(hōng):古人對死的一種說法,據《禮記·曲禮》記載:「天子死曰崩,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祿,庶人曰死。」比較常見的是用「卒」,早亡一般用「殤」,對一些有特殊地位或者特殊方式死亡的,用「殉」「沒」「自盡」「弒」等。
[14]高令公:指高肇。時任尚書令。
【譯文】
梁武帝天監七年(508年)九月,魏高皇后被立,彭城王元勰曾極力諫止,宣武帝元恪不聽。高肇因此怨恨元勰,多次在魏帝面前講元勰的壞話,但魏帝並不相信。元勰推薦他的舅舅潘僧固任長樂太守,京兆王元愉造反,曾脅迫潘僧固與之同反,高肇因此誣陷元勰北與元愉相通,南招引蠻人。彭城郎中令魏偃、前防閣高祖珍等人希望得到高肇的提拔,參與陷害元勰。高肇讓侍中元暉報告宣武帝,元暉不聽。又讓左衛元珍去告發。魏帝就此事詢問元暉,元暉證明元勰沒反。又問高肇,高肇把魏偃、高祖珍帶來作證,魏帝才相信了這件事。戊戌(十八日),魏帝召元勰及高陽王元雍、廣陽王元嘉、清河王元懌、廣平王元懷、高肇等人都進宮赴宴。元勰的妃子李氏正要生產,元勰堅辭不赴宴。中使不斷來宣召他入宮,不得已,與李妃訣別登車入宮。進入東掖門,過了小橋,拉車的牛不肯前進了,打了它很長時間也不走,又有使者前來責備元勰來遲了,於是把牛卸掉,由人拉著車前往。宴會在宮中舉行,到了晚上,大家都醉了,各自到他處休息。不一會兒,元珍領著武士拿著毒酒到來,元勰說:「我無罪,但願能見皇帝一面,死而無恨。」元珍說:「皇帝怎麼能再見?」元勰說:「皇上聖明,不應當無緣無故殺我,乞求與告發者當面對質事情的原委。」武士用刀環擊打他,元勰大聲呼叫說:「冤枉,上天!忠誠而被殺。」武士又用刀擊打他,元勰才飲了毒酒,武士上前殺了他。臨晨,用褥子裹了屍體,用車拉回了他的家,說:「王爺因酒醉而死。」李妃痛哭,大聲說:「高肇冤枉殺人,上天有靈,你怎能得好死!」魏帝在東堂為元勰舉哀,贈官、葬禮都優厚加倍。朝中的大小官員,無不垂頭喪氣,路上的男女都流淚說:「高肇冤殺賢王。」因此,朝廷內外憎恨高肇的人更多了。
【原文】
京兆王愉不能守信都,癸卯,燒門,攜李氏及其四子從百餘騎突走。李平入信都,斬愉所置冀州牧韋超等,遣統軍叔孫頭追執愉,置信都,以聞[1]。群臣請誅愉,魏主弗許,命鎖送洛陽,申以家人之訓[2]。行至野王,高肇密使人殺之[3]。諸子至洛,魏主皆赦之。
【注文】
[1]牧:職官名。古代以九州之長為「牧」,是管理人民的意思。漢武帝時設十三州部刺史。漢成帝時,改刺史為州牧,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軍政大權。 韋超(?—508年):北魏官員。京兆王元愉反叛時,任命他為冀州牧,被魏軍將李平斬殺。 統軍:武職名。北魏時設,所領約三千人。 叔孫頭:生卒年不詳。曾任北魏統軍,參與鎮壓京兆王元愉叛亂。
[2]申以家人之訓:京兆王元愉,與北魏宣武帝元恪同為孝文帝元宏之子,所以宣武帝欲以家人禮訓責他。
[3]野王:縣名。漢高祖二年(前205年)置。北魏時為司州河南郡治所,在今河南沁陽。
【譯文】
京兆王元愉守不住信都城,天監七年(508年)九月癸卯(二十三日),放火燒了城門,帶著李氏及其四個孩子由一百多騎兵護送著突圍而走。李平進入信都,殺了元愉所設置的冀州牧韋超等人,派統軍叔孫頭追趕並抓住了元愉,囚禁在信都,把消息報告朝廷。群臣請求誅殺元愉,宣武帝元恪不許,命令把元愉押送洛陽,用家法教訓他。走到野王,高肇秘密派人殺了元愉。他的孩子們到了洛陽,魏帝都赦免了他們。
【原文】
魏主將屠李氏,中書令崔光諫曰:「李氏方妊,刑至刳胎,乃桀、紂所為,酷而非法[1]。請俟產畢,然後行刑。」從之。
【注文】
[1]中書令:職官名,始置於西漢,初由宦官擔任,掌尚書事。漢成帝時稱中書謁(yè)者令。魏文帝曹丕時,改稱中書令,掌文書、詔令。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妊(rèn):懷孕。 刳(kū)胎:剖腹殺死胎兒。刳,剖開後再挖空。 桀(jié)、紂(zhòu):指夏桀和商紂,都是歷史上有名的暴君。夏桀,生卒年不詳,是夏王朝的第十七代國君,智勇雙全,但生性殘暴。在位期間,荒淫無道,暴虐殘忍,以至於被商湯所滅。商紂,是周武王對他的蔑稱。生卒年不詳,是商王朝的末代君主,諡號帝辛。在位前期,重視農業生產,國力強盛,擴展了商朝的版圖。後期暴虐無道,殘害百姓。武王歷數其罪過,有一條是:「刳剔孕婦。」
【譯文】
魏宣武帝元恪將要殺李氏,中書令崔光進諫說:「李氏正在懷孕,殺死胎兒,是夏桀、商紂的行為,殘酷且非遵守法度所為。請等她生產完畢,然後再行刑。」魏帝聽從了他的建議。
【原文】
李平捕愉餘黨千餘人,將盡殺之,錄事參軍高顥曰:「此皆脅從,前既許之原免矣,宜為表陳[1]。」平從之,皆得免死。顥,祐之孫也[2]。濟州刺史高植帥州軍擊愉有功,當封,植不受,曰:「家荷重恩,為國致效,乃其常節,何敢求賞[3]。」植,肇之子也。加李平散騎常侍[4]。高肇及中尉王顯素惡平,顯彈平在冀州隱截官口,肇奏除平名[5]。
【注文】
[1]錄事參軍:職官名,也稱錄事參軍事,是王、公、大將府的屬官,掌府中事務。 高顥(hào):生卒年不詳,高祐之孫,字門賢,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縣)人。有才學。魏宣武帝元恪朝出任冀州刺史,未赴任,元愉反,奉命隨李平討伐叛逆。為政寬厚,善於體恤下情。年四十九,去世。
[2]祐:即高祐(?—499年),魏司空高允的同族弟。出身官宦,字子集,勃海蓨(今河北景縣)人。通經史,性豪放。原名高禧,與咸陽王拓跋禧同名,魏孝文帝元宏賜名高祐。歷魏文成、獻文、孝文三朝,屢任要職,孝文朝曾參與律令的制定及學校建設。
[3]濟州:州名。因其地臨濟水而得名,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泰常八年(423年)置,初設於今山東茌(chí)平西南,後置於巨野,領五郡、十五縣,治碻(qiáo)磝(áo)城(今山東東阿西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聊城、肥城、濟寧西北等地。 高植:生卒年不詳,北魏權臣高肇之子。魏宣武帝元恪朝,歷任青、相、朔、恆四州刺史。在位期間,清廉能幹,為時人所稱頌。
[4]散騎常侍:職官名,掌顧問應對。始置於秦,時有散騎、中常侍。散騎,常跟隨皇帝車駕之後,而中常侍可進入宮中。曹魏文帝黃初時,將兩者並為散騎常侍,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三品。
[5]官口:指根據魏律應收為官奴的叛亂男女。
【譯文】
李平抓捕了元愉的同黨一千多人,將要把他們全部殺死。錄事參軍高顥說:「這些人都是脅從,之前既然已經許諾免他們不死,應當上表向朝廷說明一下。」李平聽從了他的意見,這些人都被免死。高顥,是高祐的孫子。濟州刺史高植率領州軍襲擊元愉有功,應當封賞,高植不接受,說:「我家蒙受朝廷的重恩,為國效勞,是我本該做的,怎麼敢求獎賞。」高植,是高肇的兒子。加封李平為散騎常侍。高肇及中尉王顯平常恨李平,王顯彈劾李平在冀州隱藏截留叛黨及應輸入官府的人口,高肇上奏將李平從朝廷除名。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丙辰,魏以車騎大將軍、尚書令高肇為司徒[1]。清河王懌為司空,廣平王懷進號驃騎大將軍,加儀同三司[2]。肇雖登三司,猶自以去要任,怏怏形於言色,見者嗤之[3]。尚書右丞高綽、國子博士封軌,素以方直自業,及肇為司徒,綽送迎往來,軌竟不詣肇[4]。綽顧不見軌,乃遽歸,嘆曰:「吾平生自謂不失規矩,今日舉措,不如封生遠矣。」綽,允之孫;軌,懿之族孫也[5]。
【注文】
[1]車騎大將軍:武官名,始置於西漢,掌軍事。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司徒:職官名,始置於先秦,掌民事、教化。秦廢,漢復置。西漢哀帝劉欣時,更名為大司徒,與大司馬、大司空並稱為三公。漢末,罷置。北魏孝明帝正光後,司徒與丞相併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2]司空:職官名,始於先秦。空,即穴,古人穴居,司空掌土木營建及水利等事宜。南北朝沿置,北魏時,司徒、司空、太尉並稱三公,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驃(piào)騎大將軍:武官名,始於漢武帝元狩二年(前21年),掌軍政。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儀同三司:職官名,掌國之政要。始於魏晉。儀仗同於三司。三司,即司空、司馬、司徒的合稱,亦稱三公。三公本是可以開府辟屬的首腦,東漢以降,漸成虛位,有名無實,但待遇優厚、地位尊崇。因名額少,不能滿足需求,於是逐漸產生了與之相比擬的榮譽虛銜「儀同三司」「開府儀同三司」。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3]怏(yàng)怏:不高興或不滿意的神情。 嗤(chī):譏笑。
[4]尚書右丞:職官名,尚書令之屬官,始置於秦。西漢成帝時,職數為四;東漢光武帝時,置尚書左、右丞。尚書左丞,輔佐尚書令,統領綱紀;尚書右丞,佐尚書僕射,掌錢糧等事宜。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四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四品。 高綽(chuò)(475—522年):北魏名臣高允之孫,字僧裕,性沉靜,有度量,博通經史。歷孝文、宣武、孝明三朝。為官清正,不畏權貴。孝明帝正光三年(522年)病逝,年四十八歲。 國子博士:職官名,掌教習及建議之職。始於秦,時稱博士,漢武帝時置五經博士,曹魏置太學博士,西晉武帝咸寧四年(278年)設立國子學,設國子博士。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從五品上,宣武帝後改為第五品。 封軌:生卒年不詳,字廣度,勃海蓨(今河北景縣)人。通經史,性沉靜。魏孝文帝太和中,任著作佐郎、員外散騎侍郎等職,曾奉命出使高麗,不辱使命。宣武朝,任國子博士、東郡太守等職。
[5]允:即高允(390—487年),字伯恭,勃海蓨(今河北景縣)人。少好學,博通經史、天文術數。仕魏歷任要職,魏太武帝拓跋燾神(jiā)二年(429年),奉詔參修國史。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延五年(439年),崔浩因秉筆直書而獲罪,高允因太子營救而獲免。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去世,年九十八歲。 懿:即封懿(?—417年),字處德,勃海蓨(今河北景縣)人。出身官宦,仕後燕慕容寶任中書令、民部尚書。慕容寶敗,降魏,北魏明元帝泰常二年(417年)去世。著有《燕書》。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一年(512年)春季正月丙辰(二十五日),魏朝廷任命車騎大將軍、尚書令高肇為司徒,清河王元懌為司空,廣平王元懷進封驃騎大將軍,加封儀同三司。高肇雖然位及三司,仍然自認為是去掉了尚書令的要職,不滿之情溢於言表,看到的人都嗤之以鼻。尚書右丞高綽、國子博士封軌,平常以方正剛直為行事準則,等到高肇做了司徒,高綽與高肇送往迎來,封軌則不去拜訪高肇。高綽回頭看不見封軌,就馬上返回,嘆氣說:「我平生自認為不失規矩,今天的行為,與封軌相比差遠了。」高綽,是高允的孫子;封軌,是封懿的族孫。
【原文】
清河王懌有才學聞望,懲彭城之禍,因侍宴,謂肇曰:「天子兄弟詎有幾人,而翦之幾盡[1]。昔王莽頭禿,藉渭陽之資,遂簒漢室[2]。今君身曲,亦恐終成亂階[3]。」會大旱,肇擅錄囚徒,欲以收眾心。懌言於魏主曰:「昔季氏旅於泰山,孔子疾之,誠以君臣之分,宜防微杜漸,不可瀆也[4]。減膳、錄囚,乃陛下之事,今司徒行之,豈人臣之義乎?明君失之於上,奸臣竊之於下,禍亂之基,於此在矣。」帝笑而不應[5]。
【注文】
[1]懲:鑑戒,引以為教訓。 詎(jù):怎麼,表示反問。
[2]王莽(前45—23年):字巨君,荊州江夏新市(今湖北京山)人。出身外戚王氏之家,新都哀侯王曼次子、西漢孝元皇后王政君之侄,中國歷史上新朝的建立者,也稱建興帝或新帝。他幼年喪父,由叔父養大。西漢末官至宰相,為人謙恭儉讓、禮賢下士,在朝野素有威望。西漢末年,社會矛盾空前激化,他於公元8年,代漢建立新朝,建元「始建國」,宣布推行新政,史稱「王莽改制」。他統治的末期,天下大亂。新莽地皇四年(23年),更始軍攻入長安,被殺,年六十九歲。王莽在位十六年,新朝也成為中國歷史上的一個短命王朝。 渭陽之資:即皇帝舅舅的資格。王莽為西漢元帝劉奭(shì)的皇后王政君的侄子,在漢平帝劉衎(kàn)朝操控西漢權柄。對於漢元帝之孫劉衎而言,是其舅父。渭陽,借指舅甥關係。公元前672年,晉獻公討伐驪戎,得驪姬,驪姬受寵,離間晉獻公與其諸子的關係,公子重耳及其兄弟四出逃難。公元前636年,秦穆公派太子(即秦康公)護送重耳回國,時秦康公的母親,即重耳的姐姐已亡,秦康公將重耳送到渭陽,並作詩:「我送舅氏,曰到渭陽」。後世以渭陽喻甥舅關係。
[3]身曲:駝背。
[4]季氏:即季孫氏,是春秋戰國時期魯國的卿大夫,與當時的叔孫氏、孟孫氏,並稱為三桓,是春秋後期、公室衰微、私家興盛的歷史大勢下,魯國的實際掌權者。季孫氏去祭祀泰山,在以維護統治秩序為己任的孔子眼中,是不合乎禮法的、犯上僭(jiàn)越的行為。元懌以季氏影射高肇,有犯上作亂的企圖。 泰山:山名。又名太山、岱山、岱宗、岱嶽、東嶽、泰岳。為五嶽之首。位於今山東泰安,是世界文化遺產和世界自然遺產。自古以來,中國人就崇拜泰山,有「泰山安,四海皆安」的說法。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泰山一直有「五嶽獨尊」的美譽。自秦始皇封禪泰山後,歷代帝王不斷在泰山封禪和祭祀,並且在泰山上下建廟,刻石題字。 孔子(前551年—前479年):名丘,字仲尼。春秋末期魯國陬(zōu)邑(今山東曲阜)人。儒家學派的創始人,中國古代的思想家、教育家,被後世尊為聖人、至聖先師、萬世師表、文宣王、文宣皇帝。孔子的主要思想主張為「仁」「義」「禮」「智」,其中「仁」是其思想核心。 防微杜漸:指在壞思想、壞事或錯誤剛冒頭時,就加以防止、杜絕,不讓其發展下去。出自《宋書·吳喜傳》:「且欲防微杜漸,憂在未萌。」 瀆(dú):輕慢、冒犯。
[5]減膳:古代皇帝在發生天災或天象變異時吃素或減少飯菜,以示自責。膳,飯食。 錄囚:又稱慮囚,是中國古代監獄史和司法制度史上的一項重要制度。即皇帝和各級官吏定期或不定期巡視監獄,對在押犯的情況進行審錄,以防止冤獄和淹獄,監督監獄管理的司法制度。據說西周時期就有司法官吏於每年仲春省視監獄的制度。西漢王朝建立以後,鑒於秦朝法峻刑殘、囹(líng)圄(yǔ)成市而激起人民反抗的歷史教訓,吸取儒家的慎罰思想,對司法制度多有改革,並在此基礎上建立錄囚制度,但當時僅限於州郡刺史、太守定期巡視所部獄囚。東漢時開始盛行,並為歷代王朝所重視,從而成為朝廷監督全國司法狀況的重要手段。唐代,錄囚制度有所發展並趨於完備,皇帝親錄囚徒成為常典,錄囚也成為地方長官和獄官的重要職責和實行赦宥(yòu)的固定制度。
【譯文】
清河王元懌有才學名望,鑒於彭城王元勰的災禍,就借著陪宴的機會,對高肇說:「天子的兄弟已經沒有幾人了,差不多都被翦除了。往日王莽是個禿頭,憑藉甥舅之情的資本,就篡奪了漢室的江山。如今你是個駝背,也恐怕最終會成為禍亂的根源。」正趕上大旱,高肇擅自釋放囚徒,想以此籠絡人心。元懌對魏宣武帝元恪說:「往昔季氏超越名分去泰山祭祀,孔子對此憤慨,這確實是出於君臣名分的考慮,應當防微杜漸,不可冒犯啊。減少膳食,釋放囚犯,這都是陛下應做的事,如今司徒來做這些事,難道是人臣的本分嗎?賢明的君主失權於上,奸臣竊權於下,禍亂的本根,就在於此啊。」宣武帝笑而不答。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魏世宗殂,太子詡即位[1]。先是,高肇擅權,尤忌宗室有時望者,太子太保任城王澄數為肇所譖,懼不自全,乃終日酣飲,所為如狂,朝廷機要無所關豫[2]。及世宗殂,肇擁兵於外,朝野不安。領軍將軍於忠與門下議,以「肅宗幼,未能親政,宜使太保高陽王雍入居西柏堂,省決庶政,以任城王澄為尚書令,總攝百揆」,奏皇后,請即敕授[3]。王顯素有寵於世宗,恃勢使威,為世所疾,恐不為澄等所容,與中常侍孫伏連等密謀寢門下之奏,矯皇后令,以高肇錄尚書事,以顯與勃海公高猛同為侍中[4]。於忠等聞之,托以侍療無效,執顯于禁中,下詔削爵任。顯臨執呼冤,直閣以刀鐶撞其掖下,送右衛府,一宿而死[5]。庚申,下詔如門下所奏,百官總己聽於二王,中外悅服。
【注文】
[1]魏世宗:即北魏第八任皇帝宣武帝元恪。世宗是其廟號。參見前「魏主」條注。 太子詡:指北魏孝明帝元詡(510—528年)。延昌四年(515年)即位,時年少,國政由其母胡太后掌控。武泰元年(528年),因反對其母胡太后專權,被殺,時年十九歲,廟號肅宗。
[2]太子太保:職官名,與太子太師、太子太傅,合稱為太子三師,負責教導太子。西晉置,位在太子太師、太子太傅下,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任城王澄:指北魏宗室任城王元澄(466—519年),字道鎮,景穆帝拓跋晃之孫。為孝文、宣武、孝明三朝元老。積極支持孝文遷洛,一生勤於政事,為北魏功臣。 酣(hān)飲:暢飲,盡興飲酒。 豫:同「預」,參與。
[3]領軍將軍:武官名,掌禁兵。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上,宣武帝後降為右第三品。 於忠(?—518年):出身勛貴。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兩朝重臣於烈之次子。歷宣武、孝明兩朝,宣武帝元恪駕崩後,因保護胡太后之功,深得重用。因專權擅殺,為朝野所惡。 太保:職官名。始置於西周,與太師、太傅並稱為三公,助天子治理國家。戰國後廢。西漢元始元年(公元1年)復置,與太師、太傅、少傅並稱四輔,位上公,但無實職。後世沿置,為榮譽性官職。北魏稱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師,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西柏堂:洛陽宮宮殿名稱。 庶政:泛指朝中政務。 總攝百揆(kuí):總管百官。
[4]中常侍:職官名,掌顧問應對,隨侍皇帝左右。始於西漢,後世沿置,多以宦官任職。 孫伏連:宦官。生卒年不詳,曾任北魏中常侍。 錄尚書事:意即加錄尚書事的名號。始自東漢,皇帝為了加強中央集權,設立尚書台,作為總理國家政務的中樞機構。六曹尚書的權力凌駕於三公、九卿之上,三公只有加「錄尚書事」的頭銜,才可以參與中樞政治。魏晉南北朝時期,權臣常帶有「錄尚書事」的名號。 寢:停止。
[5]右衛府:官署名稱。始置於西漢,分左、右衛府,後世沿置,是領軍府下轄的兩大禁衛軍府,下設左、右衛將軍及各級禁衛武官。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四年(515年)春季正月,魏世宗(宣武帝)元恪亡,太子元詡即位。此前,高肇專權,尤其忌恨魏宗室中有威望的人,太子太保任城王元澄幾次被高肇誣陷,害怕不能自保,於是終日狂飲,所作所為就像瘋子一樣,朝廷機要大事一概不管。等世宗死後,高肇領兵在外,朝野不安。領軍將軍於忠和門下省的大臣商議,認為「肅宗(元詡)年幼,不能親政,應當讓太保高陽王元雍入住西柏堂,處理政務,任命任城王元澄為尚書令,總管百官」,並將此議啟奏皇后,請求立即下令。王顯平常在世宗面前受寵,仗勢逞威,被世人所恨,恐怕不能被元澄等人容納,與中常侍孫伏連等人密謀滯留門下省的奏章,偽造皇后的命令,任高肇為錄尚書事,王顯與勃海公高猛同為侍中。於忠等人聽說此事,以侍奉皇上醫治無效為藉口,從宮中抓捕王顯,下令削去了他的爵位和官職。王顯在被捕時大叫冤枉,直閣將軍用刀環撞擊他的腋下,送到了右衛府,一晚上就死了。庚申(十六日),皇后按照門下省的奏疏下了詔令,百官各安己職,聽命於二王,朝廷內外心悅誠服。
【原文】
二月庚辰,尊皇后為皇太后[1]。魏主稱名為書,告哀於高肇,且召之還[2]。肇承變憂懼,朝夕哭泣,至於羸悴[3]。歸至瀍澗,家人迎之,不與相見[4]。辛巳,至闕下,衰服號哭,升太極殿盡哀[5]。高陽王雍與於忠密謀,伏直寢邢豹等十餘人於舍人省下,肇哭畢,引入西廡,清河諸王皆竊言目之,肇入省,豹等扼殺之[6]。下詔暴其罪惡,稱肇自盡,自余親黨悉無所問,削除職爵,葬以士禮。逮昏,於廁門出屍歸其家[7]。
【注文】
[1]皇后:即北魏宣武帝元恪皇后高氏。 皇太后:或稱「太后」,是皇帝的母親(不一定是生母)。
[2]告哀:報喪。
[3]羸(léi)悴(cuì):疲睏憔悴。
[4]瀍(chán)澗:即瀍水,發源於河南穀城縣北山,流經北魏都城洛陽(今河南洛陽),注入洛水。
[5]闕(què)下:宮闕之下,指帝王所居之處,借指朝廷。 衰(shuāi)服:喪服。 太極殿:北魏洛陽宮城之正殿,正對閶(chāng)闔(hé)門。
[6]直寢:武官名,掌宮禁宿衛侍從的武官。屬左、右衛府。 邢豹:生卒年不詳。曾任直寢,參與捉拿權臣高肇。 舍人省:即中書省,是通事舍人宿值的場所。 西廡(wǔ):即西殿。廡,古代指正房對面和兩側的屋子。
[7]逮(dài):及、等到。 廁:同「側」。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四年(515年)二月庚辰(初七日),尊皇后為皇太后。魏孝明帝元詡稱名道姓寫信給高肇告哀,並且召他回朝。高肇對這一變化感到憂傷恐懼,日夜哭泣,以至於瘦弱憔悴。回程走到瀍澗,家裡人來迎接他,他不與家人見面。辛巳(初八日),來到宮門外,身穿喪服大聲哭號,登上太極殿致哀。高陽王元雍和於忠秘密謀劃,安排直寢邢豹等十幾人埋伏在中書省通事舍人衙署,高肇哭完,由人引到西殿,清河王元懌等諸位王爺都在一旁竊竊私語地看著他。高肇進入中書省,邢豹等人將他掐死。朝廷下詔揭露高肇的罪惡,說高肇自盡,其餘的親信黨羽一概不予追究,削去他的官職爵位,以士人之禮安葬他。到了黃昏,從側門將他的屍體運回了家。
【原文】
魏於忠既居門下,又總宿衛,遂專朝政,權傾一時。
【譯文】
北魏於忠既在門下省身居要職,又統管宿衛,於是獨攬朝政,權力一時間達到了頂峰。
【原文】
魏尚書裴植,自謂人門不後王肅,以朝廷處之不高,意常怏怏,表請解官隱嵩山,世宗不許,深怪之[1]。及為尚書,志氣驕滿,每謂人曰:「非我須尚書,尚書亦須我。」每入參議論,好面譏毀群官。又表征南將軍田益宗,言:「華夷異類,不應在百世衣冠之上[2]。」於忠、元昭見之切齒[3]。
【注文】
[1]裴植(?—515年):南北朝時期名將裴叔業之侄,原為南齊將,後投降北魏,曾任尚書。魏宣武帝元恪延昌四年(515年),被於忠設計斬殺。 王肅(464—501年):東晉權臣王導之後。字恭懿,琅邪(yá)臨沂(今山東臨沂)人。父、兄均被南齊武帝蕭賾(zé)所殺,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北奔降魏,娶魏獻文帝之女陳留長公主為妻。為鎮邊將領,頗有佳績,並參與北魏孝文帝改革,宣武帝朝去世。 嵩(sōng)山:山名。在魏司州境內,今河南登封北。先秦時名外方;夏商時名崇高;西周時稱岳山;平王東遷後,改為中嶽,五代後稱中嶽嵩山,是儒、佛、道三教匯集之地,以著名佛寺少林寺名聞天下。
[2]征南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東漢光武帝劉秀建中年間,曹魏武帝時所置四征將軍(東、西、南、北)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田益宗:生卒年不詳,曾任北魏徵南將軍。 百世衣冠:指門楣家世流傳百代的漢族士大夫,即有地位、有身份的士族之家。
[3]元昭:生卒年不詳,北魏宗室,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jiān)之後;長山王拓跋遵之曾孫。歷魏孝文、宣武、孝武三朝。魏孝文帝太和中,因犯錯免官。魏宣武帝元恪朝,因堂弟元暉掌權,遷任尚書左丞。魏孝明帝即位之初,於忠專權,曲意奉迎,頗得重用,胡太后臨朝執政,又攀附劉騰、元乂(yì),得以加官封爵。
【譯文】
北魏尚書裴植,認為自家門第並不比王肅低,而朝廷給自己的待遇卻不高,心裡常常不痛快,上表請求解除官職歸隱嵩山,魏世宗元恪沒有批准,並且對他非常不滿。等到他做了尚書,志得氣揚,驕傲自滿,每每對人說:「不是我需要尚書這一職位,而是尚書非我莫屬。」每次入朝參議國事,喜歡當面譏諷詆毀群臣。又上錶針對征南將軍田益宗說:「華夷不同類,他的地位不應在百世傳承的漢人士大夫之上。」於忠、元昭見他都恨得咬牙切齒。
【原文】
尚書左僕射郭祚,冒進不已,自以東宮師傅,列辭尚書,望封侯、儀同[1]。詔以祚為都督雍岐華三州諸軍事、征西將軍、雍州刺史[2]。
【注文】
[1]尚書左僕射:職官名。詳見前注「僕射」條。 郭祚(zuò)(449—515年):字季祐,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南)人。出身官宦。太和初,因才學仕進,為孝文帝元宏所重用。宣武帝元恪朝,歷任吏部尚書、瀛(yíng)州刺史等職,為官有佳績。孝明帝元詡初,因反對於忠專權被害,年六十七歲。 東宮師傅:郭祚曾為太子太師,所以稱為東宮師傅。太子太師,職官名,與太子太保、太子太傅並稱太子三師,始置於先秦,後世沿置,掌教導太子。孝文帝元宏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2]雍:即雍州,州名。傳說中的古九州之一。東漢時置,時領五郡、三十一縣,治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銅川、咸陽、西安等地區。 岐(qí):即岐州,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設置,治雍縣(今陝西鳳翔南)。轄境為今陝西周至、麟遊、太白、寶雞、隴縣一帶。 華:州名。即華州,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分秦州之華山、澄城、白水建置。領三郡、十三縣,治華州(今陝西蒲城東),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韓城、華陰等地。 征西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東漢光武帝劉秀建武年間,魏武帝曹操時所置四征將軍(東、西、南、北)之一。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譯文】
尚書左僕射郭祚,貪求官位,不知滿足,自認為是東宮太子的師傅,向尚書省提出,希望能封侯並得到儀同三司的待遇。朝廷下詔任郭祚為都督雍、岐、華三州諸軍事、征西將軍、雍州刺史。
【原文】
祚與植皆惡於忠專橫,密勸高陽王雍使出之。忠聞之,大怒,令有司誣奏其罪。尚書奏:「羊祉告植姑子皇甫仲達,雲『受植旨,詐稱被詔,帥合部曲,欲圖於忠[1]』。臣等窮治,辭不伏引,然眾證明昞,准律當死[2]。眾證雖不見植,皆言『仲達為植所使,植召仲達責問而不告列』。推論情狀,不同之理不可分明,不得同之常獄,有所降減,計同仲達處植死刑。植親帥城眾,附從王化,依律上議,乞賜裁處[3]。」忠矯詔曰:「凶謀既爾,罪不當恕。雖有歸化之誠,無容上議,亦不須待秋分[4]。」八月乙亥,植與郭祚及都水使者杜陵、韋雋皆賜死[5]。雋,祚之昏家也[6]。忠又欲殺高陽王雍,崔光固執不從,乃免雍官,以王還第。朝野冤憤,莫不切齒。
【注文】
[1]羊祉(zhǐ):生卒年不詳,字靈佑,太山鉅平(今山東泰安北)人,晉太僕卿羊琇(xiù)六世孫。父羊規之曾任南朝劉宋任城令,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朝北歸。剛愎自用,貪婪好殺。孝文帝元宏朝,因貪污被貶官。宣武帝元恪初復官,後被王顯彈劾免官。孝明帝元詡初,協助於忠謀害朝臣,後被元昭彈劾免官。列《魏書·酷吏傳》。 皇甫仲達:生卒年不詳。北魏大臣裴植的表兄弟。 部曲:漢代本是軍隊編制的名稱,大將軍營有五部,部下有曲。後泛指某人統率下的軍隊。魏晉南北朝時指家兵、私兵,地位卑微,被視為賤口。隋唐時期指介於奴婢與良人之間屬於賤口的社會階層。
[2]明昞(bǐng):明白、清晰。昞,明亮。
[3]附從王化:裴植曾為官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二年(500),曾代替叔父裴叔業鎮守壽陽,後以壽陽城投降北魏。
[4]秋分:農曆二十四節氣中的第十六個節氣,時間約為公曆每年九月二十二至二十四日。這一天晝夜等長,之後,北半球晝短夜長;南半球晝長夜短。按魏律,秋分後處決死刑犯。
[5]都水使者:職官名,始置於秦漢,掌水利。原名都水長,漢武帝劉徹時,設左、右都水使者,統領各級水務官員。後世沿置,南朝宋改稱水衡令;梁、陳改稱大舟卿。北朝仍稱都水使者,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四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五品。 杜陵:生卒年不詳,曾任北魏都水使者,魏宣武帝延昌四年(515年)被於忠設計斬殺。 韋雋(jùn):生卒年不詳,曾任北魏都水使者,延昌四年(515年)被於忠設計斬殺。
[6]昏家:親家。昏,同「婚」。
【譯文】
郭祚與裴植等憎恨於忠專權,秘密勸說高陽王元雍把他趕出朝廷。於忠聽說此事,十分生氣,命令有關部門誣告他們有罪。尚書省啟奏:「羊祉狀告裴植表兄弟皇甫仲達,說『受裴植指使,假稱收到皇上的詔令,率領部下,要殺害於忠』。臣等嚴查此事,裴植堅持不肯服罪,然而許多證據都很明確,按律應當處以死刑。許多證據雖然沒有涉及裴植,但大家都說:『皇甫仲達是受裴植指使,裴植曾責問仲達,所以仲達不告發裴植。』推論事情的具體情形,說不清他們之間有什麼不同,不能比照平常的案例,減輕他的罪行,應該和仲達一樣處裴植以死刑。此外,裴植曾親自率領城民,歸附我朝,我們依律上奏,請求聖上作出裁決。」於忠偽造皇帝的詔書說:「罪行已經明了,不可饒恕。雖然有過誠心歸順的舉動,不必再上報討論,也不必等到秋分後再處死。」天監十四年(515年)八月乙亥(初五日),裴植和郭祚,以及都水使者杜陵、韋雋等都被賜死。韋雋,是郭祚的親家。於忠又想殺害高陽王元雍,崔光堅決不同意,於是免去了元雍的官職,以封王的身份回歸府第。朝廷內外都為被害者鳴冤,對於忠的行為無不恨得咬牙切齒。
【原文】
庚寅,魏以車騎大將軍於忠為尚書令、特進,加儀同三司[1]。
【注文】
[1]特進:職官名。始設於西漢末年。授予列侯中有特殊地位的人,位在三公下。東漢至南北朝僅為加官,無實職。隋唐以後為散官。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四年(515年)八月庚寅(二十日),北魏任命車騎大將軍於忠為尚書令、特進,加封儀同三司。
【原文】
自郭祚等死,詔令生殺皆出於忠,王公畏之,重足脅息[1]。太后既親政,乃解忠侍中、領軍、崇訓衛尉,止為儀同三司、尚書令[2]。後旬余,太后引門下侍官於崇訓宮,問曰:「忠在端右,聲望何如[3]?」咸曰:「不稱厥任[4]。」乃出忠為都督冀定瀛三州諸軍事、征北大將軍、冀州刺史[5]。
【注文】
[1]重足脅息:迭足(交替兩腳)站立,收斂氣息,用以形容恐懼的心理。
[2]太后:即北魏胡太后胡充華(?—528年),安定臨涇(今甘肅鎮原南)人,通曉佛禮,擅長詞賦。為孝明帝元詡生母,熙平元年(516年),以太后身份親政。執政初期,整肅朝綱,頗有作為。後期,崇信佛法,荒淫無度,且與其子元詡因權力之爭漸生隔閡,終至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發生河陰之變,被爾朱榮沉河而死。 領軍:即領軍將軍,見前注。 崇訓衛尉:負責崇訓宮保衛職責的武官。崇訓,宮殿名。位於北魏都城洛陽宮城。衛尉,始置於秦,漢朝沿襲,為統率衛士守衛宮禁之官,隋以後改掌軍器、儀仗等事。
[3]門下侍官:門下省官員。 端右:指宰輔大臣。
[4]不稱厥任:不稱其職。厥,他(她)的。
[5]瀛: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於趙都軍城(今河北河間)置,轄河間、高陽、章武三郡,治河間縣。 征北大將軍:武官名,掌軍事,統領軍隊。始置於東漢光武帝劉秀建武中,曹魏時置四征將軍:征東、征西、征南、征北將軍。南北朝沿置,北魏,其將軍加大者,位在衛將軍之下。
【譯文】
自從郭祚等人死後,魏帝的詔令及生殺大權都由於忠掌控。王公貴族都怕他,人人躡手躡腳,屏聲靜氣。靈太后親政後,解除了於忠侍中、領軍將軍、崇訓宮衛尉等職銜,只保留了儀同三司、尚書令。十幾天後,太后召門下侍官到崇訓宮,問道:「於忠在尚書省的聲望如何?」眾人都說:「不稱此職。」於是外放於忠為都督冀、定、瀛三州諸軍事、征北大將軍、冀州刺史。
【原文】
初,魏於忠用事,自言世宗許其優轉,太傅雍等皆不敢違,加忠車騎大將軍[1]。忠又自謂新故之際,有定社稷之功,諷百僚令加己賞;雍等議封忠常山郡公[2]。忠又難於獨受,乃諷朝廷同在門下者皆加封邑。雍等不得已,復封崔光為博平縣公[3]。而尚書元昭等上訴不已。太后敕公卿再議,太傅懌等上言:「先帝升遐,奉迎乘輿,侍衛省闥,乃臣子常職,不容以此為功[4]。臣等前議,授忠茅土,正以畏其威權,茍免暴戾故也[5]。若以功過相除,悉不應賞,請皆追奪。」崔光亦奉送章綬茅土,表十餘上,太后從之[6]。
【注文】
[1]太傅:職官名,始置於西周,與太師、太保並稱為三公,助天子治理國家。秦漢不置,漢末,以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為三公,太師、太博、太保位在三公之上,但無實職,後世沿置。北魏稱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師,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優轉:優遷,改官晉級升職。
[2]新故:新舊。 社稷:原指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後來常用作國家的代稱。 諷百僚:曉諭百官。諷,用委婉的語言勸說。 常山郡公:爵位名。郡公,為異姓功臣(特殊情況除外)的最高封爵。曹魏始置五等爵,分為郡公、縣公、大國侯、次國侯、大國伯、次國伯、大國子、次國子、大國男、次國男十級。北魏孝文帝時,改革封爵制度,郡公分為兩類:開國郡公,第一品,為實封,其職責相當於太守;散郡公,從第一品,為虛封。常山郡,郡名,也稱恆山郡、常山國。歷代範圍有所變化,一般以今天河北省石家莊市正定附近為中心。
[3]博平縣公:爵位名。縣公,曹魏始置,北魏孝文帝改革封爵制度,縣公分為兩類:開國縣公,從第一品,為實封,其職責相當於縣令;散縣公,從第一品,為虛封。博平,縣名。春秋齊博陵邑,漢高祖六年(前201)置博平縣,因縣境廣闊且平故名。屬東郡,治所在今山東茌平縣肖莊鄉王菜瓜村西。
[4]先帝升遐(xiá):先帝去世。升遐,古時帝王去世的委婉說法。 乘(shèng)輿(yú):古帝王的國駕,借指帝王。 侍衛省(xǐng)闥(tà):意即保衛宮禁。省闥,也稱禁闥,古代中樞機構設于禁中,後特指中央機構。
[5]茅土:特指古代王、侯的封爵。古代分封諸侯,用代表方位的五色土築壇,依其封地所在方向取一色土,用白茅包裹授之,作為其有權建立封國的象徵。 暴戾(lì):殘暴、兇險。
[6]章綬:古代象徵官爵的印章和綬帶。
【譯文】
當初,北魏於忠專權,自稱世宗皇帝(宣武帝)答應他加官封爵,太傅元雍等人都不敢違背,加封他為車騎大將軍。於忠又自稱在新舊交替之際,有安定社稷的功勞,暗示大臣們讓朝廷給他加官封賞;元雍等人提議加封於忠為常山郡公。於忠又難以獨自受封,於是提議朝廷給同在門下省的官員都增加封賞。元雍等人不得已,又封崔光為博平縣公,而尚書元昭等人不斷地上書反對。太后下令公卿商議此事,太傅元懌等人進言:「先帝升天,迎接新主,侍奉保衛,是作為臣子的本職,不能以此為功。臣等此前商議,授於忠封地,正是因為害怕他的權威,暫且避免被殘害的緣故。如果以功過相抵,都不應該封賞,請把他們的封賞全部追回。」崔光也表示要將授予其封地的印章和綬帶送回,十幾次上表,太后接受了他的請求。
【原文】
高陽王雍上表自劾,稱:「臣初入柏堂,見詔旨之行一由門下,臣出君行,深知不可而不能禁[1]。於忠專權,生殺自恣,而臣不能違。忠規欲殺臣,賴在事執拒[2]。臣欲出忠於外,在心未行,返為忠廢。忝官尸祿,孤負恩私,請返私門,伏聽司敗[3]。」太后以忠有保護之功,不問其罪[4]。
【注文】
[1]柏堂:北魏洛陽宮宮殿名稱,分東、西柏堂,也稱東堂、西堂,位列太極殿兩側,是中央權力機構所在。
[2]事執:執事大臣。
[3]忝(tiǎn)官尸祿:愧居官位,空食皇朝俸祿,不盡其職。 孤負:違背;對不住。同「辜負」,「孤」與「辜」同音通假。 司敗:職官名,掌刑獄、糾察,始置於春秋戰國。後世沿置,魏列右從第四品中。
[4]保護之功:特指北魏宣武帝及孝明帝兩朝交替之際,於忠保護胡貴嬪免受高太后屠戮一事。
【譯文】
高陽王元雍上表自己彈劾自己,說:「臣初入朝議事,看到聖上的詔令和旨意都由門下省決定,臣下作出君王的行為,深知這種情況不應當而又不能禁止。於忠專權,生殺全憑他的意願,而臣不能違抗。於忠計劃要殺死臣,全靠主事的大臣堅決反對。臣想把於忠逐出宮外,這想法還未付諸行動,反被於忠免去了官職。在其位而不謀其政,白食俸祿,辜負了聖上的恩情,請求回家,聽候處置。」太后因於忠有保護之功,不追問他的罪過。
【原文】
十五年春二月,魏中尉元匡奏彈於忠:「幸國大災,專擅朝命,裴、郭受冤,宰輔黜辱[1]。又自矯旨為儀同三司、尚書令,領崇訓衛尉,原其此意,欲以無上自處[2]。既事在恩後,宜加顯戮[3]。請遣御史一人,就州行決[4]。自去歲世宗晏駕以後,皇太后未親覽以前,諸不由階級,或發門下詔書,或由中書宣敕,擅相拜授者,已經恩宥,正可免罪,並宜追奪[5]。」太后令曰:「忠已蒙特原,無宜追罪,余如奏。」
【注文】
[1]宰輔:輔政大臣。 黜辱:罷官受辱。
[2]原:推究。
[3]恩後:大赦之後。
[4]御史:此指侍御史,職官名,始於秦漢,掌糾察非法、公卿奏事,位次於御史中丞。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五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八品。
[5]晏駕:古代帝王去世的委婉說法。 階級:原指官員品位、等級。此處指規矩、規則。 宥(yòu):原諒。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五年(516年)春季二月,魏中尉元匡上奏彈劾於忠:「趁國家處於災難時,謀取私利,專權於朝廷,致使裴植、郭祚蒙受冤屈,執政大臣被罷官受辱。又自行偽造聖旨加封自己為儀同三司、尚書令,兼任崇訓宮衛尉,推測他這樣做的意思,是想廢掉皇上,自己做主。既然事情發生在大赦之後,應當斬首。請派御史一人,赴州執行處決。自從去年世宗皇帝亡故以後,皇太后沒有親政以前,諸事都不按規矩辦理,有時由門下省頒發詔書,有時由中書省宣布詔敕,擅自相互加官封爵,已經得到寬恕的,可免其罪,但應將封拜的官爵一併追回。」太后下令說:「於忠已受到特別的寬恕,不應再追加罪名,其餘的事都按你的意見辦。」
【原文】
夏四月,魏胡太后追思於忠之功,曰:「豈宜以一謬棄其餘勛。」復封忠為靈壽縣公[1]。
【注文】
[1]靈壽縣公:爵位名。靈壽,縣名,今河北靈壽。戰國時有靈壽邑。漢高祖元年(前206年)置縣,屬常山郡。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五年(516年)夏季四月,魏胡太后追憶於忠的功勞,說:「怎能因一時的錯誤而抹殺他的其他功勞。」又封於忠為靈壽縣公。
【原文】
十七年春三月辛未,魏靈壽武敬公於忠卒[1]。
【注文】
[1]武敬公:於忠死後,北魏朝廷在商議賜諡事宜時產生分歧。太常少卿元端認為,於忠剛直猛暴,專斷愚魯而好殺,按立諡之法,剛強理直曰「武」,恃威肆行曰「丑」,應當定其諡號為武丑公。太常卿元修義的意見,則認為於忠盡心奉上,剪除凶逆,依照立諡之法,除偽寧真曰「武」,夙夜恭事曰「敬」,應諡為武敬公。最後,靈太后採納了元修義的意見。
【譯文】
梁武帝蕭衍天監十七年(518年)三月辛未(十六日),魏靈武敬公於忠死亡。
* * *
(1) 此表參考《魏書·皇后列傳》。
邢巒寇巴西
【內容提要】
《邢巒寇巴西》敘述了北魏名將邢巒率軍南征,攻打南梁之梁、秦、益等州的故事。
公元505年,南梁梁州漢中郡太守夏侯道遷,原跟隨南梁梁秦二州刺史莊丘黑鎮守邊地。莊丘黑死後,梁武帝蕭衍下詔以王珍國接任梁秦二州刺史,引起夏侯道遷的不滿,於是,殺掉幫助他戍守漢中的征虜將軍楊靈珍後歸降北魏。
梁失漢中,魏宣武帝元恪於是任命尚書邢巒為鎮西將軍、都督征討梁漢諸軍事,率兵赴漢中。邢巒抵達漢中,接連攻破南梁之城壘、鎮戍,所向披靡。居於魏仇池郡(治今甘肅禮縣南)的氐(dī)族部落,見北魏攻破漢中,遂據北魏梁州武興郡建立武興國,阻斷了北魏南通漢中的糧道。但是,此舉並未阻止魏軍南下的腳步,邢巒率軍入劍閣(今四川劍閣東北),據梓(zǐ)潼(tóng)(今四川梓潼),所過之處一路報捷。四月,南梁之梁、秦二州十四郡之地,東西七百里,南北一千里的土地,全部納入了北魏的版圖。
此後魏軍乘勝向西南進軍,梁軍節節敗退,魏將王足率軍包圍了南梁益州巴西郡治所涪(fú)城(今四川綿陽),蜀人十分驚恐,戍守益州城的南梁將士有十分之二三投降了北魏,百姓自行向魏軍登記歸順的有五萬多戶。邢巒審時度(duó)勢,分析了敵我雙方的形勢及力量對比,提出了可以攻取益州的五點理由,上表魏宣武帝元恪,請求乘勝攻取蜀地。魏宣武帝下詔,平定蜀地之事以待後命。邢巒再次上書朝廷,力陳攻取蜀地之時機不再;梓潼已獲,不可不守;劍閣天險不可放棄;巴西之地廣袤(mào)千里,民戶眾多,如置州鎮守,可省去征伐之勞頓,請求進兵取蜀。魏宣武帝仍然不從其計,並以羊祉(zhǐ)取代王足為益州刺史,王足因而心生不滿,率兵退還梁州。
此後,王足叛魏投梁,邢巒率軍攻克巴西郡,派軍主李仲遷鎮守。李仲遷沉溺於酒色,疏於政務,巴西城中的百姓殺了他,打開城門投降了南梁。巴西之地得而復失,魏將邢巒平定蜀地之舉就此作罷。
邢巒此番進軍西南,先勝後敗。攻下南梁十四郡之地,勝在指揮得力、軍士驍(xiāo)勇,再加上南梁益州刺史鄧元起為求自保,不及時救援。圍困涪城、攻占巴西,而不能進據蜀地,敗在朝廷掣(chè)肘(zhǒu)、守將不賢。
魏軍此舉雖然未能進據蜀地,但北魏對原南梁梁、秦二州的控制,對割據仇池的氐族政權造成了巨大的壓力。公元506年春季,在魏軍的強大攻勢下,楊集起、楊集義逃跑,楊紹先入洛,武興國滅亡,北魏在其地設置武興鎮,又改稱東益州。
【原文】
梁武帝天監四年。初,譙國夏侯道遷以輔國將軍從裴叔業鎮壽陽,為南譙太守,與叔業有隙,單騎奔魏[1]。魏以道遷為驍騎將軍,從王肅鎮壽陽,使道遷守合肥[2]。肅卒,道遷棄戍來奔,從梁、秦二州刺史莊丘黑鎮南鄭,以道遷為長史,領漢中太守[3]。黑卒,詔以都官尚書王珍國為刺史,未至,道遷陰與軍主考城江(忱)[悅]之等謀降魏[4]。
【注文】
[1]譙(qiáo)國:地名。又名譙郡、譙國郡,始建於東漢獻帝建安年間(196—219年),治譙縣(今安徽亳[bó]州)。 夏侯道遷:生卒年不詳,譙國(今安徽亳州)人。年十七歲逃婚到益州,後任南譙郡太守,隨裴叔業鎮守壽陽,因與叔業不和,投降北魏,隨王肅鎮守壽陽。王肅死後,又投降南梁,任梁、秦二州長史,後又北歸降魏,歷任南兗(yǎn)、華、瀛等州刺史,為政清嚴。 輔國將軍:武官名,掌軍事,漢末始置,南北朝沿置。南梁列十四班。 裴叔業(?—500年):南朝劉宋官員,宋亡仕齊,歷五朝。東昏侯蕭寶卷即位後,懷疑其欲反叛朝廷,發兵征討。 壽陽:縣名。南齊豫州治所,今安徽壽縣。 南譙:郡名。即南譙郡,時南齊南豫州屬郡,領山桑、蘄(qí)、北許昌、扶陽、曲陽、嘉平等縣,治山桑(今安徽含山西南)。 太守:職官名,為地方郡一級長官,始置於秦。原名郡守,屬官有郡丞和郡尉。西漢景帝中元二年(前148年)更名為太守。後世沿置。
[2]驍(xiāo)騎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漢武帝劉徹元光六年(前129年),南北朝沿置。南梁列二十四班。 合肥:縣名。時南齊豫州南汝陰郡治所汝陰,今安徽合肥。
[3]梁:即梁州。州名。時南梁屬州,治南鄭(今陝西漢中),最廣時領六十八郡,所轄約相當於今四川巴中、廣元、南充、達州,湖北的十堰(yàn),陝西的漢中、安康等地區。 秦:即秦州。州名。時南梁屬州,原南齊南豫州之臨江郡,南梁置秦州,治烏江(今安徽和縣東北)。 莊丘黑:生卒年不詳。曾任南朝梁梁、秦二州刺史。 南鄭:縣名。南齊梁州治所,今陝西漢中。 漢中:郡名。南齊梁州所屬漢中郡,治南鄭(今陝西漢中)。
[4]都官尚書:職官名,始置於南北朝,宋高祖劉裕初,增置都官尚書,與祠部、吏部、左民、度支、五兵合為六曹尚書。領都官、水部、庫部、功論四曹,掌京師非法、違法之事,兼掌刑獄。南梁列十三班。 王珍國(?—515年):字德重,沛國相(今安徽淮北)人,南齊將領王廣之的兒子。歷南齊、梁二朝,梁武帝蕭衍天監初,任都官尚書,後數率軍北征。 軍主:職官名。軍中長帥稱為軍主,即一軍之主。 考城:地名。時屬北魏兗州,今河南民權東北。 江悅之(?—505年):字彥和,濟陽考城(今河南蘭考)人。晉江統之後,祖、父均被宋武帝劉裕所殺。喜兵書,有將才,仕南朝宋、齊、梁三朝。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與夏侯道遷一同投奔北魏。
【譯文】
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當初,譙國人夏侯道遷以輔國將軍的身份和裴叔業一同鎮守壽陽,擔任南譙郡太守,因與裴叔業有隔閡,獨自一人騎馬投奔了北魏。北魏任命夏侯道遷為驍騎將軍,跟從王肅守壽陽,王肅派夏侯道遷守合肥。王肅死後,道遷又拋棄戍守之地,投奔南梁,跟從南梁梁、秦二州刺史莊丘黑鎮守南鄭,被任命為長史,兼任漢中太守。莊丘黑死後,梁武帝蕭衍下詔任命都官尚書王珍國為刺史,還未到任,夏侯道遷暗中與軍主考城人江悅之等人謀劃投降北魏。
【原文】
先是,魏仇池鎮將楊靈珍叛魏來奔,朝廷以為征虜將軍、假武都王,助戍漢中,有部曲六百餘(1)人,道遷憚之[1]。上遣左右吳公之等使南鄭,道遷遂殺使者,發兵擊靈珍父子,斬之,並使者首送於魏[2]。白馬戍主尹天寶聞之,引兵擊道遷,敗其將龐樹,遂圍南鄭[3]。道遷求救於氐王楊紹先、楊集起、楊集義,皆不應,集義弟集朗獨(2)引兵救道遷,擊天寶,殺之[4]。魏以道遷為平南將軍、豫州刺史、豐縣侯[5]。又以尚書邢巒為鎮西將軍、都督征梁漢諸軍事,將兵赴之[6]。道遷受平南,辭豫州,且求公爵,魏主不許。
【注文】
[1]仇池:郡名。北魏梁州屬郡,治駱谷城(今甘肅西河南)。 楊靈珍:生卒年不詳,時任北魏仇池鎮將,氐(dī)族將領,後降南梁,被夏侯道遷殺害。 征虜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東漢光武帝劉秀建武年間,南北朝沿置。 假武都王:即代理武都王。武都王,南北朝時期,中原王朝授予活躍在今甘肅南部及四川西北部的氐族部落首領的官職。武都,即武都鎮,時屬北魏梁州,治石門(今甘肅武都)。
[2]吳公之:生卒年不詳,時南梁武帝蕭衍身邊近臣,奉命出使南鄭(今陝西漢中),被夏侯道遷所殺。
[3]白馬戍(shù):地名,時處南北兩朝交界地帶,在南朝梁州界內,今四川漢中西北。 尹天寶(?—505年):南梁將領,曾任華陽太守、白馬戍主。約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被楊集朗殺害。 龐樹:生卒年不詳,原梁將夏侯道遷手下將領。
[4]氐(dī):中國古代民族。原在中國北部和西部的廣大地區遊牧。從東漢起陸續內遷,主要居住在今陝西、甘肅、四川等廣大地區。從事畜牧、農業。魏晉時大量接受漢族文化和生產技術。曾建立過仇池、前秦、後涼等政權。 楊紹先:生卒年不詳,南北朝時期,活躍在今甘肅南部及四川西北部的氐族部落首領。魏宣武帝元恪景明初,繼其父楊集始之後,被北魏封為征虜將軍、漢中郡公、武興王。因年幼,諸事均由二位叔父楊集起、楊集義作主。宣武帝正始二年(505年),在二位叔父的脅迫下自立為帝,次年(506年)被魏將邢巒擊敗,國滅,與其二位叔父投降北魏。魏孝明帝元詡(xǔ)正光後,又逃歸武興郡,自立為王,後事不詳。 楊集起、楊集義:生卒年不詳,南北朝時期活躍在今甘肅南部及四川西北部的氐族部落首領楊集始的弟弟、楊紹先的叔父。正始二年(505年),聯合南梁,擁立楊紹先為王,反叛北魏,次年(506年)失敗,率眾投降北魏。 集朗:即楊集朗,生卒年不詳,楊集紹的弟弟,正始二年(505年),率眾攻擊南梁及楊集義、楊集起所部氐族軍隊,為北魏平定叛亂、保全梁州立下功勞。
[5]平南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始於曹魏,四平將軍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上,宣武帝後列右第三品。 豫州:州名。傳說中的古九州之一。為漢武帝劉徹所設十三州部刺史之一。東漢時,治所在譙(qiáo)(今安徽亳[bó]州)。北魏時,移治汝南(今河南汝南)。 豐縣侯:爵位名。縣侯,曹魏始置。北魏孝文帝改革封爵制度,縣侯分為兩類:開國縣侯,第二品,為實封,其職責相當於縣令;散縣侯,從第二品,為虛封。豐縣,古稱鳳城、豐邑、秦台。秦時建縣,南北朝劉宋時期,隸屬北濟陰郡;北魏沿襲。
[6]邢巒(464—514年):字洪賓,河間鄚(mào)縣(今河北任丘)人。南北朝時期北魏名將。出身官宦,少好學,有文才。魏孝文帝太和年間入仕,深受孝文帝賞識。宣武帝元恪朝,累歷戰功。 鎮西將軍:武官名,始置於漢,四鎮將軍(東、西、南、北)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二品。 都督征梁漢諸軍事:職官名,同都督府州諸軍事。
【譯文】
此前,魏仇池鎮將楊靈珍反叛北魏投奔梁朝,梁朝任命他為征虜將軍、代理武都王,幫助戍守漢中,手下有六百多人,夏侯道遷很怕他。梁武帝蕭衍派身邊親信吳公之等人出使南鄭,夏侯道遷於是殺了使者,發兵攻擊楊靈珍父子,把他們殺了,並派人將首級送到了北魏。南梁白馬戍的戍主尹天寶聽說此事後,就領兵襲擊夏侯道遷,打敗了他手下的將領龐樹,於是包圍了南鄭。夏侯道遷向氐王楊紹先、楊集起、楊集義求救,三楊都未理睬他,楊集義的弟弟楊集朗獨自領兵救援夏侯道遷,攻擊尹天寶,殺了他。北魏任命夏侯道遷為平南將軍、豫州刺史、豐縣侯。又任命尚書邢巒為鎮西將軍、都督征梁、漢諸軍事,率兵赴任。夏侯道遷接受了平南將軍一職,辭任豫州刺史,而且求封公爵,但魏宣武帝元恪並未答應。
【原文】
春二月,魏邢巒至漢中,擊諸城戍,所向摧破。晉壽太守王景胤據石亭,巒遣統軍李義珍擊走之[1]。魏以巒為梁秦二州刺史。巴西太守龐景民據郡不下,郡民嚴玄思聚眾自稱巴州刺史附於魏,攻景民,斬之[2]。楊集起、集義聞魏克漢中而懼,閏月,帥群氐叛魏,斷漢中糧道,巒屢遣軍擊破之。
【注文】
[1]晉壽:郡名。指南梁梁州之晉壽郡,領晉壽、邵歡、興安、白水四縣,治晉壽(今四川劍閣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四川廣元地區。 王景胤(yìn)(?—505年):南朝梁大臣。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為晉壽太守。時北魏大舉向西南進攻取漢中,景胤敗退入川。魏軍進逼涪(fú)城(今四川綿陽),兵敗陣亡。 石亭:地名,即石亭戍,位於梁州晉壽郡晉壽縣東。今四川廣元北。 李義珍:生卒年不詳,曾任魏將邢巒手下統軍,隨征漢中,擊跑南梁晉壽太守王景胤。
[2]巴西:郡名。指南梁益州之巴西郡,領閬(làng)中、安漢等九縣,治益昌(今四川綿陽),所轄約相當於今四川綿陽西北部地區。 龐景民(?—505年):南朝梁大臣。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任巴西太守。魏將邢巒來攻,郡民嚴玄思聚眾投降,攻殺之。 嚴玄思:生卒年不詳,原南梁巴西郡百姓。天監四年(505年),魏將邢巒攻巴西,玄思聚眾起事,自稱巴州刺史,斬殺郡守龐景民,依附北魏。 巴州:州名。時南梁屬州之一,位於梁州之東南,南齊高帝蕭道成建元二年(480年),分荊州之巴東、建平及益州之巴郡,建州。領巴東、建平、巴、涪陵等四郡、二十縣,治魚復(今四川奉節),所轄約相當於今四川重慶東北地區。
【譯文】
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春季二月,魏將邢巒到達漢中,攻擊各個城壘、鎮戍,所向皆破。晉壽太守王景胤據守石亭,邢巒派統軍李義珍將他打跑了。北魏任命邢巒為梁、秦二州刺史。巴西太守龐景民據守郡城,郡民嚴玄思聚眾自稱巴州刺史,並依附於北魏,攻擊龐景民,將其斬首。楊集起、楊集義聽說北魏攻克漢中,十分害怕,閏二月,率領氐族各部落背叛了北魏,截斷了北魏在漢中的糧道,邢巒幾次派軍打敗氐人。
【原文】
夏四月,冠軍將軍孔陵(3)等將兵二萬戍深杭,魯方達戍南安,任僧褒等戍石同以拒魏[1]。邢巒遣統軍王足將兵擊之,所至皆捷,遂入劍閣[2]。陵等退保梓潼,足又進擊,破之[3]。梁州十四郡地,東西七百里,南北千里,皆入於魏[4]。
【注文】
[1]孔陵:生卒年不詳。南朝梁將軍,曾任梁冠軍將軍。天監四年(505年),率二萬兵戍守深杭,抵抗魏將邢巒。 深杭:地名。時南梁梁州屬地,今四川劍閣北。 魯方達(?—505年):南梁輔國將軍,曾任梁、秦二州刺史,天監四年(505年),戍守南安,抵抗魏將邢巒,被魏將王足所殺。 南安:地名。即南梁梁州之南安郡之治所南安(今四川劍閣)。 任僧褒:生卒年不詳。南朝梁將軍。天監四年(505年),鎮守石同,抵禦魏將邢巒來犯。 石同:地名。時南梁梁州屬地,今四川劍閣東北。
[2]王足:生卒年不詳。北魏將領。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隨魏將邢巒進攻梁漢中、巴西等地,屢立戰功,魏宣武帝元恪下詔任命他為代理益州刺史。後因魏帝改任羊祉(zhǐ),因此懷恨在心,於是叛魏投梁。 劍閣:地名,時南朝梁州白水郡屬地,今四川劍閣東北。
[3]梓潼(Zǐtóng):地名,時南梁益州梓潼郡治所(今四川梓潼)。
[4]梁州:州名。按《南齊書》所載,南朝之梁州共轄六十八郡。其中,漢中、晉昌等二十二郡,郡縣建置完備,有民戶居住;東晉壽郡、齊安郡等四十六郡,只存郡名,無縣邑建置,是無民戶居住的荒野之地。宣武帝元恪正始二年(505年),北魏奪取了其中十四郡之地。
【譯文】
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夏季四月,冠軍將軍孔陵等人領兵二萬戍守深杭,魯方達戍守南安,任僧褒等人戍守石同以抗拒北魏。邢巒派統軍王足領兵攻擊他們,所過之處一路報捷,於是入守劍閣。孔陵等人退守梓潼,王足又進攻,並打敗了他們。梁州十四郡之地,東西七百里,南北一千里的土地,都納入了北魏的版圖。
【原文】
初,益州刺史當陽侯鄧元起,以母老乞歸,詔征為右衛將軍,以西昌侯淵藻代之[1]。淵藻,懿之子也[2]。夏侯道遷之叛也,尹天寶馳使報元起。及魏寇晉壽,王景胤等並遣告急。眾勸元起急救之,元起曰:「朝廷萬里,軍不猝至,若寇賊侵淫,方須撲討,董督之任,非我而誰?何事怱怱救之。」[3]詔假元起都督征討諸軍事,救漢中,而晉壽已陷。蕭淵藻將至,元起營還裝,糧儲器械,取之無遺。淵藻入城,恨之,又求其良馬,元起曰:「年少郎子,何用馬為?」淵藻恚,因醉,殺之(4)。元起麾下圍城,哭,且問故,淵藻曰:「天子有詔。」眾乃散。遂誣以反,上疑焉。元起故吏廣漢羅研詣闕訟之,上曰:「果如我所量也。」[4]使讓淵藻曰:「元起為汝報仇,汝為仇報仇?[5]忠孝之道如何?」乃貶淵藻號為冠軍將軍,贈元起征西將軍,諡曰忠侯。
【注文】
[1]益州:州名。時南梁屬州,治成都(今四川成都),領三十三郡、一百一十三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四川全境及重慶地區。 鄧元起(458—505年):字仲居,南郡當陽(今湖北當陽)人。膽識過人,樂善好施。歷官南朝齊、梁二朝。曾隨梁武帝蕭衍起兵反齊,後任益州刺史,封當陽侯。天監四年(505年),北魏攻梁之晉壽,梁武帝派宗室西昌侯蕭淵藻代替他,淵藻到任後,指責他救援不力,將他逮捕下獄,自殺身亡,年四十八歲。梁武帝知道這件事後,貶謫(zhé)了蕭淵藻,追贈鄧元起為征西將軍,諡號忠侯。 右衛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屬禁衛系統。始置於秦漢,漢武帝劉徹時分置左、右二衛將軍。南北朝沿置,南梁位列十二班。 淵藻(zǎo):即南齊之蕭淵藻(?—549年),南梁長沙宣武王蕭懿(yì)次子,梁武帝蕭衍之侄。字靖藝,累歷要職,但性格恬淡,不樂仕進。梁武帝太清二年(549年),侯景攻入建康,困餓而死。
[2]懿:即南齊蕭懿(?—500年),梁武帝蕭衍之兄。南齊大將,多次率軍北征,歷仕南齊五朝。後被東昏侯蕭寶卷下令毒死。
[3]猝:突然,出乎意料。 侵淫:漸進,漸次發展。 董督:統率;監督。
[4]麾(huī)下:部下。麾,古代指揮軍隊的軍旗;指揮。 廣漢:郡名。即廣漢郡,時南梁益州屬郡,治雒(luò)縣(今四川廣漢),領雒、什方、新都、郪(qī)、伍城、陽泉等五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四川什邡(fāng)、德陽、廣漢等地區。 羅研:生卒年不詳。南梁廣漢人,曾為益州刺史鄧元起的部下,鄧元起自殺後,他曾赴朝廷訴冤。
[5]為汝報仇:此指鄧元起為蕭淵藻報殺父之仇。蕭淵藻是南齊重臣蕭懿之子,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二年(500年)十月,蕭懿被東昏侯所殺。鄧元起時隨南齊雍州刺史蕭衍起兵反齊,誅殺東昏侯,等於是為蕭淵藻報了殺父之仇。
【譯文】
當初,益州刺史當陽侯鄧元起,以母親年老為由,乞求辭官歸田,梁武帝蕭衍下詔徵調他為右衛將軍,讓西昌侯蕭淵藻代替他的原職。蕭淵藻,是蕭懿的兒子。夏侯道遷反叛一事,尹天寶派快馬報告鄧元起。等到魏軍入侵晉壽時,王景胤等人都派人前來告急。眾人勸鄧元起趕快前往救援,鄧元起說:「朝廷離這裡有一萬里地,援軍不能立刻到來,如果賊寇進一步入侵,正須討伐,督帥的責任,捨我其誰?為什麼要匆匆地前去救援呢?」朝廷下詔命鄧元起都督征討諸軍事,前去救援漢中,而晉壽已陷落。蕭淵藻將要到來,鄧元起的軍隊收拾行裝,糧草儲備及軍事器械全部帶走了。蕭淵藻進城後,對他的做法非常氣憤,又向他索要好馬,鄧元起說:「年輕小伙子,要馬乾什麼?」蕭淵藻十分生氣,趁著酒醉,殺了鄧元起。鄧元起的手下圍城,大哭,而且責問其中的緣故,蕭淵藻說:「天子下了詔令。」眾人才散去。於是蕭淵藻誣告鄧元起謀反,梁武帝對此心懷疑惑。鄧元起的老部下廣漢人羅研到朝廷告發蕭淵藻,梁武帝說:「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樣。」派人責備蕭淵藻說:「鄧元起為你報仇,你為仇人報仇?你懂不懂忠孝的道理?」於是將蕭淵藻貶為冠軍將軍,贈鄧元起為征西將軍,諡號忠侯。
【原文】
李延壽論曰:元起勤乃胥附,功惟闢土,勞之不圖,禍機先陷[1]。冠軍之貶,於罰已輕,梁之政刑,於斯為失。私戚之端,自斯而啟,年之不永,不亦宜乎。
【注文】
[1]李延壽:生卒年不詳,字遐齡,唐代相州(今河南安陽)人,史學家。參加唐代官修史書《隋書》《五代史志》及《晉書》的修撰,並在其父李大師的基礎之上私撰了通史性史著《南史》《北史》,為中國古代史學的發展做出了貢獻。 胥附:指善於為官,迎奉上級,善待下級。
【譯文】
唐代史家李延壽評論說:鄧元起善於為官,軍民歸附,有開疆闢土的功勞,勞苦而不圖回報,卻先陷於禍患之中。將蕭淵藻貶為冠軍將軍的處罰太輕了,梁朝的政令刑法,在這件事情上是個敗筆。私人、外戚擾亂朝政的禍端,自此開啟,梁朝國祚不長,不也是應該的嗎?
【原文】
益州民焦僧護聚眾數萬作亂,蕭淵藻年未弱冠,集僚佐議自擊之[1]。或陳不可,淵藻大怒,斬於階側。乃乘平肩輿巡行賊壘,賊弓亂射,矢下如雨,從者舉楯御矢,淵藻命去之[2]。由是人心大安,擊僧護等,皆平之。
【注文】
[1]焦僧護:生卒年不詳,南梁益州百姓。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聚眾起事,被蕭淵藻平定。 弱冠:中國古代男子年滿二十歲稱為弱冠,要舉行冠禮,即把頭髮盤成髮髻,由有身份的長輩為其加冠三次,喻示成人。
[2]平肩輿(yú):古代的一種轎子。指用肩膀抬著的一種轎子。 楯:同「盾」,即盾牌。
【譯文】
益州百姓焦僧護聚集了幾萬人起兵叛亂,蕭淵藻當時年齡不到二十歲,召集手下人商議親自率兵攻擊焦僧護。有人說不可以這樣做,蕭淵藻大怒,將其人斬殺於台階的旁邊。並乘坐著轎子巡視反賊的營壘。叛賊用弓箭亂射,箭如雨下,跟從他的人舉著盾牌抵禦飛箭,蕭淵藻命令撤去盾牌。因此人心安定,全力攻打焦僧護等人,將他們全部擊敗。
【原文】
秋八月庚戌,秦梁二州刺史魯方達與魏王足統軍紀洪雅、盧祖遷戰,敗,方達等十五將皆死[1]。壬子,王景胤等又與祖遷戰,敗,景胤等二十四將皆死。
【注文】
[1]秦梁二州:此指南梁之秦州和梁州。 紀洪雅:生卒年不詳,北魏將領。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隨王足進攻梁漢中、巴西,擊殺梁將魯方達等人。 盧祖遷(?—527年):北魏將領。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隨王足進攻梁漢中、巴西,在擊殺梁將魯方達等人之後,又乘勝擊殺王景胤等梁將。北魏末年,隨蕭寶寅反叛,被殺。
【譯文】
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秋季八月庚戌(十二日),南梁秦梁二州刺史魯方達和魏將王足的統軍紀洪雅、盧祖遷交戰,敗下陣來,魯方達等十五位將領都戰死了。壬子(十四日),王景胤等人又與盧祖遷交戰,戰敗,王景胤等二十四位將領又都戰死了。
【原文】
冬十一月,魏王足圍涪城,蜀人震恐,益州城戍降魏者什二三,民自上名籍者五萬餘戶[1]。邢巒表於魏主,請乘勝取蜀,以為:「建康、成都相去萬里,陸行既絕,惟資水路,水軍西上,非周年不達,益州外無軍援,一可圖也[2]。頃經劉季連反,鄧元起攻圍,資儲空竭,吏民無復固守之志,二可圖也[3]。蕭淵藻裙屐少年,未洽治務,宿昔名將,多見囚戮,今之所任,皆左右少年,三可圖也[4]。蜀之所恃,惟在劍閣,今既克南安,已奪其險,據彼境內,三分已一;自南安向涪,方軌無礙,前軍累敗,後眾喪魄,四可圖也。淵藻是蕭衍骨肉至親,必無死理,若克涪城,淵藻安肯城中坐而受困,必將望風逃去;若其出戰,庸、蜀士卒駑怯,弓矢寡弱,五可圖也[5]。臣內省文吏,不習軍旅,賴將士竭力,頻有薄捷。既克重阻,民心懷服,瞻望涪、益,旦夕可屠,正以兵少糧匱,未宜前出,今若不取,後圖便難[6]。況益州殷實,戶口十萬,比壽春、義陽,其利三倍。朝廷若欲進取,時不可失;若欲保境寧民,則臣居此無事,乞歸侍養[7]。」魏主詔以:「平蜀之舉,當更聽後敕。寇難未夷,何得以養親為辭!」巒又表稱:「昔鄧艾、鍾會帥十八萬眾,傾中國資儲,僅能平蜀,所以然者,戰實力也[8]。況臣才非古人,何宜以二萬之眾而希平蜀?所以敢者,正以據得要險,士民慕義,此往則易,彼來則難,任力而行,理有可克。今王足已逼涪城,脫得涪,則益州乃成禽之物,但得之有早晚耳。且梓潼已附,民戶數萬,朝廷豈可不守?又劍閣天險,得而棄之,良可惜矣。臣誠知戰伐危事,未易可為。自軍度劍閣以來,鬢髮中白,日夜戰懼,何可為心。所以勉強者,既得此地而自退不守,恐負陛下之爵祿故也。且臣之意算,正欲先取涪城,以漸而進。若得涪城,則中分益州之地,斷水陸之沖,彼外無援軍,孤城自守,何能復持久哉!臣今欲使軍軍相次,聲勢連接,先為萬全之計,然後圖功,得之則大利,不得則自全。又巴西、南鄭相距千四百里,去州迢遰,恆多擾動[9]。昔在南之日,以其統綰勢難,曾立巴州,鎮靜夷獠,梁州藉利,因而表罷[10]。彼士民望,嚴、蒲、何、楊非惟一族,雖率居山谷,而豪右甚多,文學風流,亦為不少。但以去州既遠,不獲仕進,至於州綱,無由廁跡,是以郁怏,多生異圖[11]。比道遷建義之始,嚴玄思自號巴州刺史,克城以來,仍使行事。巴西廣袤千里,戶餘四萬,若於彼立州,鎮攝華獠,則大帖民情,從墊江已還,不勞征伐,自為國有[12]。」魏主不從。
【注文】
[1]涪(fú)城:縣名。即涪縣,時南梁益州梓潼郡治所,今四川綿陽東。 蜀:地名。泛指南朝益州(今四川)之地。 名籍:名冊,此指政府的戶口名冊。
[2]建康:地名。當時南朝梁都城,即今江蘇南京。建康是東晉、南朝宋、齊、梁、陳的都城。因避西晉愍(mǐn)帝司馬鄴諱而改建鄴名為建康。 成都:地名。時南梁益州蜀郡屬地,益州治所,今四川成都。 陸行既絕:當時從南梁雍州襄陽出發,走陸路西北行,經梁州可到達蜀地,梁州為北魏所占據,所以說陸路斷絕。
[3]劉季連(?—505年):字惠續,彭城人。南朝劉宋宗室。有聲望,早歷清官。齊代宋,歷任要職。齊東昏侯永元元年(499年),在任益州刺史時發動叛亂。梁代齊後,梁武帝派鄧元起為益州刺史,進討。天監二年(503年)投降,被押送至建康,免為平民百姓。四年(505年),被仇人藺道恭所殺。
[4]裙屐(jī)少年:指只知講究衣著的年輕人。裙,古代指下裳,即下衣;屐,指木底鞋,也泛指鞋。
[5]庸:地名,指上庸之地。即時南梁梁州上庸郡,治上庸(今湖北竹山西南)。領上庸、武陵等九縣,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安康南以及湖北十堰西南地區。 駑怯:指士兵戰鬥力弱、膽怯。
[6]匱(kuì):缺少。
[7]壽春:縣名。東漢光武帝劉秀建武元年(25年),改壽春邑置縣(治今安徽壽縣壽春鎮)。南北朝時期,常為僑置的睢(suī)陽等縣取代,或稱壽春、壽陽、梁城等。 義陽:郡名。位於今河南省南部,三國魏文帝曹丕時置,治所在安昌(今湖北棗陽東南),西晉移治新野(今河南新野南),東晉末移治平陽(今河南信陽)。東與安徽為鄰,南與湖北接壤,左扼兩淮,右控江漢,承東啟西,屏蔽中原,素有「三省通衢」之稱,從古至今,是江淮河漢之間的戰略要地,又是南北經濟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 乞歸侍養:指請求辭官回家贍養父母。
[8]鄧艾(197—264年):本名鄧范,字士載,因與同鄉人同名而改名。義陽棘陽(今河南新野)人。三國時期魏國傑出的軍事家、將領,文武全才,深諳兵法,對內政也頗有建樹。公元263年與鍾會分別率軍攻打蜀漢,率先進入成都,滅亡蜀漢。後因遭到鍾會的污衊和陷害,被司馬昭猜忌而收押,最後與其子鄧忠一起被殺。 鍾會(225—264年):字士季,潁川長社(今河南長葛東)人。三國時期魏將,太傅鍾繇(yáo)之子,鍾毓(yù)之弟。自幼才華橫溢,頗受賞識,被人比作西漢謀士張良。公元263年,他與鄧艾分兵攻打蜀漢,導致蜀漢滅亡。此後鍾會欲據蜀自立,因部下的反叛而失敗,死於部將兵變。 平蜀:此指鄧艾、鍾會平定蜀地之舉。三國曹魏元帝景元四年(263年),魏大將軍司馬昭指揮魏將鄧艾、鍾會,率十萬大軍討伐蜀漢,滅亡蜀國。
[9]迢遰(dì):同「迢遞」。遙遠。
[10]南:即南朝。 統綰(wǎn):統轄管理。 夷獠:中國古代中原王朝對周邊民族的蔑稱。
[11]嚴、蒲、何、楊:巴西豪族。 州綱:指州一級長官的高級輔佐官員,如別駕、通判。 無由廁跡:沒有辦法躋(jī)身其中。 郁怏(yàng):不高興、不滿意。
[12]華獠(liáo):指華夏和蠻獠。獠,中國古代對南方及西南民族的蔑稱。 大帖民情:使民心安定、順服。 墊江:地名,時屬南梁益州巴郡,今重慶巴縣東北。
【譯文】
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冬季十一月,魏將王足包圍涪城,蜀人十分震驚恐懼,戍守益州城的南梁將士有十分之二三投降了北魏,百姓自行向魏軍登記歸順的有五萬多戶。邢巒給魏宣武帝元恪上表,請求乘勝攻取蜀地,認為:「建康、成都相離萬里,陸路既然已斷絕,只有依靠水路,水軍向西進軍,沒有一年不能到達,益州外無援軍,這是可以圖取的第一個理由。蜀地剛剛經過劉季連的反叛、鄧元起的圍攻,物資儲備空虛耗竭,官民再沒有堅守的信心,這是可以圖取的第二個理由。蕭淵藻還是個只知穿戴的少年,不懂治理軍隊的政務,往日的名將,多被囚禁或殺害,如今在任的,都是他身邊親信的少年,這是可以圖取的第三個理由。蜀地所憑藉的,只在於劍閣,如今既然已經攻克南安,已奪取了蜀地的險要之地,我軍已占據蜀地三分之一的地盤;從南安向涪州,交通行軍沒有妨礙,梁朝前軍屢敗,後軍喪膽,這是第四個可以圖取的理由。蕭淵藻是蕭衍的骨肉至親,一定不會拚死作戰,如果攻克涪州城,蕭淵藻怎麼可能安於被困圍城中,一定會望風而逃;如果他出戰,他手下庸、蜀之地的士兵笨拙而膽怯,缺少弓箭,戰鬥力弱,這是可以圖取的第五個理由。臣本是內廷的文職官吏,不熟習軍旅事務,全憑將士們盡力而戰,才頻有小小的捷報相傳。攻克重重困阻後,民心順服,觀望涪、益二城,旦夕之間就可以攻取,正因為他們兵少、糧草匱乏,不適合正面迎戰,如今如果不攻取,以後再圖謀就難了。況且益州富庶,戶口有十萬之眾,相比壽春、義陽,可以獲得三倍的利益。朝廷如果打算進取,時機不可失去;如果只想保守地盤安寧百姓,那麼臣待在這裡無事,請求還家侍奉父母。」魏帝下詔說:「平定蜀地的行動,應當聽候以後的命令。敵寇入侵的災難尚未平息,怎麼能以侍養親人為託詞!」邢巒又上表說:「往日鄧艾、鍾會率領十八萬大軍,用盡了國家的物資儲備,才能平定蜀地,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戰爭靠的是實力。況且臣之才能不能與古人相比,怎麼可能靠二萬人就想平定蜀地?所以敢這樣做,正是因為占據了險要之地,百姓都傾慕我軍之義舉,我軍進軍容易,他們來戰就難,憑實力而行動,有可以攻克的理由。現在王足已逼近涪城,如果得到涪城,那麼益州就成了囊中之物,得到它只是早晚的事。況且梓潼已歸附,有幾萬百姓,朝廷怎能不守衛?再者劍閣天險,得到而放棄它,實在是可惜呀。臣確實明白征戰討伐是危險的事,不能輕易而為。自從我軍過劍閣以來,臣的鬢髮已白,日夜征戰憂懼,怎麼能安心,之所以勉強堅持,是因為既然已經得到此地而自行退卻不再堅守,恐怕辜負了陛下給臣的爵位和俸祿而已。而且,臣打算先攻取涪城,以此為根據地,逐漸推進。如果得到涪城,就可以從中間分割益州之地,截斷水、陸要衝,他們外無援軍,自守孤城,怎麼能夠再堅持持久之戰!臣如今想讓各軍依次推進,聲勢相連,先做萬無一失的準備,然後再圖謀進攻,得到蜀地就獲得大利,得不到就可以自我保全。再者,巴西、南鄭相距一千四百里,離州城遙遠,經常發生騷亂。往日屬於南朝時,由於這裡難於統轄管理,曾經設立巴州,鎮守安定夷獠,梁州藉助這個好處,因而上表罷置巴州。那裡的士家望族,有嚴、蒲、何、楊,不止一族,雖然都居于山谷,但豪強大族很多,文學風流之士,也為數不少。只是因為離州城遙遠,不能獲得仕進的機會,至於州一級長官的高級輔史,也無法躋身其中,因此心懷不滿,多有叛亂的想法。到夏侯道遷開始起義時,嚴玄思自稱為巴州刺史,我軍攻克城池以來,仍然讓他主持政務。巴西廣袤千里,還有四萬多戶口,如果在那裡建立州制,鎮守統轄華夏夷狄,就可以大大地使民情服帖,從墊江以西,不用再勞動征伐,自然就為我國所有。」魏帝沒有聽從邢巒的建議。
【原文】
先是,魏主以王足行益州刺史[1]。上遣天門太守張濟將兵救益州,未至,魏主更以梁州軍司泰山羊祉為益州刺史[2]。王足聞之,不悅,輒引兵還,遂不能定蜀。久之,足自魏來奔。邢巒在梁州,接豪右以禮,撫小民以惠,州人悅之[3]。巒之克巴西也,使軍主李仲遷守之[4]。仲遷溺於酒色,費散兵儲,公事咨承,無能見者,巒忿之切齒。仲遷懼,謀叛,城人斬其首,以城來降。
【注文】
[1]行:中國古代任用官員的用詞,此指代理。 益州:州名。此指北魏之益州,置於魏宣武帝元恪正始年間,領東、西晉壽郡等五郡、十縣,治晉壽(今四川劍閣東北)。
[2]天門:郡名。即南梁荊州天門郡,領零陽、澧(lǐ)陽、臨澧、漊(lóu)中等四縣,治澧陽(今湖南石門),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南張家界以北地區。 張濟:生卒年不詳。曾任南梁天門太守,受命率軍救益州。 軍司:職官名,掌監督軍事,始置於漢魏時期,原為軍師,西晉時為避司馬師之諱,改為軍司。南北朝沿置。 羊祉(zhǐ)(?—515年):字靈佑,太山鉅平(今山東泰安)人,晉太僕羊卿琇(xiù)之六世孫,父羊規之在魏太武帝拓跋燾時降魏,任雁門太守。魏孝文帝元宏時入仕,歷孝文、宣武兩朝,為政貪婪。魏宣武帝元恪正始二年(505年)出任益州刺史。宣武帝延昌四年(515年)死亡。
[3]豪右:特指西漢中後期在土地兼併中發展起來的大地主,東漢以後,依靠其強大的經濟實力漸成為擁有經濟、政治、文化特權的門閥地主。
[4]李仲遷(?—505年):北魏將領,曾任軍主之職。梁武帝天監四年(505年),魏將邢巒率軍攻克巴西郡,派他鎮守。他沉溺於酒色,疏於政務,城中的百姓殺了他,打開城門投降了南梁。巴西之地得而復失,致使邢巒平定蜀地之舉就此作罷。
【譯文】
此前,魏宣武帝元恪任命王足代理益州刺史。梁武帝蕭衍派天門太守張濟率兵救援益州,援軍未到,魏帝又派梁州軍司泰山人羊祉為益州刺史。王足聽到此消息後,很不高興,就領兵而還,於是魏軍不能平定蜀地。過了很久,王足從北魏投奔南梁。邢巒在梁州,對豪強大族以禮相待,對百姓施以恩惠,梁州人對他心悅誠服。邢巒攻克巴西後,派軍主李仲遷鎮守。李仲遷沉溺於酒色,挪用、浪費軍需儲備,部下向他詢問公事,沒人能見到他,邢巒恨得咬牙切齒。李仲遷害怕,計劃反叛,巴西城中的人殺了他,打開城門投降了南梁。
【原文】
五年春正月,楊集義圍魏關城,邢巒使建武將軍傅豎眼討之,集義逆戰,擊破之[1]。乘勝逐北,壬申,克武興,執楊紹先,送洛陽[2]。楊集起、楊集義亡走,遂滅其國,以為武興鎮,又改為東益州[3]。
【注文】
[1]關城:地名,也稱陽平關城,位於北魏梁州武興附近(今陝西略陽東北)。 建武將軍:武官名,始置於曹魏,南北朝沿置,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四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四品。 傅豎眼:生卒年不詳,南北朝名將傅靈越之子。北魏孝文帝拓跋宏時,隨王肅北奔,數率軍南征,屢立戰功,為官清廉。魏孝明帝孝昌末,因其子傅敬紹謀反被殺,羞愧、怨恨成疾,亡故。
[2]武興:地名,原北魏梁州屬地,正始三年(506年)改屬東益州。領景昌、武興、石門、五安四縣,治武興(今陝西略陽西北)。
[3]其國:此指氐人楊紹先於正始二年(505年)據梁州武興郡所建立的武興國。漢獻帝建安年間(196—219年),氐族首領楊騰率領部眾徙居於仇池(今甘肅天水以南)。晉惠帝元康六年(296年),其首領楊茂稱王,建立仇池國。東晉簡文帝咸安元年(371年),前秦滅仇池國。前秦滅亡,楊定率眾復歸舊地,自稱為仇池公。北魏太武帝始光四年(427年),仇池氐部依附於北魏,所據僅武興地區,欲在南、北朝之間自立。6世紀末,部眾逐漸亡散。 東益州:州名,魏宣武帝正始三年(506年)設置,領武興、仇池等七郡、十六縣,治武興(今陝西略陽西北)。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隴南南部、東部及陝西漢中西部等地區。
【譯文】
梁武帝天監五年(506年)春季正月,楊集義包圍北魏關城,邢巒派建武將軍傅豎眼征討他,楊集義迎戰,被傅豎眼打敗。魏軍乘勝北進,壬申(初六日),攻克武興,捉拿了楊紹先,押送到洛陽。楊集起、楊集義逃跑,魏軍於是消滅了他們的國家,設置了武興鎮,又改名為東益州。
【原文】
楊集起兄弟相率降魏。
【譯文】
楊集起兄弟相繼投降北魏。
* * *
(1) 《資治通鑑》原文中無「余」字。參見《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四十六,第4547頁。
(2) 《資治通鑑》原文中無「獨」字。參見《資治通鑑》卷第一百四十六,第4547頁。
(3) 據《梁書》卷十《鄧元起傳》記載,孔陵為魏將。
(4) 據《梁書》卷十《鄧元起傳》載,鄧元起是被蕭淵藻「表其逗留不憂軍事」逮捕下獄後自殺的。
梁魏爭淮堰
【內容提要】
《梁魏爭淮堰》敘述了南北朝時期,南梁與北魏在公元514年至516年間,為了爭奪壽陽(今安徽壽縣),圍繞淮河堰(又名浮山堰)的爭鬥過程。
壽陽,又名壽春,位於淮河中游南岸,時為南梁豫州梁郡屬縣,是南北爭奪的要衝之一。自公元503年以來,壽陽被北魏占據已達十年之久,李崇戍邊禦敵,屢敗南軍,被譽為「臥虎」。公元513年五月始,陰雨連綿,淮河水位不斷上漲,壽陽隨時有被淹的危險,即使如此,北魏守將李崇仍堅守不退。
公元514年,北魏降將王足獻計修築攔淮大壩,水淹壽陽城。梁武帝蕭衍派水工陳承伯、材官將軍祖暅(gèng)前去視察地形,兩人認為此處淮水水道雖窄但水流湍(tuān)急,且淮河兩岸沙土鬆散,不宜築堰。梁武帝不聽,徵發徐、揚二州十五萬百姓,再加上五萬軍士,共計二十萬人,南起浮山(今安徽嘉山境內),北到巉(chán)石山(今安徽盱眙[Xūyí]境內),沿岸夯(hāng)土,開始在淮河上修築攔河大壩。結果如陳承伯、祖暅所料,次年,費時一年的浮山堰堤被水衝垮了。梁武帝下令調運了幾千斤鐵器,和(huò)著泥土倒入水中,仍然無濟於事。於是,又下令砍伐大量樹木,做成井字形的木樁,填進土石,沉入河內,以阻斷水流,所費鐵器、樹木、山石無數,再加上天寒地凍,築堰的軍民死傷大半。
南梁一面築堰,一面派兵與北魏爭奪壽陽。公元515年,梁將趙祖悅與魏將李崇、崔亮對峙(zhì)於硤(xiá)石(今安徽壽陽西北),不分上下。次年,雙方各自增兵邊境,魏軍攻克硤石,胡太后下令魏軍乘勝進擊南軍。行台李平分派諸將水陸並進,攻打浮山堰。崔亮不聽調遣,以生病為由擅自退兵,魏軍東進攻堰的計劃受阻擱淺,為南梁築堰爭取了一定的時間。
公元516年四月,歷時兩年之久的攔河大壩終於修成了,堰長九里,下寬一百四十丈,上寬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南軍在堰上種上杞(qǐ)柳,並將軍營分布在堰上。欺騙魏軍說「梁人所害怕的是挖渠,不怕野戰」,以引誘魏軍放水。魏軍中計,開渠放水,水流淹沒了淮河兩岸方圓幾百里之地。監理浮山堰的南將康絢(xuàn),因南梁徐州刺史張豹子的誣陷,被梁武帝下令調回建康(今江蘇南京)。張豹子繼其任,不再修築淮河水堰。
九月,淮水暴漲,浮山堰受到巨大衝擊,瞬間崩潰。北魏朝廷聽說浮山堰壞,獎賞功臣,停止出兵。梁魏所謂淮堰之爭就此作罷。
南梁築堰工程浩大,所費奢靡,歷時兩年,四個月後即自行毀壞,關鍵的原因是此舉違反了自然規律,不符合科學道理。但是,浮山堰的規模和技術水平仍然不失為水利史上的一大壯舉。
【原文】
梁武帝天監十二年夏五月,壽陽久雨,大水入城,廬舍皆沒[1]。魏揚州刺史李崇勒兵泊於城上,水增未已,乃乘船附於女牆,城不沒者二板[2]。將佐勸崇棄壽陽保北山,崇曰:「吾忝守藩岳,德薄致災[3]。淮南萬里,繫於吾身,一旦動足,百姓瓦解,揚州之地,恐非國物。吾豈愛一身,取愧王尊,但憐此士民無辜同死[4]。可結筏隨高,人規自脫,吾必與此城俱沒,幸諸君勿言。」[5]
【注文】
[1]廬舍:房屋。
[2]揚州:州名。此指北魏之揚州,領十郡、二十一縣,治所在梁郡(今河南商丘)。北魏孝明帝孝昌中陷落,東魏孝靜帝武定中復置。 女牆:指城牆或房屋外牆上的短牆、小牆,也稱女垣(yuán)、睥睨(bì nì),取其與城牆相比卑小的意思。
[3]北山:即八公山,時在南梁豫州梁郡境內,今安徽壽縣西北。 忝(tiǎn):辱沒,古時常用的謙詞,表示自己有愧於某人某事。 藩岳:指邊防重鎮。亦指諸侯或統領一方的地方長官。
[4]淮南:地名。此處泛指淮河以南廣大地區。 王尊:生卒年不詳,西漢名臣,少小喪父,家貧。西漢成帝劉驁(áo)時期,曾出任東郡(其地約相當於今河南東北部及山東西部部分地區)太守,在任期間,黃河水泛濫,百姓四處奔逃,王尊住在堤上指揮築防,官員百姓叩頭勸他,也不肯離去。等大水襲來,堤壩毀壞,眾人奔逃,王尊巋(kuī)然不動,官員百姓無不為王尊的勇敢和氣節而感嘆。
[5]筏(fá):用竹、木等平擺著編紮成的水上交通工具。
【譯文】
梁武帝蕭衍天監十二年(513年)夏季五月,壽陽下了很長時間雨,大水灌入城內,房屋都被淹沒了。北魏揚州刺史李崇率兵駐紮在城上,水位在不斷地上升,於是乘船到了女牆上,城牆只有兩板還沒有被淹沒。手下的將領勸李崇放棄壽陽退保北山,李崇說:「我為國家守衛邊境,因德行不夠,招致水災。淮南萬里之地的安危都系在我的身上,一旦移動,百姓就會潰散,揚州的土地恐怕就不會再為我國所有。我怎能因愛惜自身,而有愧於漢人王尊,只是可憐這些官民百姓無辜同死。可以讓他們扎筏子乘坐,隨著水位的增高而增高,大家自謀脫離險境,我一定要和這座城市共存亡,希望大家不要再勸我了。」
【原文】
揚州治中裴絢帥城南民數千家泛舟南走,避水高原[1]。謂崇還北,因自稱豫州刺史,與別駕鄭祖起等送任子來請降[2]。馬仙琕遣兵赴之[3]。
【注文】
[1]治中:職官名,始置於西漢元帝劉奭(shì)時期,又名治中從事史,為州刺史屬官,主管州郡的財政稅收及錢糧登記事宜。南北朝沿置。 裴絢(?—513年):南北朝時期名臣裴叔業之侄孫。梁武帝蕭衍天監十二年(513年),任北魏揚州治中,因水患投奔南梁,被魏揚州刺史李崇派兵追擊,投河而死。
[2]豫州:北魏屬州,領九郡、三十九縣,治懸瓠(hú)城(今河南汝南),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南周口、漯(luò)河、項城、駐馬店東北,及安徽亳(bó)州、阜(fù)陽等地。 別駕:職官名,始置於西漢,又名別駕從事史,為州刺史的副職,協助刺史管理軍政事務。州刺史出行時,別乘驛車隨行,所以取名別駕。南北朝沿置。 鄭祖起(?—513年):北魏將領,曾任別駕,與揚州治中裴絢投降南梁。被魏揚州刺史李崇派兵追殺。 任子:即質子。古代交戰雙方為相互約束,互派親屬去對方做人質,或求和的一方為表示臣服的誠意,派近親做人質。
[3]馬仙琕(bǐng)(?—516年):字靈馥(fù),扶風郿(méi)縣(今陝西眉縣)人。歷齊、梁兩朝。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年間,蕭衍起兵反齊,率兵力保東昏侯。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元年(501年)降蕭衍,數率軍出征,勇冠三軍,且善於體恤下情,深受軍士愛戴。
【譯文】
揚州治中裴絢率領城南的幾千家百姓乘船向南逃去,在高地上躲避水災。他聽說李崇已經北歸,於是自稱豫州刺史,和別駕鄭祖起等人到南梁送人質並請求歸降。馬仙琕派兵前往接應他們。
【原文】
崇聞絢叛,未測虛實,遣國侍郎韓方興單舸召之[1]。絢聞崇在,悵然驚恨,報曰:「比因大水顛狽,為眾所推。今大計已爾,勢不可追,恐民非公民,吏非公吏,願公早行,無犯將士。」崇遣從弟寧朔將軍神等將水軍討之,絢戰敗,神追拔其營[2]。絢走,為村民所執,還至尉升湖,曰:「吾何面見李公乎[3]!」乃投水死。絢,叔業之兄孫也。鄭祖起等皆伏誅。崇上表以水災求解州任,魏主不許。
【注文】
[1]國侍郎:職官名,中國古代王公可以自置官屬(有時並未實置),國侍郎即為王公官署的屬官。時魏揚州刺史李崇封爵為陳留公,所以有國侍郎隨從左右。 韓方興:生卒年不詳。北魏將領,曾任陳留公李崇國侍郎。李崇聽說裴絢投梁,曾派他駕小船前去探訪虛實。 單舸(gě):小船。
[2]寧朔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曹魏,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四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四品。 神:即李神,李崇叔伯兄弟,生卒年不詳。北魏領將,曾任寧朔將軍,率水軍平定投降南梁的裴絢。
[3]尉升湖:湖水名,位於南梁豫州梁郡境內,約在今安徽壽縣西。
【譯文】
李崇聽說裴絢叛變,不知真假,就派國侍郎韓方興獨自駕船前去徵召他。裴絢聽說李崇還在,心中非常失落,驚恐悔恨,回報李崇說:「近來因為大水泛濫,我被大家所推舉。現在大局已定,形勢不可挽回了,恐怕百姓已不是你統治下的百姓,官吏也不是你所統領的官吏了,希望你早點返回,不要違背將士們的意願。」李崇的堂弟寧朔將軍李神等人率領水軍討伐裴絢,裴絢戰敗,李神追擊拿下了他的營寨。裴絢逃跑,被村民抓住,送回到尉升湖,裴絢說:「我還有什麼臉面見李公呢!」於是投水而死。裴絢,是裴叔業兄長的孫子。鄭祖起等人都伏法被殺。李崇上表朝廷請求因水災解去其州刺史的職務,魏宣武帝元恪沒有答應。
【原文】
崇沈深寬厚,有方略,得士眾心。在壽春十年,常養壯士數千人,寇來無不摧破,鄰敵謂之「臥虎」。上屢設反間以疑之,又授崇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萬戶郡公,諸子皆為縣侯。而魏主素知其忠篤,委信不疑[1]。
【注文】
[1]沈深:亦作「沉深」。深沉;沉著。 忠篤:忠厚篤實。
【譯文】
李崇性格深沉寬厚,有計謀,深得將士之心。在壽春待了十年,平常蓄養了幾千名壯士,敵寇前來侵犯沒有不被擊潰的,鄰近的敵人稱他為「臥虎」。梁武帝蕭衍屢次設反間計欲使北魏朝廷懷疑他,又授予他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萬戶郡公,封他的兒子們為縣侯。然而魏宣武帝元恪向來了解李崇的忠誠,對他信任不疑。
【原文】
十三年冬十月,魏降人王足陳計,求堰淮水以灌壽陽[1]。上以為然,使水工陳承伯、材官將軍祖暅(1)視地形,咸謂「淮內沙土漂輕不堅實,功不可就[2]」。上弗聽,發徐、揚民率二十戶取五丁以築之,假太子右衛率康絢都督淮上諸軍事,並護堰作於鍾離[3]。役人及戰士合二十萬,南起浮山,北抵巉石,依岸築土,合脊於中流[4]。
【注文】
[1]堰:擋水的堤壩。 淮水:河流名,即淮河。發源於河南省南陽市桐柏山,幹流流經今河南、湖北、安徽、江蘇四省,最後匯入長江,全長一千多公里。為中國南北地理的重要分界線。
[2]水工:中國古代秦漢以後對水利工程技術人員的專稱。 陳承伯:生卒年不詳。南梁水工。梁武帝為了爭奪北魏占領的壽春,欲修建淮堰,命他與祖暅(gèng)一起勘探地形。他們認為此處淮河水道狹窄,水流湍(tuān)急,且淮河兩岸沙土鬆散,不宜築堰。梁武帝沒有採納他們的意見。 材官將軍:職官名,掌工匠土木,源於兩漢之左、右校令,曹魏名材官校尉。南北朝改名材官將軍,隸尚書起部。南梁列二班。 祖暅(gèng):生卒年不詳,《南史》載其名為祖暅之,字景爍(shuò),南北朝時期的科學家、數學家祖沖之之子,少傳家業,心思巧慧。梁武帝蕭衍天監初,修改其父所編之《大明曆》,頒行天下。南梁官至太舟卿。
[3]徐、揚:即南梁之徐、揚州。徐州,南梁設西、東、南、北徐四州,西徐州,治今安徽蒙城;東徐州治所在今江蘇清江西北;南徐州治今江蘇鎮江;北徐州治所在今安徽蚌埠(Bèngbù)東。揚州,京畿(jī)所在地,領八郡,治建康(今江蘇南京),所轄約相當於今江蘇南京、蘇州、馬鞍山,上海以及浙江全境之地。 假:任命、授予。 太子右衛率:職官名,掌東宮禁衛。始置於秦漢,時稱為衛率。晉初設中衛率,後分為左、右二衛率,各領一軍。晉惠帝時,增設前、後二衛率及中衛率,與左、右二衛率並稱為五率。南北朝沿置左、右二衛率。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三品。 康絢(xuàn)(464—520年):字長明,華山藍田(今陝西西安東南)人。其先祖出自西域康居國,兩漢時居於河西。少有志氣,官曆南朝之齊、梁二朝,數次率軍與北魏交戰。梁武帝蕭衍普通元年(520年)去世,年五十七歲。 鍾離:地名,南梁北徐州屬郡,領四縣,治燕縣(今安徽鳳陽東南)。
[4]浮山:山名,位於梁南兗州盱眙(Xūyí)郡睢(suī)陵縣境內,今安徽嘉山境內。梁武帝天監十三年(514年),南梁開修的浮山堰,在浮山和巉(chán)石山之間的淮河之上,其目的是為了築壩攔截淮水,奪回被北魏所占領的壽陽(今安徽壽縣)。 巉(chán)石:山名,在浮山北面,位於梁南兗州盱眙郡境內,今安徽盱眙境內。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三年(514年)冬季十月,自魏國降梁的王足獻計,請求攔截淮水以淹灌壽陽城。梁武帝蕭衍認為此計可行,派水工陳承伯、材官將軍祖暅前去視察地形,結果二人都認為「淮水內沙土輕鬆,不堅實,不能成功」。梁武帝不聽,徵發徐、揚二州的百姓,每二十戶出五名壯丁修築堤堰,讓太子右衛率康絢為都督淮水諸軍事,並且在鍾離監護築堰工程。服役的百姓及軍士共有二十萬人,南起浮山,北到巉石,沿岸築土,在河中心合龍。
【原文】
十四年春三月,魏左僕射郭祚表稱:「蕭衍狂悖,謀斷川瀆,役苦民勞,危亡已兆[1]。宜命將出師,長驅撲討。」魏詔平南將軍楊大眼督諸軍鎮荊山[2]。夏四月,浮山堰成而復潰[3]。或言蛟龍能乘風雨破堰,其性惡鐵,乃運東西冶鐵器數千萬斤沈之,亦不能合[4]。乃伐樹為井幹,填以巨石,加土其上。緣淮百里內,木石無巨細皆盡,負檐者肩上皆穿,夏日疾疫,死者相枕,蠅蟲晝夜聲合[5]。
【注文】
[1]狂悖(bèi):瘋狂且違背道義。 川瀆(dú):河流溝渠,此指淮河。梁武帝蕭衍欲修築浮山堰,截斷淮水。瀆,水溝、水渠。
[2]楊大眼:生卒年不詳,北魏大將,氐(dī)族。祖父楊難當曾是氐族酋帥,南朝劉宋時投奔北魏。善騎射,武功高強。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間,毛遂自薦,隨孝文帝南伐,歷孝文、宣武兩朝,屢立戰功。 荊山:山名。在南梁北徐州鍾離郡境內,今安徽鳳陽西。
[3]浮山堰:梁武帝天監十三年(514年)十月到十五年(516年)四月間,在淮河上修築的攔河大壩,南起浮山,北至巉石山,位於今安徽五河、嘉山及江蘇泗洪交界的淮河浮山峽內,其目的是截斷淮水倒灌壽陽,逼北魏退兵,奪回壽陽(今安徽壽縣)。該工程規模浩大,所費甚巨,歷時近兩年,四個月後即被毀壞,但在水利史上卻具有重要意義。
[4]蛟龍:古代傳說中能發水的一種龍。 東西冶:指南梁之東、西二冶。時南梁建康城中有東、西兩冶,各設置冶令,負責冶鐵。
[5]井幹:井字形的欄杆。 負檐(yán):肩挑背負。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四年(515年)春季三月,北魏左僕射郭祚上表說:「蕭衍瘋狂無道,想截斷淮河水,使百姓深受役使之苦,南梁危亡的兆頭已經顯露。應當派將出兵,長驅直入進討南梁。」魏孝明帝元詡下詔命令平南將軍楊大眼率領各路軍隊駐鎮荊山。夏季四月,浮山的堤堰築成又被衝垮了。有人說蛟龍能乘風雨衝破堤堰,但其生性怕鐵器,於是從東、西兩冶運來幾千斤冶煉的鐵器沉到河裡,但是也不能使水堰合龍。於是砍伐樹木做成井欄,填上大石頭,再在上面加土。沿淮水幾百里內,大大小小的木頭石塊都用光了,扛擔的人肩膀都被磨破了,夏天瘟疫疾病流行,死的人一個挨著一個,蒼蠅蚊蟲白天黑夜叫個不停。
【原文】
秋九月,左游擊將軍趙祖悅襲魏西硤石,據之以逼壽陽;更築外城,徙緣淮之民以實城內[1]。將軍田道龍等散攻諸戍,魏揚州刺史李崇分遣諸將拒之[2]。癸亥,魏遣假鎮南將軍崔亮攻西硤石,又遣鎮東將軍蕭寶寅決淮堰[3]。
【注文】
[1]游擊將軍:武官名,掌宿衛之職,始置於漢武帝劉徹時期。南北朝沿置。 趙祖悅(?—516年):曾任梁左游擊將軍,率軍抗擊北魏。兵敗投降,被殺。 西硤(xiá)石:地名。即西硤石城。位於梁豫州界內,八公山西北,今安徽壽縣西北。據《水經注》記載,淮水向東流過壽春縣(今安徽壽縣)北,又向北流經山峽中,所過之山稱為硤石。在淮水兩岸各修有兩座城池,在淮水西岸的稱為西硤石。
[2]田道龍: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曾率軍參與北魏與南梁爭奪壽陽之戰。
[3]鎮南將軍、鎮東將軍:武官名,始置於漢,四鎮將軍(東、西、南、北)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二品。 蕭寶寅(486—530年):字智亮,齊明帝蕭鸞第六子,東昏侯蕭寶卷之弟。齊末喪亂,出逃至北魏,娶北魏南陽長公主為妻。身雖在魏,常思復國。魏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舉兵反魏,魏孝莊帝永安三年(530年)被殺。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四年(515年)秋季九月,南梁左游擊將軍趙祖悅襲擊北魏西硤石,並以此為據點進逼壽陽;又修築了外城,將沿淮河居住的百姓遷徙到城內以增加實力。將軍田道龍等分別攻擊各個戍守據點,北魏揚州刺史李崇分別派遣各位將領進行抵禦。癸亥(二十三日),魏孝明帝元詡派代理鎮南將軍崔亮攻擊西硤石,又派鎮東將軍蕭寶寅掘開淮河水堰。
【原文】
冬十二月己酉(2),魏崔亮至硤石,趙祖悅逆戰而敗,閉城自守,亮進圍之[1]。
【注文】
[1]逆戰:迎戰。逆,迎也。關東曰逆,關西曰迎。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四年(515年)冬季十二月己酉,魏將崔亮到達硤石,趙祖悅率兵迎戰被打敗,緊閉城門堅守,崔亮進軍包圍了他。
【原文】
是冬寒甚,淮、泗盡凍,浮山堰士卒死者什七八[1]。
【注文】
[1]泗:河流名,即泗水。原為淮河下游的主要支流之一,發源於山東沂蒙山區,流經江蘇省沛縣、徐州、泗陽、淮安匯入淮河。幹流全長一百五十九公里。
【譯文】
這年冬天十分寒冷,淮水、泗(sì)水都結了冰,浮山築堰的士兵被凍死了十分之七八。
【原文】
十五年春正月,魏崔亮攻硤石未下,與李崇約水陸並進,崇屢違期不至[1]。胡太后以諸將不一,乃以吏部尚書李平為使持節、鎮軍大將軍兼尚書右僕射,將步騎二千赴壽陽,別為行台,節度諸軍,如有乖異,以軍法從事[2]。蕭寶寅遣輕車將軍劉智文等渡淮,攻破三壘[3]。二月乙巳,又敗將軍垣孟孫等於淮北[4]。李平至硤石,督李崇、崔亮等刻日水陸進攻,無敢乖互,戰屢有功。
【注文】
[1]違期不至:時魏揚州刺史李崇忙於鎮守壽陽,所以不能如期而至。
[2]吏部尚書:職官名。兩漢始置,掌管官員的考核、任免、調動、升降等事務。其官署原名常侍曹,東漢光武帝劉秀時改為吏部曹,漢末改名選部,曹魏時復名吏部。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使持節:職官名,始置於魏晉,代表皇帝掌地方軍事。節,也稱旌(jīng)節,是權力的象徵,朝廷命將,以節為信物,等級分為三種:使持節、持節、假節,權限漸弱。 鎮軍大將軍:武官名,掌軍事。魏與中軍大將軍、撫軍大將軍並稱為右三大將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行台:官署名。魏晉始有之,為將帥出征時在其所駐之地設立的代表中央的臨時政務機構。一般指尚書台(省)長官出征或出鎮時的隨軍衙署。「台」指中央的尚書省。北魏時成為皇帝派出的特使,下置僚屬,指揮軍事,不常設,不管地方民政。 乖異:違背軍令,不服從指揮。乖,違背、牴觸。
[3]輕車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西漢。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五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五品。 劉智文:生卒年不詳,時為北魏輕車將軍,參與了魏梁爭奪壽陽之戰,受蕭寶寅指揮。
[4]垣(yuán)孟孫:生卒年不詳,時為南朝梁將領,參與了魏梁爭奪壽陽之戰,在淮北被魏軍擊敗。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五年(516年)春季正月,魏將崔亮攻擊硤石沒有拿下,和李崇約定水陸並進,李崇幾次耽誤了約定的期限而沒有到達。胡太后因為各位將領不能統一行動,就任命吏部尚書李平為使持節、鎮軍大將軍兼尚書右僕射,帶領步兵、騎兵二千人趕赴壽陽,另設行台,指揮調度各路軍隊,如果有不服從的,就以軍法處置。蕭寶寅派輕車將軍劉智文等人渡過淮水攻破了梁軍的三座營壘。二月乙巳(初八日),又在淮北打敗了南梁將軍垣孟孫等人。李平到達硤石,督率李崇、崔亮等人確定日期水陸並進,沒有人敢相互推諉(wěi),作戰多次獲勝。
【原文】
上使左衛將軍昌義之將兵救浮山,未至,康絢已擊魏兵,卻之[1]。上使義之與直閣王神念泝淮救硤石[2]。崔亮遣將軍博陵崔延伯守下蔡,延伯與別將伊瓮生夾淮為營[3]。延伯取車輪去輞,削銳其輻,兩兩接對,揉竹為絙,貫連相屬,並十餘道,橫水為橋,兩頭施大鹿盧,出沒隨意,不可燒斫[4]。既斷趙祖悅走路,又令戰艦不通,義之、神念屯梁城不得進[5]。李平部分水陸攻硤石,克其外城。乙丑,祖悅出降,斬之,盡俘其眾。
【注文】
[1]昌義之(?—523年):歷陽烏江(今安徽和縣東北)人。南北朝時期齊、梁名將。性寬厚,善騎射。南齊時曾跟從曹虎征討,屢立戰功。後投奔蕭衍,為平定建康、建立南梁立下功勞。
[2]王神念(451—525年):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人。通曉儒術,善騎射。原為北魏潁川太守,後投降南朝,深得梁武帝蕭衍賞識,受封南城縣侯,歷任要職,為政清嚴。 泝(sù):同「溯」,逆流而上。
[3]博陵:郡名。時北魏定州屬郡,領饒陽、安平、深澤、安國四縣,治安平(今河北安平),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饒陽、安平、深澤、安國等地。 崔延伯(?—524年):博陵(今河北安平)人。有膽氣、謀略。魏孝文帝元宏太和中,自南齊降魏,數次南征,與奚康生、楊大眼等並為北魏驍勇之將。 下蔡:郡名。南梁設置,屬豫州,境內沿淮河東、西分別有二城,即下蔡新城和下蔡故城。 別將:職官名,始置於秦漢,配合主力軍作戰的將領稱為別將。 伊瓮(wèng)生:生卒年不詳,時為魏將。
[4]輞(wǎng):車輪周圍的框子。 絙(gēng):粗繩子。 鹿盧:同「轆轤」,安裝在井上絞動汲(jí)水的工具。 斫(zhuó):大鋤;引申為用刀、斧等砍。
[5]梁城:地名,即南梁豫州梁郡之治所,今安徽壽縣西北。
【譯文】
梁武帝蕭衍派左衛將軍昌義之率軍援救浮山,還沒到浮山,康絢已攻打魏軍,並將其擊退。梁武帝派昌義之與直閣將軍王神念沿淮水而上救援硤石。崔亮派將軍博陵人崔延伯守衛下蔡,崔延伯與別將伊瓮生在淮河兩岸修築營壘。崔延伯取下車輪,去掉外圈,削尖輻條,兩兩對接,用竹子搓成粗繩索,把車輪連接起來,一共十幾排,橫在水裡作為橋樑,兩頭安置大轆轤,使橋可以隨意升降出沒,不能燒砍。此舉既截斷了趙祖悅的退路,又讓敵人的戰船不能通行,昌義之、王神念屯駐梁城不能前進。李平分派軍隊水陸並進攻擊硤石,攻克了硤石外城。天監十五年(516年)二月乙丑(二十八日),趙祖悅出城投降,魏軍將其斬殺,將其部眾全部俘虜。
【原文】
胡太后賜崔亮書,使乘勝深入。平部分諸將,水陸並進,攻浮山堰。亮違平節度,以疾請還,隨表輒發。平奏處亮死刑,太后令曰:「亮去留自擅,違我經略,雖有小捷,豈免大咎[1]。但吾攝御萬機,庶幾惡殺,可特聽以功補過。」魏師遂還[2]。
【注文】
[1]咎(jiù):怪罪,處分。
[2]攝御:全面管理;總攬。
【譯文】
胡太后派人送信給崔亮,命令他乘勝進軍。李平分派諸將,從水路、陸路同時進軍,攻打浮山堰。崔亮不聽李平的調遣,以生病為由請求退軍,上表剛送出就擅自退兵了。李平奏請處崔亮以死刑,胡太后說:「崔亮擅自決定去留,違背了我軍的戰略計劃,雖然取得了些戰績,怎能免除大的罪過?但是我統管朝政,有些厭惡殺人,可以按特例讓他將功補過。」魏軍於是班師還朝。
【原文】
三月,魏論西硤石之功,辛未,以李崇為驃騎將軍,加儀同三司;李平為尚書右僕射;崔亮進號鎮北將軍[1]。亮與平爭功于禁中,太后以亮為殿中尚書[2]。
【注文】
[1]驃騎將軍:見前「驃騎大將軍」條注。 鎮北將軍:見前「鎮西將軍」條注。
[2]殿中尚書:職官名,始置於晉武帝司馬炎太康年間,掌宮中事務,與吏部、五兵、田曹、度支、左民等並稱六曹尚書。後世其名稱及設置均有變化,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五年(516年)三月,北魏對西硤石之戰論功行賞,辛未(初四日),任命李崇為驃騎將軍,加儀同三司;李平為尚書右僕射;崔亮晉封為鎮北將軍。崔亮與李平在宮中爭功,胡太后任命崔亮為殿中尚書。
【原文】
魏蕭寶寅在淮堰,上為手書誘之,使襲彭城,許送其國廟及室家諸從還北[1]。寶寅表上其書於魏朝。
【注文】
[1]國廟:祖廟。指南齊政權祖廟。
【譯文】
魏將蕭寶寅在淮水堰時,梁武帝蕭衍曾親筆寫信引誘他,讓他襲擊彭城,許諾護送他的祖廟、家室及隨從回北方。蕭寶寅把梁武帝的書信上呈給了魏朝。
【原文】
夏四月,淮堰成,長九里,下廣一百四十丈,上廣四十五丈,高二十丈,樹以杞柳,軍壘列居其上[1]。
【注文】
[1]長九里,下廣一百四十丈,上廣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古代一里約合今576米,九里即5184米;一丈約合今2.33米。壩底寬約326.2米,頂寬約104.8米,高46.6米。 杞(qǐ)柳:又名櫃(jǔ)柳,多生長於河溝、溪流邊。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五年(516年)夏季四月,淮水堰修成,長九里,下寬一百四十丈,上寬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堰上種上杞柳,軍營分布在堰上。
【原文】
或謂康絢曰:「四瀆,天所以節宣其氣,不可久塞[1]。若鑿湬東注,則游波寬緩,堰得不壞[2]。」絢乃開湬東注。又縱反間於魏曰:「梁人所懼開湬,不畏野戰。」蕭寶寅信之,鑿山深五丈,開湬北注,水日夜分流猶不減,魏軍竟罷歸。水之所及,夾淮方數百里。李崇作浮橋於硤石戍間,又築魏昌城於八公山東南,以備壽陽城壞,居民散就岡壟[3]。其水清澈,俯視廬舍冢墓,瞭然在下。
【注文】
[1]四瀆(dú):古代對長江、黃河、淮河、濟水四條大河的並稱,是中國古代自然崇拜中河神的代表。
[2]湬:同「湫」(qiū),水潭。
[3]魏昌城:城池名。北魏李崇於梁武帝天監十五年(516年)修築於八公山東南(今安徽壽縣),以備壽陽城被淹時,疏散居民所用。 岡(gǎng)壟(lǒng):山丘。岡,指山脊;壟,指高丘。
【譯文】
有人對康絢說:「長江、黃河、淮河、濟水等四條河流,是老天爺用來調節它的氣的,不可以長久地堵塞。如果挖渠向東泄水,那麼水流寬緩,堰才能不被毀壞。」康絢於是開渠向東泄水。又對魏軍使用反間計說:「梁人所害怕的是挖渠,不怕野戰。」蕭寶寅信了他的話,鑿開山深五丈,開渠向北放水,水日夜分流,水勢仍然不減,魏軍只好撤軍。水所流過的地方,涉及淮河兩岸方圓幾百里的地方。李崇在硤石戍軍營間修浮橋,又在八公山東南修築了魏昌城,以防備壽陽城被沖壞,百姓都疏散到高岡土丘之上。流過的水很清澈,透過水麵可以看到下面的房屋和墓冢。
【原文】
初,堰起於徐州境內,刺史張豹子宣言,謂己必掌其事;既而康絢以他官來監作,豹子甚慚[1]。俄而敕豹子受絢節度,豹子遂譖絢與魏交通。上雖不納,猶以事畢,征絢還。
【注文】
[1]徐州:指南梁之北徐州。領鍾離、馬頭、濟陰、新昌、沛郡等五郡,治鍾離(今安徽鳳陽東),所轄約相當於今安徽蚌埠、明光、滁(chú)州及淮南東部地區。淮堰即在北徐州鍾離郡境內。 張豹子: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徐州刺史。
【譯文】
當初,淮河水堰從徐州境內修起,刺史張豹子放言,稱自己一定會掌管這件事;不久康絢以他官的身份來監管修築水堰,張豹子覺得很慚愧。不久梁武帝蕭衍下令張豹子接受康絢指揮,張豹子於是就誣陷康絢與北魏有來往。梁武帝雖然沒有聽信他的話,還是以水堰修成為由,將康絢徵召回朝。
【原文】
秋八月,康絢既還,張豹子不復修淮堰。九月丁丑,淮水暴漲,堰壞,其聲如雷,聞三百里,緣淮城戍村落十餘萬口皆漂入海。初,魏人患淮堰,以任城王澄為上將軍、大都督南討諸軍事,勒眾十萬,將出徐州來攻堰[1]。尚書右僕射李平以為「不假兵力,終當自壞」。及聞破,太后大喜,賞平甚厚,澄遂不行。
【注文】
[1]上將軍:武官名。戰國已有,秦因之。漢不常置,金印紫綬,位次於上卿,職掌為典京師兵衛或屯兵邊境。漢末以後,將軍名號繁多,遂漸廢棄。三國魏晉時只作為尊稱。 大都督:職官名。曹魏置,第一品,不常設,屬加官。魏晉南北朝稱「都督中外諸軍事」或「大都督」者,即為全國最高軍事統帥。 徐州:此徐州為北魏之徐州,治彭城(今江蘇徐州)。位於淮堰之西北。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五年(516年)秋季八月,康絢已經還朝了,張豹子不再修築淮河水堰。九月丁丑(十三日),淮水暴漲,堰被沖壞,水聲像雷鳴一樣,三百里以內都能聽到,淮河沿岸城邑、鎮戍及村落的十幾萬人口都被沖入了大海。當初,北魏人害怕淮河水堰,任命任城王元澄為上將軍、大都督南討諸軍事,率兵十萬,準備從徐州出兵來攻打水堰。尚書右僕射李平認為「不必藉助兵力,水堰最終會自行毀壞」。等到水堰破壞,胡太后十分高興,給予李平豐厚的賞賜,元澄於是不再出兵。
* * *
(1)《南史·祖沖之傳》載其名為祖暅之。
(2)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天監十四年十二月己巳朔,無己酉日。
元乂幽後
【內容提要】
《元乂(yì)幽後》敘述了發生在北魏世宗(宣武帝元恪[kè])、肅宗(孝明帝元詡[xǔ])之際的一次宮廷政變。
此次政變涉及三方面的力量:以元乂為代表的新貴;以胡太后和孝明帝元詡為代表的王室;以清河王元懌(yì)為代表的元氏宗親。始作俑者是以元乂為首的朝廷新貴,其目的是為了控制太后、孤立皇帝,以達到挾(xié)天子以令諸侯、獨攬大權的目的。政變以新貴集團的失敗而告終,其過程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公元515年,魏宣武帝元恪病逝,皇太子元詡即位,年僅六歲。由於皇帝年幼,其生母胡太后掌控朝政。因此,與胡太后相關的一干人等得以雞犬升天。如胡太后的父親胡國珍,加封侍中、安定公;妹婿元乂,封通直散騎侍郎。除了宗親貴戚之外,一些曾經幫助過胡太后的宦官、朝臣也得以封官晉爵,顯貴於時。當初,宣武帝剛去世,高皇后想殺儲君元詡的生母胡貴妃(即後來的胡太后),宦官劉騰及朝臣侯剛、於忠、崔光等設計,力保胡貴妃免於一死。胡太后執政後,劉騰等人因保護之功,頗受重用。這些新貴逐漸形成一個以元乂、劉騰為首的權力集團,欲挾天子以令諸侯。
第二階段:新貴集團將鬥爭的矛頭首先指向了胡太后的親信之一——清河王元懌。公元520年,元乂、劉騰唆(suō)使佞(nìng)臣宋維、胡定誣告元懌謀反,將其殺害。隨後,假傳胡太后聖旨,稱自己有病,欲將朝政交還於皇帝,並將太后囚禁於宣光殿,不准其母子相見。元乂、劉騰相互勾結,擅權專政,勢傾朝野,將反對其幽後、擅權者一一殺戮。
第三階段:公元523年,劉騰死亡,新貴集團對太后及皇帝的監視和控制稍稍放鬆。帝、後聯合元氏宗親高陽王元雍等朝臣,設計解除了元乂的兵權,進而罷官、賜死,並將其餘黨羽一一剷除。公元525年,胡太后再次臨朝攝政。
元乂幽後失敗後,胡太后繼續專權,最終造成帝、後不和,孝明帝元詡慘遭殺害,北魏王朝的統治日趨崩潰。
【原文】
梁武帝天監九年春三月丙戌,魏皇子詡生,大赦[1]。詡母胡充華,臨涇人,父國珍襲武始伯[2]。充華初選入掖庭,同列以故事祝之曰:「願生諸王、公主,勿生太子。」[3]充華曰:「妾之誌異於諸人,奈何畏一身之死而使國家無嗣乎?」及有娠,同列勸去之,充華不可,私自誓曰:「若幸而生男,次第當長,男生身死,所不憾也。」既而生詡。先是,魏主頻喪皇子,年漸長,深加慎護,擇良家宜子者以為乳保,養於別宮,皇后、充華皆不得近[4]。
【注文】
[1]丙戌(xū):屬於中國古代的干支紀法,即用十天干(甲、乙、丙、丁、戊、已、庚、辛、壬、癸)和十二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依次相配,組成六十個基本單位,作為年、月、日、時的序號。 大赦(shè):赦,免罪、減罪。大赦,對罪犯的普遍赦免或減刑。中國古代在皇帝登基、更換年號、立太子等重要日子,常頒布大赦令。
[2]胡充華:即北魏孝明帝元詡(xǔ)之生母胡氏。充華,始於西晉武帝司馬炎時期,是後宮妃嬪的名號,南北朝時期,位於九嬪(淑妃、淑媛、淑儀、修華、修容、修儀、婕妤、容華、充華)之末。 臨涇(jīng):縣名。北魏時屬涇州安定郡,為州、郡兩級治所。今甘肅鎮原南。 國珍:即胡國珍(438—518年),北魏胡太后之父。字世玉,北魏安定臨涇(今甘肅鎮原)人。出身官宦,孝明帝朝,因胡太后之故,恩寵至極。為官雖無可圈點之佳績,但忠心可敬。 襲:繼承。 武始伯:胡國珍父胡淵,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時曾獲賜武始侯,胡國珍襲封,依舊例降一等為武始伯。
[3]掖(yè)庭:古代皇宮中旁舍,是妃嬪的居所。 故事:指北魏「子貴母死制」,即皇子一旦被立為太子,其生母必須被賜死,目的是為了防止後族專權。該制度始於道武帝拓跋珪,終於宣武帝元恪。 曰(yuē):說。
[4]良家:漢時指醫、巫、商賈、百工以外的人家,後世稱清白人家。 乳保:乳母;保姆。
【譯文】
梁武帝蕭衍天監九年(510年)春季三月丙戌(十四日),北魏皇子元詡出生,天下大赦。元詡的生母胡充華是臨涇人,其父胡國珍繼承爵位為武始伯。胡充華當初被選入後宮時,其他妃嬪們按照本朝的慣例替她祝願說:「希望你生皇子、公主,不要生太子。」胡充華說:「我的志向與你們不同,怎麼能因為害怕一己之死而使國家沒有繼承人呢?」等到她有了身孕,妃嬪們勸她打掉胎兒,胡充華不同意,私下裡獨自發誓說:「如果有幸生下男孩,按順序應當是長子,生下此子,自己去死,沒有遺憾。」不久胡充華生下了元詡。此前,魏宣武帝元恪(kè)屢喪皇子,宣武帝年紀漸長,因此對元詡的保護謹慎有加,特挑選身家清白且善於撫育孩子的婦女為乳娘和保姆,將元詡養育於其他宮殿,皇后及胡充華都不能接近。
【原文】
十一年冬十月乙亥,魏立皇子詡為太子,始不殺其母[1]。
【注文】
[1]太子:又稱皇儲、儲君或皇太子,是我國古代王朝皇位的繼承人。中國古代社會的承襲制度是嫡長子繼承制,基本原則是「立嫡立長」,即嫡子優先、年長優先。嫡子是正妻所生的兒子。沒有嫡子,則庶子中年長的為繼承人。太子的地位僅次於皇帝,並且擁有自己的類似於朝廷的東宮。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一年(512年)冬季十月乙亥(十八日),魏朝廷立皇子元詡為太子,自此不再殺死太子的生母。
【原文】
十二年秋八月,魏主幸東宮,以中書監崔光為太子少傅[1]。
【注文】
[1]幸:古時指帝王到達某地。 東宮:太子居所。 中書監:職官名,始置於曹魏文帝曹丕(pī)黃初初,位在中書令之上,掌政令草詔。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正第一品,宣武帝後改從第二品。北齊沿置,列從二品。 太子少傅:職官名,與太子少師、太子少保並稱東宮三少,負責教諭太子。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二年(513年)秋季八月,魏宣武帝元恪來到了東宮,詔命中書監崔光為太子少傅。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甲寅,魏主有疾,丁巳,殂於式乾殿[1]。侍中、中書監、太子少傅崔光,侍中領軍將軍於忠,詹事王顯,中庶子代人侯剛迎太子詡於東宮,即皇帝位[2]。高后欲殺胡貴嬪,中給事譙郡劉騰以告侯剛,剛以告於忠[3]。忠問計於崔光,光使置貴嬪於別所,嚴加守衛,由是貴嬪深德四人。
【注文】
[1]式乾殿:北魏洛陽宮宮殿之一,本是皇帝寢殿,也作為處理公務的場所。
[2]詹事:即太子詹事,職官名,始置於秦,太子東宮屬官,統東宮內外事務。南北朝沿置,北魏前期設太子左、右詹事,後設一人。前期列第二品下,宣武帝朝改為第三品。北齊品秩與魏同;北周設太子宮正、宮尹。 中庶子:職官名,始置於漢,東宮屬官,職如侍中,隨從太子左右,出行時護從前後。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三品中,宣武帝後降為右第四品。 代人:代都人。代,地名。指北魏之代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及其周圍地區,也稱代京、北都、代地。 侯剛(?—525年):字乾之,出身寒微,歷北魏之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詡三朝。宣武帝朝,與元乂(yì)、劉騰勾結,擅權當政,威震朝野。
[3]高后:即魏宣武帝之皇后高氏(?—518年)。 胡貴嬪:即北魏孝明帝元詡之生母胡太后、胡充華。 中給(jǐ)事:宦官名。常侍皇帝左右,負責宮中事務。與中常侍、中侍中同為侍中省屬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三品中。 譙(qiáo)郡:魏屬南兗(yǎn)州。領二縣,治蒙縣(今河南商丘南)。 劉騰(464—523年):字青龍,出身寒微,幼受刑入宮為太監。北魏孝明帝元詡朝因保駕之功,受胡太后重用,與元乂勾結,專權用事。胡太后再次臨朝執政後,掘其冢,削其官爵,並沒收財產。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四年(515年)春季正月甲寅(初十日),北魏宣武帝元恪患病,丁巳(十三日),死於式乾殿。侍中、中書監、太子少傅崔光,侍中、領軍將軍於忠,太子詹事王顯,中庶子、代人侯剛到東宮迎接太子元詡,登基即皇帝位。高皇后想殺掉胡貴嬪,中給事譙郡人劉騰將此消息告訴了侯剛,侯剛又告訴了於忠。於忠向崔光尋求計策,崔光讓他派人將胡貴嬪安置到其他處所,並嚴加守衛。因此,胡貴嬪對以上四人深懷感激之情。
北魏洛陽城示意圖
【原文】
二月庚辰,尊皇后為皇太后。己亥,尊胡貴嬪為皇太妃[1]。三月甲辰朔,以高太后為尼,徙居金墉城瑤光寺,非大節慶,不得入宮[2]。
【注文】
[1]皇太妃:中國古代先朝嬪妃的封號,其位在皇后之上,皇太后(皇帝的母親)和太皇太后(皇帝的祖母)之下。
[2]徙(xǐ)居:遷居。 金墉(yōng)城:古城名。三國曹魏時築,位於北魏洛陽宮北部。魏晉南北朝時,被廢的帝、後安置於此。 瑤光寺:佛教寺廟。魏宣武帝元恪朝所建,位於金墉城南,距千秋門二里,妃嬪貴媛多在此出家。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四年(515年)二月庚辰(初七日),高皇后被尊為皇太后。己亥(二十六日),胡貴嬪被尊為皇太妃。三月甲辰朔(初一日),魏廷下詔讓高太后出家為尼,遷居金墉城瑤光寺,除非重大節慶之日,不許其入宮。
【原文】
秋八月丙子,魏尊胡太妃為皇太后,居崇訓宮[1]。於忠領崇訓衛尉,劉騰為崇訓太僕,加侍中,侯剛為侍中、撫軍將軍[2]。又以太后父國珍為光祿大夫[3]。
【注文】
[1]崇訓宮:北魏洛陽城中宮殿名,太后多居於此。
[2]領:兼任。 太僕:職官名,掌帝王車駕。始於西周,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四品。 加:加封。 撫軍將軍:武官名,掌軍事,與中軍、鎮軍合稱右三將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二品。
[3]光祿大夫:職官名,始置於西漢,掌宮殿門戶。秦時名中大夫,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為光祿大夫,晉初又置左、右光祿大夫。南北朝沿置,與左、右光祿大夫,金紫光祿大夫等,同為光祿卿屬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二品。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四年(515年)秋季八月丙子(初六日),魏朝廷尊胡太妃為皇太后,讓她居於崇訓宮。於忠兼任崇訓宮衛尉,劉騰任崇訓太僕,加封侍中,侯剛任侍中、撫軍將軍。又封胡太后之父胡國珍為光祿大夫。
【原文】
魏江陽王繼之子乂娶胡太后妹,以乂為通直散騎侍郎,乂妻為新平郡君,仍拜女侍中[1]。群臣奏請皇太后臨朝稱制,九月乙未(1),靈太后始臨朝聽政[2]。太后聰悟,頗好讀書屬文,射能中針孔,政事皆出手筆自決[3]。加胡國珍侍中,封安定公[4]。
【注文】
[1]江陽王繼(?—529年):即元繼,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曾孫,字世仁,襲封江陽王。歷北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詡、孝莊帝元子攸(yōu)四朝。因其子元乂(yì)專權,貪斂無度。 乂(yì)(?—525年):即元乂,江陽王元繼長子,字伯雋(jùn)。歷魏宣武帝、孝明帝二朝。勾結劉騰等,專權用事,威震朝野。胡太后反政後,被賜死。 通直散騎侍郎:也稱通直郎,職官名,始置於西晉,常侍皇帝左右,掌顧問應對。西晉武帝司馬炎時,初置員外散騎侍郎四人,東晉元帝司馬睿(ruì)時讓其中的二人與散騎侍郎通直(即共同入值禁中),所以稱之為通直散騎侍郎。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四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五品。 新平郡君:新平,郡名,即新平郡,北魏時屬涇州,治白土(今陝西彬縣西南)。郡君,中國古代命婦的封號,往往以郡名為號。 拜:封,任命。 女侍中:北魏女官官名,掌宮內諸事。品秩不詳。
[2]臨朝稱制:中國古代後、妃代理皇帝執掌政事,稱為臨朝稱制。臨朝,即臨朝理政。古代后妃居於後宮,一般不得干預朝政。特殊情況下臨朝執政,稱臨朝。古代帝王之令通稱「詔」「制」,后妃執政,往往以幼帝的名義發布詔令,所以稱「稱制」。 靈太后:即胡太后。
[3]屬(zhǔ)文:寫文章。
[4]封:中國古代帝王把土地、爵位賞賜給親屬、官僚。 安定公:即安定郡公,系胡太后臨朝後賜予其父胡珍國的封號。公,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之一。
【譯文】
北魏江陽王元繼的兒子元乂娶胡太后的妹妹為妻,元乂被封為通直散騎侍郎,元乂之妻被封為新平郡君,任女侍中。眾大臣上書請求皇太后臨朝聽政,九月乙未,靈太后開始臨朝聽政。靈太后聰明穎悟,喜歡讀書寫作,射箭能穿過針孔,政事都由她親自執筆決斷。加封胡國珍為侍中、安定公。
【原文】
十五年秋九月,魏胡太后數幸宗戚勛貴之家。侍中崔光表諫曰:「禮『諸侯非問疾弔喪而入諸臣之家,謂之君臣為謔』[1]。不言王后夫人,明無適臣家之義。夫人,父母在有歸寧,沒則使卿寧[2]。漢上官皇后將廢昌邑,霍光,外祖也,親為宰輔,後猶御武帳以接群臣,示男女之別也[3]。今帝族方衍,勛貴增遷,祗請遂多,將成彝式[4]。願陛下簡息游幸,則率土屬賴,含生仰悅矣。[5]」
【注文】
[1]表:中國古代臣下向皇帝進言陳事的一種文書。 諫(jiàn):古時,臣下對帝王或晚輩對尊長直言規勸,使其改正錯誤的行為。 禮:指《禮記》,是西漢史家戴聖所編著的有關先秦各種禮儀及論著的選集,主要記載、論述了先秦的禮制及修身做人的準則,與《周禮》《儀禮》共稱為「三禮」。 諸侯:中國古代分封制下受封的各國國君。 謔(xuè):開玩笑。
[2]歸寧:中國古代禮俗,指出嫁女回家省親的行為。 卿:周指卿大夫,此引申為大臣。
[3]上官皇后:西漢昭帝劉弗陵之孝昭皇后(前89—前37年),西漢大將軍霍光之外孫女。年十五歲,漢昭帝去世,晉升為皇太后。漢元帝劉奭(shì)建昭二年(前37年)去世,年五十二歲。 昌邑王:即劉賀,生卒年不詳。因其父受封為昌邑王,襲封。公元前74年,漢昭帝死後,由霍光等擁戴即皇帝位,二十七日後因昏憒(kuì)被廢。 霍光(?—前68年):字子孟,河東平陽(今山西臨汾)人。西漢重臣,執漢室權柄近二十年,為西漢的安定和中興立下了功勞。 宰輔:輔政大臣,通常指宰相。 御:到。 武帳:置有兵器的帷帳。
[4]祗(zhī):恭敬。 彝(yí)式:常規,定式。
[5]陛(bì)下:臣子對君主的尊稱,唐朝以後只用以稱皇帝。陛,本義是台階。特指皇宮的台階。 游幸:指帝王或王后出遊。 率土:四海。語出《詩經·小雅·北山》:「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率土,為率土之濱的省語。 含生:泛指一切有生命者,此引申為百姓。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五年(516年)秋季九月,北魏胡太后多次臨幸宗室親戚及勛貴功臣之家。侍中崔光上表進諫說:「依《禮》,『諸侯如果不是因為探病或弔喪而去諸位大臣的家裡,就被認為是君臣之間的戲耍行為』。其中不提王后夫人,更是明確顯示了王后夫人沒有去臣下家裡的道理。身為夫人,父母在世時,有時可以回家省親,父母不在了,就應派大臣回去問候。漢朝的上官皇后將要廢掉昌邑王,霍光是她的外祖父,身為宰相,皇后仍然在武帳中接見群臣,以表示男女有別。如今正是皇族繁衍興盛之時,勛臣貴族升官晉爵的機會增多,入宮請求的人就多起來,長此以往將會形成一定之規。希望陛下減少或停止出遊,這樣就會使天下向附,百姓擁戴了。」
【原文】
十七年秋(七)[八]月,魏宦者劉騰,手不解書,而多奸謀,善揣人意[1]。胡太后以其保護之功,累遷至侍中、右光祿大夫,遂干預政事,納賂為人求官,無不效者[2]。河間王琛,簡之子也,為定州刺史,以貪縱著名[3]。及罷州還,太后詔曰:「琛在定州,唯不將中山宮來,自余無所不致,何可更復敘用?[4]」遂廢於家。琛乃求為騰養息,賂騰金寶巨萬計[5]。騰為之言於太后,得兼都官尚書,出為秦州刺史[6]。會騰疾篤,太后欲及其生而貴之,九月癸未朔,以騰為衛將軍,加儀同三司[7]。
【注文】
[1]手不解(jiě)書:古人常講「目不識字,手不解書」,意即沒有文化。 揣(chuǎi):估量、猜想。
[2]右光祿大夫:職官名,參見前注「光祿大夫」。
[3]河間王琛(chēn):生卒年不詳,字曇(tán)寶,魏文成帝拓跋濬(jùn)之孫。本為齊郡王元簡之子,出繼為河間王元若之子,襲封。性貪暴,為政不善。 簡(?—499年):即齊郡王元簡,字叔亮。文成帝拓跋濬之子。生性好酒,不能理政。
[4]中山宮:宮殿名,時位於北魏定州中山郡治所盧奴(今河北定縣)境內。後燕定都中山,建造宮室,北魏攻克中山,占據中山宮。後燕,朝代名,384—407年,是東晉十六國後期北方諸國之一,前燕貴族慕容垂所建,定都中山(今河北定州),其地包括今河北、山東、山西、河南及遼寧部分地區。東晉安帝義熙三年(407年)滅亡,歷七帝,二十六年。
[5]養息:養子。
[6]秦州:州名。時北魏屬州,領三郡、十二縣,治上封(今甘肅天水)。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蘭州以南地區。
[7]篤(dǔ):疾病沉重。 衛將軍:武官名,掌管禁軍。始置於西漢文帝劉恆元年(前179年),後世沿置。北魏時與驃(piào)騎將軍、車騎將軍並稱右三將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譯文】
梁武帝天監十七年(518年)秋季八月,北魏宦官劉騰,不識字,卻多有陰謀奸計,善於揣度別人的心意。胡太后因感念其保護之功,連續提升他至侍中、右光祿大夫,於是劉騰開始干預政事,接收他人賄賂為其謀求官職,沒有辦不成的。河間王元琛,是元簡的兒子,任定州刺史時,因貪婪、放縱而出名。等到他卸任定州刺史回到京城,太后下詔書說:「元琛為官定州,只差沒把中山宮搬回來,其餘沒有他弄不到手的,怎麼能再任用他呢?」於是元琛被棄用,賦閒於家。元琛就請求作劉騰的養子,賄賂劉騰的金銀珠寶數以萬計。劉騰為他美言於胡太后,元琛得以兼任都官尚書,外放為秦州刺史。恰逢劉騰病重,太后想讓其在有生之年享有高官厚祿,九月癸未朔(初一日),任命劉騰為衛將軍,加封儀同三司。
【原文】
普通元年[1]。魏太傅侍中、清河文獻王懌,美風儀,胡太后逼而幸之。然素有才能,輔政多所匡益,好文學,禮敬士人,時望甚重。侍中、領軍將軍元乂在門下,兼統禁兵,恃寵驕恣,志欲無極,懌每裁之以法,乂由是怨之[2]。衛將軍、儀同三司劉騰,權傾內外,吏部希騰意,奏用騰弟為郡,人資乖越,懌抑而不奏,騰亦怨之[3]。龍驤府長史宋維,弁之子也,懌薦為通直郎,浮薄無行[4]。乂許維以富貴,使告司染都尉韓文殊父子謀作亂立懌[5]。懌坐禁止,案驗,無反狀,得釋。維當反坐,乂言於太后曰:「今誅維,後有真反者,人莫敢告。」乃黜維為昌平郡守[6]。
【注文】
[1]普通:即南北朝時期南梁武帝蕭衍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二個年號,共計八年,即公元520年至527年。
[2]門下:即門下省。 禁兵:也稱禁軍,皇帝的親兵,負保衛、護從之職。 裁:判斷、判定。
[3]吏部:官署名。掌管官吏任免、考核、調動等事務,始置於漢魏。南北朝沿置。 奏:中國古代臣子向皇上陳述意見或說明事情的行為,也稱上奏、啟奏。 郡:指郡守,地方郡一級行政長官。 乖越:不相稱。
[4]龍驤(xiāng)府:龍驤將軍的官府。龍驤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初置於西晉,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 宋維:生卒年不詳,魏臣宋弁(biàn)之長子,字伯緒。少通經史,但行為輕薄。魏宣武帝元恪朝,因高肇(zhào)一事受牽連,被貶。胡太后臨朝,清河王元懌(yì)因其為名臣之子,推舉為通直散騎侍郎。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依附權臣元乂設計謀害元懌。靈太后反政後,因系元乂黨羽,被賜死。 弁(biàn):即魏孝文帝元宏朝重臣宋弁(451—499年),字義和,廣平列(今河北肥鄉縣東北)人,出身官宦。少富才學,有美名。受到孝文帝的賞識,因重其才,賜名「弁」,取弁和獻玉之意。屢從南征,歷任要職。 通直郎:職官名,即通直散騎侍郎。
[5]司染都尉:職官名,掌絲織印染。源於西周之染人,西漢設有平準令。南北朝時期,南朝宋,名染署令;南齊名平準令;梁、陳名平水令。北齊太府寺有司染署,設有司染令、丞,長秋寺有司染丞,北周設有染工上士及司染下大夫各一人。 韓文殊:生卒年不詳,時任魏司染都尉,權臣元乂設計陷害清河王元懌,唆使通直散騎侍郎宋維誣告韓文殊父子欲擁立元懌為帝,犯上作亂。元懌被拘捕,韓氏父子出逃,下落不明。
[6]反坐:對誣告者處以刑罰。 黜(chù):降職、罷免。 昌平:郡名,即昌平郡,時北魏燕州屬郡,領萬言、昌平二縣,治所在昌平東北,今河北蔚縣東北。
【譯文】
梁武帝蕭衍普通元年(520年)。北魏太傅侍中、清河文獻王元懌,美貌且具風采,胡太后迫其與自己相好。然而,元懌素有才能,輔佐朝政多有裨(bì)益,愛好文學,禮賢下士,在當時享有很高的聲望。侍中、領軍將軍元乂任職門下省,兼統禁軍,依仗胡太后的寵幸,驕橫放縱,窮其所欲,元懌常常依法制裁他,元乂因此怨恨元懌。衛將軍、儀同三司劉騰,權傾朝廷內外,吏部為討劉騰的歡心,奏請任用劉騰的弟弟為郡守,其弟之才能與郡守的要求相差很遠,元懌將奏請扣壓沒有上呈,劉騰因此也對元懌心生怨恨。龍驤府長史宋維,是宋弁的兒子,元懌推薦其為通直郎,宋維行為浮浪、淺薄,沒有德行。元乂以榮華富貴許諾宋維,唆使他上告司染都尉韓文殊父子密謀叛亂,欲立元懌為帝。元懌因此被拘禁,經審查,沒有謀反事實,得以釋放。宋維因誣告大臣,反當受罰,元乂對太后說:「今天如果殺了宋維,日後即使真有謀反者,也沒有人敢告發了。」於是貶宋維為昌平郡守。
【原文】
乂恐懌終為己害,乃與劉騰密謀,使主食中黃門胡定自列,雲「懌貨定使毒魏主,若己得為帝,許定以富貴」[1]。帝時年十一,信之。秋七月丙子,太后在嘉福殿,未御前殿,乂奉帝御顯陽殿,騰閉永巷門,太后不得出[2]。懌入,遇乂於含章殿後,乂厲聲不聽懌入[3]。懌曰:「汝欲反邪?」乂曰:「乂不反,正欲縛反者耳。[4]」命宗士及直齋執懌衣袂,將入含章東省,使人防守之[5]。騰稱詔集公卿議,論懌大逆[6]。眾咸畏乂,無敢異者。唯僕射新泰文貞公游肇抗言,以為不可,終不下署[7]。
【注文】
[1]主食:職官名,主管皇帝膳食的官員,多由太監擔任。 中黃門:自西漢以來的宦官官名。 胡定:生卒年不詳,時為北魏宦官。 自列:自己站出來,引申為自首。 貨:賄賂。
[2]嘉福殿:北魏洛陽宮宮殿之一,與宣光殿同為后妃寢殿。 顯陽殿:北魏洛陽宮宮殿之一,本是皇后寢殿,也作為皇帝處理公務的場所。 永巷門:永巷,是位於洛陽宮內的顯陽殿和宣光殿之間的一條橫向的街道,其東、西向皆有門可通往宮外。永巷門,指永巷內由顯陽殿通往宣光殿的門。
[3]含章殿:北魏洛陽宮宮殿之一,是帝後寢宮式乾、顯陽二殿的東翼殿。
[4]邪(yé):同「耶」。文言疑問詞,相當於現代漢語中的「嗎」。 縛(fù):捆綁。
[5]宗士:職官名,系宗師之屬官。宗師,職官名,始置於西漢,掌宗室子弟的教誨。南北朝沿置,北魏亦以宗師掌管宗室。 直齋:武官名,掌宮禁宿衛,與直寢、直後同為左、右衛府的直閣屬官。 衣袂(mèi):衣袖。 含章東省:洛陽宮內位於含章殿東側的配殿。
[6]大逆:古代稱危害君父、宗廟、宮闕等罪行為「大逆」。為「十惡」之一。
[7]新泰:縣名,即新泰縣,時屬北魏之南青州,今山東蒙陰。 游肇(zhào)(?—520年):北魏大臣,因不滿元乂、劉騰陷害清河王元懌,憂憤而死。 署:簽名。
【譯文】
元乂害怕自己終會被元懌所害,於是與劉騰密謀,指使主管皇帝膳食的宦官胡定自首,說「元懌賄賂我,讓我毒死皇上,許諾說如果他自己能當上皇帝,就讓我享有榮華富貴」。孝明帝元詡,時年十一歲,就相信了胡定的話。普通元年(520年)秋季七月丙子(初四日),胡太后在嘉福殿,沒有到前殿,元乂侍奉孝明帝到了顯陽殿,劉騰關了永巷門,太后不能出來。元懌入宮,在含章殿後遇到了元乂,元乂厲聲呵斥元懌不讓他進去。元懌說:「你想謀反嗎?」元乂說:「元乂不反,正準備抓捕謀反者。」於是命令宗士和直齋抓住元懌的衣袖,將其帶入含章殿東省,派人嚴加看守。劉騰以皇帝的名義下詔書召集公卿大臣商議,討論元懌謀反之罪。眾大臣都害怕元乂,沒有人敢表示異議。只有僕射新泰文貞公游肇表示反對,認為此議不妥,最終沒有簽字同意。
【原文】
乂、騰持公卿議入奏,俄而得可,夜中殺懌[1]。於是詐為太后詔,自稱有疾,還政於帝。幽太后於北宮宣光殿,宮門晝夜長閉,內外斷絕,騰自執管鑰,帝亦不得省見,裁聽傳食而已[2]。太后服膳俱廢,不免饑寒,乃嘆曰:「養虎得噬,我之謂矣。」[3]乂使中常侍酒泉賈粲侍帝書,密令防察動止[4]。乂遂與太師高陽王雍等同輔政,帝謂乂為姨父[5]。乂與騰表里擅權,乂為外御,騰為內防,常直禁省,共裁刑賞,政無巨細,決於二人,威振內外,百僚重跡[6]。朝野聞懌死,無不喪氣,胡夷為之面者數百人[7]。游肇憤邑而卒[8]。
【注文】
[1]俄而:一會兒。
[2]北宮:即北魏洛陽之北宮城。 宣光殿:后妃寢殿之一,位於洛陽宮之北宮。 管鑰(yuè):鑰匙。 傳食:輾轉供用食物。 而已:語氣助詞,罷了。
[3]服膳(shàn):衣服和飯食。 噬(shì):咬。 矣(yǐ):語氣詞,表示感嘆。
[4]酒泉:地名。時北魏敦煌鎮屬地,今甘肅敦煌。 賈粲(càn):生卒年不詳,字季宜,太監,魏宣武帝元恪朝位至光祿大夫,魏孝明帝元詡朝因參與元乂、劉騰之亂,被胡太后所殺。
[5]太師:職官名,始置於西周,與太傅、太保並稱為三公,為天子師,佐其安邦治國。秦不置,西漢末,以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為三公,太師、太傅、太保為上公。後世沿置,後魏尊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師,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6]擅權:專權。擅,專權、獨斷。 百僚:百官。 重跡:疊足而立,不敢邁步。成語有「重跡屏氣」,形容害怕之極。
[7]喪氣:因不順心而情緒低落。 胡夷:泛稱西、北方的各族為胡。胡夷,偏指胡族,胡夷並稱亦泛指外族或外族人。 (lí)面:用刀割面。中國古代突厥等遊牧民族的葬俗:親人去世,停屍於帳中,親屬用刀割面,血淚交流,圍帳繞七圈,以示紀念。
[8]憤邑:亦作「憤悒(yì)」。憤恨憂鬱。
【譯文】
元乂、劉騰帶著眾大臣的意見進宮啟奏孝明帝元詡,很快得到批准,半夜殺死了元懌。之後,又假傳太后旨意,稱自己(太后)有病,將朝政還於孝明帝。把太后幽禁在北宮宣光殿,宮門晝夜關閉,內外隔絕,劉騰親自掌管鑰匙,皇帝也不能覲見太后,只能按規定送送飯食而已。太后以往的衣食供給一併被停掉了,免不了忍受饑寒,於是嘆息說:「養虎而被虎吃掉,說的就是我呀。」元乂派中常侍酒泉人賈粲侍奉孝明帝讀書,密令其觀察、防備皇帝的動靜。元乂於是和太師高陽王元雍等共同輔佐朝政,孝明帝元詡稱元乂為姨父。元乂與劉騰互為表里、獨斷專權,元乂防禦在外,劉騰防備在內,兩人經常在朝中值班,共同裁決刑罰賞賜,政事無論大小,都由他們兩人決定,威震朝野,百官都小心翼翼,不敢輕舉妄動。朝臣百姓聞聽元懌之死,沒有不傷感的,胡夷為他割面致哀者達數百人。游肇(zhào)因此悲憤抑鬱而死。
【原文】
魏相州刺史中山文莊王熙,英之子也,與弟給事黃門侍郎略、司徒祭酒纂,皆為清河王懌所厚,聞懌死,起兵於鄴,上表欲誅元乂、劉騰[1]。纂亡奔鄴。後十日,長史柳元章等帥城人鼓譟而入,殺其左右,執熙、纂並諸子置於高樓[2]。八月甲寅,元乂遣尚書左丞盧同就斬熙於鄴街,並其子弟[3]。
【注文】
[1]相州:州名。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天興四年(401年)置,東魏孝靜帝天平元年(534年),從洛陽遷都於鄴,改相州為司州。治鄴(河北臨漳縣西),領六郡、二十五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邢台、邯鄲、武安及河南安陽、林州地區。 中山文莊王熙:即北魏宗室元熙(?—520年),魏中山王元英次子,字真興,少好學,有才幹。宣武帝元恪延昌二年(513年),襲父封,為中山王。元熙兄弟平常受清河王元懌照顧,關係較好。元乂謀殺元懌後,元熙兄弟興兵討伐元乂,十天後兵敗,被殺。 英:即北魏宗室元英(?—510年),景穆帝拓跋晃的孫子。聰慧,善武藝,曉音律,略通醫術。北魏大將,歷孝文、宣武兩朝,數次率軍南征,宣武帝永平三年(510年)去世。 給事黃門侍郎:職官名,始於東漢,與侍中同掌門下事,其職責為侍從皇帝左右,傳達詔命。始置於秦,時稱給事黃門,東漢稱給事黃門侍郎。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四品。 略:即北魏宗室元略(?—528年),元熙之弟,字俊興,時任給事黃門侍郎,清河王元懌死後,被貶為懷朔鎮副將。遂與兄元熙起兵,圖誅元乂。兵敗,逃奔南梁,受封中山王,後歸國,改封為東平王。後死於河陰之變。 司徒祭酒:職官名,即司徒府之祭酒,掌府事,分為西閣、東閣祭酒。始於西晉,因古代祭祀時以酒為祭祀之物,年長者方可主持其儀式,所以以祭酒為官名。漢、魏時期的侍中、散騎常侍當中功高者,常兼任祭酒一職。 纂:即北魏宗室元纂(?—520年),元熙之弟,字紹興,時任司徒祭酒。其兄元熙起兵後,出逃鄴城,被元乂抓獲,殺死。 鄴:地名。即鄴城,時北魏相州治所,今河北臨漳縣西。
[2]柳元章:生卒年不詳。曾任鄴城長史,中山王元熙兄弟起兵反元乂時,他率領城內的人沖入府內,捉拿了元熙、元纂及他們的兒子,平定了叛亂。
[3]尚書左丞:職官名,參見前注「尚書右丞」。 盧同(477—532年):字叔倫,出身官宦。太和中入仕。歷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詡、孝莊帝元子攸(yōu)、長廣王元曄(yè)、節閔帝元恭、安定王元朗、孝武帝元修八朝。因參與元乂叛亂,被除名。後復被起用,孝莊帝後,官爵漸盛。 就:前往。
【譯文】
北魏相州刺史中山文莊王元熙,是元英之子,和他的弟弟給事黃門侍郎元略、司徒祭酒元纂,都曾得到過清河王元懌的厚待,聽說元懌死了,於鄴城起兵,並上表啟奏魏孝文帝元詡,請求處死元乂、劉騰。元纂逃奔鄴城。十日後,鄴城長史柳元章等率領城內的人擊鼓吶喊沖入府內,殺死了元熙的左右親信,捉拿了元熙、元纂及他們的兒子,禁閉於高樓。普通元年(520年)八月甲寅(十三日),元乂派尚書左丞盧同前往鄴城,將元熙及其子弟並斬於鄴城街頭。
【原文】
熙好文學,有風儀,名士多與之游[1]。將死,與故知書曰:「吾與弟並蒙皇太后知遇,兄據大州,弟則入侍,殷勤言色,恩同慈母。今皇太后見廢北宮,太傅清河王橫受屠酷,主上幼年,獨在前殿。君親如此,無以自安,故帥兵民欲建大義於天下。但智力淺短,旋見囚執,上慚朝廷,下愧相知。本以名義干心,不得不爾,流腸碎首,復何言哉!凡百君子,各敬爾儀,為國為身,善勖名節。」[2]聞者憐之。熙首至洛陽,親故莫敢視,前驍騎將軍刁整獨收其屍而藏之[3]。
【注文】
[1]風儀:風度,儀容。
[2]故知:老朋友,舊友。 勖(xù):勉勵。
[3]洛陽:地名。北魏都城,今河南洛陽。 刁整(?—537年):字景智,祖上顯貴。通曉音律,樂善好施,但好色,行為有失檢點。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間入仕,累居要職。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中山王元熙因反對元乂被殺,刁整為其收屍。
【譯文】
元熙愛好文學,有風度,名士多與其交往。臨刑之前,元熙給他的故友寫信說:「我與弟弟共受太后知遇之恩,兄在外鎮守大州,弟在內侍奉太后,太后對我們親切和藹,恩同慈母。如今皇太后被廢禁於北宮,太傅清河王橫遭屠戮(lù),皇上年幼,獨居前殿,任人擺布。聖上如此遭遇,臣下無法心安,所以率兵、民發動起義,欲行大義於天下。但因智慧不高、力量不足,很快成為階下之囚,上愧對朝廷,下愧對故知。本以忠義為己任,不得不如此,肝腦塗地,又有什麼可說的呢!諸位君子,請各自珍重,為了國家、為了自己,好好保持名節。」聞此言者都對他心懷憐憫。元熙的首級被送至洛陽,親朋都不敢去看,只有前驍騎將軍刁整為他收屍,並將其安葬。
【原文】
二年。魏元乂、劉騰之幽胡太后也,右衛將軍奚康生預其謀,乂以康生為撫軍大將軍、河南尹,仍使之領左右[1]。康生子難當娶侍中左衛將軍侯剛女,剛子,乂之妹夫也,乂以康生通姻,深相委託,三人率多俱宿禁中,時或迭出,以難當為千牛備身[2]。康生性粗武,言氣高下,乂稍憚之,見於顏色,康生亦微懼不安。
【注文】
[1]奚康生(467—521年):代(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人,六鎮鎮將之後。魏孝文帝太和年間,因勇敢善戰,入職京城。魏孝文、宣武兩朝南伐蕭梁、北討叛胡,屢立戰功,官職累遷。孝明帝時,因與元乂聯姻,被視為同黨。後因反對其陰謀害主,被殺害。 撫軍大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漢,南北朝沿置。北魏時,與中軍大將軍、鎮軍大將軍並稱為右三大將軍,位在四征將軍之下。 河南尹:即河南府府尹。尹,職官名,始置於西周。後世多指京畿(jī),即國都及其周圍地區的地方長官。
[2]難當(504—521年):奚康生子,時任千牛備身,正光二年(521年),因受父親牽連被元乂等人殺害。 迭(dié):更替、輪流。 千牛備身:武官名,系禁衛武官,始於北魏,執千牛刀保衛皇帝。品秩不詳。
【譯文】
梁武帝普通二年(521年)。北魏之元乂、劉騰幽禁胡太后時,右衛將軍奚康生曾參與謀劃,元乂讓奚康生任撫軍大將軍、河南尹,並繼續統領左右禁軍。奚康生的兒子奚難當娶了侍中、左衛將軍侯剛的女兒,侯剛的兒子,又是元乂的妹夫,元乂因與奚康生聯姻,對其十分信賴,他們三人大多時間都居於宮內,有時輪流出去,以奚難當為貼身警衛。奚康生性情粗暴、魯莽,言語氣勢居高臨下,元乂對其有些懼怕,在臉色上有所表現,奚康生也微感惶恐不安。
【原文】
[二月]甲午(2),魏主朝太后於西林園,文武侍坐,酒酣迭舞[1]。康生乃為力士舞,及折旋之際,每顧視太后,舉手蹈足,瞋目頷首,為執殺之勢,太后解其意而不敢言[2]。日暮,太后欲攜帝宿宣光殿,侯剛曰:「至尊已朝訖,嬪御在南,何必留宿?[3]」康生曰:「至尊陛下之兒,隨陛下將東西,更復訪誰!」群臣莫敢應,太后自起,援帝臂下堂而去。康生大呼,唱萬歲。帝前入閣,左右競相排,閣不得閉。康生奪難當千牛刀,斫直後元思輔,乃得定[4]。帝既升宣光殿,左右侍臣俱立西階下。康生乘酒勢將出處分,為乂所執,鎖於門下。光祿勛賈粲紿太后曰:「侍官懷恐不安,陛下宜親安慰。[5]」太后信之,適下殿,粲即扶帝出東序,前御顯陽殿,還閉太后於宣光殿。至晚,乂不出,令侍中、黃門、僕射、尚書等十餘人,就康生所訊其事,處康生斬刑,難當絞刑。乂與剛並在內,矯詔決之。康生如奏,難當恕死從流。難當哭辭父,康生慷慨不悲,曰:「我不反死,汝何哭也?」時已昏暗,有司驅康生赴市,斬之。尚食典御奚混與康生同執刀入內,亦坐絞[6]。難當以侯剛婿,得留百餘日,竟流安州[7]。久之,乂使行台盧同就殺之[8]。
【注文】
[1]西林園:即西遊園,位於北魏洛陽宮城千秋門內道北,是帝王、貴戚、官僚游宴之地。 酣(hān):盡興、暢快。
[2]力士舞:舞蹈名稱。 瞋(chēn)目:發怒時瞪著眼睛。 頷(hàn)首:點頭。
[3]至尊:皇帝的代稱。
[4]千牛刀:帝王隨身攜帶防禦用的刀。語出《莊子·養生主》:「(庖丁)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xíng)。」取其銳利之寓意。 直後:武官名,掌宮禁宿衛,與直寢、直齋同為左、右衛府的直閣屬官。 元思輔:生卒年不詳,時魏臣,任直後。
[5]光祿勛:漢代九卿(太常、光祿勛、衛尉、太僕、廷尉、大鴻臚、宗正、大司農、少府)之一,掌宮殿禁衛。秦時名郎中令,漢武帝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光祿勛。屬官有光祿大夫、太中大夫等。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紿(dài):欺騙。
[6]食典御:職官名,也名嘗食典御,掌皇帝膳食,始於西周之膳夫、內饔(yōng),秦名尚食,屬六尚(尚冠、尚衣、尚食、尚沐、尚席、尚書)之一。後世沿置,魏名尚食典御,後世名尚食奉御。 奚混:生卒年不詳,時魏臣,任尚食典御。
[7]安州:州名。北魏獻文帝皇興二年(468年)置,東魏孝靜帝天平中陷落,寄治幽州北。治方城(今河北隆化),領三郡、八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承德。
[8]行台:官署名。尚書省在地方設立的臨時機構,也稱尚書行台。北魏後期,行台設置較多,出任行台者多兼任州刺史。孝明帝正光年間,盧同以幽州刺史,兼尚書行台。
【譯文】
梁武帝普通二年(521年)二月甲午,魏孝明帝元詡於西林園朝見胡太后,文武官員陪坐兩旁,酒酣之時紛紛起舞。奚康生就跳起了力士舞,每當跳到回身旋轉的時候,就回頭看太后,舉手頓足,瞪眼點頭,作出捕殺之態,太后明白了他的用意但不敢說話。天黑了,太后想帶著皇帝同宿於宣光殿,侯剛說:「皇上已朝拜完畢,妃嬪都在南宮侍寢,何必在此留宿?」奚康生說:「皇上是太后陛下的兒子,隨太后陛下想到哪到哪,還要請示誰嗎?」眾大臣沒人敢回應,太后自己起身,拉著孝明帝的胳膊下堂而去。奚康生大聲喊叫,高呼萬歲。孝明帝前行進入殿門,左右侍臣爭相推擠,門無法關上。奚康生奪過奚難當的千牛刀,砍了直後元思輔,局勢才得以穩定。孝明帝登上宣光殿,左右侍臣都站立於西階之下。奚康生趁著酒勁準備出來有所作為,被元乂捉拿,鎖閉於門下省。光祿勛賈粲欺騙太后說:「侍衛們心裡恐懼不安,陛下應當親自去安慰他們。」太后相信了他的話,等太后下了殿,賈粲就扶著孝明帝出了東門,前往顯陽殿,回身又把太后禁閉在宣光殿。等到了晚上,元乂沒有出宮,命令侍中、黃門、僕射、尚書等十幾個人,前往奚康生拘押之處審問他,處奚康生以斬刑,奚難當以絞刑。元乂與侯剛都在宮中,偽造詔書處理此事。奚康生死刑不變,奚難當免死流放。難當哭著辭別父親,奚康生慷慨激昂,毫不悲傷,說:「我死而無悔,你為什麼要哭呢?」當時天色已暗,有關人員將奚康生驅趕到街上,殺了他。尚食典御奚混和奚康生共同持刀入內,也被施以絞刑。奚難當因為是侯剛的女婿,得以多活了一百多天,最後流放安州。過了一段時間,元乂派行台盧同前去殺了奚難當。
【原文】
以劉騰為司空。八坐、九卿常旦造騰宅,參其顏色,然後赴省府,亦有曆日不能見者[1]。公私屬請,唯視貨多少。舟車之利,山澤之饒,所在榷酤,刻剝六鎮,交通互市,歲入利息以巨萬萬計[2]。逼奪鄰舍以廣其居,遠近苦之。
【注文】
[1]八坐、九卿:中央高級官員的並稱。南北朝時,尚書令、尚書左右僕射,及列曹尚書並稱為八坐。九卿,是秦漢時期的中央職官,分別是太常、郎中令(漢武帝時稱光祿勛)、衛尉、太僕、廷尉、鴻臚、宗正、治粟內史(東漢改稱大司農)、少府。魏晉以後,九卿之職掌漸由尚書諸曹取代。
[2]榷(què)酤(gū):專買、專賣。榷,古時指商品的專買和專賣。酤,同「沽」,指買賣。 六鎮:北魏前期為防禦北邊的柔然,在京師平城(今山西大同)以北所設的六個軍鎮,自西至東依次為:沃野鎮(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西北)、懷朔鎮(今內蒙古固陽西北)、武川鎮(今內蒙古武川北)、撫冥鎮(今內蒙古武川東北)、柔玄鎮(今內蒙古集寧東北)、懷荒鎮(今河北張北北)。其目的是為防禦來自北方遊牧族群的侵擾,拱衛平城。初,六鎮將士多為鮮卑人,待遇較高。魏孝文帝元宏遷都洛陽後,其地位日漸低下,終至孝明帝正光年間六鎮起義。
【譯文】
北魏任劉騰為司空。大臣們常在早晨先造訪劉宅,察其顏、觀其色,然後再到官府辦公,也有人一整天見不到劉騰。不論辦公事、私事,劉騰都只以賄賂多少為準繩。車船運輸之利,物產買賣之利,都在他的壟斷控制之下,盤剝六鎮財物,操縱互市買賣,年獲利以巨萬萬計。劉騰還逼迫強奪四鄰的房舍以擴大其居所,遠近的百姓苦不堪言。
【原文】
四年春三月,魏司空劉騰卒。宦官為騰義息重服者四十餘人,衰絰送葬者以百數,朝貴送葬者塞路滿野[1]。
【注文】
[1]宦官:中國古代被閹(yān)割後失去生育能力的人,在宮內侍奉皇帝及其家族的官員,也稱太監、寺人、閹人、中官、內臣、內侍、內監等。 義息:即義兒、義子。 重服:服喪過度;重喪服。 衰(cuī)絰(dié):喪服。衰,古代喪服胸前正中所綴長六寸、寬四寸的麻布。絰,圍在頭上或纏在腰間的麻繩。
【譯文】
梁武帝普通四年(523年)春季三月,北魏司空劉騰死了。以劉騰義子身份服重孝的宦官達四十餘人,披麻戴孝送葬者達百餘人,參加送葬的朝中官貴人數眾多,遍布路野。
【原文】
六年。初,魏劉騰既卒,胡太后及魏主左右防衛微緩。元乂亦自寬,時出遊於外,留連不返,其所親諫,乂不納。太后察知之。去秋,太后對帝謂群臣曰:「今隔絕我母子,不聽往來,復何用我為?我當出家,修道於嵩山閒居寺耳。[1]」因欲自下發。帝及群臣叩頭泣涕,殷勤苦請,太后聲色俞厲。帝乃宿於嘉福殿,積數日,遂與太后密謀黜乂。然帝深匿形跡,太后有忿恚,欲得往來顯陽之言,皆以告乂[2]。又對乂流涕,敘太后欲出家,憂怖之心日有數四[3]。乂殊不以為疑,乃勸帝從太后所欲。於是太后數御顯陽殿,二宮無復禁礙[4]。乂舉元法僧為徐州,法僧反,太后數以為言,乂深愧悔[5]。
【注文】
[1]修道:出家修行。 閒居寺:位於河南嵩山,是北魏皇室的專用寺廟。始建年代已不可考,隋文帝仁壽二年(602年),改名為嵩岳寺。
[2]忿恚(fèn huì):憤怒、怨恨。忿,同「憤」;恚,怨恨。
[3]憂怖:憂慮、恐懼。怖,害怕。
[4]二宮:指太后和皇帝。
[5]元法僧(454—536年):北魏宗室。魏孝明帝時曾任益州、兗州、徐州刺史。孝昌元年(525年),謀反奔梁,後請返魏,封其為侍中、司空、始安郡公。為官貪虐妄殺。 徐州:州名。魏屬州,領七郡、二十四縣,治彭城(今江蘇徐州)。約相當於今河南商丘、山東棗莊、江蘇徐州、安徽淮北四省四市之地。
【譯文】
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當初,北魏劉騰死後,胡太后和孝明帝左右的防衛稍有放鬆。元乂也放心了,時常出外遊玩,流連忘返,他的親信數次建議他要小心,元乂不聽。太后知道了這些情況。到了秋天,太后當著孝明帝的面對群臣說:「如今阻止我們母子見面,不讓往來,我還有什麼用?我應當出家,到嵩山閒居寺修行。」因此要自己剪掉頭髮。皇帝及群臣叩頭流淚,懇切苦勸,太后的語氣表情卻更加嚴厲。孝明帝於是住在了嘉福殿,過了幾天,就與太后秘密商議罷免元乂的事。然後孝明帝不露聲色,把太后生氣、想要往來顯陽殿的話都告訴了元乂。又對元乂流著眼淚,敘說了太后想要出家一事,說自己因此每天擔憂害怕。元乂毫不懷疑,就勸皇帝隨太后所願。於是太后多次到顯陽殿,兩宮之間的往來再沒有障礙了。元乂曾推舉元法僧為徐州刺史,元法僧謀反,太后幾次提及此事,元乂覺得十分羞愧、悔恨。
【原文】
丞相高陽王雍雖位居乂上,而深畏憚之[1]。會太后與帝游洛水,雍邀二宮幸其第[2]。日晏,帝與太后至雍內室,從者皆不得入,遂相與定圖乂之計[3]。於是太后謂乂曰:「元郎若忠於朝廷,無反心,何故不去領軍,以余官輔政[4]?」乂甚懼,免冠求解領軍。乃以乂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尚書令、侍中,領左右。
【注文】
[1]丞相:也稱宰相,是中國古代最高行政長官。統領百官,輔佐皇帝治理國家。始於秦,止於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十三年(1380年),其間丞相的名稱和職權範圍均有所變化。 憚(dàn):畏懼。
[2]洛水:古稱雒(luò)水,黃河右岸重要支流。因河南境內的伊河為其重要支流,亦稱伊洛河。發源於陝西藍田,流經陝西省東北部及河南省西北部,在河南省鞏縣注入黃河。全長四百四十七公里。北魏洛陽城臨洛水,距宣陽門四里。
[3]晏(yàn):遲。
[4]領軍:即領軍將軍。
【譯文】
魏丞相高陽王元雍雖然位居元乂之上,但是十分懼怕元乂。某日正趕上太后與皇帝游洛水,元雍邀請兩宮去他家裡。天色漸晚,孝明帝元詡與太后到了元雍的內室,隨從都不讓進去,元雍就與帝、後共同商定除去元乂的計謀。於是太后對元乂說:「你如果忠於朝廷,沒有反心,為何不辭去領軍將軍,保留其他官職輔佐朝政?」元乂聞聽此言很害怕,摘去官帽請求免去領軍將軍一職。於是朝廷任元乂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尚書令、侍中,統領左右禁軍。
【原文】
魏元乂雖解兵權,猶總任內外,殊不自意有廢黜之理。胡太后意猶豫未決,侍中穆紹勸太后速去之[1]。紹,亮之子也[2]。潘嬪有寵於魏主,宦官張景嵩說之,雲「乂欲害嬪」,嬪泣訴於帝曰:「乂非獨欲殺妾,又將不利於陛下。[3]」帝信之,因乂出宿,解乂侍中。明旦,乂將入宮,門者不納。夏四月辛卯,太后復臨朝攝政,下詔追削劉騰官爵,除乂名為民。
【注文】
[1]穆紹(480—531年):代(今山西大同)人,字永業,魏將穆亮子。魏孝文帝太和年間(477—499年)娶琅邪(yá)長公主為妻,任駙馬都尉。歷孝文、宣武、孝明三朝,死後贈太保、冀州刺史。
[2]亮:即穆亮(451—502年),代(今山西大同)人,字幼輔。北魏名將,魏獻文帝拓跋弘朝,娶中山大長公主為妻。歷獻文、孝文、宣武三朝,為官寬簡,為民所念。
[3]潘嬪:生卒年不詳。北魏孝明帝元詡(xǔ)的嬪妃,頗受專寵。武泰元年(528年),生下一女,被胡太后對外宣稱為皇子。孝明帝死後,胡太后宣布由假「皇子」即位。不久,又說潘嬪所生為女,改立年僅三歲的臨洮(táo)王之子元釗為帝。 張景嵩:生卒年不詳,太監。魏孝明帝元詡朝,常在皇帝面前說元乂的壞話,胡太后返政後,極力勸說孝明帝殺掉元乂。後因元乂之妻告罪於太后,為太后所惡。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時,亡。 說(shuì):勸說。
【譯文】
北魏之元乂雖然被解除了兵權,仍然統領朝廷內外,根本沒有感覺到朝廷有除掉他的意思。胡太后猶豫不決,侍中穆紹勸太后儘快除掉元乂。穆紹,是穆亮的兒子。潘妃得寵於孝明帝元詡,太監張景嵩遊說她說「元乂想害你」,潘妃哭著告訴孝明帝說:「元乂不只想殺了臣妾,還想對陛下不利。」孝明帝信了她的話,因元乂出宿於宮外,免去了他侍中一職。第二天早晨,元乂將要進宮,門衛不讓他進去。普通六年(525年)夏季四月辛卯(十七日),胡太后再次臨朝聽政,下詔書追削了劉騰的官職爵位,除去了元乂的官職,貶為平民。
【原文】
清河國郎中令韓子熙上書為清河王懌訟冤,乞誅元乂等,曰:「昔趙高柄秦,令關東鼎沸[1]。今元乂專魏,使四方雲擾。開逆之端,起於宋維;成禍之末,良由劉騰。宜梟首洿宮,斬骸沉族,以明其罪。[2]」太后命發劉騰之墓,露散其骨,籍沒家貲,盡殺其養子。以子熙為中書舍人[3]。子熙,麒麟之孫也[4]。
【注文】
[1]清河國:地名,即清河郡。漢、晉時曾置國,北魏時屬相州,領四縣,治清河(今山東臨清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清河及山東武城、臨清等地。 韓子熙:生卒年不詳,字符雍,韓興宗子,韓麒麟孫。少好學,重孝悌,一生安貧儉素。初入仕途,曾受到元懌賞識。元懌被殺,上書朝廷,歷數元乂、劉騰之罪,胡太后封其為中書舍人。此後受重於朝廷,數歷要職。東魏孝靜帝元善見興和中去世。 趙高(?—前207年):秦朝宦官,秦始皇嬴政死後,與丞相李斯合謀篡改詔書,逼死太子扶蘇,擁立幼子胡亥為帝。秦二世即位後,又設計害死李斯,獨掌朝政。秦二世三年(前207年),被秦王子嬰所殺。 秦:朝代名(前221—前207年),戰國七雄之一,經商鞅(yāng)變法等一系列改革,在諸侯爭霸中逐漸強大,先後消滅六國,於公元前221年統一全國。歷二帝,於公元前207年滅亡。
[2]梟(xiāo):本指一種惡鳥,此引申為殺頭。 洿(wū)宮:掘毀宅第。洿,污染。 骸(hái):指身體。 籍(jí)沒家貲(zī):沒收家產。籍,登記。貲,同「資」。
[3]中書舍人:職官名,掌文案草詔及進奏。曹魏時名通事、通事舍人、通事侍郎。西晉初,始置中書舍人、通事各一,東晉合名通事舍人、中書通事舍人。南北朝時名中書舍人,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七品上。
[4]麒麟:即韓麒麟(433—488年),北魏昌黎棘(jí)城人。出身仕宦之家,歷任冀州、齊州刺史、給事黃門侍郎等職。少好學,善騎射。為官謙和、清廉,寬於刑罰。
【譯文】
清河國郎中令韓子熙上書朝廷為清河王元懌申冤,請求誅殺元乂等人,說:「從前趙高把持秦朝的政權,致使關東大亂。今天元乂專權於魏,使天下不得安寧。禍亂起於宋維,成於劉騰。應當將宋維砍頭示眾,將劉騰掘墳鞭屍,誅滅九族,以昭示其罪行。」太后下令掘開劉騰的墳墓,拋屍野外,沒收其家產,殺光了他的養子。任韓子熙為中書舍人。韓子熙是韓麒麟的孫子。
【原文】
乂之解領軍也,太后以乂黨與尚強,末可猝制,乃以侯剛代乂為領軍以安其意[1]。尋出剛為冀州刺史,加儀同三司[2]。未至州,黜為征虜將軍,卒於家。太后欲殺賈粲,以乂黨多,恐驚動內外,乃出粲為濟州刺史,尋追殺之,籍沒其家[3]。唯乂以妹夫,未忍行誅。
【注文】
[1]黨與:黨羽。
[2]尋:很快、不久。
[3]濟州:州名,時屬北魏,治濟北碻(què)磝(áo)城(今山東東阿西北),領五郡、十五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南濮(pú)陽及山東聊城、肥城等地。
【譯文】
元乂被罷去領軍將軍時,太后因其黨羽勢力尚強,不能立即制服,就讓侯剛代替元乂擔任領軍將軍以安撫之。不久外放侯剛任冀州刺史,加封儀同三司。還沒等他到達冀州,就下令貶為征虜將軍,死於家中。太后想殺賈粲,因元乂同黨眾多,害怕驚動朝野,就外任賈粲為濟州刺史,不久派人追殺了賈粲,沒收其家產。只有元乂因是太后的妹夫,沒忍心誅殺。
【原文】
先是,給事黃門侍郎元順以剛直忤乂意,出為齊州刺史[1]。太后征還,為侍中。侍坐於太后,乂妻在太后側,順指之曰:「陛下奈何以一妹之故,不正元乂之罪,使天下不得伸其冤憤。」太后默然。順,澄之子也。他日,太后從容謂侍臣曰:「劉騰、元乂昔邀朕求鐵券,冀得不死,朕賴不與。[2]」韓子熙曰:「事關生殺,豈系鐵券?且陛下昔雖不與,何解今日不殺。」太后憮然[3]。未幾,有告乂及弟爪謀誘六鎮降戶反於定州,又招魯陽諸蠻侵擾伊闕,欲為內應[4]。得其手書,太后猶未忍殺之。群臣固執不已,魏主亦以為言,太后乃從之,賜乂及弟爪死於家,猶贈乂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尚書令。江陽王繼廢於家,病卒。前幽州刺史盧同坐乂黨除名[5]。
【注文】
[1]元順(?—528年):北魏宗室,景穆帝拓跋晃之孫;任城王元澄之子。字子和,少好詩書,淡泊名利。宣武帝元恪末入仕,孝明帝元詡朝,官至吏部尚書、尚書右僕射。為官嚴正,不畏權貴。後被鮮于康奴所害。 忤(wǔ):違背。 齊州:州名。屬北魏。獻文帝拓跋弘皇興三年(469年),自冀州改置,治歷城(今山東濟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濟南、淄博及其以北地區。
[2]朕(zhèn):我,秦始皇以後專用作皇帝自稱。 鐵券(quàn):如筒瓦狀的鐵製品,上書受賜者姓名、爵位、業績、特權及賜予日期。又名「丹書鐵契」「銀券」「金券」「金書鐵券」,是中國古代皇帝賜予臣子的一種憑證,允其世代享有優厚待遇並免除死罪,也稱免死券。
[3]憮(wǔ)然:失意的樣子。憮,失意。
[4]爪:即元爪(?—525年),字景邕(yōng),元乂之弟,官給事中,魏孝明帝元詡朝因謀反,與元乂同被賜死。 魯陽:地名。時北魏荊州屬地,今河南魯山。 蠻:中國古代對四方民族的泛稱(蠻、夷、戎、狄、胡、越)之一,特指南方民族。 伊闕(què):地名,即伊闕口,位於北魏司州新城縣境內,今河南洛陽南。
[5]幽州:州名。治薊(jì)城(今北京大興以北),領三郡、十八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北京、天津、河北唐山及保定以北地區。
【譯文】
此前,給事黃門侍郎元順因剛直不阿觸犯了元乂,被貶為齊州刺史。太后將其召回朝廷,任侍中。某日元順在太后旁陪坐,元乂的妻子在太后身旁,元順指著她說:「陛下怎能因一個妹妹的緣故,不治元乂的罪,使天下的人不能申冤平憤?」太后沒有作聲。元順,是元澄的兒子。一天,太后平靜地對侍臣說:「昔日,劉騰、元乂曾請求我賜給他們鐵券,希望能夠免死,幸虧我沒有給他們。」韓子熙說:「事關生殺大權,怎麼能由鐵券來決定呢?陛下昔日雖然沒有賜他們鐵券,今日不殺他們又當如何解釋?」太后默不作聲。不久,有人上告元乂和他的弟弟元爪密謀引誘六鎮的降戶在定州造反,還召集魯陽的蠻夷部落侵擾伊闕,他們欲做內應。得到了元乂謀反的親筆信,太后仍然不忍殺他。群臣都堅持殺掉元乂,孝明帝元詡也持同樣的態度,太后才聽從了眾議,將元乂及其弟元爪賜死於家,仍然贈元乂為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尚書令。江陽王元繼被罷官,病死於家中。前任幽州刺史盧同因是元乂的同黨,也被免官除名。
【原文】
太后頗事妝飾,數出遊幸,元順面諫曰:「禮,婦人夫沒自稱未亡人,首去珠玉,衣不文采。陛下母臨天下,年垂不惑,修飾過甚,何以儀刑後世?[1]」太后慚而還宮,召順,責之曰:「千里相征,豈於眾中見辱邪!」順曰:「陛下不畏天下之笑,而恥臣之一言乎?」
【注文】
[1]不惑:出自《論語·為政篇》:「四十而不惑」。指年四十,遇事能明辨不疑。 儀刑:典範,典型。
【譯文】
太后很愛打扮,多次外出遊幸,元順當面勸諫說:「依《禮》,婦人在丈夫死後自稱未亡人,應摘去頭上珠玉,不穿飾有色彩花紋的衣服。陛下身為天下之母,年紀將近四十,過分的打扮,怎麼給後世做榜樣?」太后感到羞愧,返回宮中,詔元順進見,責備他說:「我從數千里外把你召進宮中,難道就是為讓你當眾羞辱我嗎!」元順說:「陛下不怕天下人笑話,卻為我的一句話感到羞恥嗎?」
【原文】
順與穆紹同直[1],順因醉入其寢所。紹擁被而起,正色讓順曰:「身二十年侍中,與卿先君亟連職事,縱卿方進用,何宜相排突也?」遂謝事還家,詔諭久之,乃起[2]。
【注文】
[1]直:同值,值班、當差。
[2]正色:神色莊重、態度嚴肅。 讓:責備。 先君:也稱先考,已故父親。 亟(qì):屢次。 排突:衝撞。 謝事:辭職;免除俗事。
【譯文】
一日,元順與穆紹同在宮中當差,元順因為酒醉誤入穆紹的寢室。穆紹抱著被子坐起來,嚴肅地責問元順說:「我做了二十年的侍中,曾和你的父親多次一起共事,即使你正值升官得以重用,怎麼可以突然闖入我的住所,冒犯我呢?」於是辭官回家,朝廷下詔勸諭了很久,穆紹才回到朝廷任職。
《元乂幽後》所涉北魏與南梁紀年對照表此表(3)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天監十四年九月辛丑朔,無乙未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普通二年二月己亥朔,無甲午日。
(3) 參照萬國鼎:《中國歷史紀年表》,中華書局1978年版。
六鎮之叛
【內容提要】
《六鎮之叛》敘述了北魏末年由沃野鎮民破六韓拔陵發動的六鎮叛亂,以及由此引發的各族人民大規模反抗北魏統治的歷史過程。
六鎮,是北魏初期為了防禦柔然進犯在北部邊境設立的諸多軍鎮當中的六個重要邊鎮:沃野鎮(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西北)、懷朔鎮(今內蒙古固陽西北)、武川鎮(今內蒙古武川北)、撫冥鎮(今內蒙古武川東北)、柔玄鎮(今內蒙古集寧東北)、懷荒鎮(今河北張北北)。鎮將和軍士大多來自豪門、勛貴之家,地位尊寵。隨著柔然衰落、魏都南遷,六鎮及其將士的社會地位逐漸降低,鎮將及軍士逐漸心懷不滿。公元522年,柔然入侵,引發六鎮叛亂,戰火迅速燃遍北方各地。
523年,沃野鎮民破六韓拔陵舉兵反魏,一年後攻陷武川、懷朔二鎮,並打敗了北魏派來鎮壓的臨淮王元彧(yù)和李崇所率領的大軍。居於漠北的東、西高車二部也起兵反魏並依附叛軍。魏孝明帝元詡(xǔ)下令改鎮為州,並派黃門侍郎酈(lì)道元前往六鎮安撫。但為時已晚,除雲中郡外,北邊諸州、郡全部落入叛軍手中。後來,北魏求助於柔然,打敗了破六韓拔陵,並將歸降的六鎮軍民二十萬人遷入河北。這些人因衣食無著,在河北繼續點燃戰火。
525年,柔玄鎮民杜洛周在上谷(治今北京延慶)舉兵反魏。次年,懷朔鎮軍士鮮于修禮又在定州左人城(今河北唐縣西)聚集流民起兵反魏,在河北戰場連敗魏軍。後來,反魏軍中發生內訌,先是鮮于修禮被部將元洪業所殺,其後葛榮又殺了元洪業,並在河北稱帝。此後率軍攻下北魏的冀、定、瀛、滄等州,又兼併了杜洛周部,進圍鄴城(今河北臨漳西)。但終因驕傲輕敵,被爾朱榮所敗,幾十萬人一下子都被打散。
528年,北魏幽州平北府主簿邢杲(gào)率領流入青州的十幾萬河北流民在北海(今山東濰坊西南)造反,攻入青州,轉戰光州,連敗魏軍。次年,被魏將元天穆鎮壓。
在六鎮起義的影響下,關隴地區各族人民也紛紛起來造反。他們於524年推舉莫折大提為王,接連打敗魏軍,攻破秦、南秦、岐、涇(jīng)等州。526年以後,万俟(Mòqí)丑奴在關隴義軍中逐漸脫穎而出,繼莫折大提及其子莫折念生後率領各族人民連敗魏軍,並於530年攻入關中,但不久就被爾朱天光擊敗。
由六鎮叛亂引起的北方各族人民的反抗鬥爭,歷時八年,涉及北魏北部邊州、河北、山東及關隴等四個區域,加速了北魏王朝的滅亡。同時,也促進了北方各族人民的大融合。
北魏沿邊六鎮示意圖
【原文】
梁武帝普通四年夏四月甲申,魏遣尚書令李崇擊柔然阿那瑰,崇長史鉅鹿魏蘭[根]說崇曰:「昔緣邊初置諸鎮,地廣人稀,或徵發中原強宗子弟,或國之肺腑,寄以爪牙[1]。中年以來,有司號為『府戶』,役同廝養,官婚班齒,致失清流[2]。而本來族類,各居榮顯,顧瞻彼此,理當憤怨。宜改鎮立州,分置郡縣,凡是府戶,悉免為民,入仕次敘,一準其舊,文武兼用,威恩並施。此計若行,國家庶無北顧之慮矣。」崇為之奏聞,事寢,不報[3]。
【注文】
[1]柔然:古代民族名稱,又名蠕(rú)蠕,是東胡的一支,姓郁久閭(lǚ)。4世紀末至6世紀中葉,活躍在我國北部及西北地區。其先祖曾是拓跋鮮卑的奴隸,3世紀末興起,依附於拓跋氏所建立的代國,代國滅亡後,一度附於鐵弗劉衛辰部。5世紀初,北魏初建,無暇北顧,柔然強大,雄踞漠北,此後近百年間為北魏北部之勁敵。5世紀末,因內憂外患,逐漸衰落。魏分東、西後,短暫復興。6世紀中葉,隨著突厥部落的強大,柔然衰亡。其政治、經濟、文化以遊牧特色為主。 阿那瑰(guī):即郁久閭阿那瑰(?—552年),柔然第十八任可汗敕連頭兵豆伐可汗,郁久閭丑奴之子。北魏孝明帝正光元年(520年)即位,十日後,柔然內亂,投奔北魏,受封為朔方郡公、蠕蠕王,駐守懷朔鎮。北齊文宣帝天保三年(552年)去世。 鉅鹿:地名,也作巨鹿,時屬北魏定州,領曲陽、稿城、鄡(qiāo)等三縣,治曲陽(今河北晉縣西),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藁(gǎo)城、晉州、深州等地區。 魏蘭根(475—535年):魏鉅鹿曲陽(今河北晉州西)人。出身官宦,文武雙全。孝明帝元詡正光末年,隨尚書令李崇討伐柔然。魏末喪亂,投奔高歡,孝武帝元修太昌初,官至宰相。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二年(535年)病逝,年六十一歲。 國之肺腑:肺腑,即心腹,此指曾經為北魏建國立下功勳的朝臣及其後代。 爪牙:指得力幫手、棟樑。
[2]府戶:北魏雜戶的一種。魏初在統一進程中,常把俘虜和罪犯作為官奴,他們從事各種不同的職業,如工匠、樂人、屯田、牧業、雜役等,統稱為雜戶。他們是地位介於平民和奴隸之間的階層或社會群體,其構成有駐守北部邊鎮的兵戶及被征服的遊牧民族、發配戍邊的罪犯。他們通常不承擔租賦徭役,而是受官府役使,沒有經營和通婚的自由。 廝(sī)養:古代指從事粗重活計的地位低下的男性。 官婚班齒:即班列官婚,失去自由通婚的權利,由官府指定婚配。 清流:政治地位較高的官僚階層。
[3]事寢,不報:事情被擱置下來,沒有被答覆。寢,停止,平息;報,回答,回復。
【譯文】
梁武帝蕭衍普通四年(523年)夏季四月甲申(二十八日),魏孝明帝元詡派尚書令李崇攻擊柔然阿那瑰,李崇的長史鉅鹿人魏蘭根勸李崇說:「當初沿北邊剛設置各鎮的時候,地廣人稀,有的是從中原徵調的豪門大戶的子弟,有的是國家的心腹大將,把保家衛國的重任交給他們。中期以後,有關部門稱他們為『府戶』,像對待奴隸一樣役使他們,按年齡婚配,使他們失去了清流的身份和地位。而他們原來同宗族的人,各個都身居榮顯之位,相互比對,心生憤怨是情理之中的事。應當改鎮設立州,分設郡、縣,凡是身為府戶的人,都免去賦役變為平民,入仕為官的次序,還和原來一樣,文武並用,恩威並施。這一計劃如果得以實施,國家就沒有北顧之憂了。」李崇將他的意見上奏了朝廷,但事情被擱置了,沒有獲得回復。
【原文】
初,元乂既幽胡太后,常入直於魏主所居殿側,曲盡佞媚,帝由是寵信之[1]。乂出入禁中,恆令勇士持兵以自先後。時出休於千秋門外,施木欄楯,使腹心防守以備竊發,士民求見者,遙對之而已[2]。其始執政之時,矯情自飾,以謙勤接物,時事得失,頗以關懷[3]。既得志,遂自驕愎,嗜酒好色,貪吝寶賄,與奪任情,紀綱壞亂[4]。父京兆王繼尤貪縱,與其妻子各受賄遺,請屬有司,莫敢違者[5]。乃至郡縣小吏亦不得公選,牧守、令長率皆貪污之人[6]。由是百姓困窮,人人思亂。
【注文】
[1]魏主:此指北魏孝明帝元詡。 曲盡:委曲而詳盡;竭盡。曲,委婉,細緻;盡,全部表達。 佞(nìng)媚:諂媚。佞,善辯,巧言諂媚。
[2]千秋門:北魏洛陽宮宮城的西門,千秋門內御道北有西遊園,園中有魏孝文帝元宏所修築的凌雲台,台上有八角井,井的北面有涼風觀,登上涼風觀,可以望盡洛陽城風景。凌雲台的東面有宣慈觀,宣慈觀的東面有靈芝釣台,是皇帝避暑的地方。 楯:同「盾」,古代打仗時用來防護身體、遮擋刀箭的牌形武器。
[3]矯情:言行舉止誇張、做作,裝蒜。
[4]驕愎(bì):傲慢固執。愎,固執任性。 紀綱:法度。
[5]賄遺(wèi):賄賂。
[6]郡縣小吏:指郡縣的低級官吏,通常這些人員都由地方一級長官自行招用。 牧守:即州牧、郡守,都是地方一級長官。州牧:刺史之別稱,始置於西漢。漢武帝劉徹時,分天下為十三州,各設刺史,分刺(分別監察)各州,屬監察官員。其後職權漸重,由監察官變為統御地方的軍政長官。自漢、魏以來,有時稱刺史,有時稱牧。 令長:指縣一級地方長官,縣令或縣長。大縣稱縣令,小縣稱縣長。始置於秦漢,掌縣級地方軍政事務。
【譯文】
當初,元乂將胡太后幽禁後,經常入宮在魏明帝元詡所居住的宮殿旁邊值班,極盡諂媚,皇上因此很信任他。元乂出入宮中,總讓勇士手拿兵器在前後保護。有時出宮到千秋門外,也設置木柵欄作防護,讓心腹人員防守左右以防備偷襲,官民來求見他的,往往是遠遠地相對而已。他開始執政的時候,裝模作樣粉飾自己,以謙和勤勉的姿態待人接物,對時事的得失,也很關心。等到得志以後,就開始驕傲自大、剛愎自用,嗜酒好色,貪圖寶物錢財,賞罰隨意,國家綱紀被破壞。他的父親京兆王元繼尤其貪婪放縱,和他的妻、子分別收受賄賂,向有關部門提出要求,沒有人敢違背。以至於郡縣的小吏也不能公開選拔,牧守、令長都是貪官污吏。因此,百姓陷入困頓與貧窮,人人都想作亂。
【原文】
武衛將軍於景,忠之弟也[1]。謀廢乂,乂黜為懷荒鎮將[2]。及柔然入寇,鎮民請糧,景不肯給,鎮民不勝忿,遂反,執景殺之。未幾沃野鎮民破六韓拔陵聚眾反,殺鎮將,改元真王,諸鎮華夷之民往往響應[3]。拔陵引兵南侵,遣別帥衛可孤圍武川鎮,又攻懷朔鎮[4]。尖山賀拔度拔及其三子允、勝、岳皆有材勇,懷朔鎮將楊鈞擢度拔為統軍,三子為軍主,以拒之[5]。
【注文】
[1]武衛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曹魏,初名武衛中郎將,魏文帝曹丕(pī)時改為衛將軍,掌宮中禁衛。晉不常置,南北朝復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三品。 於景(?—523年):北魏名臣於烈之子,於忠之弟,字百年。魏孝明帝元詡朝,官至武衛將軍。因謀廢權臣元乂(yì),被貶為懷荒鎮將。後柔然入侵,拒絕放糧,被鎮民怒殺。
[2]懷荒:北魏前期為防禦柔然,在北邊所設置的六鎮之一,治所位於今河北張北縣北。 鎮將:職官名,掌鎮守防衛,總管鎮事。
[3]沃野鎮:北魏北方設置的六鎮之一,位於今內蒙古烏拉特前旗西北。 破六韓拔陵: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六鎮起義的領袖之一,匈奴後裔,原姓潘六奚,後人誤以為破六韓,也稱破洛汗。魏孝明帝正光五年(524年),在沃野鎮起兵,攻占六鎮。魏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六月,全軍覆滅,下落不明。 真王:北魏末年北方邊鎮起義領袖破六韓拔陵建立政權後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三年,即公元523至525年。
[4]衛可孤(?—524年):北魏六鎮起義將領之一,曾率軍攻克懷朔鎮。後被賀拔度拔父子及武川宇文肱等人襲擊,戰死。 武川鎮:北魏北方沿邊六鎮之一,治所位於今內蒙古武川北,原名黑城,後改為武川。魏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更鎮為郡,後更名神武郡,屬魏之朔州。 懷朔鎮:北魏北方沿邊六鎮之一,位於今內蒙古固陽西北。正光四年(523年),改為朔州。
[5]尖山:地名,時屬北魏朔州神武郡,在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西北。 賀拔度拔(?—524年):魏神武郡尖山人,世居武川,正光末,沃野鎮民破六韓拔陵舉兵造反,進攻武川、懷朔二鎮,賀拔度拔率三子救援懷朔鎮,被俘。後在與叛魏的鐵勒部作戰時戰死。 允、勝、岳:即賀拔允、賀拔勝、賀拔岳。賀拔允(487—534年):字可泥,賀拔度拔之長子,善弓馬,有武力。正光末,與其父、弟共保懷朔鎮,父亡,與弟先後投奔元淵、爾朱榮。後爾朱氏與高歡爭權,投奔高歡。天平元年(534年)被賜死,年四十八歲。賀拔勝:生卒年不詳,字破胡,賀拔度拔之三子。志大膽小。正光末,戰亂,父亡後,與兄弟投奔元淵、爾朱榮、高歡。在魏孝莊帝元子攸(yōu)、節閔帝元恭、孝武帝元修時,屢任要職。魏孝武帝元修永熙末,先後投奔蕭衍、西魏文帝元寶炬。後下落不明。賀拔岳(?—534年):字阿斗尼,賀拔度拔之次子;賀拔勝之兄。善騎射,有謀略。正光末,戰亂,父亡後,先後投奔爾朱榮、高歡。永熙三年(534年),因高歡挑撥,被侯莫陳悅所殺,其部眾追隨宇文泰。 楊鈞: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懷朔鎮將,提拔賀拔度拔父子,以抗拒破六韓拔陵。
【譯文】
武衛將軍於景,是於忠的弟弟,謀劃廢掉元乂,元乂將他貶為懷荒鎮的鎮將。等到柔然人入侵,懷荒鎮的鎮民向官府請求放糧,於景不肯給,鎮民十分氣憤,於是造反,抓住於景把他殺了。沒多久,沃野鎮的鎮民破六韓拔陵聚眾造反,殺了鎮將,改元為真王,各鎮的胡漢民眾紛紛響應。破六韓拔陵率兵向南進攻,派別帥衛可孤包圍了武川鎮,又進攻懷朔鎮。尖山人賀拔度拔和他的三個兒子賀拔允、賀拔勝、賀拔岳都有才幹和勇力,懷朔鎮將楊鈞提拔賀拔度拔為統軍,三個兒子為軍主,以抗拒破六韓拔陵。
【原文】
五年春三月,魏以臨淮王彧都督北討諸軍事,討破六韓拔陵[1]。夏四月,高平鎮民赫連恩等反,推敕勒酋長鬍琛為高平王,攻高平鎮以應拔陵[2]。魏將盧祖遷擊破之,琛北走。
【注文】
[1]臨淮王彧(yù):即元彧(?—530年),字文若。北魏宗室,太武帝拓跋燾第四子;臨淮王拓跋譚之後代。本名亮,字仕明,避魏大臣穆亮諱,改名元彧。貌美有才,但生不逢時。正光末,率兵平定六鎮之亂,兵敗。河陰之變後,爾朱氏把持朝政,投奔南梁。魏孝莊帝元修時返回北魏,魏長廣王元曄(yè)建明元年(530年),被爾朱兆所殺。
[2]高平鎮:位於北魏秦州之北,薄骨律鎮之南,治所在今寧夏固原,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靖遠、會寧及寧夏中衛、固原等地。 赫(hè)連恩:生卒年不詳,時為北魏高平鎮(治今寧夏固原)鎮民,聚眾造反。 敕勒:古代民族名稱,又名丁零、高車,是魏晉南北朝時期活動在我國北部及西北部的遊牧民族,包含斛律、袁紇(hé)等多個部落,語言及習俗與匈奴相近。5世紀末,柔然衰落,敕勒部落西遷,其首領阿伏至羅建立高車國,歷七帝,五十五年。東魏孝靜帝興和三年(541年),被柔然所滅。 胡琛(chēn)(?—526年):北魏末年,敕勒酋長。公元524年,高平鎮民赫連恩起兵響應破六韓拔陵,推舉他為高平王,進攻高平鎮,被魏將盧祖遷擊敗,北逃。後被破六韓拔陵所殺。
【譯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春季三月,魏孝明帝任命臨淮王元彧為都督北討諸軍事,討伐破六韓拔陵。夏季四月,高平鎮鎮民赫連恩等人造反,推舉敕勒酋長鬍琛為高平王,進攻高平鎮以響應破六韓拔陵。魏將盧祖遷擊敗了胡琛,胡琛北逃。
【原文】
衛可孤攻懷朔鎮經年,外援不至,楊鈞使賀拔勝詣臨淮王彧告急。勝募敢死少年十餘騎,夜伺隙潰圍出,賊騎追及之,勝曰:「我賀拔破胡也[1]。」賊不敢逼。勝見彧於雲中,說之曰:「懷朔被圍,旦夕淪陷[2]。大王今頓兵不進,懷朔若陷,則武川亦危,賊之銳氣百倍,雖有良、平,不能為大王計矣[3]。」彧許為出師。勝還,復突圍而入。鈞復遣勝出覘武川,武川已陷[4]。勝馳還,懷朔亦潰,勝父子俱為可孤所虜。
【注文】
[1]賀拔破胡:即賀拔勝。
[2]雲中:郡名。即北魏朔州雲中郡,治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
[3]良、平:即張良、陳平。張良(前250—前186年),字子房,父城(今河南寶豐)人。漢高祖劉邦的重要謀士,西漢王朝的開國功臣,以智謀協助劉邦奪得天下。陳平(?—前178年),陽武(今河南原陽東南)人,秦末喪亂,先事項羽,後事劉邦,是劉邦的重要謀士。公元前201年,漢高祖劉邦被匈奴圍困於平城(今山西大同)白登山七天七夜,陳平獻計,賄賂冒頓單于閼(yān)氏,才得以脫險。
[4]覘(chān):看,偷偷地察看;偵察。
【譯文】
衛可孤攻打懷朔鎮有一年多了,由於外援不到,楊鈞派賀拔勝到臨淮王元彧那裡告急。賀拔勝招募了十幾位不怕死的少年騎兵,夜間找機會突破重圍沖了出去,被敵人追上後,賀拔勝說:「我是賀拔破胡。」敵人不敢再進逼。賀拔勝在雲中郡見到了元彧,說服他說:「懷朔鎮被困,旦夕間就會陷落。大王如今屯兵不進,懷朔鎮如果陷落了,那麼武川也將陷入危險境地,敵人的銳氣將百倍增加,即使有張良、陳平那樣的謀士,也無法為您謀劃了。」元彧答應出兵。賀拔勝返回懷朔鎮,再一次突圍而入。楊鈞又派賀拔勝出鎮偵察武川,武川已經陷落。賀拔勝快馬返回,懷朔鎮也被攻破,賀拔勝父子都被衛可孤所俘虜。
【原文】
五月,臨淮王彧與破六韓拔陵戰於五原,兵敗,彧坐削除官爵[1]。安北將軍隴西李叔仁又敗於白道,賊勢日盛[2]。
【注文】
[1]五原:郡名,即五原郡,時屬北魏朔州附化郡,今內蒙古包頭西北。
[2]安北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漢末,四安將軍(安東、西、南、北)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隴西:郡名,即隴西郡,時屬北魏秦州,治襄武(今甘肅隴西)。 李叔仁(?—531年):隴西(今甘肅隴西)人。魏末驍將之一。勇猛善戰,曾任洛州、朔州刺史、安北將軍,率軍鎮壓破六韓拔陵,被擊敗。北魏節閔帝元恭普泰初,因暗中與東魏交通,被殺。 白道:地名,指白道嶺。武川鎮北有白道城,從城北出,有高阪(bǎn),也稱白道嶺,今內蒙古武川西北。
【譯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五月,臨淮王元彧和破六韓拔陵戰於五原,元彧兵敗,被削去官爵職位。安北將軍隴西人李叔仁又在白道被打敗,敵人的氣勢一天比一天強盛。
【原文】
魏主引丞相、令、仆、尚書、侍中、黃門於顯陽殿,問之曰:「今寇連恆朔,逼近金陵,計將安出[1]?」吏部尚書元修義請遣重臣督軍鎮恆朔以捍寇,帝曰:「去歲阿那瑰叛亂,遣李崇北征,崇上表求改鎮為州,朕以舊章難革,不從其請[2]。尋崇此表,開鎮戶非冀之心,致有今日之患。但既往難追,聊復略論耳[3]。然崇貴戚重望,器識英敏,意欲還遣崇行,何如[4]?」僕射蕭寶寅等皆曰:「如此,實合眾望。」崇曰:「臣以六鎮遐僻,密邇寇戎,欲以慰悅彼心,豈敢導之為亂?臣罪當就死,陛下赦之[5]。今更遣臣北行,正是報恩改過之秋。但臣年七十,加之疲病,不堪軍旅,願更擇賢材。」帝不許。修義,天賜之子也[6]。
【注文】
[1]恆朔:地名。指北魏之恆州、朔州。恆州,魏道武帝天興中,置為司州,治代都平城(今山西大同),魏孝文帝太和中改置為恆州。魏孝明帝孝昌中陷落於北鎮起義軍,東魏孝靜帝天平二年(535年)復置,寄治於肆州秀容郡(今山西忻州),領八郡、十四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朔州、大同等地。朔州,北魏屬州,其地有二,其一是雲中郡之地;其二是漢五原郡之地。魏原以雲中郡之地為朔州;魏道武帝拓跋珪延和二年(433年),以漢五原郡之地為懷朔鎮,魏孝明帝元詡正光末、孝昌初,將懷朔鎮改為朔州,改雲中郡之朔州為雲州。魏末陷落,寄治於并州(今山西太原)。雲中郡之朔州,領五郡、十三縣,治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西南地區。 金陵:地名,北魏遷洛以前,諸帝、後在雲中郡的葬地,位於北魏朔州雲中郡之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東北。
[2]元修義(?—525年):北魏宗室成員,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孫;汝陰王拓跋天賜之第五子。字壽安,涉獵經史,頗有文采。魏孝文帝太和中入仕,為政寬和。魏孝明帝元詡朝,遷任吏部尚書,開始貪婪受賄,論價授官。
[3]尋:思考、思量。
[4]貴戚:古代指皇家的親戚。李崇是魏文成帝拓跋濬皇后李氏的哥哥李誕之子,所以孝明帝元詡稱其為貴戚。
[5]遐(xiá)僻:邊遠偏僻之地。 密邇(ěr):很接近,多指地理上的距離。
[6]天賜:即北魏汝陰王拓跋天賜,生卒年不詳,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子,魏文成帝和平三年(462年)受封為汝陰王。魏孝文帝初,高平鎮所屬之敕勒部眾造反,奉詔出討。後遷任懷朔鎮大將,因貪婪被削除官爵。
【譯文】
魏孝明帝元詡在顯陽殿召見丞相、尚書令、尚書僕射、各曹尚書、侍中、黃門侍郎等大臣,問他們說:「現在敵寇在恆、朔一帶連成片,逼近金陵,該怎麼辦?」吏部尚書元修義請求派重臣監督率領軍隊鎮守恆、朔二州,以防禦敵寇。魏帝說:「去年阿那瑰叛亂,派李崇北征,李崇上表請求改鎮為州,朕認為舊的制度難以改變,沒有批准他的請求。想想李崇這個表章,實際上開啟了北鎮府戶的非分之想,以至於有今日之禍患。但是已過去的事情難以追回,只是再談論一下而已。然而李崇是皇家貴戚,很有威望,有氣量,有見識,英武敏捷,我還想再派李崇前往,你們意下如何?」尚書僕射蕭寶寅等人都說:「這樣做,很符合大家的願望。」李崇說:「臣認為六鎮僻遠,接近外敵,想用這種方法來安慰取悅當地的民心,怎敢引導他們作亂?臣所犯的罪應當就地處死,陛下赦免了我的罪過。如今又派臣去往北邊,正是我報恩改過的時機。但是臣年齡已七十,再加上疲勞和疾病,不能承受軍旅之勞頓,但願朝廷另選賢才。」魏帝不答應他的請求。元修義,是元天賜的兒子。
【原文】
臣光曰[1]:李崇之表,乃所以銷禍於未萌,制勝於無形。魏肅宗既不能用,及亂生之日,曾無愧謝之言,乃更以為崇罪。彼不明之君,烏可與謀哉?詩云:「聽言則對,誦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其是之謂矣[2]。
【注文】
[1]臣光曰:《資治通鑑》的作者北宋史家司馬光對於歷史人物、事件的評論。
[2]詩:即《詩經》,是我國古代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據說是由孔子親手刪定而成。又稱《詩三百》或《三百篇》。它收集了自西周初年至春秋中葉大約五百多年的三百零五篇詩歌。由風(國風,地方民歌)、雅(大雅、小雅,朝廷樂歌)、頌(宗廟樂歌)三部分組成,運用比(比喻)、興(啟發)、賦(鋪陳)的手法。對我國後代詩歌的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成為我國古典詩歌的源頭。 俾(bǐ):使。 悖(bèi):違背道理。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李崇所上奏的表章,是消除禍患於尚未萌芽狀態,在無形中取勝的好方法。魏肅宗元詡既不能採用他的方法,等禍亂興起的時候,不但沒有愧疚感謝的言語,反而認為這是李崇的罪過。那樣不明智的君主,怎麼和他共同謀劃政事呢?《詩經》說:「聽到好聽的話就應答,聽到勸誡的話就裝醉,不採納賢良之言,反而責備我狂悖。」說的就是這種情形。
【原文】
(夏四月(1))壬申,加崇使持節、開府儀同三司、北討大都督,命撫軍將軍崔暹、鎮軍將軍廣安王深皆受崇節度[1]。深,嘉之子也。
【注文】
[1]夏四月:依《資治通鑑》,應為夏五月。 崔暹(xiān)(?—528年):字符欽,清河東武城(今河北武城西北)人。性嚴酷,奸猾好利。北魏孝莊帝建義初,在河陰之變中遇害。 鎮軍將軍:武官名,掌軍事,與中軍、撫軍合稱右三將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二品。參見前「撫軍將軍」條注。 廣安王深:即北魏宗室廣安王元深(?—526年),魏太武帝拓跋燾玄孫,廣陽王拓跋嘉之子。魏孝明帝正光末,曾上書請改鎮為州,以平息北人怨怒之情,不被採納。孝昌二年(526年),被葛榮所殺。
【譯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夏季五月壬申(二十三日),加封李崇使持節、開府儀同三司、北討大都督,命令撫軍將軍崔暹、鎮軍將軍廣安王元深都接受李崇節度。元深,是元嘉的兒子。
【原文】
六月,魏自破六韓拔陵之反,二夏、豳、涼寇盜蜂起[1]。秦州刺史李彥,政刑殘虐,在下皆怨[2]。是月,城內薛珍等聚黨突入州門,擒彥殺之,推其黨莫折大提為帥,大提自稱秦王[3]。魏遣雍州刺史元志討之[4]。
【注文】
[1]二夏、豳(bīn)、涼:地名,即北魏之夏州、東夏州、豳州、涼州等地。夏州:東晉十六國時期,為赫連屈孑(jié)所據之地,北魏太武帝始光四年(427年),屬魏,設統萬鎮。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改為夏州。治大夏(又稱統萬城,今陝西橫山西北),領四郡、九縣,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榆林、延安,及內蒙古烏海、鄂爾多斯等地區。東夏州:魏宣武帝延昌二年(513年)設置,領偏城、朔方、定陽、上郡等四郡、九縣,治廣武(今陝西延安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延安地區。豳州:魏道武帝皇始二年(397年),為華州;魏孝文帝延興二年(472年),為三縣鎮;太和十一年(487年),改為班州;太和十四年(490年),改為邠(bīn)州;太和二十年(496年),改為豳州。領西北地郡、趙興郡、襄樂郡等三郡、十縣,治定安(今甘肅寧縣),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慶陽地區。涼州:北魏太武帝神麚(jiā)中,曾置鎮,太和中復為州,領十郡、二十縣,治武威(今甘肅武威),所轄約相當於今青海西寧,甘肅張掖、金昌、武威、白銀,及內蒙古巴丹吉林沙漠、阿拉善高原等地。
[2]李彥(?—524年):字次仲,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魏初大將李寶之孫。有才學,歷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詡三朝。魏孝明帝元詡正光末,因為政嚴苛,被州民所殺。
[3]薛珍:生卒年不詳,北魏秦州城民。魏孝明帝正光五年(524年),聚眾起兵,響應破六韓拔陵,殺刺史李彥,推舉莫折大提為首領,稱秦王,點燃了關隴地區各族人民反抗北魏統治的戰火。 莫折大提(?—524年):北魏孝明帝正光末,關隴地區起義領袖之一,羌族,秦州天水(今甘肅天水)人。正光五年(524年),聯合州民起兵,被推舉為領袖,並稱秦王。同年去世。
[4]元志(?—524年):北魏宗室,魏平文帝拓跋鬱律之後代,魏河間公拓跋齊之孫。字猛略,少好讀書,有文才。歷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詡三朝。正光末,奉詔征討莫折念生,被害。
【譯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六月,北魏自從破六韓拔陵造反以來,夏州、東夏州、豳州、涼州等地寇賊蜂擁而起。秦州刺史李彥,為政嚴刑重罰,殘酷暴虐,官民都很怨恨。當月,城內居民薛珍等人聚眾突然沖入州府大門,抓住李彥將其斬殺,推舉他們的同黨莫折大提為帥,莫折大提自稱為秦王。北魏朝廷派雍州刺史元志率兵前去征討。
【原文】
初,南秦州豪右楊松柏兄弟數為寇盜,刺史博陵崔游誘之使降,引為主簿,接以辭色,使說下群氐,既而因宴會盡收斬之,由是所部莫不猜懼[1]。游聞李彥死,自知不安,欲逃去,未果。城民張長命、韓祖香、孫掩等攻游,殺之,以城應大提[2]。大提遣其黨卜胡襲高平,克之,殺鎮將赫連略、行台高元榮[3]。大提尋卒,子念生自稱天子,置百官,改元天建[4]。
【注文】
[1]南秦州:州名。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置仇池郡;孝文帝太和十二年(488年),置梁州;宣武帝正始初,置南秦州,領六郡、十八縣,治洛谷城(今甘肅成縣西北),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天水、隴南,及陝西鳳縣、略陽等地。 楊松柏(?—524年):氐族,北魏南秦州地方豪強。魏末率部眾起事,後被刺史崔游誘殺。 崔游(472—524年):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字延叔,北魏大臣崔挺族侄。太和年間入仕,正光五年(524年),被州人所殺,年五十二歲。 主簿:職官名,始置於兩漢,是州刺史的屬官之一,掌文書事務。
[2]張長命(生卒年不詳)、韓祖香(?—524年)、孫掩(生卒年不詳):均為北魏南秦州人。魏孝明帝正光五年(524年),受莫折大提在秦州起兵的影響,他們也攻殺了刺史崔游,據城響應。
[3]卜(bǔ)胡(?—524年):北魏末年關隴地區起義將領,曾受命攻克高平鎮(今寧夏固原),殺鎮將赫連略、行台高元榮。後被高平鎮人所攻殺。 赫連略(?—524年):北魏高平鎮鎮將,正光五年(524年),被關隴地區起義將領卜胡攻殺。 高元榮(?—524年):北魏官員,正光五年(524年),被關隴地區起義將領卜胡攻殺。
[4]念生:即莫折念生(?—527年),羌族,北魏末年關隴地區起義領袖莫折大提的第四子。孝昌二年(526年),其父病亡後,統領部眾,自稱天子,國號秦,改元天建。後攻占隴東一帶,兵鋒直指洛陽,孝昌三年(527年)被殺。 天建:北魏末年關隴地區起義首領莫折念生稱帝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524年至527年。
【譯文】
當初,南秦州的豪強地主楊松柏兄弟幾次為寇作亂,刺史博陵人崔游引誘他們投降,任用為主簿,用親近的言語和態度對待他,派他說服手下的氐族部落,然後趁宴飲之際把他們都殺了,因此他們的部下沒有不猜忌害怕的。崔游聽說李彥死了,自認為不能安寧,想逃跑,沒有跑成。城中的百姓張長命、韓祖香、孫掩等人進攻崔游,殺了他,打開城門接應莫折大提。莫折大提派他的手下卜胡襲擊高平鎮,攻下高平,殺了鎮將赫連略、行台高元榮。不久,莫折大提死了,他的兒子莫折念生自稱天子,設置百官,改元天建。
【原文】
秋七月甲寅,魏遣吏部尚書元修義兼尚書僕射,為西道行台,帥諸將討莫折念生。
【譯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秋季七月甲寅(初六日),魏孝明帝元詡派吏部尚書元修義兼任尚書僕射,作為西道行台,率領各位將領討伐莫折念生。
【原文】
崔暹違李崇節度,與破六韓拔陵戰於白道,大敗,單騎走還。拔陵併力攻崇,崇力戰不能御,引還雲中,與之相持。廣陽王深上言:「先朝都平城,以北邊為重,盛簡親賢,擁麾作鎮,配以高門子弟,以死防遏。非唯不廢仕宦,乃更獨得復除,當時人物,忻慕為之[1]。太和中,僕射李沖用事,涼州土人悉免廝役[2]。帝鄉舊門,仍防邊戍,自非得罪當世,莫肯與之為伍。本鎮驅使,但為虞候、白直,一生推遷,不過軍主[3]。然其同族留京師者,得上品通官,在鎮者即為清途所隔,或多逃逸[4]。乃峻邊兵之格,鎮人不聽,浮游在外,於是少年不得從師,長者不得遊宦,獨為匪人,言之流涕[5]。自定鼎伊、洛,邊任益輕,惟底滯凡才,乃出為鎮將,轉相模習,專事聚斂[6]。或諸方奸吏,犯罪配邊,為之指蹤,政以賄立,邊人無不切齒[7]。及阿那瑰背恩縱掠,發奔命追之,十五萬眾度沙漠,不日而還。邊人見此援師,遂自意輕中國[8]。尚書令臣崇求改鎮為州,抑亦先覺,朝廷未許。而高闕戍主御下失和,拔陵殺之,遂相帥為亂,攻城掠地,所過夷滅,王師屢北,賊黨日盛[9]。此段之舉,指望銷平,而崔暹只輪不返,臣崇與臣逡巡復路,相與還次雲中,將士之情,莫不解體[10]。今日所慮,非止西北,將恐諸鎮尋亦如此,天下之事,何易可量!」書奏,不省[11]。詔征崔暹系廷尉,暹以女妓、田園賂元乂,卒得不坐[12]。
【注文】
[1]平城:地名。今山西省大同,北魏前期都城。北魏平城是在漢朝的平城縣之基礎上擴建而成的。從北魏道武帝天興元年(398年)七月遷都至此,至孝文帝太和十八年(494年)遷都洛陽,作為北魏都城九十七年之久,前後經歷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獻文帝、孝文帝共六位皇帝,成為當時北方政治、經濟、文化的中心,是當時擁有百萬人口的世界大都市。 麾(huī):軍旗與車蓋。泛指軍隊。 高門子弟:指北魏建國前,與拓跋氏的先祖共同征戰於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的遊牧部族的後代。孝文帝元宏太和改革後,北魏以穆、陸、賀、劉、樓、於、嵇(jī)、尉(yù)等八家作為門第最高的高門貴姓。
[2]太和:北魏孝文帝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三個年號,共計二十三年,即公元477年至499年。 李沖(450—498年):字思順,原名李思沖,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西涼王李暠(hào)之曾孫,孝文帝元宏朝重臣。太和十年(486年),建議廢止宗主督護制,實行均田制、三長制,及新的租賦制度,促進了北魏經濟的發展,增強了國力。太和二十二年(498年)病亡,年四十九歲。 土人:本地人。 廝役:舊稱干雜事勞役的奴隸。後泛指受人驅使的奴僕。
[3]虞候、白直:職官名,均為低級官吏。虞候:始於春秋,本為掌管山澤的官員,南北朝時作為低級軍官的稱號,掌警備巡查。白直:北魏又名白衣臣,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九品下,宣武帝後無品階,無俸祿。
[4]通官:達官,顯官。
[5]遊宦:外地為官。
[6]定鼎:新皇朝定都建國的意思。鼎,是古代的一種青銅炊具,三足,兩耳,圓形;亦有長方四足者。傳說禹築九鼎,傳夏商周三代,成為政權的象徵。 底滯凡才:平庸的人。底滯,平庸。 模習:仿效,學習。
[7]指蹤:亦作「指縱」。發蹤指示,比喻指揮謀劃。
[8]意輕中國:北部邊民見朝廷軍隊不能盡滅柔然,卻速返京師,所以心生輕蔑之意。
[9]高闕戍主:即高闕戍的戍主。高闕戍時屬北魏之沃野鎮,是中原通往大漠的出口之一,位於今內蒙古杭錦後旗東北。戍主:職官名,始於春秋戰國,掌鎮戍防衛。屬官有戍副、左、史等。
[10]逡巡復路:在原路上徘徊。
[11]不省:不作答覆。
[12]廷尉:職官名。始置於秦,為九卿之一,掌刑獄。屬官有廷尉丞、正、監、評,及廷尉律博士各一人。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中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四品。
【譯文】
崔暹違背李崇的調遣,與破六韓拔陵在白道交戰,被打得大敗,隻身匹馬而逃。破六韓拔陵集合力量攻擊李崇,李崇率兵奮戰不能抵禦敵人的進攻,領兵退還雲中郡,與破六韓拔陵保持相持狀態。廣陽王元深進言說:「先朝定都平城,將北邊視為重地,大規模地挑選親近賢能的人,掛帥坐鎮邊地,並配備高門貴姓的子弟,拚死御邊,他們的仕途前程不但不受影響,反而因此獨得升遷的機會,當時的人們,都羨慕這樣的差事。太和年間,尚書僕射李沖當權,涼州本地的人都得以免除勞役。皇帝故鄉平城的大家子弟,仍然得承擔防禦戍衛邊疆的責任,如果不是得罪了當朝世貴,沒有人願意與他們為伍。他們在本鎮被役使,只能當虞候、白直之類的小官,一生轉任升遷,最高也不過做個軍主。然而與他們同族的留在京師洛陽的人,則可以做到上品高官,留守北部邊鎮的人因仕進之路被阻斷,有的人就逃走了。於是朝廷制定了嚴格的邊兵制度,北鎮的人並不聽從,遊蕩在外,因此,年少的人不能外出學習,年長的人不能外出為官,只能做強盜,說起這些不禁讓人流淚。自從國家定都洛陽以來,邊地的職任更加不被看重,只有長期不得升遷的庸碌之才,才外任鎮將,這些人相互效仿,只專注於貪污聚斂。有的是各地的作奸犯科的官吏,因犯罪被發配守邊,給他們出謀劃策,一切政令都以搜刮財物為方針,邊地人沒有不恨得咬牙切齒的。等到阿那瑰背叛國恩入侵北邊,朝廷派大軍追擊他們,十五萬大軍穿越沙漠,沒幾天就返回了。邊地人看到這樣的援軍,於是從心裡輕視中原。尚書令李崇請求改鎮為州,或許也是事先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是朝廷沒有批准。繼而高闕戍的戍主統御不利,以至於上下失和,破六韓拔陵殺了他,邊地於是接連亂起,亂民攻城略地,所過之處都被他們夷為平地,國家的軍隊幾次北伐,而賊寇日益強盛。這一段時間的行動,目的是為了消滅賊寇,平定叛亂,然而崔暹帶著人馬一去不返,臣與李崇原路徘徊,無法前進,只好一起返回雲中郡,將士們的士氣無不因此而一落千丈。如今所憂慮的,不只是西北,恐怕各個邊鎮很快也會造反,天下的事情,怎麼能夠輕易推測呢!」奏書呈上去,朝廷未作答覆。魏孝明帝元詡下詔徵召崔暹還朝,並將其囚禁在廷尉看管的監獄,崔暹用女妓、田地園林賄賂元乂,最後得以釋放。
【原文】
丁丑,莫折念生遣其都督楊伯年等攻仇鳩、河沌二戍,東益州刺史魏子建遣將軍伊祥尋擊破之,斬首千餘級[1]。東益州本氐王楊紹先之國,將佐皆以城民勁勇,二秦反者皆其族類,請先收其器械[2]。子建曰:「城民數經行陳,撫之足以為用,急之則腹背為患。」乃悉召城民慰諭之,既而漸分其父兄子弟外戍諸郡,內外相顧,卒無叛者。子建,蘭根之族兄也。
【注文】
[1]楊伯年: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關隴地區反魏武裝將領莫折念生的部將,曾受命攻擊魏軍,失利。 仇鳩(jiū)、河沌(dùn)二戍:地名。河沌戍,即河池戍,時位於北魏南秦州境內,今甘肅徽縣西北。仇鳩戍,位於河池戍附近。 東益州:州名。北魏宣武帝正始三年(506年),魏攻克武興後,滅掉了楊紹先之氐國,置州。 魏子建(474—533年):字敬忠,鉅鹿下曲陽(今河北晉州西)人。魏宣武帝元恪朝曾任東益州刺史,為政有佳績。魏孝明帝元詡正光末,率眾平亂,保一州平安。魏孝武帝元修永熙二年(533年),於洛陽去世。 伊祥: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為東益州刺史魏子建手下將領,擊敗了關隴地區反魏武裝的進攻。
[2]二秦:指北魏之秦州和南秦州,魏末喪亂,為莫折大提為首的羌人所占據。
【譯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七月丁丑(二十九日),莫折念生派他的都督楊伯年等人攻擊仇鳩、河沌二鎮戍,魏東益州刺史魏子建派將軍伊祥等人將其打敗,殺了一千多人。東益州原本是氐人楊紹先的封國,將領都認為城民強勁勇猛,而且南秦州和秦州的反叛人員都是氐族人,因此請求先收繳他們的軍事器械。魏子建說:「城民經歷過多次的戰爭,安撫他們足以為我所用,逼急了他們,則會使我們腹背受敵。」於是把城民全部召集起來並安慰勸說他們,然後逐漸地把他們的父兄子弟派到外面戍守各郡,內外相互顧忌,最終沒有反叛者。魏子建,是魏蘭根的同族兄長。
【原文】
八月,魏員外散騎侍郎李苗上書曰:「凡食少兵精利於速戰,糧多卒眾事宜持久[1]。今隴賊猖狂,非有素蓄,雖據兩城,本無德義[2]。其勢在於疾攻,日有降納,遲則人情離沮,坐待崩潰[3]。夫飆至風舉,逆者求萬一之功;高壁深壘,王師有全制之策[4]。天下久泰,人不曉兵,奔利不相待,逃難不相顧,將無法令,士非教習,不思長久之計,各有輕敵之心。如令隴東不守,汧軍敗散,則兩秦遂強,三輔危弱,國之右臂,於斯廢矣[5]。宜勒大將堅壁勿戰,別命偏禆帥精兵數千出麥積崖,以襲其後,則汧岐之下,群妖自散[6]。」魏以苗為統軍,與別將淳于誕俱出梁、益,隸魏子建[7]。未至,莫折念生遣其弟高陽王天生將兵下隴[8]。甲午,都督元志與戰於隴口,志兵敗,棄眾東保岐州[9]。
【注文】
[1]員外散騎侍郎:職官名,始置於西晉武帝司馬炎時期,掌規諫應對。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五品。 李苗(485—530年):字子宣,梓潼(Zǐtóng)郡涪(fú)城(今四川綿陽)人。出身官宦。宣武帝延昌中(512—515年)自南朝投奔北魏。宣武、孝明兩朝曾數次率軍伐蜀。魏孝莊帝永安末,被爾朱世隆部下所殺,年四十六歲。
[2]兩城:指天水和高平,今甘肅天水和寧夏固原。
[3]離沮(jǔ):分崩離析;渙散。
[4]飆(biāo):暴風。 風舉:疾風興起。用以形容迅疾。
[5]隴:地名,即隴山,華夏文明的發祥地之一,時處北魏秦、涇、岐等州。今名六盤山,位於寧夏、甘肅、陝西交匯地帶,南北走向,是陝北高原和隴西高原的分界。 汧(qiān)軍:指魏將元志所率領的軍隊。 兩秦:指時割據秦州及南秦州的莫折念生和張長命等人所率領的軍隊。 三輔:西漢時,稱京畿地區為三輔之地,即京兆、左馮(píng)翊(yì)、右扶風三郡之地,相當於今陝西中部地區。 國之右臂:形容其地位重要。
[6]偏禆(pí):職官名,即偏將和禆將,意即副將。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九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九品。 麥積崖:山名,因狀如麥積,所以得名。時位於北魏秦州境內,今甘肅天水東南。 汧岐:即汧(qiān)水和岐山。汧水:位於隴山以東,時流經岐州境內。岐山:時位於岐州境內,今陝西扶風東北。
[7]淳于誕(470—529年):字靈遠,魏太山博(即泰山郡博平縣,今山東泰安東南)人。其父淳于興宗原為官南齊,父死,於魏宣武帝景明中(500—503年)投奔北魏。孝莊帝永安二年(529年)去世,年六十歲。 梁、益:此指北魏之梁、益二州。梁州:原屬南梁,宣武帝正始初(504年)置。領五郡、十四縣,治駱谷城(今甘肅成縣西北),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天水南部、隴南,及陝西漢中西部地區。
[8]高陽王天生:即莫折天生(?—527年)。北魏末年,關隴地區反魏武裝領袖之一,莫折大提之子、莫折念生之弟,受封為高陽王。曾率軍攻取隴東地區。後在與魏軍作戰中陣亡。
[9]隴口:即隴山通往岐州的關口。 岐州:時北魏屬州,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置,治雍城鎮(今陝西寶雞東北)。領平秦、武都、武功三郡、八縣,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寶雞地區。
【譯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八月,北魏的員外散騎侍郎李苗上書說:「通常糧少兵精的軍隊利於速戰,糧多兵多的軍隊適宜於持久之戰。如今隴地賊寇猖狂,但是他們平常沒有糧食儲備,雖然占據了兩座城池,但沒有德義。其勢力在於急速攻擊,每天都有俘獲,時間一長人們就會有離散、沮喪的情緒,坐等崩潰。像狂飆一樣突然起兵,叛逆者圖謀萬一之功;高築城壁,深挖溝壑(hè),國師自有萬全之對策。但是天下長久太平,人們不熟悉兵事,爭取戰功時不懂得相互等待,逃難時不懂得相互照顧,將帥不講究法令,軍士不演習操練,不思長久計謀,各自都有輕敵之心。如使隴東地區失守,元志所率領的汧軍敗散,那麼秦州、南秦州兩地的叛軍勢力會逐漸強大,三輔之地就會脆弱危險,國家的右臂也就此廢了。應當命令大將堅守不戰,再派偏帥率幾千精兵出兵麥積崖,襲擊敵人後方,那麼汧、岐以下的賊寇,就會自行敗散。」魏帝任命李苗為統軍,與別將淳于誕共同出兵梁、益二州,隸屬於魏子建指揮。魏軍還沒到,莫折念生派他的弟弟高陽王莫折天生率兵進軍隴地。甲午(十六日),魏都督元志與莫折天生交戰於隴口,元志兵敗,放棄部眾向東退兵,保守岐州。
【原文】
東西部敕勒皆叛魏,附於破六韓拔陵。魏主始思李崇及廣陽王深之言。丙申,下詔:「諸州鎮軍貫非有罪配隸者,皆免為民[1]。」改鎮為州,以懷朔鎮為朔州,更命朔州曰云州[2]。遣兼黃門侍郎酈道元為大使,撫慰六鎮[3]。時六鎮已盡叛,道元不果行[4]。先是,代人遷洛者多為選部所抑,不得仕進[5]。及六鎮叛,元乂乃用代來寒人為傳詔以慰悅之[6]。
【注文】
[1]配隸:古代的一種刑罰,屬於流刑的一種,即將罪犯流放到邊地服苦役。與普通流刑不同的是,配隸服苦役的時間較長,且不可以附籍為民。
[2]雲州:北魏屬州。其地原置朔州,孝明帝正光末(524年),六鎮舉兵作亂,改漢五原郡地的懷朔鎮為朔州;朔州之地改稱為雲州,因其地有雲中郡而得名。孝武帝永熙中(532—534年),寄治於并州。領盛樂、雲中、真興、建安四郡、九縣,治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東北)。
[3]黃門侍郎:職官名,又名黃門郎、給事黃門郎、給事黃門侍郎,始置於秦,供職宮門內,隨侍皇帝,掌飲食起居、引諸王入宮就座、傳達詔令等事務。因當時宮門皆為黃色而得名。南北朝沿置,其職掌亦有所改變,與侍中共同負責門下省之事。 酈(lì)道元(470—527年):字善長,范陽涿州(今河北涿州)人。南北朝著名的地理學家、史學家、文學家。出身官宦,曾任尚書主客郎、治書侍御史等職。孝明帝時,被蕭寶寅害死。著有傳世地理名著《水經注》。
[4]不果行:即果不行,最終沒有行動。果,終於。
[5]代人:指來自北魏前期代都平城(今山西大同)的那些出生於北部邊地的人。 選部:官署名,掌職官選舉及任用。始於西漢之常侍曹,東漢光武帝劉秀時改常侍曹為吏部曹,漢末又改為選部。曹魏復名吏部,南北朝沿置。
[6]寒人:中國古代自西漢中後期以來,隨著大地主莊園經濟的發展,逐漸產生了一個大地主階層——門閥地主,他們擁有較高的經濟、政治、文化及社會地位,成為位於社會上層的所謂高門貴姓。與之相對的那些出身不高的人,被稱為寒人。
【譯文】
東部和西部的敕勒人都背叛了北魏,依附於破六韓拔陵。魏孝明帝元詡開始深入思考李崇及廣陽王元深所提建議。普通五年(524年)八月丙申(十八日),下詔:「各個州、鎮在冊軍人中,凡不是因有罪而發配當兵的人,都免為平民。」改鎮為州,以懷朔鎮為朔州,朔州改稱為雲州。派兼任黃門侍郎的酈道元為大使,前去撫慰六鎮軍民。當時六鎮都已反叛,酈道元沒有成行。此前,代都人遷居到洛陽後,大多被選部所壓抑,得不到仕進升遷的機會。等到六鎮反叛後,元乂才任用代都來洛的出身低微的所謂寒人,擔任傳詔的工作,以安慰、討好他們。
【原文】
戊戌,莫折念生遣都督竇雙攻魏盤頭郡,東益州刺史魏子建遣將軍竇念祖擊破之[1]。
【注文】
[1]竇雙: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關隴地區反魏武裝將領。 盤頭郡:郡名。時屬北魏東益州,領武世、萇(cháng)舉二縣。 竇念祖:生卒年不詳。北魏將軍。曾率軍鎮壓關隴地區反魏武裝。
【譯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八月戊戌(二十日),莫折念生派都督竇雙攻打北魏的盤頭郡,東益州刺史魏子建派將軍竇念祖將其打敗。
【原文】
九月,魏西道行台元修義得風疾,不能治軍[1]。壬申,魏以尚書左僕射齊王蕭寶寅為西道行台大都督,帥諸將討莫折念生。
【注文】
[1]風疾:疾病。病理及其表現非常複雜,多指風痹、半身不遂等症;也指瘋病,神經錯亂、精神失常,或麻風病等症。
【譯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九月,北魏西道行台元修義得了風病,不能統領軍隊。壬申(二十五日),魏孝明帝元詡任命尚書左僕射齊王蕭寶寅為西道行台大都督,率領各位將領討伐莫折念生。
【原文】
冬十月,胡琛遣其將宿勤明達寇豳、夏、北華三州[1]。壬午,魏遣都督北海王顥率諸將討之[2]。顥,詳之子也。
【注文】
[1]宿勤明達(?—531年):宿勤,複姓。魏末起事於關隴,時為胡琛(chēn)手下將領。魏長廣王元曄(yè)建明初(530年),降於魏將爾朱天光,後復叛。節閔帝元恭普泰元年(531年),被爾朱天光擒獲,送洛陽(今河南洛陽)斬殺。 北華:州名,即北魏之北華州。孝文帝太和十五年(491年),置東秦州,領中部、鄜(fū)城二郡,治中部(今陝西宜君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延安北部地區。後改為北華州。
[2]北海王顥(hào):即北魏宗室成員元顥(?—529年),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孫,北海王拓跋詳之子。字子明,繼承父爵為北海王。魏末喪亂,率軍討伐葛榮,後投奔南梁,並在南梁幫助下北伐,孝莊帝永安二年(529年)四月稱帝,改元孝基,史稱建武帝。五月,攻入洛陽,改元建武。六月,爾朱氏率軍進攻洛陽,出逃,被殺。
【譯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冬季十月,胡琛派他的將領宿勤明達入侵豳(bīn)、夏、北華三州。壬午(初五日),魏孝明帝元詡派都督北海王元顥率領各位將領討伐宿勤明達。元顥,是元詳的兒子。
【原文】
魏廣陽王深上言:「今六鎮盡叛,高車二部亦與之同,以此疲兵擊之,必無勝理[1]。不若選練精兵守恆州諸要,更為後圖。」遂與李崇引兵還平城。崇謂諸將曰:「雲中者,白道之沖,賊之咽喉,若此地不全,則並、肆危矣[2]。當留一人鎮之,誰可者?」眾舉費穆,崇乃請穆為朔州刺史[3]。
【注文】
[1]高車二部:高車在阿伏至羅時分裂為東、西二部。
[2]並、肆:州名,即北魏之並、肆二州。并州:領五郡、二十六縣,治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太原、陽泉、長治等地區。肆州: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天賜二年(404年)置鎮,太平真君七年(447年)置州,轄三郡、十一縣,治九原城(今山西忻州),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忻州地區。
[3]費穆(477—529年):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人,字朗興,性剛烈,曉詩書。魏宣武帝初入仕,魏末,率軍北討。魏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爾朱榮入洛,率軍投降,並參與河陰之變。次年(529年),元顥攻入洛陽,又投降元顥,後因河陰之罪被殺,年五十三歲。 朔州:時朔州已改為雲州,此應為雲州。
【譯文】
北魏廣陽王元深進言說:「如今六鎮都已反叛,高車東、西二部也與六鎮同叛,以現在疲勞的軍隊去攻打他們,一定不能取勝。不如挑選訓練精兵鎮守恆州各個要衝,將來再作打算。」於是與李崇領兵返回平城。李崇對各位將領說:「雲中這個地方,是白道的要衝,賊軍的咽喉要害,如果此地不能保全,那麼并州、肆州就會處於危險之中。應當留下一個人鎮守雲中,誰可擔當此任?」眾人都推舉費穆,李崇於是請求朝廷任命費穆為朔州刺史。
【原文】
賀拔度拔父子及武川宇文肱糾合鄉里豪傑,共襲衛可孤,殺之[1]。度拔尋與鐵勒戰,死。
【注文】
[1]宇文肱(gōng):生卒年不詳,西魏、北周的開國者宇文泰的父親,武川鎮(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西北)人。魏孝明帝正光末(524年),沃野人破六韓拔陵興兵造反,進攻武川,與賀拔度拔父子共同聚眾討伐,後投奔河北反魏武裝首領鮮于休禮,被定州軍所擊敗,死。北周明帝宇文毓(yù)武成初(559年),追尊為德皇帝。
【譯文】
賀拔度拔父子及武川人宇文肱集合同鄉的豪傑之士,共同攻擊衛可孤,將其殺死。賀拔度拔很快又與鐵勒交戰,陣亡。
【原文】
莫折天生進攻魏岐州,十一月戊申,陷之,執都督元志及刺史裴芬之,送莫折念生,殺之[1]。念生又使卜胡等寇涇州,敗光祿大夫薛巒於平涼東[2]。巒,安都之孫也[3]。
【注文】
[1]裴芬之(?—524年):南北朝名將裴叔業之子,字文馥,樂善好施。曾仕南齊為羽林監。後隨父投奔北魏,任岐州刺史。孝明帝正光末(524年),在平定關隴叛亂中,與魏將元志同被莫折念生所殺。
[2]涇州:州名。時魏屬州,領六郡、十七縣,治臨涇城(今甘肅涇川北),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平涼、寧夏涇源和陝西彬縣及旬邑等地區。 薛巒(?—526年):魏將薛安都之孫,薛道次之子。為政貪婪。正光五年(524年),羌人莫折念生在秦州謀反,奉命征討。孝昌二年(526年)春,死於軍中。 平涼:郡名,即北魏之平涼郡,時屬於涇州,領鶉(chún)陰、陰密二縣,治鶉陰(今甘肅華亭西北)。
[3]安都(?—469年):即薛安都,字休達,魏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西南)人。少驍勇,善騎射。太武帝太平真君五年(444年),因謀反事泄,南逃。魏獻文帝拓跋弘朝,自南朝回歸北魏,官至徐州刺史。
【譯文】
莫折天生進攻北魏之岐州,普通五年(524年)十一月戊申(初二日),攻占了岐州,抓住了都督元志及刺史裴芬之,將他們送給了莫折念生,被莫折念生所殺。莫折念生又派卜胡等人入侵涇州,在平涼東打敗了光祿大夫薛巒。薛巒,是薛安都的孫子。
【原文】
高平人攻殺卜胡,共迎胡琛。
【譯文】
高平人攻殺卜胡,共同迎接胡琛。
【原文】
十二月壬辰,魏以京兆王繼為太師、大將軍、都督西道諸軍,以討莫折念生[1]。
【注文】
[1]大將軍:武官名,掌征伐,始於漢高祖劉邦時期。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譯文】
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十二月壬辰(十六日),魏孝明帝元詡任命京兆王元繼為太師、大將軍、都督西道諸軍事,以討伐莫折念生。
【原文】
魏魏子建招諭南秦諸氐,稍稍降附,遂復六郡十二戌,斬賊帥韓祖香。魏以子建兼尚書、為行台,刺史如故,梁、巴、二益、二秦諸州皆受節度[1]。
【注文】
[1]二益、二秦:指魏之益州、東益州,秦州和南秦州。
【譯文】
魏將魏子建招撫勸說南秦州的各個氐族部落,使其逐漸前來歸附,於是恢復了六郡、十二戍的設置,斬殺了賊帥韓祖香。魏孝明帝元詡任命魏子建兼任尚書、行台,刺史任職不變,梁、巴、益、東益、秦、南秦等各州都受其指揮調度。
【原文】
莫折念生遣兵攻涼州,城民趙天安復執刺史以應之[1]。
【注文】
[1]趙天安:生卒年不詳。涼州(今甘肅武威)人。北魏末年,關隴地區爆發反魏武裝大起義時,捉拿刺史響應。
【譯文】
莫折念生派兵攻打涼州,城民趙天安又捉拿了刺史以響應莫折念生。
【原文】
六年春正月,莫折天生軍於黑水,兵勢甚盛[1]。魏以岐州刺史崔延伯為征西將軍、西道都督,帥眾五萬討之。延伯與行台蕭寶寅軍於馬嵬[2]。延伯素驍勇,寶寅趣之使戰,延伯曰:「明晨為公參賊勇怯[3]。」乃選精兵數千,西度黑水,整陳向天生營,寶寅軍於水東,遙為繼援。延伯直抵天生營下,揚威脅之,徐引兵還。天生見延伯眾少,開營爭逐之,其眾多於延伯十倍,蹙延伯於水次,寶寅望之失色[4]。延伯自為後殿,不與之戰,使其眾先渡,部伍嚴整,天生兵不敢擊。須臾,渡畢,延伯徐渡,天生之眾亦引還。寶寅喜曰:「崔君之勇,關、張不如[5]。」延伯曰:「此賊非老奴敵也。明公但安坐,觀老奴破之。」癸亥,延伯勒兵出,寶寅舉軍繼其後。天生悉眾逆戰,延伯身先士卒,陷其前鋒,將士盡銳競進,大破之,俘斬十餘萬,追奔至小隴,岐、雍及隴東皆平[6]。將士稽留采掠,天生遂塞隴道,由是諸軍不能進[7]。
【注文】
[1]黑水:古水名,位於北魏梁州與吐谷(yù)渾交界地區,今四川理縣北部,其下游稱為白水。
[2]馬嵬(wéi):地名,位於北魏雍州京兆郡境內,今陝西興平西北。東晉武帝太元十八年(393年),朝廷派遣名叫馬嵬的官員在此地修築城池,因而得名。此地即唐代安史之亂中,楊貴妃被迫自縊的地方。
[3]驍(xiāo)勇:矯健勇猛。 趣:督促、催促。
[4]蹙(cù):逼近、逼迫。
[5]關、張:即三國名將關羽和張飛。
[6]小隴:此指小隴山。隴山有大隴山和小隴山之分,大隴山在當時北魏秦州清水縣(今甘肅清水)東北;小隴山在其東南。 隴東:泛指隴山以東地區。
[7]稽留:停留。 采掠:搶掠。
【譯文】
梁武帝蕭衍普通六年(525年)春季正月,莫折天生的軍隊屯駐於黑水,兵勢非常強盛。魏孝明帝元詡任命岐州刺史崔延伯為征西將軍、西道都督,率兵五萬討伐莫折天生。崔延伯與行台蕭寶寅屯軍於馬嵬。崔延伯平常驍勇善戰,蕭寶寅敦促他出戰,崔延伯說:「明天早晨就為您一試敵人是勇猛之師還是膽怯之軍。」於是挑選精兵幾千人,向西渡過黑水,列隊向莫折天生的軍營進發,蕭寶寅在黑水東駐軍,遠遠地接應崔延伯。崔延伯直達莫折天生的兵營之下,躍馬揚威地威脅他們,然後慢慢地領兵退回。莫折天生見崔延伯兵力很少,於是打開營門派兵追擊魏兵,莫折天生的兵力是崔延伯的十倍,把崔延伯逼到了水邊,蕭寶寅看到這種情況大驚失色。崔延伯親自殿後,不和莫折天生交戰,讓他的部隊先渡河,隊伍嚴整,莫折天生不敢出擊。很快,軍隊全部過了河,崔延伯才慢慢過河,莫折天生也領兵返回。蕭寶寅高興地說:「崔君的勇敢,就是關羽、張飛也比不過。」崔延伯說:「此賊不是我的對手。您暫且安坐,看我將其打敗。」癸亥(十八日),崔延伯率兵出戰,蕭寶寅率軍跟在他後面。莫折天生率領全部兵力迎戰,崔延伯身先士卒,打敗了莫折天生的前鋒部隊,將士們爭先恐後地進軍,大敗敵軍,俘虜斬殺了十幾萬人,追擊至小隴山,岐州、雍州及隴東地區都被平定。將士們忙於搶掠,停滯不前,於是莫折天生的軍隊阻塞了隴道,魏軍因此不能前進。
【原文】
寶寅破宛川,俘其民以為奴婢,以美女十人賞岐州刺史魏蘭根[1]。蘭根辭曰:「此縣介於強寇,不能自立,故附從以救死。官軍之至,宜矜而撫之,奈何助賊為虐,翦以為賊役乎[2]?」悉求其父兄而歸之。
【注文】
[1]宛川:縣名,時北魏岐州武都郡屬縣,今陝西寶雞東南。
[2]矜(jīn):即憐憫、憐惜。 翦:壓制。
【譯文】
蕭寶寅攻下宛川,把俘獲的百姓當作奴婢,將十個美女賞賜給岐州刺史魏蘭根。魏蘭根說:「這個縣因處於強寇的邊緣,不能自立,所以才歸附以求相救,免於一死。官軍到來後,應當憐憫撫慰百姓,為什麼要助賊為虐,把百姓抓來服賤役呢?」把美女們的父親、兄弟找來,把她們全都放了回去。
【原文】
二月壬辰,莫折念生遣都督楊鮓等攻仇池郡,行台魏子建擊破之[1]。
【注文】
[1]楊鮓(zhǎ):生卒年不詳,時莫折念生手下將領。
【譯文】
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二月壬辰(十七日),莫折念生派都督楊鮓等人進攻北魏的仇池郡,魏行台魏子建將其打敗。
【原文】
夏四月,胡琛據高平,遣其大將万俟丑奴、宿勤明達等寇魏涇州,將軍盧祖遷、伊瓮生討之,不克[1]。蕭寶寅、崔延伯既破莫折天生,引兵會祖遷等於安定,甲卒十二萬,鐵馬八千,軍威甚盛[2]。丑奴軍於安定西北七里,時以輕騎挑戰,大兵未交,輒委走[3]。延伯恃其勇,且新有功,遂唱議為先驅擊之[4]。別造大盾,內為鎖柱,使壯士負而趨,謂之「排城」,置輜重於中,戰士在外,自安定北緣原北上。將戰,有賊數百騎詐持文書,雲是降簿,且乞緩師[5]。寶寅、延伯未及閱視,宿勤明達引兵自東北至,降賊自西競下,腹背擊之。延伯上馬奮擊,逐北徑抵其營。賊皆輕騎,延伯軍雜步卒,戰久疲乏,賊乘間得入排城,延伯遂大敗,死傷近二萬人。寶寅收眾,退保安定。延伯自恥其敗,乃繕甲兵,募驍勇,復自安定西進,去賊七里結營[6]。壬辰,不告寶寅,獨出襲賊,大破之,俄頃,平其數柵[7]。賊見軍士采掠散亂,復還擊之,魏兵大敗,延伯中流矢卒,士卒死者萬餘人。時大寇未平,復失驍將,朝野為之憂恐。於是賊勢愈盛,而群臣自外來者,太后問之,皆言賊弱,以求悅媚,由是將帥求益兵者往往不與。
【注文】
[1]万俟(Mòqí)丑奴(?—530年):匈奴族,高平鎮(今寧夏固原)人。北魏孝明帝元詡正光末北方邊地起義領袖之一。原為胡琛部下,後繼其任,並接收了莫折念生的部下,於魏孝莊帝建義元年(528年)在高平鎮稱帝,控制了隴東地區。永安三年(530年),被爾朱天光打敗,被俘後送洛陽斬殺。
[2]安定:縣名,即時北魏涇州安定郡治所安定縣,今甘肅涇川北部。 甲卒:武裝起來的軍士。 鐵馬:配有鐵甲的戰馬。
[3]委走:放棄原來的打算,轉而離開。
[4]唱議:提議。
[5]降簿:投降人員的名單。
[6]繕甲兵:整頓軍隊。 募驍勇:招募勇敢善戰的勇士。 結營:安營紮寨。
[7]俄頃:不一會兒、很快。 柵(zhà):中國古代軍事駐紮、防禦的單位,即營寨,其規模通常小於鎮、戍。
【譯文】
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夏季四月,胡琛占據高平,派他手下的大將万俟丑奴、宿勤明達等入侵北魏的涇州,將軍盧祖遷、伊瓮生等率兵討伐他們,但沒有取勝。蕭寶寅、崔延伯打敗莫折天生後,領兵與盧祖遷在安定會合,兵卒十二萬,鐵甲騎兵八千,軍威十分強盛。万俟丑奴在安定西七十里駐軍,不時地派輕騎兵挑戰,但兩軍未交戰就退走了。崔延伯自恃勇猛,而且新立戰功,於是提議作為先鋒攻擊敵人。他另外鑄造了大盾牌,盾牌內設置了鎖柱,讓壯士們背著前進,稱為「排城」,將輜重放置於排城之內,戰士在排城之外,從安定以北沿著高原北上。兩軍開戰之前,有幾百個敵軍騎兵謊稱持有文書,說是降書,乞求延緩進軍。蕭寶寅、崔延伯還沒來得及觀看,宿勤明達就率兵從東向北而來,假降的敵人則從西面爭相衝下,前後夾擊魏軍。崔延伯上馬奮戰,向北進軍直抵敵營。敵人都是輕騎兵,崔延伯的軍中卻雜有步兵,戰久了容易疲乏,敵人趁機進入了排城,崔延伯於是大敗,死傷近二萬人。蕭寶寅收羅部眾,退保安定。崔延伯對自己的敗績甚感羞恥,於是修繕兵器,招募驍勇善戰之士,又從安定向西進軍,在離敵軍七里之地安營紮寨。壬辰(十八日),他沒有告訴蕭寶寅,獨自出戰襲擊敵人,大敗敵軍,不一會兒,平定了敵軍幾道營柵。敵人看到北魏的軍士忙於搶掠財物而亂作一團,於是又返回來攻擊他們,魏軍因此大敗,崔延伯被流箭射中而死,戰死的軍士有一萬多人。當時大敵還未平定,又失去了一員驍將,北魏朝野為之憂慮恐懼。敵軍因此氣勢更加強盛,而那些從外面歸來的大臣,當胡太后問及戰勢之時,卻都說敵人很虛弱,以求獻媚取悅於太后,因此,在外的將帥凡有增加兵力的請求,朝廷往往不再批准。
【原文】
(夏)六月,破六韓拔陵圍魏廣陽王深於五原,軍主賀拔勝募二百人開東門出戰,斬首百餘級,賊稍退。深拔軍向朔州,勝常為殿[1]。
【注文】
[1]朔州:指位於漢五原郡的懷朔鎮。
【譯文】
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夏季六月,破六韓拔陵在五原包圍了北魏廣陽王元深,軍主賀拔勝招募了二百人打開東門出戰,殺了一百多人,敵人稍稍後退。元深帶領軍隊向朔州開拔,賀拔勝常作為殿後。
【原文】
雲州刺史費穆招撫離散,四面拒敵。時北境州鎮皆沒,唯雲中一城獨存[1]。久之,道路阻絕,援軍不至,糧仗俱盡,穆棄城南奔爾朱榮於秀容[2]。既而詣闕請罪,詔原之。
【注文】
[1]雲中:地名。指北魏雲州雲中郡治所,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
[2]爾朱榮(493—530年):北魏北秀容(今山西神池、五寨一帶)人。出身於代北勛貴,其父曾為契胡部落第一領民酋長。魏孝明帝正光末,因六鎮之亂及帝後(孝明帝與其母胡太后)之爭起家,河陰之變後,擁立傀儡皇帝孝莊帝元子攸(yōu),掌控北魏大權。建明元年(530年),被孝莊帝所殺。其所作所為,在平定六鎮叛亂中有一定貢獻,但加速了北魏王朝的滅亡。河陰之變:指發生在北魏孝明帝元詡武泰元年(528年)的一起政治、軍事事變。北魏末年,胡太后與其子孝明帝元詡之間產生衝突,遂毒死孝明帝,掌控政權。爾朱榮以靖難為名,率軍殺入洛陽,將胡太后沉河,在河陰(今河南孟津)將北魏二千多朝臣殺害,史稱河陰之變。此事件加速了北魏王朝的分裂和滅亡。 秀容:郡名,即秀容郡,時屬北魏肆州。始置於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永興二年(410年),太武帝拓跋燾太平真君七年(446年),將肆盧、敷(fū)城二郡合併。領秀容、石城、肆盧、敷城四縣,治秀容(今山西原平西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忻州地區。
【譯文】
雲州刺史費穆招撫離散的民眾,全面抗拒敵人的進攻。當時北部邊境附近的州鎮都落入了敵人手中,只有雲中一城獨存。時間長了,道路被阻斷,援軍不到,糧草武器都用完了,費穆放棄了雲中城投奔了秀容的爾朱榮。然後又回到朝廷請罪,魏孝明帝元詡下詔書原諒了他。
【原文】
長流參軍于謹言於廣陽王深曰:「今寇盜蜂起,未易專用武力勝也[1]。謹請奉大王之威命,諭以禍福,庶幾稍可離也[2]。」深許之。謹兼通諸國語,乃單騎詣叛胡營,見其酋長,開示恩信,於是西部鐵勒酋長乜列河等將三萬餘戶南詣深降[3]。深欲引兵至折敷嶺迎之,謹曰:「破六韓拔陵兵勢甚盛,聞乜列河等來降,必引兵邀之,若先據險要,未易敵也[4]。不若以乜列河餌之,而伏兵以待之,必可破也。」深從之。拔陵果引兵邀擊乜列河,盡俘其眾,伏兵發,拔陵大敗,復得乜列河之眾而還。
【注文】
[1]長流參軍:職官名,始於兩漢,為諸將軍府屬官,掌禁衛之職。南北朝沿置,諸大將軍府,置長流參軍;小府,不置長流參軍,置禁防參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五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六品。 于謹(493—568年):字思敬,小名臣彌。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南北朝時期著名將領之一,先祖為北魏懷朔鎮鎮將。歷北魏、西魏、北周三朝。性格沉穩,有膽量,好讀《孫子兵法》,通曉多國語言。孝明帝孝昌、孝莊帝建義年間,征討地方起義軍。後隨宇文泰入關,西魏、北周兩朝,屢歷要職。北周武帝天和三年(568年)去世,年七十六歲。 蜂起:形容反叛的軍隊像蜜蜂一樣,紛紛興起。
[2]庶幾:或許、可能。
[3]乜(niē)列河: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鐵勒部酋長,孝明帝正光六年(525年)率部眾投降北魏。
[4]折敷嶺:地名,也作折敦嶺。在北魏朔州西北塞外。
【譯文】
長流參軍于謹對廣陽王元深說:「如今寇盜蜂起,不能只用武力取勝。于謹請求奉大王的命令,對賊寇曉以禍福利害,或許可以稍稍離間他們。」元深採納了他的意見。于謹兼通幾國語言,於是隻身一人騎馬來到了叛亂胡人的營帳,會見了他們的酋長,對他們示以皇帝的恩德和信義,於是西部鐵勒酋長乜列河等人率領三萬多戶南來投降了元深。元深想率兵到折敷嶺去迎接他們,于謹說:「破六韓拔陵的兵勢很強盛,聽說乜列河前來投降,一定會領兵截擊他,如果他首先占據了險要之地,是不容易對付的。不如用乜列河當誘餌來引誘他,然後埋下伏兵等待他,一定可以將其擊敗。」元深聽從他的意見。破六韓拔陵果然領兵截擊乜列河,把他的部眾全部俘虜,此時,北魏的伏兵發起進攻,破六韓拔陵大敗,元深重新得到了乜列河的部眾並還軍。
【原文】
柔然頭兵可汗大破破六韓拔陵,斬其將孔雀等[1]。拔陵避柔然,南徙渡河[2]。將軍李叔仁以拔陵稍逼,求援於廣陵王深,深帥眾赴之,賊前後降附者二十萬人。深與行台元纂表「乞於恆州北別立郡縣,安置降戶,隨宜賑(賚)[貸],息其亂心」。魏朝不從,詔黃門侍郎楊置分處之於冀、定、瀛三州就食[3]。深謂纂曰:「此輩復為乞活矣。」[4]
【注文】
[1]頭兵可汗:即柔然第十八任可汗敕連頭兵豆伐可汗,本名郁久閭阿那瑰(?—552年),為郁久閭丑奴之子。見前「阿那瑰」條注。 孔雀(?—525年):人名,時為破六韓拔陵手下大將,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被柔然頭兵可汗斬殺。
[2]河:此指北河,為黃河在今內蒙古五原南、北兩側的兩條支流之一,今名烏加河。
[3]楊置:生卒年不詳。北魏末任黃門侍郎,曾受命將投降的六鎮叛亂軍民安置在今河北地區,結果又造成了河北地區大起義。 冀、定、瀛三州:即北魏之冀州、定州、瀛州。瀛州: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分定州之河間、高陽,及冀州之章武、浮陽而置,治趙都軍城,領三郡、十八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保定、霸州、滄州、黃驊及天津等地。 就食:到有糧食吃的地方去討生活。古代,某一地糧食不足,皇帝經常會引導或特許百姓到鄰近的州郡去解決溫飽問題,通稱為就食。
[4]乞活:指被迫逃亡求食的饑民。
【譯文】
柔然頭兵可汗將破六韓拔陵打得大敗,殺了他的大將孔雀等人。破六韓拔陵為了躲避柔然軍,向南遷徙渡過了河。魏將軍李叔仁因破六韓拔陵的稍稍逼近,求救於廣陽王元深,元深率眾前去救援,敵人前後有二十萬人歸降朝廷。元深與行台元纂上表請求:「在恆州之北另外設置郡縣,安置歸降的民戶,根據情況加以救濟,以平息他們離亂的心理。」北魏朝廷不聽,下詔命令黃門侍郎楊置將歸降的民戶分別安排到冀、定、瀛三州去討生活。元深對元纂說:「這些人又得靠乞討過活了。」
【原文】
秋八月,魏柔玄鎮民杜洛周聚眾反於上谷,改元真王,攻沒郡縣,高歡、蔡俊、尉景及段榮、安定彭樂皆從之[1]。洛周圍魏燕州刺史博陵崔秉[2]。九月丙辰,魏以幽州刺史常景兼尚書為行台,與幽州都督元譚討之[3]。景,爽之孫也[4]。自盧龍塞至軍都關皆置兵守險,譚屯居庸關[5]。
【注文】
[1]柔玄鎮:北魏北方沿邊六鎮之一,在今內蒙古興和西北。 杜洛周(?—528年):北魏柔玄鎮(今內蒙古興和)人,高車族。北魏孝明帝元詡正光末北邊六鎮起義領袖之一。孝昌元年(525年),在上谷郡(今北京延慶)稱王,年號真王。武泰元年(528年),在混戰中,被葛榮所殺。 上谷:郡名,即上谷郡,時屬北魏之燕州,孝文帝太和年間置,領平舒、居庸二縣,治居庸(今北京延慶)。 高歡(496—547年):即北齊神武帝,鮮卑名賀六渾,祖籍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縣)。東魏權臣。因祖犯法,遂移居懷朔鎮(今內蒙古包頭市東北,一說內蒙古固陽),成為鮮卑化漢人。他曾參加杜洛周起義軍,繼歸葛榮,為親信都督。後叛降爾朱榮,並收編六鎮餘部,鎮壓青州流民起義,任第三鎮酋長、晉州刺史。他竭力調和漢胡關係,依靠鮮卑族和漢族高門,擴充政治實力。節閔帝普泰二年(532年),一舉消滅爾朱氏殘餘勢力,以大丞相控制北魏朝政,永熙三年(534年)逼走北魏孝武帝,另立孝靜帝元善見,並挾其遷都鄴城,專擅朝政16年。其子高洋取代東魏建立北齊,追諡他為獻武皇帝。 蔡俊(495—536年):又作蔡雋,字景彥,廣寧石門(今甘肅渭源)人。東魏時期軍事家、政治家。為人豪爽有膽氣,與高歡關係密切。曾任北魏懷朔鎮將,隨杜洛周起兵。後又投靠過葛榮和爾朱榮。高歡起兵,任都督。深得信任,頗有戰功。東魏孝靜帝時去世,年四十二歲。北齊建立後,配祭高歡廟堂。 尉(yù)景(?—547年):字士真,鮮卑名副羽。善無(今山西右玉東南)人,東魏時期軍事家、政治家,北齊高祖高歡的姐夫。為人溫和寬厚,講義氣,曾任北魏懷朔鎮獄掾,隨杜洛周起兵。後又投靠爾朱榮。高歡起兵,受到重用,官至大司馬,封長樂郡公。北齊建立後,配祭高歡廟堂。 段榮(478—539年):字子茂,姑臧武威(今甘肅武威)人。東魏時期軍事家、政治家,北齊高祖高歡的連襟。從小好學,喜歡陰陽曆算,特別精於星象。北魏末年,參加杜洛周起義。後又投奔爾朱榮。高歡起兵,頗受重用。為人性情溫和,為政寬仁。東魏孝靜帝時去世,年六十二歲。北齊建立後,追贈大司馬、尚書令、武威王,配祭高歡廟堂。 彭樂(?—551年):安定(今甘肅涇川)人。北魏末,參加杜洛周起義。不久,投奔爾朱榮。後隨高歡,頻立戰功。北齊建立後,官至太尉,封陳留王。但為人反覆無常,後因謀反被殺。
[2]燕州:州名,北魏屬州,領平原、上谷、偏城、大寧、北靈丘等郡,治廣寧(今河北涿鹿),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張家口及北京延慶等地。 崔秉(460—537年):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少有志氣,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入仕,孝明帝正光末出任燕州刺史,率軍攻打杜洛周。東魏時去世,年七十八歲。
[3]常景(?—550年):字永昌,河內溫(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北魏政治家、文學家、藏書家。為人清廉,不置產業,喜好經史、文詞,以文學受到當時人的推崇。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曾受命鎮壓杜洛周起義。後官至車騎將軍、右光祿大夫、加儀同三司。 元譚:生卒年不詳,北魏宗室。獻文帝拓跋弘之孫,趙郡王拓跋干之子。少勇武,宣武帝元恪朝曾任羽林監及高陽郡太守。孝明帝元詡初,率軍討平元法僧之亂。正光末,率軍討伐杜洛周。
[4]爽:即常爽,生卒年不詳,字仕明,河內溫(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出身官宦,魏臣常林六世孫,常景祖父。少聰慧過人,博聞強識,通曉五經。太武帝始光三年(426年)入仕。曾在京師平城開館教授學生,並在城東建立太學,建議皇帝下令各州郡舉薦學生,為北魏初年教育事業的發展做出了一定的貢獻。
[5]盧龍塞:地名。北魏北邊防禦要塞之一,位於幽州及平州北邊交界地帶,今河北遵化東北之長城沿線。 軍都:地名,即軍都關,在北魏幽州軍都縣境內,今北京昌平西。其東南有軍都城。 居庸關:地名,在北魏幽州境內,今北京昌平西北。
【譯文】
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秋季八月,北魏柔玄鎮鎮民杜洛周聚集民眾在上谷郡造反,改元真王,攻陷了郡縣,高歡、蔡俊、尉景,以及段榮、安定人彭樂等人都追隨他。杜洛周包圍了北魏燕州刺史博陵人崔秉。九月丙辰(十四日),魏孝明帝元詡任命幽州刺史常景兼任尚書設立行台,和幽州都督元譚共同討伐杜洛周。常景,是常爽的孫子。從盧龍塞至軍都關都安排了軍士把守險要之地,元譚屯兵於居庸關。
【原文】
初,敕勒酋長斛律金事懷朔鎮將楊鈞為軍主,行兵用匈奴法,望塵知馬步多少,嗅地知軍遠近[1]。及破六韓拔陵反,金擁眾歸之,拔陵署金為王。既而知拔陵終無所成,乃詣雲州降,仍稍引其眾南出黃瓜堆,為杜洛周所破,脫身歸爾朱榮,榮以為別將[2]。
【注文】
[1]斛律金(?—567年):字阿六敦,北魏朔州(今內蒙古五原)人,出身於敕勒部落,高祖倍侯利為部落首領,率部眾投奔北魏。性耿直,富於實戰經驗。孝明帝正光年間,隨破六韓拔陵起兵,後歸降北魏,受封為第二領民酋長。先後投奔爾朱榮、高歡。北齊建立後,官至太師、丞相。 匈奴:中國古代北方遊牧民族。始見於戰國時期,秦始皇統一中國後,曾將其逐出黃河河套地區。楚漢相爭時,趁機強大起來。經過多年的漢匈戰爭,逐漸衰落。到東漢時期,分裂為北匈奴和南匈奴。北匈奴逐漸西遷,南匈奴則依附於中原政權,遷居到河套一帶。三國時期,曹操把匈奴分成左、右、南、北、中五部,分別安置在陝西、山西、河北一帶。西晉末年,匈奴人劉淵起兵,滅亡西晉。十六國時期,建立漢趙、北涼、夏等政權。南北朝時期,逐漸融合於其他民族。
[2]黃瓜堆:地名,位於北魏桑乾郡境內,今山西應縣西北。
【譯文】
當初,敕勒酋長斛律金在懷朔鎮鎮將楊鈞手下任軍主,行軍打仗慣用匈奴人的方法,看塵土就知道騎兵和步兵的多少,聞聞土地就知道軍隊的遠近。等到破六韓拔陵造反後,斛律金率領眾人投奔了他,破六韓拔陵任用斛律金為王。不久斛律金看出破六韓拔陵最終會一無所成,於是到雲州投降,但是仍然率他的部眾稍稍向南出了黃瓜堆,被杜洛周打敗,脫身後投奔了爾朱榮,爾朱榮任命他為別將。
【原文】
七年春正月,魏安州石離、穴城、斛鹽三戍兵反,應杜洛周,眾合二萬,洛周自松岍赴之[1]。行台常景使別將崔仲哲屯軍都關以邀之,仲哲戰沒[2]。元譚軍夜潰,魏以別將李琚代譚為都督[3]。仲哲,秉之子也。
【注文】
[1]石離、穴城、斛(hú)鹽三戍:地名,北魏設置於安州的三座戍守的城池。斛鹽戍,位於安州密雲郡境內,今河北灤平南。 松岍:山名。岍,本讀作qiān,此處讀xíng。亦作松陘嶺,《新唐書·地理志》載:營州西北百里有松陘嶺。在今遼寧建平北、內蒙古老哈河之東沿河南北走向的山脈。
[2]崔仲哲(492—526年):崔秉次子。孝明帝孝昌初(525年),隨廣陽王元淵北討柔然,因功賜爵安平縣男。孝昌二年(526年),其父崔秉被杜洛周圍困在燕州,與魏都督元譚前往救援,戰死,年三十五歲。
[3]李琚(jū)(?—526年):魏將,北魏末年,擔任都督,在鎮壓杜洛周起義中,戰死。
【譯文】
梁武帝普通七年(526年)春季正月,北魏安州石離、穴城、斛鹽等三個鎮戍的軍士起兵造反,響應杜洛周,叛兵合起來有二萬多人,杜洛周從松岍出發趕赴叛軍所在地。魏行台常景派別將崔仲哲屯兵於軍都關截擊杜洛周,崔仲哲陣亡。元譚的軍隊在夜裡潰散,魏孝明帝元詡任命別將李琚代替元譚為都督。崔仲哲,是崔秉之子。
【原文】
五原降戶鮮于修禮等帥北鎮流民反於定州之左城,改元魯興[1]。
【注文】
[1]鮮于修禮(?—526年):北魏末年北方反魏武裝起義領袖之一,高車人。曾為懷朔鎮兵,孝明帝孝昌二年(526年),在定州左人城(今河北唐縣西)舉兵造反,改年號為魯興。後被部將元洪業殺害。 左城:地名,即左人城,位於定州中山郡界內,今河北唐縣西。 魯興:北魏末年河北義軍領袖鮮于修禮在位期間所使用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526年。
【譯文】
五原降戶鮮于修禮等人率領北鎮的流民在定州的左城造反,改元魯興。
【原文】
夏四月,杜洛周南出,抄掠薊城,魏常景遣統軍梁仲禮擊破之[1]。丁未,都督李琚與洛周戰於薊城之北,敗沒。常景帥眾拒之,洛周引還上谷。
【注文】
[1]薊(jì)城:地名。位於北魏幽州燕郡境內,今北京南。 梁仲禮:生卒年不詳,魏將常景手下統軍,曾受命鎮壓杜洛周起義。
【譯文】
梁武帝普通七年(526年)夏季四月,杜洛周向南出兵,攻掠薊城,北魏行台常景派統軍梁仲禮將其打敗。五月丁未(初九日),都督李琚與杜洛周在薊城之北交戰,李琚敗亡。常景率領部眾抗擊杜洛周,杜洛周領兵退還上谷郡。
【原文】
六月,杜洛周遣都督王曹紇真等將兵掠薊南,秋七月丙午,行台常景遣都督於榮等擊之於栗園,大破之,斬曹紇真及將卒三千餘級[1]。洛周帥眾南趣范陽,景與榮等又破之[2]。
【注文】
[1]都督王:武官名,即都督。北魏末年,杜洛周、葛榮等舉兵造反,所設置的軍中將領,都加以王爵,曹紇(hé)真以都督加王號,所以稱為都督王。 曹紇(hé)真(?—526年):北魏末年,北方反魏武裝杜洛周手下部將,孝明帝孝昌二年(526年)戰死。 於榮: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曾率軍鎮壓杜洛周起義。 栗(lì)園:地名。因出產給朝廷進貢的栗子而出名,一說在今河北固安。一說在今河北易縣。
[2]范陽:郡名,即范陽郡,屬北魏之幽州,領涿縣等七縣,治涿縣(今河北涿州),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涿州及高碑店等地。
【譯文】
梁武帝普通七年(526年)六月,杜洛周派都督王曹紇真等人率兵攻掠薊南,秋季七月丙午(初九日),魏行台常景派都督於榮等在栗園攻擊杜洛周,大敗敵軍,斬殺了曹紇真及其將士三千多人。杜洛周率領部眾南赴范陽,常景與於榮等人又將其擊敗。
【原文】
八月癸巳,賊帥元洪業斬鮮于修禮,請降於魏[1]。賊黨葛榮復殺洪業自立[2]。
【注文】
[1]元洪業(?—526年):北魏末年北方反魏武裝領袖鮮于修禮手下將領,孝明帝孝昌二年(526年)八月,殺害鮮于修禮,率領其部眾,後被鮮于修禮所部的另一將領葛榮斬殺。
[2]葛榮(?—528年):北魏末年北方起義領袖之一。初為魏懷朔鎮鎮將,孝昌二年(526年)率眾造反,後投靠鮮于修禮,修禮被元洪業殺害後,他又殺洪業,自立為王,接管其部眾。不久稱帝,國號齊,年號廣安。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又殺死另一支義軍首領杜洛周,並收編其軍隊。後被爾朱榮所殺。
【譯文】
梁武帝普通七年(526年)八月癸巳(二十七日),賊帥元洪業殺了鮮于修禮,請求投降北魏。賊黨葛榮又殺了元洪業自立為王。
【原文】
九月,葛榮既得杜洛周之眾,北趣瀛州,自稱天子,國號齊,改元廣安[1]。甲申,魏行台常景破杜洛周,斬其武川王賀拔文興等,捕虜四百人[2]。
【注文】
[1]齊:北魏末年反魏武裝領袖葛榮建立政權的國號。 廣安:北魏末年,六鎮義軍首領葛榮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三年,即公元526年至528年。
[2]賀拔文興(?—526年):北魏末年,北方反魏武裝杜洛周部下將領,被封為武川王,在與魏軍作戰時犧牲。
【譯文】
梁武帝普通七年(526年)九月,葛榮得到杜洛周的部眾後,北赴瀛州,自稱天子,國號為齊,改元廣安。十月甲申(十八日),北魏行台常景打敗杜洛周,殺了他手下的武川王賀拔文興等人,捕獲四百人。
【原文】
天水民呂伯度,本莫折念生之黨也,後更據顯親以拒念生,已而不勝,亡歸胡琛,琛以為大都督、秦王,資以士馬,使擊念生[1]。伯度屢破念生軍,復據顯親,乃叛琛,東引魏軍。念生窘迫,乞降於蕭寶寅,寶寅使行台左丞崔士和據秦州[2]。魏以伯度為涇州刺史,封平秦郡公[3]。大都督元修義停軍隴口,久不進,念生復反,執士和送胡琛,於道殺之。久之,伯度為万俟丑奴所殺,賊勢益盛,寶寅不能制,胡琛與莫折念生交通,事破六韓拔陵浸慢,拔陵遣其臣費律至高平,誘琛,斬之,丑奴盡並其眾[4]。
【注文】
[1]呂伯度(?—526年):北魏秦州天水郡(治今陝西天水)民,魏末從莫折念生起事反魏,後投奔胡琛,又棄胡琛降魏,魏封其涇州刺史、平秦郡公,後被万俟丑奴所殺。 顯親:地名,位於北魏秦州天水郡境內,今甘肅秦安西北。始置於東漢,光武帝劉秀在漢陽郡置顯親侯國,封賞竇友,以顯示其為孝文竇皇后的親屬,所以名顯親。
[2]崔士和(?—526年):魏名臣崔亮之子,魏末,隨蕭寶寅征關西,任行台左臣。後被莫折念生殺害。
[3]平秦郡公:爵位名號。北魏之平秦郡,屬岐州,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延二年(436年),始置於雍縣(今陝西寶雞東北),治雍縣,領雍、周城、橫水三縣。
[4]費律:生卒年不詳,破六韓拔陵手下將領。
【譯文】
天水郡居民呂伯度,原本是莫折念生的黨羽,後占據顯親以抗拒莫折念生,因不能取勝,就叛逃投降了胡琛,被胡琛任用為大都督、秦王,胡琛還資助他軍士和戰馬,讓他攻擊莫折念生。呂伯度屢次打敗莫折念生的軍隊,又占據了顯親,於是叛離了胡琛,從東面引來了魏軍。莫折念生陷入困境,向蕭寶寅請求投降,蕭寶寅派行台左丞崔士和占據秦州。北魏任用呂伯度為涇州刺史,封他為平秦郡公。大都督元修義停駐於隴口,長時間不進軍,莫折念生又反了,將崔士和抓住要送給胡琛,但在半路上將其殺害了。過了很久,呂伯度被万俟(Mòqì)丑奴所殺,敵人的氣勢更加強盛,蕭寶寅不能控制。胡琛與莫折念生聯繫,對破六韓拔陵逐漸怠慢,破六韓拔陵派他的大臣費律到了高平,引誘胡琛,將其斬殺,万俟丑奴把他的部眾全部兼併。
【原文】
冬十一月,杜洛周圍范陽,戊戌(2),民執魏幽州刺史王延年、行台常景送洛周,開門納之[1]。
【注文】
[1]王延年:生卒年不詳,北魏幽州刺史。魏孝明帝孝昌二年(526年),被當地老百姓捉拿,送給起義軍杜洛周部。
【譯文】
梁武帝普通七年(526年)冬季十一月,杜洛周包圍了范陽,戊戌,范陽百姓抓了幽州刺史王延年、行台常景送給杜洛周,並打開城門,迎接他們。
【原文】
大通元年春正月,魏分定、相二州四郡置殷州,以北道行台博陵崔楷為刺史[1]。楷表稱:「州今新立,尺刃斗糧,皆所未有,乞資以兵糧。」詔付外量聞,竟無所給[2]。或勸楷留家,單騎之官,楷曰:「吾聞食人之祿者憂人之憂,若吾獨往,則將士誰肯用志哉!」遂舉家之官。葛榮逼州城,或勸減弱小以避之,楷遣幼子及一女夜出,既而悔之,曰:「人謂吾心不固,虧忠而全愛也。」遂命追還。賊至,強弱相懸,又無守御之具。楷撫勉將士以拒之,莫不爭奮,皆曰:「崔公尚不惜百口,吾屬何愛一身!」連戰不息,死者相枕,終無叛志。辛未,城陷,楷執節不屈,榮殺之,遂圍冀州。
【注文】
[1]大通:梁武帝蕭衍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三個年號,共計二年,即公元527年至528年。 殷州:州名。魏孝明帝孝昌二年(526年),分定州、相州之四郡而置,領趙郡、鉅鹿郡、南趙郡等三郡、十五縣,治廣阿(今河北隆堯東),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石家莊南部及邢台北部等地。 崔楷(477—527年):字季則,博陵(今河北定縣)人。性格嚴正、剛烈,不畏豪強。北魏宣武帝景明年間入仕,正始年間,曾參與治理冀、定等州的水災。魏孝明帝孝昌初,任殷州刺史,率眾抵禦葛榮的進攻,城破,被殺,年五十一歲。
[2]付外量聞:即自行估量、合計所需兵、糧的數目,然後上報朝廷。
【譯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春季正月,北魏分定、相二州四郡之地設置殷州,任命北道行台博陵人崔楷為刺史。崔楷上表說:「殷州剛剛設立,連一尺之刀、一斗之糧都沒有,請求朝廷資助軍糧。」魏孝明帝元詡下詔崔楷自行估量、合計所需兵、糧的數目,然後上報朝廷,最後竟然沒有供給。有人勸崔楷把家眷留在家裡,自己單身一人騎馬前去赴任,崔楷說:「我聽說食人俸祿者,就要為人擔憂。如果我一個人獨自前往,那麼將士們誰肯盡心竭力呢!」於是舉家前去赴任。葛榮進逼殷州城,有人勸他把家中的老弱幼小送到別處避難,崔楷打發他的小兒子和一個女兒連夜出城,然後又後悔這樣做,說:「別人會說我守城之心不堅定,損害了忠義而保全了父愛。」於是命人將其子女追回。賊寇臨城,雙方力量強弱對比懸殊,又沒有防守抵禦的武器。崔楷安撫勉勵將士以抗拒敵軍,將士們沒有不奮勇爭先的,都說:「崔公尚且不憐惜家中百餘口人的性命,我們怎能愛惜一己之身呢!」雙方連續交戰不息,戰死的人一個接一個,但是將士們始終沒有叛逃的想法。辛未(初七日),殷州城淪陷,崔楷手執節仗不肯屈服,葛榮將其殺害,之後包圍了冀州。
【原文】
魏蕭寶寅出兵累年,將士疲弊。秦賊擊之,寶寅大敗於涇州,收散兵萬餘人,屯逍遙園,東秦州刺史潘義淵以汧城降賊[1]。莫折念生進逼岐州,城人執刺史魏蘭根應之。豳州刺史畢祖暉戰沒,行台羊深棄城走,北海王顥軍亦敗[2]。賊帥胡引祖據北華州,叱干麒麟據豳州以應天生,關中大擾[3]。雍州刺史楊椿募兵得七千餘人,帥以拒守,詔加椿侍中兼尚書右僕射,為行台,節度關西諸將[4]。北地功曹毛鴻賓引賊抄掠渭北,雍州錄事參軍楊侃將兵三千掩擊之,鴻賓懼,請討賊自效,遂擒送宿勤烏過仁[5]。烏過仁者,明達之兄子也。莫折天生乘勝寇雍州,蕭寶寅部將羊侃隱身塹中射之,應弦而斃,其眾遂潰。侃,祉之子也[6]。
【注文】
[1]逍遙園:地名,位於長安(今陝西西安)東北。 潘義淵:生卒年不詳,北魏東秦州刺史,後降叛軍。 汧(qiān)城:地名。北魏東秦州治所,今陝西隴縣。東秦州:北魏末年,秦州被造反的義軍所占領,朝廷在隴東郡設置東秦州。
[2]畢祖暉(477—526年):魏初將領畢眾敬之孫,官曆魏宣武、孝明兩朝,被叛亂將領宿勤明達所殺,年五十歲。 羊深(?—535年):字文淵,太山平陽(今山東泰安東南)人,北魏宣武帝元恪時期梁州刺史羊祉次子。少好讀書,通曉經史。孝明帝正光末,入仕。永熙三年(534年),孝武帝元修因不滿高歡專權逃奔關中,羊深與樊子鵠聯合在兗州舉兵,對抗高歡。兵敗,被殺。
[3]胡引祖: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關隴地區反魏武裝起義首領。 叱(chì)干麒麟: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關隴地區反魏武裝起義首領。 關中:地名。即渭河平原,又稱關中平原,或渭河盆地。位於陝西省中部,介於秦嶺和渭北北山(老龍山、嵯峨山、藥王山、堯山等)之間。西起寶雞,東至潼關,包括今西安、寶雞、咸陽、渭南、銅川五市及楊凌區,西窄東寬,海拔約325—800米,東西長約300公里。面積約3.4萬平方公里,號稱「八百里秦川」。因在函谷關和大散關之間(一說在函谷關、大散關、武關和蕭關之間),古代稱「關中」。春秋戰國時為秦國故地,早有「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之美稱。這裡物產豐富,是歷代建都的風水寶地。
[4]楊椿(455—531年):字延壽。足智多謀。北魏末年,擔任雍州刺史、侍中兼尚書右僕射,設行台,指揮關西諸將,鎮壓關隴地區武裝起義。後官至太保。
[5]北地:郡名,即北地郡,屬於北魏雍州,領富平、泥陽等七縣。 功曹:職官名。亦稱功曹史。秦漢時置,為郡守、縣令的主要佐吏。主管選署功勞,並參與地方政務。從魏晉時起,僅理本署之事。工作性質相當於現代的秘書和助理。 毛鴻賓:生卒年不詳。北地三原(今陝西三原)人。魏將毛遐之弟,鼻高眼大,面黑體肥,且有膽量,善騎射。魏孝明帝元詡時,曾任岐州刺史。魏孝武帝元修時,鎮守潼關,後被高歡掠至并州,憂憤而亡。 楊侃(?—531年):字士業,魏將楊播之子,楊椿之侄。喜好琴、書、畫,年三十一歲入仕,先後參與討伐蕭寶寅、元顥之亂,因功進封濟北郡開國公。後參與討伐万俟丑奴,剷除爾朱榮。魏節閔帝元恭普泰初,被爾朱天光所殺。 宿勤烏過仁:生卒年不詳。魏末關隴地區反魏武裝首領宿勤明達之侄。魏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被魏將毛鴻賓俘虜。
[6]羊侃(495—548年):字祖忻,北魏將領羊祉之子,羊深之弟,性格粗獷、勇武。曾參與鎮壓北魏末年關隴地區反魏武裝起義,射殺莫折天生。孝明帝孝昌末,因不滿爾朱榮專權,率眾投奔蕭衍,任徐州刺史,封高昌縣侯,軍事才能卓著,為梁末名將之一。
【譯文】
魏將蕭寶寅率兵出戰多年,將士們身心疲憊。秦州的敵軍攻擊他們,蕭寶寅在涇州被打得大敗,收拾殘兵敗將一萬多人,屯駐於逍遙園,東秦州刺史潘義淵獻出汧城投降了敵軍。莫折念生進逼岐州,城內的人抓了刺史魏蘭根響應莫折念生。豳州刺史畢祖暉戰死,行台羊深棄城而逃,北海王元顥的軍隊也戰敗了。敵帥胡引祖占據了北華州,叱干麒麟占據了豳州以響應莫折天生,關中大亂。雍州刺史楊椿招募了七千多軍士,率領他們堅守抗敵,魏孝明帝元詡下詔加封楊椿侍中兼尚書右僕射,出任行台,指揮調度關西各位將領。北地功曹毛鴻賓引領敵軍侵掠渭水以北地區,雍州錄事參軍楊侃率領三千軍士突然攻擊毛鴻賓,毛鴻賓害怕了,請求親自討伐敵軍以效力於北魏,於是抓獲了宿勤烏過仁送給魏軍。宿勤烏過仁,是宿勤明達兄長的兒子。莫折天生乘勝進軍入侵雍州,蕭寶寅的部將羊侃藏在溝塹中用箭射擊莫折天生,莫折天生應弦而亡,他的部眾於是四散潰逃。羊侃,是羊祉的兒子。
【原文】
魏右民郎陽平路思令上疏,以為:「師出有功,在於將帥,得其人則六合唾掌可清,失其人則三河方為戰地[1]。竊以比年將帥多寵貴子孫,銜杯躍馬,志逸氣浮,軒眉攘腕,以攻戰自許。及臨大敵,憂怖交懷,雄圖銳氣,一朝頓盡[2]。乃令羸弱在前以當寇,強壯居後以衛身,兼復器械不精,進止無節,以當負險之眾,敵數戰之虜,欲其不敗,豈可得哉[3]!是以兵知必敗,始集而先逃,將帥畏敵,遷延而不進[4]。國家謂官爵未滿,屢加寵命,復疑賞齎之輕,日散金帛。帑藏空竭,民財殫盡,遂使賊徒益甚,生民凋弊,凡以此也[5]。夫德可感義夫,恩可勸死士。今若黜陟幽明,賞罰善惡,簡練士卒,繕修器械,先遣辯士曉以禍福,如其不悛,以順討逆,如此則何異勵蕭斧而伐朝菌,鼓洪爐而燎毛髮哉[6]。」弗聽。
【注文】
[1]右民郎:職官名,即尚書右民郎,尚書屬官,始置於西晉武帝司馬炎時期,掌民事。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五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六品。 陽平:地名,即陽平郡,屬北魏司州,領館陶、清淵等八縣,治館陶城(今河北館陶)。 路思令(480—536年):字季俊,陽平清淵(今河北館陶東北)人。魏末曾任尚書左民郎、尚書右民郎、陽平郡守、冀州刺史等職,率軍大敗葛榮,平定冀州。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時去世,年五十一歲。 六合:指天、地、東、西、南、北,借指天下。 唾掌可清:人想做事前,往往先在手掌心唾唾沫。此用以形容其事之易。 三河:地名,即西漢關東三河之地——河東、河內、河南三郡,即山西、陝西、河南三省交界地區。北魏都洛陽,三河地區是其畿甸所在。
[2]銜杯躍馬:即喝酒騎馬,對貴族子弟悠閒生活的描寫。 軒眉攘腕:揚眉捋(luō)袖,形容憤怒。軒,高揚。軒眉,將眉毛抬起,揚眉,形容得意。攘腕,捋袖伸腕。攘,捋。
[3]羸(léi)弱:指身體瘦弱的人。 當:即抵擋、抵禦。
[4]遷延:徘徊,停留不前。
[5]帑(tǎng)藏(cáng):即國庫里的錢財。帑,古代指藏錢財的府庫。 殫(dān):意即用盡、竭盡。 生民凋(diāo)弊:指經濟衰敗,百姓生活困苦。
[6]黜陟幽明:罷黜昏庸,提升賢明,即賞罰分明。 勵蕭斧而伐朝菌:語出自戰國時期的雍門周。蕭斧,是古代兵器,朝菌,指天陰而生、見日則亡的菌類。形容事情容易,不費吹灰之力。 鼓洪爐而燎毛髮:洪爐,大爐子。大火爐里燒毛髮。比喻事情極易解決。成語有「洪爐燎髮」。
【譯文】
北魏右民郎陽平人路思令上表,認為:「軍隊出戰而能取勝,在於將帥的能力,得到有能力的將帥,那麼天下唾手可得,失去這樣的將領,那麼三河之地就會成為戰場。我私下認為,往年將帥多由寵貴勛臣的子孫擔任,這些人飲酒騎馬,志氣浮誇,摩拳擦掌,趾高氣揚,自認為善於攻戰。等到大敵臨頭,憂愁恐懼交織於心,雄心壯志及銳利的氣概一下子消失殆盡。於是命令身體羸弱的人在前面抵擋敵寇,強壯的人在後面保護自己,再加上武器不夠精良,軍卒前進或停止無所適從,以應當據險防守的部眾去與身經百戰的敵人交戰,想讓他們不失敗,怎麼可能呢!因此軍士們知道交戰必敗,在開始集結時就事先逃跑;將帥畏懼敵人,拖延時間而不前進。朝廷卻認為戰事失利是因為給將領的官爵低了,所以屢次加官晉爵,又懷疑賞賜輕了,時常散發金帛。府庫空虛,民財散盡,於是使賊寇的氣焰日益強盛,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凡此種種現象都是因為這個原因。德行可以感動有義之士,恩遇可以使軍士拚死奮戰。現在如果降愚升賢,賞善罰惡,挑選訓練士卒,整修軍械,先派能說會道之士前去敵營給他們說明禍福利害的關係,如果他們仍然不思悔改,我們就出兵以順討逆,這樣一來取勝就如同用磨好利斧去砍伐剛長出來的蘑菇,燒起火爐烘烤毛髮一般容易。」魏帝不聽。
【原文】
二月,秦賊據魏潼關[1]。
【注文】
[1]潼關:地名。始建於東漢獻帝建安元年(196年)。位於今陝西渭南潼關縣北,北臨黃河,南踞山腰,是關中的東大門,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水經注》載:「河在關內南流潼激關山,因謂之潼關。」
【譯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二月,秦州的賊寇占據了北魏的潼關。
【原文】
三月甲子,魏主詔將西討,中外戒嚴。會秦賊西走,復得潼關。戊辰,詔回駕北討,其實皆不行。
【譯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三月甲子(初一日),魏孝明帝元詡下詔將出兵西討,朝廷內外戒嚴。正值秦州的賊寇向西逃跑,魏軍又得到了潼關。戊辰(初五日),魏帝下詔回軍北討,實際上各軍都沒有出行。
【原文】
葛榮久圍信都,魏以金紫光祿大夫源子邕為北討大都督,以救之[1]。
【注文】
[1]金紫光祿大夫:職官名,原名光祿大夫,始置於西漢,掌宮禁門衛及顧問應對,為光祿勛屬官。魏晉以後,多為加官或贈官。光祿大夫,配銀章青綬(即銀質官印及佩系官印的青色絲帶)的,稱為銀青光祿大夫;地位高、職權重,配金章紫綬的,稱為金紫光祿大夫。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二品。 源子邕(yōng)(487—527年):字靈和,魏將源賀之孫,源懷之子。文雅有識。秘書郎起家,魏孝明帝元詡即位,任夏州刺史。正光末,率軍御邊。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奉命率軍討伐葛榮,陣亡,年四十歲。
【譯文】
葛榮長時間圍攻信陽,魏孝明帝元詡任命金紫光祿大夫源子邕為北討大都督,以救援信陽。
【原文】
魏蕭寶寅之敗也,有司處以死刑,詔免為庶人。雍州刺史楊椿有疾,求解,復以寶寅為都督雍涇等四州諸軍事、征西將軍、雍州刺史、開府儀同三司、西討大都督,自關以西皆受節度[1]。椿還鄉里,其子昱將適洛陽,椿謂之曰:「當今雍州刺史亦無逾寶寅者,但其上佐,朝廷應遣心膂重人,何得任其牒用[2]?此乃聖朝百慮之一失也。且寶寅不藉刺史為榮,吾觀其得州,喜悅特甚,至於賞罰云為,不依常憲,恐有異心。汝今赴京師,當以吾此意啟二聖,並白宰輔,更遣長史、司馬、防城都督,欲安關中,正須三人耳,如不遣,必成深憂[3]。」昱面啟魏主及太后,皆不聽。
【注文】
[1]關:即潼關。
[2]鄉里:即故鄉。楊椿世居華陰縣,屬北魏華州華山郡,今陝西華陰。 昱(yù):即楊昱(478—531年),字符晷(guǐ),恆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楊椿之子。起家於廣平王元懷左常侍,歷任要職,以忠諫聞名。曾受命鎮壓河北反魏武裝勢力,後為爾朱天光所害,年五十四歲。1993年,《楊昱墓誌》出土於華陰縣五方村楊氏家族墓塋,收藏於陝西省考古所。 上佐:即高級輔佐官員。 心膂(lǚ):比喻主要的輔佐人員,亦以喻親信得力之人。 牒(dié)用:正式任用。
[3]二聖:指胡太后和他的兒子魏孝明帝元詡。 防城都督:武官名,始置於北魏,掌州郡之城防。品秩不詳。
【譯文】
魏將蕭寶寅戰敗,有關部門建議對其處以死刑,皇上下詔書免死,貶為平民。雍州刺史楊椿有病,請求解去官職,又任命蕭寶寅為都督雍、涇等四州諸軍事、征西將軍、雍州刺史、開府儀同三司、西討大都督,自潼關以西各軍都受其調度指揮。楊椿歸還鄉里,他的兒子楊昱將到洛陽,楊椿對他說:「當今雍州刺史也沒有誰能超過蕭寶寅了,但是他的主要佐官,朝廷應當會派遣心腹大臣前去擔任,怎麼能讓他自行任用?這是聖朝百慮而一疏的地方。況且蕭寶寅並不以刺史為榮,而我看他得到雍州刺史的職位,非常高興,至於賞罰等事宜,不按常規辦事,恐怕他會有異心。你如今前往京師,應當把我的這些想法匯報給太后和皇上,並告訴執政大臣,再派長史、司馬、防城都督前往,想要安定關中,正需此三人,如果不派遣,一定會造成深遠的憂慮。」楊昱向魏孝明帝及胡太后當面做了匯報,二聖都不聽其所言。
【原文】
秋七月,魏相州刺史樂安王鑑與北道都督裴衍共救信都[1]。鑒幸魏多故,陰有異志,遂據鄴叛,降葛榮。
【注文】
[1]樂安王鑑:即北魏宗室元鑒(?—527年),文成帝子樂安王拓跋長榮之孫、拓跋詮之子,字長文,襲封為樂安王。孝明帝正光末,率兵征討葛榮,後謀反,降葛榮,被都督源子邕、裴衍斬首。孝明帝詔令其改回拓跋姓。孝莊帝元子攸(yōu)建義初,恢復其王爵。 裴衍(?—527年):魏將裴叔業之侄,字文舒,原仕南齊,後從其叔父裴叔業北歸,曾隱居嵩山,魏宣武帝末年,出仕。魏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與源子邕同討葛榮,兵敗,被殺。
【譯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秋季七月,北魏相州刺史樂安王元鑒和北道都督裴衍共同救援信都。元鑒對北魏王朝的諸多變故幸災樂禍,暗中有反叛的想法,於是占據鄴城而反,投降了葛榮。
【原文】
八月,魏遣都督源子邕、李神軌、裴衍攻鄴[1]。子邕行及湯陰,樂安王鑑遣弟斌之夜襲子邕營,不克[2]。子邕乘勝進圍鄴城,丁未,拔之,斬鑒,傳首洛陽,改姓拓跋氏[3]。魏因遣子邕,裴衍討葛榮。
【注文】
[1]李神軌(?—528年):頓丘(今安徽滁州)人,魏將李崇次子,襲父爵為陳留侯。魏孝明帝元詡孝昌中,深得胡太后重用。武泰初,死於河陰之變。
[2]湯陰:縣名,漢屬河內郡,晉以後廢置,在北魏司州汲(jī)郡境內。 斌之:生卒年不詳。字子爽。北魏宗室,樂安王元鑒之弟。為人陰險,品行不良。曾與其兄一起反叛北魏,失敗後逃奔葛榮。葛榮被消滅後,又投回北魏。孝武帝元修時,封為潁川郡王,被當作心腹,受到重用。孝武帝奔關中,他南投梁武帝蕭衍,後又北回長安。
[3]拓跋氏:出自鮮卑拓跋(又稱托跋)部,北魏孝文帝改革以前,為北魏皇族姓氏。
【譯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八月,魏孝明帝元詡派遣都督源子邕、李神軌、裴衍等進攻鄴城。源子邕率軍到達湯陰之時,樂安王元鑒派他的弟弟元斌之連夜襲擊源子邕的營帳,但沒有攻克。源子邕乘勝進軍包圍了鄴城,丁未(十七日),攻下鄴城,斬殺了元鑒,將其首級送到洛陽,魏帝下詔將元鑒改姓拓跋氏。魏帝又派源子邕、裴衍討伐葛榮。
【原文】
九月,秦州城民杜粲殺莫折念生闔門皆盡,粲自行州事[1]。南秦州城民辛琛亦自行州事,遣使詣蕭寶寅請降[2]。魏復以寶寅為尚書令,還其舊封[3]。
【注文】
[1]杜粲(càn):生卒年不詳,北魏秦州城民,魏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斬殺莫折念生,代理秦州事宜。 闔(hé)門:即滿門。
[2]辛琛(chēn):生卒年不詳,北魏南秦州城民,孝昌三年(527年),聚眾反擊叛軍,向魏廷請降。
[3]舊封:蕭寶寅未叛之前,原封丹楊郡公,後徙封梁郡公。
【譯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九月,秦州城民杜粲殺了莫折念生及其全家,杜粲自己代管州事。南秦州城民辛琛也自己做主管理本州事務,派使者到蕭寶寅處請求歸降。魏孝明帝元詡又任蕭寶寅為尚書令,歸還了他舊有的封號和爵位。
【原文】
蕭寶寅之敗於涇州也,或勸之歸罪洛陽,或曰不若留關中立功自效。行台都令史河間馮景曰:「擁兵不還,此罪將大[1]。」寶寅不從,自念出師累年,糜費不貲,一旦覆敗,內不自安;魏朝亦疑之[2]。
【注文】
[1]行台都令史:即尚書省的外派機構——行台的屬官,其職同都令史。都令史:職官名,始置於兩漢,是尚書令、僕射、丞、郎之下的屬官,分屬於尚書各曹,職數不定,職掌依其曹屬而定。南北朝沿置,北魏宣武帝後列右從第八品。 河間:郡名,北魏瀛州屬郡,領武垣、樂城、中水、鄚(mào)縣四縣,治趙都軍城(今河北河間)。 馮景:生卒年不詳,字長明,魏末,從蕭寶寅西征關中,任行台都令史。曾勸止蕭寶寅反魏,不被採納。蕭寶寅兵敗,因勸諫之功復任行台郎中、行台左丞等職。後隨魏孝武帝元修入關,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初,任涇州刺史。
[2]糜費不貲(zī):所耗費的資用無法計算。貲,計量。
【譯文】
蕭寶寅在涇州戰敗,有人勸他回洛陽認罪,有人勸他不如留在關中將功補過。行台都令史河間人馮景勸說:「擁兵不回,罪責更大。」蕭寶寅沒有聽從馮景的建議,自認為出師多年,所費無法計算,一旦失敗,內心無法安然自處。北魏朝廷也開始懷疑他了。
【原文】
中尉酈道元素名嚴猛,司州牧汝南王悅嬖人丘念弄權縱恣,道元收念付獄,悅請之於胡太后,太后敕赦之,道元殺之,並以劾悅[1]。
【注文】
[1]汝南:郡名,北魏豫州屬郡,治上蔡,今河南汝南。 汝南王悅:即元悅(?—532年)。北魏宗室,孝文帝庶子。好神仙道術,為同性戀者。曾被封為汝南王、侍中、太尉。孝莊帝建義元年(528年),河陰之變後,投奔蕭梁。永安三年(530年),被梁武帝封為魏王,改元更興。節閔帝普泰二年(532年),高歡除爾朱氏後,北返。後被孝武帝所殺。 嬖(bì)人:指受寵幸的人。 丘念(?—527年):北魏司州牧汝南王元悅寵幸之人,仗勢為虐,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被御史中尉酈道元斬殺。
【譯文】
中尉酈道元平常以威嚴勇猛著稱,司州牧汝南王元悅所寵幸之人丘念專權放縱,酈道元把丘念抓進了監獄。元悅在胡太后面前為丘念求情,胡太后下令赦免,但酈道元卻將丘念殺了,並因此事彈劾元悅。
【原文】
時寶寅反狀已露,悅乃奏以道元為關右大使[1]。寶寅聞之,謂為取己,甚懼。長安輕薄子弟,復勸使舉兵[2]。寶寅以問河東柳楷,楷曰:「大王,齊明帝子,天下所屬。今日之舉,實允人望。且謠言『鸞生十子九子毈,一子不毈關中亂』。亂者治也,大王當治關中,何所疑?」[3]道元至陰盤驛,寶寅遣其將郭子恢攻殺之,收殯其屍,表言白賊所害[4]。又上表自理,稱為楊椿父子所譖[5]。
【注文】
[1]關右:古人以西為右,關右,即關西,指潼關以西地區。
[2]輕薄:輕佻(tiāo)浮薄。
[3]河東:郡名,北魏司州屬郡,治蒲坂(bǎn),今山西永濟西。 柳楷:生卒年不詳,字士則,河東解(hài)(今山西永濟東北)人,少通經史,善草書。魏末,曾從蕭寶寅西征關中。 齊明帝:即蕭鸞(452—498年),字景棲,小名玄度,南朝蕭齊的第五任皇帝。自小父母雙亡,由齊高帝蕭道成撫養成人。劉宋順帝劉準時,擔任安吉令,以嚴格而聞名;後升職淮南、宣城太守,輔國將軍。齊高帝時任郢州刺史,封西昌侯;齊武帝蕭賾(zé)時升任侍中,領驍騎將軍。蕭賾死時,以他為輔政,輔佐鬱林王蕭昭業。公元494年,廢殺蕭昭業,改立其弟蕭昭文;不久又廢蕭昭文,自立為帝。任內深居簡出,要求節儉,停止各地向中央的進獻。晚年病重,迷信道教與厭勝之術。公元498年病故,葬於興安陵。 謠言:古代指流行於民間的歌謠或諺語。 「鸞生十子九子毈(tán),一子不毈關中亂」:這是當流行的讖語(迷信說法),蕭寶寅是南朝齊明帝蕭鸞的兒子,所以此讖語暗指蕭寶寅。毈,意思是卵壞了。
[4]陰盤驛:地名,即陰盤縣內驛所。陰盤縣:北魏涇州平原郡治所,今甘肅平涼東。 郭子恢:生卒年不詳,時蕭寶寅手下將領,奉其命斬殺了關中大使酈道元。 白賊:特指鮮卑賊寇。東晉十六國前期,鮮卑曾被前秦所壓迫,前秦氐人稱其為白虜。東晉孝武帝太元八年(383年),淝水戰敗後,前秦覆滅,部分鮮卑人流落關中,北魏孝明帝正光末,也舉兵造反,因而被稱為白賊。
[5]自理:自己申辯。理,申訴、辯白。 譖(zèn):說壞話誣陷別人。
【譯文】
當時蕭寶寅要謀反的事情已露出端倪,元悅於是上奏任命酈道元為關西大使。蕭寶寅聽說此事,認為朝廷這是要捉拿他,十分害怕。長安的輕薄子弟,又勸他舉兵造反。蕭寶寅就此事問計於河東人柳楷,柳楷說:「大王,是齊明帝的兒子,天下人心所歸屬的君王。今天的舉動,實際上是順應了人們的願望。而且有民謠說:「『鸞生十子九子亡,一子不亡關中亂。』亂就是治的意思,大王應當進治關中,還有什麼可疑惑的?」酈道元走到陰盤驛,蕭寶寅派他的將領郭子恢前去攻殺了酈道元,將他的屍體收斂埋葬,上表朝廷說是被鮮卑賊寇所害。又上表為自己申辯,聲稱自己是被楊椿父子所誣陷。
【原文】
寶寅行台郎中武功蘇湛臥病在家,寶寅令湛從母弟開府屬天水姜儉說湛曰:「元略受蕭衍旨,欲見剿除,道元之來,事不可測[1]。吾不能坐受死亡,今須為身計,不復作魏臣矣。死生榮辱,與卿共之。」湛聞之,舉聲大哭。儉遽止之曰:「何得便爾[2]?」湛曰:「我百口今屠滅,云何不哭?」哭數十聲,徐謂儉曰:「為我白齊王,王本以窮鳥投人,賴朝廷假王羽翼,榮寵至此[3]。屬國步多虞,不能竭忠報德,乃欲乘人間隙,信惑行路無識之語,欲以羸敗之兵守關問鼎[4]。今魏德雖衰,天命未改。且王之恩義未洽於民,但見其敗,未見有成。蘇湛不能以百口為王族滅。」寶寅復使謂曰:「我救死,不得不爾,所以不先相白者,恐沮吾計耳。」湛曰:「凡謀大事,當得天下奇才與之從事,今但與長安博徒謀之,此有成理不[5]?湛恐荊棘必生於齊閣,願賜骸骨還鄉里,庶得病死,下見先人[6]。」寶寅素重湛,且知其不為己用,聽還武功。
【注文】
[1]行台郎中:職官名,即行台屬官。郎中:始置於春秋戰國,掌侍從、禁衛。後世沿置,自東漢光武帝劉秀始,置尚書郎,掌文書。西晉武帝司馬炎時,分曹設郎,職掌與其曹屬一致,統稱為尚書曹郎或尚書郎、尚書郎中。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五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六品。 武功:郡名。北魏岐州屬郡,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分扶風郡而置,領美陽、莫西二縣,治美陽(今陝西周至西北)。 蘇湛:生卒年不詳,字景俊,武功(治今陝西周至西北)人。以秀才入仕。北魏末,從蕭寶寅西征,任行台郎中,因不滿蕭寶寅謀反,返鄉。孝莊帝元子攸朝,曾任尚書郎,孝武帝元修初,去世。 從母弟:表弟,即姑母或姨母之子。 開府屬:即開府之屬官。時蕭寶寅為外派行台,按例可以開府置屬,即建立府署,並自行招募屬官。 天水:郡名。北魏秦州屬郡,領上封、顯親、平泉、當亭四縣,治上邽,今甘肅天水。 姜儉:生卒年不詳。蕭寶寅軍中屬官,蘇湛表弟。
[2]遽(jù):急,倉促。 何得便爾:怎麼能這樣。爾,如此、這樣。
[3]齊王:蕭寶寅自南梁投奔北魏後,曾受封為齊王。
[4]國步:指國家的命運,亦指國土。步,時運。 多虞(yú):多憂患;多災難。虞,憂慮,憂患。 羸(léi)敗:指(車馬)破舊瘦弱。 守關:指時蕭寶寅欲據守潼關之險,割據關中。 問鼎:即奪取政權,擁有天下。鼎,是中國古代的一種禮器,象徵權力。西周時期,周成王姬誦(sòng)曾定鼎於郟鄏(Jiárǔ)(河南洛陽西北),此鼎即九鼎,據說是大禹所造,是夏、商、周三代傳世之寶,是王權的象徵。公元前606年,楚莊王欲稱霸中原,率軍北伐,兵臨洛邑(今河南洛陽)。周定王姬瑜派姬滿前去退兵,楚莊王曾問九鼎之大小輕重,想以武力威脅奪取九鼎,進而君臨天下。後以問鼎喻奪取政權。
[5]長安:古都,意為「長治久安」。大致位於今陝西西安、咸陽附近。先後有周、秦、漢、唐等十幾個朝代及政權建都於此。它是中國歷史上建都朝代最多和影響力最大的都城。列中國七大古都之首,同時也是與雅典、羅馬和開羅齊名的世界四大文明古都之一。 博徒:賭徒。
[6]荊棘(jí):泛指山野叢生的帶刺的小灌木。引申為「禍患」、「紛亂」。 骸(hái)骨:即身體。中國古代,官員年老或萌生退意後,請求辭官告老還鄉,通稱乞骸骨。
【譯文】
蕭寶寅的行台郎中武功人蘇湛臥病在家,蕭寶寅派他的表弟開府屬天水郡人姜儉前去勸說蘇湛說:「元略受蕭衍的指使,要來消滅我,酈道元的到來,也很難預測其目的。我不能坐以待斃,如今要為自己作打算,不再作魏朝的臣子了。生死榮辱,想與你共享。」蘇湛聽到這些話,放聲大哭。姜儉立即制止他說:「怎麼能這樣呢?」蘇湛說:「我家一百多口如今要被斬殺了,為何不哭?」哭了幾十聲後,慢慢地對姜儉說:「替我轉告齊王,王爺本來像窮途末路的鳥兒一樣投奔他人,依靠朝廷增強了自己的力量,才得以如此榮耀恩寵。正值國家多難之時,不能盡忠國家回報恩德,反而想乘人之危,相信道聽途說的胡言亂語,打算依靠羸弱衰敗的軍隊去把守潼關,問鼎皇位。如今魏國之德行雖然衰敗了,但天命未變。況且王爺的恩義還沒有普及到百姓中間,只能預見其失敗,看不到成功的跡象。蘇湛不能為了王爺而使全家一百多口全部被滅掉。」蕭寶寅又派姜儉說:「我為了免於一死,不得不這樣做。之所以沒有事先相告,是怕你會阻撓我的計劃。」蘇湛說:「凡謀舉大事,應當尋得天下奇才與之共事,現在只與長安賭徒共謀此事,這哪有成功的道理?蘇湛恐怕內部要生出禍患,想請求解職還鄉,也許病死,到地下也有面目見到先人。」蕭寶寅平常很重視蘇湛,而且知道他不為自己所用,於是讓他返回武功。
【原文】
冬十月甲寅,寶寅自稱齊帝,改元隆緒,赦其所部,置百官[1]。都督長史毛遐,鴻賓之兄也,與鴻賓帥氐、羌起兵於馬祗柵以拒寶寅[2]。寶寅遣大將軍盧祖遷擊之,為遐所殺。寶寅方祀南郊,行即位禮,未畢,聞敗色變,不暇整部伍,狼狽而歸[3]。以姜儉為尚書左丞,委以心腹。文安周惠達為寶寅使,在洛陽,有司欲收之,惠達逃歸長安,寶寅以惠達為光祿勛[4]。
【注文】
[1]隆緒:北魏末年,南齊明帝蕭鸞之子蕭寶寅自稱齊帝後所使用的年號,共計兩年,即公元527年至528年。
[2]毛遐:生卒年不詳。字鴻遠,北地三原(今陝西三原)人,有智謀,仗義疏財。孝明帝元詡正光年間,曾率軍討伐蕭寶寅。後隨孝武帝元修入關。 馬祗(zhī)柵:地名。位於今陝西省三原縣馬額鎮一帶。
[3]南郊:古代天子在京都南面的郊外築圜(huán)丘以祭天的地方。祀南郊,即祭天。
[4]文安:地名。今陝西省延川縣文安驛鎮。 周惠達(?—544年):字懷文。文安(今陝西延川)人。容貌俊美,年少志高,知書達禮,處事得體。北魏末,為蕭寶寅幕僚,頗得器重。後歸順宇文泰,也受到重用。西魏初,受命主持修改典章舊制,刪繁就簡,增添新規。尤以舉薦武功奇才蘇綽傳為美談,古今稱頌,授儀同三司。死於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十年(544年),隋文帝開皇年間,追封為蕭國公。
【譯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冬季十月甲寅(二十五日),蕭寶寅自稱為齊帝,改年號為隆緒,在他所管轄的地方赦免罪犯,設置百官。都督長史毛遐,是毛鴻賓的兄長,與毛鴻賓一起率領氐、羌等部落在馬祗柵起兵,以抵禦蕭寶寅。蕭寶寅派大將軍盧祖遷攻擊他們,被毛遐斬殺。蕭寶寅正在南郊祭祀天地,舉行即位典禮,儀式還沒有完成,聽到盧祖遷戰敗的消息,臉色陡變,來不及整頓隊伍,狼狽返回。任用姜儉為尚書左丞,視其為心腹。文安人周惠達作為蕭寶寅的使臣,正在洛陽,有關部門要抓捕他,周惠達逃回長安,蕭寶寅任命周惠達為光祿勛。
【原文】
丹陽王蕭贊聞寶寅反,懼而出走,趣白鹿山,至河橋,為人所獲[1]。魏主知其不預謀,釋而慰之。行台郎封偉伯等與關中豪傑謀舉兵誅寶寅,事泄而死[2]。
【注文】
[1]丹陽王蕭贊:生卒年不詳,原名蕭綜,是南朝梁武帝蕭衍之次子,字世謙。母名吳淑媛,原為南齊東昏侯蕭寶卷宮嬪,後得幸於梁武帝,懷胎七月即生蕭綜,時人懷疑其為東昏侯之子。南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投降北魏,封丹陽王,改名蕭贊。大通元年(527年),蕭寶寅反魏,欲出洛陽投奔,被發現,送回洛陽。魏孝莊帝時,娶壽陽長公主為妻。後死於魏。 白鹿山:地名。位於洛陽境內。 河橋:橋名,位於洛陽孟津境內黃河之上,今河南鞏縣西北。當時北魏法律規定,過河橋,不能乘馬,蕭贊乘馬過河橋,所以被橋吏抓住,送到洛陽。
[2]封偉伯(?—527年):字君良,魏臣封軌之長子,博學有才,入仕為太學博士。魏孝明帝正光末,隨蕭寶寅西討關中。孝昌三年(527年),蕭寶寅反魏,封偉伯謀聯合關中豪強誅殺蕭寶寅,事泄,被蕭寶寅所殺。
【譯文】
丹陽王蕭贊聽說蕭寶寅造反了,因害怕而出逃,去往白鹿山,逃到河橋時,被人抓獲。孝明帝元詡知道他沒有參與蕭寶寅造反的預謀,放了他並給予安慰。行台郎封偉伯等人與關中豪傑謀劃興兵誅殺蕭寶寅,事情敗露,被殺。
【原文】
魏以尚書僕射長孫稚(3)為行台,以討寶寅[1]。
【注文】
[1]長孫稚(?—535年):《北史》中記載為長孫幼。魏將長孫道生之曾孫;長孫觀之子。原名長孫冀歸,字承業。年六歲,襲父爵,魏孝文帝元宏因其年幼即繼承家業,賜名長孫幼。驍勇善戰,南朝稱之為「鐵小兒」。正光末,率軍平亂。魏孝莊帝元子攸時,封上黨王,助滅爾朱榮。後隨孝武帝元修入關,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元年(535年)去世。
【譯文】
魏孝明帝元詡任命尚書僕射長孫稚為行台,以討伐蕭寶寅。
【原文】
正平民薛鳳賢(及)[反],宗人薛修義亦聚眾河東,分據鹽池,攻圍蒲坂,東西連結,以應寶寅[1]。詔都督宗正珍孫討之[2]。
【注文】
[1]正平:郡名,原名太平郡,魏太武帝拓跋燾於河東聞喜縣置太平郡,孝文帝太和十八年(494年),改稱正平郡,屬東雍州,領聞喜、曲沃二縣。治曲沃(今山西曲沃)。東雍州:北魏屬州,魏世祖拓跋燾置,太和中罷置,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復置。領邵郡、高涼、正平等三郡、八縣。 薛鳳賢:生卒年不詳,魏正平郡(治今山西曲沃)人,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聚集鄉眾起事,響應關中叛軍。 鹽池:指河東鹽池,位於北魏司州河東郡境內的南解縣,今山西運城境內。 蒲坂:北魏司州河東郡治所,今山西永濟西。
[2]宗正珍孫(?—528年):北朝北魏人。複姓宗正。北魏孝明帝時,官至安西將軍、光祿大夫。以都督討薛鳳賢等。後從北海王元顥(hào)降梁。
【譯文】
正平百姓薛鳳賢造反,與他同一宗族的薛修義也聚眾於河東,分別占據了鹽池,圍攻蒲坂,東西聯合,以響應蕭寶寅。魏孝明帝元詡下詔命都督宗正珍孫率兵討伐他們。
【原文】
十一月,葛榮圍魏信都,自春及冬,冀州刺史元孚帥勵將士,晝夜拒守,糧儲既竭,外無救援,己丑(4),城陷[1]。榮執孚,逐出居民,凍死者什六七。孚兄祐為防城都督,榮大集將士,議其生死。孚兄弟各自引咎,爭相為死,都督潘紹等數百人,皆叩頭請就法以活使君[2]。榮曰:「此皆魏之忠臣義士。」於是同禁者五百人皆得免。
【注文】
[1]元孚:生卒年不詳。字秀和。北魏宗室。靈太后時,官至尚書右丞。因編撰《古今名妃賢后》四卷,升任左丞。曾出使北方六鎮,慰問柔然阿那瑰部,被扣留。後放回,出任冀州刺史。任內勸課農桑,境內稱為「慈父」,鄰州號為「神君」。後與兄祐都被葛榮俘虜。葛榮被消滅後,重新得到朝廷任用。元顥叛亂時,因拒絕其所授官爵,被封為萬年鄉男。後隨孝武帝元修西奔關中。 祐:即元祐,生卒年不詳,元孚之兄,字伯授,北魏宗室,齊郡王拓跋簡之子。北魏末年,其弟元孚任冀州刺史時,他任防城都督,率軍堅守信都,抵禦葛榮,力盡被俘。
[2]潘紹: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元孚任冀州刺史時的部將。與元孚、元祐兄弟一起被葛榮俘虜,他力請元孚等免遭殺害。 使君:中國古代對州郡長官的尊稱,此指冀州刺史元孚及其兄元祐。
【譯文】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年)十一月,葛榮圍攻北魏信都,從春到冬,冀州刺史元孚率領並勉勵將士,晝夜堅守,糧草都用光了,且外無救援,己丑,信都城陷落。葛榮抓獲了元孚,將城中居民逐出城外,凍死的人有十分之六七。元孚的兄長元祐是防城都督,葛榮把將士們集中起來,商議如何處置元氏兄弟。元孚兄弟二人各自爭領罪過,爭相替對方去死,都督潘紹等幾百人,都叩頭請求赴死,以求能使元孚活命。葛榮說:「這些都是北魏的忠臣義士。」於是一同被拘禁的五百人都得免一死。
【原文】
魏以源子邕為冀州刺史,將兵討榮。裴衍表請同行,詔許之。子邕上言:「衍行,臣請留;臣行,請留衍。若逼使同行,敗在旦夕。」不許。十二月戊申,行至陽平東北漳水曲,榮帥眾十萬擊之,子邕、衍俱敗死[1]。
【注文】
[1]漳水:河流名。發源於今山西長治,分為濁漳水和清漳水。下游作為河北、河南兩省的界河。在河北省館陶縣匯入衛河。
【譯文】
魏孝明帝元詡任命源子邕為冀州刺史,帶兵討伐葛榮。裴衍上表請求與源子邕同行,皇上下詔同意他的請求。源子邕上書說:「裴衍前去,臣請求留下;臣前往,請裴衍留下。如果逼迫我們同行,失敗就在旦夕之間。」皇帝不批准。大通元年(527年)十二月戊申(二十日),源子邕等人走到陽平東北的漳水河灣,葛榮率領十幾萬人攻擊他們,源子邕、裴衍全都陣亡。
【原文】
相州吏民聞冀州已陷,子邕等敗,人不自保[1]。相州刺史恆農李神志氣自若,撫勉將士,大小致力,葛榮盡銳攻之,卒不能克[2]。
【注文】
[1]吏民:官民。
[2]恆農:郡名,即北魏弘農郡,因避獻文帝拓跋弘諱改為恆農郡。屬北魏司州,治曲沃城,今河南三門峽西南。 李神:生卒年不詳,魏恆農(今河南三門峽)人,少有膽略。魏宣武帝元恪朝,為驍騎將軍。魏孝明帝孝昌中,任相州刺史。魏孝莊帝建義初,率軍抵禦葛榮之亂。魏孝武帝永熙中去世。
【譯文】
相州官民聽說冀州已陷落,源子邕等人戰敗,人人感覺不能自保。相州刺史恆農人李神神情自如,安撫勉勵將士,官兵上下人人努力,葛榮用盡精銳部隊攻打相州,最終也沒能攻克。
【原文】
二年春正月,魏北道行台楊津守定州城,居鮮于修禮、杜洛周之間,迭來攻圍[1]。津蓄薪糧,治器械,隨機拒擊,賊不能克。津潛使人以鐵劵說賊黨,賊黨有應津者遺津書曰:「賊所以圍城,正為取北人耳。城中北人宜盡殺之,不然必為患。」津悉收北人內子城中而不殺,眾無不感其仁[2]。及葛榮代修禮統眾,使人說津,許以為司徒,津斬其使,固守三年。杜洛周圍之,魏不能救。津遣其子遁突圍出,詣柔然頭兵可汗求救[3]。遁日夜泣請,頭兵遣其從祖吐豆發帥精騎一萬南出,前鋒至廣昌,賊塞隘口,柔然遂還[4]。己丑(5),津長史李裔引賊入,執津,欲烹之,既而舍之。瀛州刺史元寧以城降洛周[5]。
【注文】
[1]楊津(469—531年):北魏末年著名將領,魏將楊播之弟。字羅漢,本名延祚(zuò),魏孝文帝元宏賜名楊津。在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詡、孝莊帝元子攸四朝,歷任要職。魏孝明帝孝昌年間,堅守定州,抗拒葛榮、杜洛周等地方勢力的圍攻。魏節閔帝元恭普泰元年(531年),被爾朱兆所殺,年六十三歲。
[2]內:納,接納。 子城:也叫內城。古代州府城池都分內外兩層,內城,通常是州府衙署所在地,其周圍築以城牆,自成獨立空間。有時,還在內城的城門外,再修築城牆,與內城城門連為一體,形成一個半圓形或方形的城,名叫瓮城。其作用是為了增加防禦,當外敵入侵到瓮城後,將內城城門和瓮城城門關閉,可形成關門打狗、瓮中捉鱉之勢。
[3]遁:即楊津長子楊遁(490—531年),字山才。魏孝明帝元詡孝昌年間,隨父堅守定州,抗拒葛榮、杜洛周等地方勢力的圍攻。魏孝莊帝元子攸永安末,與其父同死於洛陽,年四十二歲。
[4]吐豆發:柔然人。生卒年不詳。柔然頭兵可汗的從祖父。北魏末年,河北地區反魏武裝杜洛周包圍定州城,魏北道行台楊津向柔然求援,頭兵可汗派他率軍援救,至倒馬關口還軍。 廣昌:縣名,兩漢時屬代郡,南北朝時不置,其地位於魏燕州境內,今河北淶源北。 隘口:此指倒馬關關口。倒馬關,因山勢險峻,戰馬到此多摔倒而得名,北魏時名叫鐵關、鴻山關,位於魏燕州境內,今河北淶源東南。當時從廣昌縣東南山南出倒馬關,可到定州。
[5]李裔:字徽伯,趙郡平棘(jí)(今河北趙縣)人。孝明帝孝昌中,為定州鎮軍長史,帶博陵太守。投降河北反魏武裝杜洛周,被封為定州王。葛榮兼併杜洛周,又投靠葛榮。後被爾朱榮擒獲,免死。東魏孝靜帝天平初(534年),為高歡諮議參軍,為其改朝換代出謀劃策,封固安縣伯,候衛大將軍、陝州刺史。後被西魏宇文泰所攻殺。 元寧:生卒年不詳。西魏文帝元寶炬之子。北魏末年,任瀛州刺史時,投降杜洛周。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十三年(547年),封為趙王。
【譯文】
梁武帝蕭衍大通二年(528年)正月,北魏北道行台楊津鎮守定州城,位於鮮于修禮和杜洛周之間,鮮于修禮和杜洛周交替前來圍攻。楊津積蓄柴草糧食,整修軍事器械,根據具體形勢,隨時組織抗擊,敵人無法攻克定州城。楊津暗中派人帶著免死鐵券前去說服賊寇,賊寇中有回應楊津的人給楊津回信說:「賊軍之所以包圍定州城,正是為了抓獲城中的北方人。應當將城中的北方人全部殺掉,不然定留後患。」楊津把城中的北方人都集中在子城中而不殺害他們,眾人沒有不感念他的恩德的。等到葛榮取代了鮮于修禮統領部眾,又派人勸降楊津,許諾任命他為司徒,楊津斬殺了葛榮派來的使者,堅守了三年。杜洛周圍攻定州,魏軍不能相救。楊津派他的兒子楊遁突圍出去,到柔然頭兵可汗那裡求救。楊遁日夜哭泣,請求頭兵可汗出兵,頭兵可汗派他的堂祖父吐豆發率領一萬精騎兵向南進軍,前鋒到達廣昌,因賊寇阻塞隘口,柔然人於是還軍。己丑,楊津的長史李裔引領賊寇入城,抓獲了楊津,準備將其烹殺,而後又放了他。瀛州刺史元寧獻城投降了杜洛周。
【原文】
蕭寶寅圍馮翊,未下[1]。長孫稚軍至恆農,行台左丞楊侃謂稚曰:「昔魏武與韓遂、馬超據潼關相拒,遂、超之才,非魏武敵也,然而勝負久不決者,扼其險要故也[2]。今賊守御已固,雖魏武復生,無以施其智勇。不如北取蒲坂,渡河而西,入其腹心,置兵死地,則華州之圍不戰自解,潼關之守必內顧而走,支節既解,長安可坐取也。若愚計可取,願為明公前驅。」稚曰:「子之計則善矣,然今薛修義圍河東,薛鳳賢據安邑,宗正珍孫守虞坂不得進,如何可往[3]?」侃曰:「珍孫行陳一夫,因緣為將,可為人使,安能使人?河東治在蒲坂,西逼河漘,封疆多在郡東[4]。修義驅帥士民,西圍郡城,其父母妻子皆留舊村,一旦聞官軍來至,皆有內顧之心,必望風自潰矣。」稚乃使其子彥與侃帥騎兵自恆農北渡,據石錐壁,侃聲言:「今且停此以待步兵,且觀民情向背[5]。命送降名者各自還村,俟台軍舉三烽,當亦舉烽相應。其無應烽者,乃賊黨也,當進擊屠之,以所獲賞軍。」於是村民轉相告語,雖實未降者,亦詐舉烽,一宿之間,火光遍數百里。賊圍城者不測其故,各自散歸。修義亦逃還,與鳳賢俱請降。丙子,稚克潼關,遂入河東。
【注文】
[1]馮翊(Píngyì):郡名,北魏雍州屬郡,治高陸(今陝西高陵)。
[2]魏武:即三國時魏武帝曹操(155—220年),字阿瞞,沛國譙縣(今安徽亳州)人。漢末三國時期著名的軍事家、政治家、文學家。精兵法,善武略,是促使三國鼎立之勢形成的核心人物。 韓遂(?—215年):字文約,金城(今甘肅永靖西)人。漢末割據關中的軍閥之一,與馬騰同鎮西涼。後投奔曹操,東漢獻帝劉協建安十六年(211年),與馬超聯合反叛曹魏,被曹操打敗。逃往涼州,後被部下所殺。 馬超(176—222年):字孟起,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人。三國時期蜀國名將,西涼軍閥馬騰之子。建安十六年(211年),與韓遂聯合反曹,後投奔劉備,官至驃騎將軍、涼州牧。魏文帝曹丕(pī)黃初三年(222年)病死,年四十七歲。
[3]安邑:縣名,始置於西漢,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神麚(jiā)元年(428年),分為南、北兩縣,均屬河東郡。孝文帝太和十年(493年),北安邑縣東遷,改名夏縣,即今山西夏縣。南安邑縣,位於今山西運城東北。 虞坂:指一段長二十多里的路。位於北魏司州河東郡南安邑境內。南安邑縣有軨(líng)橋(今山西運城東南),是一條南北走向的路,其東北有虞城,虞城北即是虞坂。
[4]河漘(chún):河邊。河,即黃河。 封疆:此指河東郡所轄之疆域。
[5]彥:即長孫稚子長孫彥,生卒年不詳,名俊,有武力。曾助魏孝武帝元脩對付高歡,後隨入關,歷任要職,官至太子太傅。後因臂傷而死。西魏文帝元寶炬追贈其為雍州刺史。 石錐壁:位於北魏司州河東郡虞鄉縣境內,其境有石錐山,山上即有石錐壁。今山西芮(ruì)城東北。
【譯文】
蕭寶寅圍攻馮翊,沒有攻下。長孫稚的軍隊到達恆農,行台左丞楊侃對長孫稚說:「往日,魏武帝曹操與韓遂、馬超在潼關對峙,韓遂、馬超的才能,不是魏武帝的對手,然而卻久久決不出勝負,是因為韓遂、馬超占據了險要地形。如今賊寇的防守堅固,即使是魏武帝曹操復生,也無法施展其才智和勇武。不如北上攻取蒲坂,然後渡河向西進軍,進入敵人的腹地,置軍隊於必死之地,那麼華州之圍就可以不戰而自解,防守潼關的敵人一定會因為顧慮後方而退兵,攻下了周圍的城池,長安城就可以輕易獲得。如果我的計策可以被採納,願意為明公擔任前鋒。」長孫稚說:「你的計策很不錯,但是如今薛修義圍攻河東,薛鳳賢據守安邑,宗正珍孫守著虞坂不能前進,如何才能前往?」楊侃說:「宗正珍孫只是軍中的一名武夫,因機緣巧合而得以為將,適合聽人指揮,怎麼會指揮人呢?河東的治所在蒲坂,向西接近黃河,所轄地區大多在河東郡的東邊。薛修義率領軍民,向西進軍圍攻郡城,他們的父母妻子都留在原來的村鎮,一旦聽到官軍到了,都會有後顧之憂,必定會望風而自行潰散。」長孫稚於是派他的兒子長孫彥與楊侃率領騎兵從恆農向北渡河,占據石錐壁,楊侃宣布:「現在暫且停留在此,等待步兵,而且可以觀察一下民心所向。命令那些送來歸降人員名單的人各自歸還本村,等到官軍燃起三堆烽火時,應當也點燃烽火以響應。那些沒有點燃烽火的,就是賊寇的黨羽,應當進軍擊殺他們,把所獲得的物資獎賞軍士。」村民因此互相轉告,雖然實際上不想投降的人,也假裝點燃烽火,一夜之間,幾百里之內遍燃烽火。包圍城池的敵人不明白其中的緣故,各自散歸。薛修義也逃回了家,與薛鳳賢一同請求歸降。大通二年(528年)正月丙子(十八日),長孫稚攻克了潼關,於是率軍進入河東郡。
【原文】
蕭寶寅遣其將侯終德擊毛遐[1]。會郭子恢等屢為魏軍所敗,終德因其勢挫,還軍襲寶寅。至白門,寶寅始覺,丁丑,與終德戰,敗,攜其妻南陽公主及其少子,帥麾下百餘騎自後門出,奔万俟丑奴[2]。丑奴以寶寅為太傅。
【注文】
[1]侯終德:生卒年不詳。原為蕭寶寅部將,後背叛寶寅,將其擊敗。
[2]白門:指長安(今陝西西安)城西由南而北第三個門。 南陽公主:生卒年不詳,北魏孝文帝元宏之女,宣武帝元恪之姐,嫁蕭寶寅,生三子蕭烈、蕭權、蕭凱。
【譯文】
蕭寶寅派他的將領侯終德攻擊毛遐。正趕上郭子恢屢次被魏軍所擊敗,侯終德趁蕭寶寅勢力受挫之機,還軍攻擊蕭寶寅。其軍隊到達白門,蕭寶寅才發覺,大通二年(528年)正月丁丑(十九日),蕭寶寅與侯終德交戰,戰敗,帶著他的妻子南陽公主及他的小兒子,率領部下一百多騎兵,從後門出去,逃奔万俟丑奴。万俟丑奴任命蕭寶寅為太傅。
【原文】
二月,葛榮擊杜洛周,殺之,並其眾。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二月,葛榮攻擊杜洛周,將其殺害,兼併了他的部下。
【原文】
三月癸未,葛榮陷魏滄州,執刺史薛慶之,居民死者什八九[1]。
【注文】
[1]滄州:州名。北魏孝明帝元詡熙平二年(517年),分瀛州、冀州部分郡縣而置,治饒安城(今河北樂陵西北),領浮陽、樂陵、安德三郡十二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滄州地區。 薛慶之(?—528年):字慶集,馮翊夏陽(今陝西韓城)人,曾任北魏廷尉丞、滄州刺史。魏孝明帝元詡武泰元年(528年),滄州被葛榮攻陷,被俘。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三月癸未(二十六日),葛榮攻陷北魏之滄州,抓獲刺史薛慶之,城中居民死亡的有十分之八九。
【原文】
夏六月,葛榮軍乏食,遣其僕射任褒將兵南掠至沁水,魏以元天穆為大都督東北道諸軍事,帥宗正珍孫等討之[1]。前幽州平北府主簿河間邢杲,帥河北流民十萬餘戶反於青州之北海,自稱漢王,改元天統[2]。戊申,魏以征東將軍李叔仁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帥眾討之。辛亥,魏主詔曰:「朕當親御六戎,掃靜燕、代[3]。」以大將軍爾朱榮為左軍,上黨王天穆為前軍,司徒楊椿為右軍,司空穆紹為後軍。葛榮退屯相州之北。
【注文】
[1]任褒: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河北反魏武裝葛榮部將。 沁水:縣名,屬北魏司州河內郡,今河南濟源東北。 元天穆(?—530年):北魏宗室,高涼王拓跋孤六世孫,性溫和,美姿容,善騎射。北魏孝明帝武泰初,參與爾朱榮之河陰之變,後擁立孝莊帝元子攸,參與魏末討寇及平亂戰爭。作為爾朱榮黨羽,後被孝莊帝設計殺死。
[2]邢杲(gǎo)(?—529年):北魏末期流民起義領袖之一,河間(今河北河間)人。杜洛周、鮮于修禮舉兵反魏後,瀛州及冀州一帶的百姓流亡到青州(今山東濰坊等地)地區。孝莊帝建義元年(528年),邢杲率領流民在青州北海(今山東濰坊西南)舉兵,自稱漢王,年號天統。次年(529年),被爾朱兆擊敗,降魏,被殺。 青州:州名,領七郡三十七縣,治東陽城(今山東益都),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昌邑、濰坊、諸城、壽光及膠南等地區。 北海:郡名,屬北魏青州,領下密、都昌等五縣,治平壽(今山東濰坊西南)。 天統:北魏末期造反於青州的流民起義領袖邢杲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二年,即公元528年至529年。
[3]六戎:即六軍,領軍、左衛、右衛、驍騎、游騎等軍合稱為六軍。戎,即軍。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夏季六月,葛榮的軍隊缺糧,於是派他的僕射任褒率兵向南搶掠到沁水,魏孝明帝元詡任命元天穆為大都督東北諸道軍事,率領宗正珍孫等討伐他們。前任幽州平北府主簿河間人邢杲,率領河北流民十幾萬戶在青州的北海造反,自稱為漢王,改元天統。戊申(二十二日),魏帝任命征東將軍李叔仁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率領各軍討伐邢杲。辛亥(二十五日),魏帝下詔說:「朕應當親自統御六軍,掃平燕、代等地的賊寇。」於是任命大將軍爾朱榮為左軍統帥,上黨王元天穆為前軍統帥,司徒楊椿為右軍統帥,司空穆紹為後軍統帥。葛榮退軍屯守在相州之北。
【原文】
秋七月,万俟丑奴自稱天子,置百官。會波斯國獻師子於魏,丑奴留之,改元神獸[1]。
【注文】
[1]波斯國:中國古代位於西亞的國家,都宿利城,當時距離北魏之代都平城(今山西大同)約二萬四千二百二十八里,即今之伊朗。南北朝時期,正值薩珊王朝時期,以瑣羅亞斯德教為國教,與北魏交往頻繁。 師子:即獅子。動物名。當時是波斯國進貢給北魏的貢品。 神獸:北魏末期,北邊起義領袖万俟丑奴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三年,即公元528年至530年。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秋季七月,万俟丑奴自稱天子,設置百官。正值波斯國給北魏獻來獅子,万俟丑奴將其截留,因此改元為神獸。
【原文】
八月,葛榮引兵圍鄴,眾號百萬,游兵已過汲郡,所至殘掠[1]。爾朱榮啟求討之。九月,爾朱榮召從子肆州刺史天光留鎮晉陽,曰:「我身不得至處,非汝無以稱我心[2]。」自帥精騎七千,馬皆有副,倍道兼行,東出滏口,以侯景為前驅[3]。葛榮為盜日久,橫行河北,爾朱榮眾寡非敵,議者謂無取勝之理。葛榮聞之,喜見於色,令其眾曰:「此易與耳,諸人俱辦長繩,至則縛取。」自鄴以北,列陳數十里,箕張而進[4]。爾朱榮潛軍山谷,為奇兵,分督將已上三人為一處,處有數百騎,令所在揚塵鼓譟,使賊不測多少。又以人馬逼戰,刀不如棒,勒軍士齎袖棒一枚置於馬側,至戰時慮廢騰逐,不聽斬級,以棒棒之而已[5]。分命壯勇所向衝突,號令嚴明,戰士同奮。爾朱榮身自陷陳,出於賊後,表里合擊,大破之,於陳擒葛榮,餘眾悉降。以賊徒既眾,若即分割,恐其疑懼,或更結聚。乃下令各從所樂,親屬相隨,任所居止。於是群情大喜,登即四散,數十萬眾,一朝散盡。待出百里之外,乃始分道押領,隨便安置,鹹得其宜。擢其渠帥,量才授任,新附者咸安,時人服其處分機速。以檻車送葛榮赴洛,冀、定、滄、瀛、殷五州皆平[6]。時上黨王天穆軍於朝歌之南,穆紹、楊椿猶未發,而葛榮已滅,乃皆罷兵[7]。
【注文】
[1]汲(jí)郡:郡名,北魏司州屬郡,治汲縣,今河南新鄉東北。
[2]天光:即爾朱天光(496—532年),北魏北秀容(今山西神池、五寨一帶)人,爾朱榮堂侄。勇猛善戰。魏孝莊帝元子攸之後,與爾朱世隆共同擁立節閔帝元恭,為爾朱氏在關西勢力的增強立下過汗馬功勞。魏孝武帝元修太昌元年(532年),被高歡所殺,年三十七歲。
[3]副:指副馬,即古時騎兵出戰的備用馬匹。 滏(fǔ)口:即滏水之口。滏水,古水名,位於魏相州武安(今河北武安)南。 侯景(503—552年):南北朝時期著名將領,字萬景,魏懷朔鎮(今內蒙古固陽南)人,羯族。起家於魏末六鎮起義,後投至高歡麾下,深受重用。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五年(547年),因與高歡之子高澄不和,以河南十三州之地降梁。後叛梁,攻入建康,盡殺門閥,史稱侯景之亂。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二年(551年),自立為帝,次年(552年)敗亡,被殺。
[4]箕張:像簸箕一樣張開。
[5]騰逐:奔馳追趕。
[6]檻(jiàn)車:囚車,用柵欄封閉的車,用於囚禁犯人或裝載猛獸。
[7]朝歌:古地名,時北魏司州汲(jí)郡屬地,今河南淇(qí)縣。曾是商朝都城,周滅商後,在此建立衛國,兩漢置朝歌縣。南北朝沿置。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八月,葛榮領兵圍攻鄴城,人馬號稱百萬,游擊部隊已過了汲郡,所過之處兇殘搶掠。爾朱榮請求率兵討伐葛榮。九月,爾朱榮命令其侄爾朱天光留守晉陽,說:「我自己不能親自所到的地方,除了你沒人能符合我心意。」親自率領精騎兵七千,配備副馬,加倍趕路,東出滏口,以侯景為前鋒。葛榮叛亂已久,橫行於黃河以北地區,爾朱榮的兵馬不多,與葛榮相比,寡不敵眾,參議此事者認為沒有取勝的道理。葛榮聽說此事後,喜形於色,命令他的部眾說:「這件事好辦,大家都準備長繩,到時用來捆綁敵人。」從鄴城往北,葛榮的兵馬一字排開,成幾十里的長陣,像張開的簸箕一樣向前推進。爾朱榮的軍隊潛伏在山谷中,準備出奇制勝,分派都將以上的軍官三人為一處,每處有數百名騎兵,命令各處軍士故意揚起塵土、擂鼓吶喊,使敵人無法預測兵力的多少。爾朱榮又認為人馬近距離交戰時,用刀不如用棒,於是命令軍士將一根小棒子放在馬肚子的一側,到交戰時考慮到騎兵下馬斬首會影響奔逐速度,不允許斬首,只讓軍士用棒擊打敵人。分別派遣健壯驍(xiāo)勇之士向前衝突,號令嚴明,戰士們同仇敵愾(kài),奮勇爭先。爾朱榮親自衝鋒陷陣,出現於敵軍之後,里外夾擊,大敗葛榮軍,在陣前擒獲葛榮,其餘的人都投降了魏軍。因為降敵太多,如果立即將其分割,恐怕會引起他們的疑慮和恐懼,或許會再次聚集起來。於是下令讓他們各隨其便,親屬相隨,想到哪裡就到哪裡。於是歸降的人都很高興,立時四散而去,幾十萬人,一時間就跑光了。等到他們跑出百里之外後,才開始分道派兵將他們押解,順便安置,各得其所。將其中的將帥提拔了一些,量才任用,新近歸附的人們都很安定,當時人很佩服爾朱榮處事之靈活迅速。用檻車將葛榮押送到洛陽,冀、定、滄、瀛、殷五州都得以平定。當時上黨王元天穆的軍隊駐紮在朝歌之南,穆紹、楊椿的軍隊還未出發,而葛榮軍已被消滅,於是各路人馬都停止進軍。
【原文】
乙亥,魏大赦,改元永安[1]。
【注文】
[1]永安:即北魏第十任皇帝孝莊帝元子攸(yōu)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二個年號,共計三年,即公元528年至530年。孝莊帝:即北魏的第十任皇帝元子攸(507—530年),獻文帝拓跋弘之孫,彭成王元勰(xié)之子,孝文帝元宏之侄。魏孝明帝武泰元年(528年),被爾朱榮擁立為帝。永安三年(530年),設計殺死爾朱榮,後被爾朱氏餘黨所殺,年二十四歲。諡號孝莊。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八月乙亥(二十一日),北魏孝莊帝元子攸下令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永安。
【原文】
辛巳,以爾朱榮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諸軍事,以楊椿為太保,城陽王徽為司徒[1]。
【注文】
[1]河北:即黃河以北。 徽:即北魏宗室元徽,生卒年不詳,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孫;城陽王拓跋鸞之子。粗通文墨,有一定政治才能,但性諂媚,善忌妒。魏孝莊帝元子攸時,因護駕之功,官至侍中、大司馬。爾朱榮死後,爾朱兆攻入洛陽,不顧皇帝,獨自外逃到故吏竇彌家中,後被竇彌所害,並將其屍身送與爾朱兆。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八月辛巳(二十七日),魏朝廷任命爾朱榮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jī)外諸軍事,楊椿為太保,城陽王元徽為司徒。
【原文】
冬十月丁亥,葛榮至洛,魏主御閶闔門[1]引見,斬於都市。
【注文】
[1]閶(chāng)闔(hé)門:北魏都城洛陽城的宮城正門,北面正對宮城正殿太極殿;南面為御道銅駝大街,並直通內城正門宣陽門。作為象徵帝王威儀的禮儀性建築,閶闔門是舉行帝王登基、接見四方朝貢者等重大活動的地方。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冬季十月丁亥(初三日),葛榮被押送到洛陽,魏孝莊帝元子攸到閶闔門見了他,在都市將其斬首。
【原文】
十二月,葛榮餘黨韓樓復據幽州反,北邊被其患[1]。爾朱榮以撫軍將軍賀拔勝為大都督,鎮中山[2]。樓畏勝威名,不敢南出。
【注文】
[1]韓樓: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河北反魏武裝葛榮部將,孝莊帝永安元年(528年),葛榮起義失敗後,他率領餘部在幽州繼續堅持戰鬥。
[2]中山:郡名,屬北魏定州,始置於西漢高祖劉邦時期,西漢景帝劉啟時曾改為中山國。南北朝沿置,領盧奴、上曲陽等七縣,治盧奴(今河北定縣)。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十二月,葛榮的餘黨韓樓又占據幽州謀反,北部邊地都深受其害。爾朱榮任命撫軍將軍賀拔勝為大都督,鎮守中山郡。韓樓畏懼賀拔勝的威名,不敢南向出兵。
【原文】
中大通元年三月壬戌,魏詔上黨王天穆討邢杲[1]。夏四月辛丑,破邢杲於濟南[2]。杲降,送洛陽,斬之。
【注文】
[1]中大通:南朝梁武帝蕭衍在位期間使用的第四個年號,共計六年,即公元529年至534年。
[2]濟南:郡名,北魏齊州屬郡,始置於西漢,漢文帝劉恆時為濟南國;景帝劉啟時改為郡,曹魏時,又改為國,西晉時,復為郡,南北朝沿置,領歷城、平陵等六縣,治歷城,今山東濟南。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中大通元年(529年)三月壬戌(十一日),魏孝莊帝元子攸下詔命令上黨王元天穆率兵討伐邢杲。夏季四月辛丑(二十日),元天穆在濟南大敗邢杲。邢杲投降,被送到洛陽,斬首。
【原文】
秋九月,爾朱榮使大都督尖山侯淵討韓樓於薊,配卒甚少,騎止七百[1]。或以為言,榮曰:「侯淵臨機設變,是其所長;若統大眾,未必能用。今以此眾擊此賊,必能取之。」淵遂廣張軍聲,多設供具,親帥數百騎深入樓境。去薊百餘里,值賊帥陳周馬步萬餘,淵潛伏以乘其背,大破之,虜其卒五千餘人[2]。尋還其馬仗,縱令入城。左右諫曰:「既獲賊眾,何為復資遣之?」淵曰:「我兵既少,不可力戰,須為奇計以離間之,乃可克也。」淵度其已至,遂帥騎夜進,昧旦,叩其城門,韓樓果疑降卒為淵內應,遂走,追擒之[3]。幽州平。以淵為平州刺史,鎮范陽[4]。
【注文】
[1]侯淵:生卒年不詳,北魏神武郡尖山(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西北)人,機敏有膽略。起家於六鎮起義。魏孝莊帝元子攸時,因平定韓樓功任平州刺史。魏節閔帝元恭時,隨爾朱兆征討,後投靠高歡。魏孝武帝元修末,與兗州刺史樊子鵠及青州刺史元貴平交往結黨,後殺元貴平,投奔南梁,行至南青州界內,被殺。
[2]陳周: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河北反魏武裝韓樓部將。
[3]昧(mèi)旦:破曉、臨明,清晨還未明亮時。昧,暗,不明。
[4]平州:州名,始置於西晉。領遼西、北平二郡三縣之地,治肥如(今河北遷安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秦皇島、遷安等地。
【譯文】
南梁武帝中大通元年(529年)秋季九月,爾朱榮派大都督尖山人侯淵率兵在薊州討伐韓樓,所配給的兵力很少,騎兵才七百人。有人為侯淵請求多派兵,爾朱榮說:「臨機應變是侯淵所長;如果讓他統領大部隊,未必會有用處。如今以這些兵力攻擊這樣的敵人,一定能夠取勝。」侯淵於是大張聲勢,增設很多軍械器具,親自率領幾百名騎兵深入韓樓所控制的地區。離薊州一百多里,正遇上賊將陳周的一萬多兵馬,侯淵潛伏兵力從敵軍背後出擊,大敗敵軍,俘獲敵軍士兵五千多人。不久又還給這些人戰馬兵器,聽任他們回到薊州城。侯淵左右的人勸他說:「既然已抓獲了敵人,為何又給其資用並派他們回去?」侯淵說:「我們的兵力少,不能與敵人硬拼,應當以出奇制勝之計,離間敵人,才可以攻克他們。」侯淵計算著之前所放回的降軍應該已回到了薊州城,於是率領騎兵連夜出擊,等到天明時,來到薊州城下並叩響了城門。韓樓果然疑心降兵要與侯淵裡應外合,於是出逃,被侯淵追擊擒獲。幽州得以平定。魏孝莊帝元子攸任命侯淵為平州刺史,率軍鎮守范陽。
【原文】
先是,魏使征東將軍劉靈助兼尚書左僕射,慰勞幽州流民於濮陽頓丘,因帥流民北還,與侯淵共滅韓樓,仍以靈助行幽州事,加車騎將軍,又為幽、平、營、安四州行台[1]。
【注文】
[1]劉靈助(?—531年):燕郡(今北京西南)人。喜好陰陽占卜,所占屢中。初為爾朱榮部下,隨他打敗葛榮,晉升為幽州刺史。又從上黨王元天穆擊敗邢杲,兼任尚書。後加封燕郡公,與侯淵共同討滅葛榮餘部韓樓。魏長廣王元曄建明元年(530年),宣稱「劉氏當王」,自稱燕王。次年,被打敗,斬首。 濮陽頓丘:地名。即濮陽縣和頓丘縣。濮陽縣,北魏濟州濮陽郡屬縣,今河南濮陽西南。 頓丘:北魏相州頓丘郡治所,今河南濮陽北。
【譯文】
此前,魏孝莊帝元子攸派征東將軍劉靈助兼任尚書左僕射,在濮陽郡之頓丘慰勞幽州流民,順便帶流民北返,與侯淵共同擊滅韓樓,仍然命令劉靈助代理幽州事宜,加封其車騎將軍,又任其為幽、平、營、安四州行台。
【原文】
万俟丑奴攻魏東秦州,拔之,殺刺史高子朗[1]。
【注文】
[1]高子朗(?—529年):北魏東秦州刺史,孝莊帝永安二年(529年),被万俟丑奴斬殺。
【譯文】
万俟丑奴進攻北魏之東秦州,攻克之後,殺死了刺史高子朗。
【原文】
二年春正月,万俟丑奴侵擾關中,魏爾朱榮遣武衛將軍賀拔岳討之。岳私謂其兄勝曰:「丑奴,勍敵也,今攻之不勝固有罪,勝之讒嫉將生。」[1]勝曰:「然則奈何?」岳曰:「願得爾朱氏一人為帥而佐之。」勝為之言於榮,榮悅,以爾朱天光為使持節、都督二雍二岐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雍州刺史,以岳為左大都督,又以征西將軍代郡侯莫陳悅為右大都督,並為天光之副以討之[2]。
【注文】
[1]勍(qíng)敵:強敵。
[2]二雍二岐:指雍州、東雍州和岐州、南岐州。南岐州:領固道、廣化、廣業三郡,治固道(今陝西鳳縣東北)。 代郡:郡名。北魏恆州屬郡,孝明帝孝昌中曾陷落於北邊義軍,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二年(535年)復置。領平城、太平、武周、永固四縣,治平城(今山西大同),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大同地區。 侯莫陳悅:生卒年不詳。魏代郡(今山西大同)人,父名婆羅門,曾任駝牛都尉,因隨父生長於黃河以西地區。好狩獵,善騎射。孝明帝孝昌末,投至爾朱榮麾下。孝武帝永熙三年(534年),與大將賀拔岳共討靈州,誘殺賀拔岳。後逃往靈州,途中被賀拔岳部下追殺。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春季正月,万俟丑奴入侵關中地區,魏將爾朱榮派武衛將軍賀拔岳率兵討擊万俟丑奴。賀拔岳私下裡對他的兄長賀拔勝說:「万俟丑奴,是個勁敵,如今攻擊他不能取勝固然有罪,而戰勝他則會引發他人嫉妒。」賀拔勝說:「那怎麼辦?」賀拔岳說:「我想有一個爾朱家族的人擔任統帥,我來輔佐他。」賀拔勝把賀拔岳的想法告訴了爾朱榮,爾朱榮十分高興,任用爾朱天光為使持節、都督二雍、二岐諸州軍事、驃騎大將軍、雍州刺史,任用賀拔岳為左大都督,又任命征西將軍代郡人侯莫陳悅為右大都督,共同作為爾朱天光的副手,討伐万俟丑奴。
【原文】
天光初行,唯配軍士千人,發洛陽以西路次民馬以給之。時赤水蜀賊斷路,詔侍中楊侃先行慰諭,並稅其馬,蜀持疑不下[1]。軍至潼關,天光不敢進,岳曰:「蜀賊鼠竊,公尚遲疑,若遇大敵,將何以戰?」天光曰:「今日之事,一以相委。」岳遂進擊蜀於渭北,破之,獲馬二千匹,簡其壯健以充軍士,又稅民馬合萬餘匹。以軍士尚少,淹留未進。榮怒,遣騎兵參軍劉貴乘驛至軍中責天光,杖之一百,以軍士三千人助之[2]。
【注文】
[1]赤水:古水名,時在北魏華州華山郡鄭縣(今陝西華縣)北,北向流入渭水。
[2]鼠竊:指小規模的叛亂或小範圍的割據。 簡:挑選。 騎兵參軍:職官名,掌軍事,始置於西漢。南北朝沿置,各州府置有錄事、記事、戶曹、中直兵、外兵、騎兵等諸曹參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五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六品。
【譯文】
爾朱天光初進兵時,只配有一千軍士,徵發洛陽以西沿路百姓的馬匹供給軍隊。當時赤水的蜀賊切斷了道路,魏帝詔令侍中楊侃(kǎn)前去安慰曉諭他們,並且購買了他們的馬匹,蜀賊仍然遲疑不決。魏軍到達潼關,爾朱天光不敢進軍了,賀拔岳說:「蜀賊都是雞鳴狗盜之徒,將軍尚且遲疑,如果遇到大敵,將如何出戰呢?」爾朱天光說:「如今的事情,都委託與你。」賀拔岳於是進軍渭北攻打蜀賊,打敗了他們,並獲得戰馬二千匹,挑選其中健壯者充作魏軍軍士,又購買了百姓的馬一萬多匹作為戰馬。因軍士還少,部隊停留,沒有進軍。爾朱榮生氣了,派騎兵參軍劉貴乘驛馬到軍中責問爾朱天光,打了他一百杖,又給他增派了三千人馬助其征討。
【原文】
三天(6),丑奴自將其眾圍岐州,遣其大行台尉遲菩薩、僕射万俟仵自武功南渡渭,攻圍趣柵,天光使賀拔岳將千騎救之[1]。菩薩等已拔柵而還,岳故殺掠其吏民以挑之。菩薩帥步騎二萬至渭北,岳以輕騎數十自渭南與菩薩隔水而語,稱揚國威。菩薩令省事傳語,岳怒曰:「我與菩薩語,卿何人也[2]?」射殺之。明日復引百餘騎隔水與賊語,稍引而東,至水淺可涉之處,岳即馳馬東出。賊以為走,乃棄步兵,輕騎南渡渭追岳,岳依橫岡設伏兵以待之。賊半度岡東,岳還兵擊之,賊敗走,岳下令:「賊下馬者勿殺。」賊悉投馬,俄獲三千人,馬亦無遺,遂擒菩薩。仍渡渭北,降步卒萬餘,並收其輜重。丑奴聞之,棄岐州北走安定,置柵於平亭,天光方自雍至岐,與岳合[3]。
【注文】
[1]尉遲菩薩: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關隴地區反魏武裝万俟丑奴部下將領。在與魏將賀拔岳交戰中被俘。 万俟仵(Mòqí Wǔ):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關隴地區反魏武裝万俟丑奴部下將領。
[2]省事:職官名,又名通事,古時兩軍交戰,兩相往來,傳語達話之人。
[3]平亭:地名,位於北魏涇州境內,與細川(今陝西靈台附近)相近。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三月,万俟丑奴親自率領一千騎兵圍攻岐州,派他的大行台尉遲菩薩、僕射万俟仵從武功向南渡過渭水,圍攻魏軍軍柵,爾朱天光派賀拔岳率領一千騎兵前往岐州救援。尉遲菩薩等人已攻下北魏的軍柵並且還兵,賀拔岳故意殺害並搶掠其百姓以挑起戰事。尉遲菩薩率領步騎二萬人到達渭北,賀拔岳率領幾十名輕騎兵從渭水南與尉遲菩薩隔水對話,稱頌張揚北魏的國威。尉遲菩薩命令傳話的人向賀拔岳傳話,賀拔岳發怒說:「我與尉遲菩薩對話,你是何人?」並派人將其射死。第二天賀拔岳又率領一百多名騎兵隔水與敵寇對話,並稍稍向東移動,到了水淺可過河的地方,賀拔岳立即騎馬快速向東跑去。敵人以為賀拔岳要逃跑,於是拋下了步兵,只率領輕騎兵向南渡過渭水追擊賀拔岳,賀拔岳依靠橫岡設下了伏兵以等待敵人。在敵人渡過了橫岡東部的一半時,賀拔岳回軍反擊敵人,敵人敗逃。賀拔岳下令:「已經下馬的敵人不要殺害。」於是敵人都下了馬,不一會即被擒獲三千人,戰馬也無一遺漏,於是賀拔岳進軍擒獲了尉遲菩薩。繼續渡過渭水向北進軍,收降敵人一萬多步兵,並繳獲了他們的輜重物品。万俟丑奴聽說此事後,丟棄了岐州,向北逃往安定郡,在平亭設置了軍柵,爾朱天光率軍從雍州到達岐州,與賀拔岳會合。
【原文】
夏四月,天光至汧、渭之間,停軍牧馬,宣言「天時將熱,未可行師,俟秋涼更圖進止」,獲丑奴覘候者縱遣之。丑奴信之,散眾耕於細川,使其太尉侯伏侯元進將兵五千,據險立柵,其餘千人已下為柵者甚眾[1]。天光知其勢分,晡時,密嚴諸軍,相繼俱發,黎明,圍元進大柵,拔之,所得俘囚,一皆縱遣,諸柵聞之皆降[2]。天光晝夜徑進,抵安定城下,賊涇州刺史侯幾長貴以城降[3]。丑奴棄平亭走,欲趣高平,天光遣賀拔岳輕騎追之。丁卯,及於平涼。賊未成列,直閣代郡侯莫陳崇單騎入賊中,於馬上生擒丑奴,因大呼,眾皆披靡,無敢當者,後騎益集,賊眾崩潰,遂大破之。天光進逼高平,城中執送蕭寶寅以降。
【注文】
[1]細川:地名,位於北魏涇州境內,在今陝西靈台境內。 侯伏侯元進: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關隴地區反魏武裝万俟丑奴部下將領。侯伏侯為其姓氏。
[2]晡(bū)時:古代時辰名稱,相當於今下午三點到五點。
[3]侯幾長貴: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關隴地區反魏武裝万俟丑奴部下將領。侯幾為其姓氏。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夏季四月,爾朱天光到達了汧(qiān)水和渭水之間,停止行軍並放牧戰馬,宣稱「天氣將要轉熱,不能行軍,要等到秋涼時再作打算」,抓獲了万俟丑奴的探子又把他們放了回去。万俟丑奴相信了爾朱天光的話,解散了部眾,在細川從事耕種,派他的太尉侯伏侯元進率領五千人馬,在險要處設置軍柵,其餘一千人以下紮營的很多。爾朱天光得知敵人的勢力已分散,傍晚時分,秘密嚴令各部隊,陸續出發。黎明時分,包圍了侯伏侯元進的軍柵,將其攻下,所獲得的俘虜,全部遣散,其他軍柵的軍士聽到這個消息全部投降了魏軍。爾朱天光晝夜前進,直抵安定城下,敵方涇州刺史侯幾長貴開城投降。万俟丑奴放棄了平亭逃跑了,想逃往高平,爾朱天光派賀拔岳率輕騎兵追擊他。丁卯(二十二日),在平涼追上了万俟丑奴。敵軍還未列成軍陣,直閣將軍代郡人侯莫陳崇就單槍匹馬沖入敵群,在馬上生擒了万俟丑奴,順便大喊,敵軍望風披靡,沒人敢上前阻擋,魏軍的後續騎兵聚集得越來越多,敵軍崩潰,魏軍於是大破敵軍。爾朱天光進逼高平城,城中人將蕭寶寅抓住,投降魏軍。
【原文】
甲戌,魏以關中平,大赦。万俟丑奴、蕭寶寅至洛陽,置閶闔門外都街之中,士女聚觀凡三日。丹陽王蕭贊表請寶寅之命,吏部尚書李神雋、黃門侍郎高道穆素與寶寅善,欲左右之,言於魏主曰:「寶寅叛逆,事在前朝[1]。」會應詔王道習自外至,帝問道習在外所聞,對曰:「唯聞李尚書、高黃門與蕭寶寅周款,並居得言之地,必能全之[2]。且二人謂寶寅叛逆在前朝,寶寅為丑奴太傅,豈非陛下時邪?賊臣不翦,法欲安施。」帝乃賜寶寅死於駝牛署,斬丑奴於都市[3]。
【注文】
[1]李神雋(473—536年):即李挺,字神雋,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出身官宦。魏孝莊帝元子攸朝,任吏部尚書,孝武帝永熙年間,任尚書左僕射。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三年(536年)去世,年六十四歲。 高道穆(489—530年):北魏後期名將高崇次子,高謙之弟。名恭之,字道穆,以字聞於時。博通經史,喜結交名流,為政嚴正,是北魏末年的忠正之臣。孝莊帝元子攸時,官居要職。爾朱榮死後,與太尉李苗一起對抗爾朱氏的圍攻,後被爾朱兆所殺,年四十二歲。
[2]應詔:職官名,始置於西漢,時名待詔,隨侍皇帝左右,聽候詔命,掌顧問應對。南北朝沿置。 王道習(491—553年):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北魏將軍。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以孝廉高第,授檢校御史。歷任平東將軍、護軍司馬、滄州儀同開府長史、五郡太守等職。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四年(553年)去世,年六十三歲。參閱《王道習墓誌》。
[3]駝牛署:北魏時期的官署名稱,隸屬於太僕寺,掌管駝、騾、驢、牛的餵飼,其官員有駝牛都尉、駝牛令丞等。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四月甲戌(二十九日),魏孝莊帝元子攸因關中平定,下詔大赦天下。万俟丑奴、蕭寶寅被押解到洛陽,安置在閶閭門外都街上,被洛陽城中的男男女女圍觀了三天。丹陽王蕭贊上表朝廷,請求饒過蕭寶寅一命,吏部尚書李神雋、黃門侍郎高道穆平常和蕭寶寅友善,想為蕭寶寅求情,對魏帝說:「蕭寶寅叛逆的事情,發生在前朝。」正趕上應詔王道習從外面進來,魏帝問王道習在外面聽到了什麼,王道習對魏帝說:「聽說李尚書、高黃門與蕭寶寅關係密切,並且居於向皇上進言的官位,必定能保全蕭寶寅全家。而且二人說蕭寶寅反叛一事發生在前朝,蕭寶寅是万俟丑奴的太傅,難道不是在陛下當政時嗎?不殺賊臣,又怎麼能實施法律。」魏帝於是將蕭寶寅賜死於駝牛署,將万俟丑奴斬殺於都市。
【原文】
(夏)六月,万俟丑奴既敗,自涇、豳以西至靈州,賊黨皆降於魏[1]。唯所署行台万俟道洛帥眾六千逃入山中,不降[2]。時高平大旱,爾朱天光以馬乏草,退屯城東五十里,遣都督長孫邪利帥二百人行原州事以鎮之[3]。道洛潛與城民通謀,掩襲邪利,並其所部皆殺之。天光帥諸軍赴之,道洛出戰而敗,帥其眾西入牽屯山,據險自守[4]。爾朱榮以天光失邪利,不獲道洛,復遣使杖之一百,以詔書黜天光為撫軍將軍、雍州刺史,降爵為侯。
【注文】
[1]靈州:州名。北魏太武帝太延二年(436年),置薄骨律鎮,孝明帝孝昌中改州,後陷於關西亂軍。東魏孝靜帝天平中(534年)復置,寄治汾州隰(xí)城縣界。郡縣設置不詳。
[2]万俟(Mòqí)道洛: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關西亂軍万俟丑奴手下將領,果敢過人,驍勇絕倫。万俟丑奴兵敗後,率餘眾拒不降魏,後投奔占據略陽(治今甘肅秦安東北)的王慶雲,北魏建明元年(530年),兵敗降魏。
[3]長孫邪利(?—530年):北魏將領,爾朱天光部下,魏長廣王元曄(yè)建明元年(530年),被万俟丑奴手下万俟道洛所殺。 原州:州名。北魏太武帝太延二年(436年)置高平鎮,魏孝明帝正光五年(524年)改州,治高平城(今寧夏固原),領高平、長城等二郡四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寧夏中衛、固原及甘肅白銀等地。
[4]牽屯山:地名,位於原州高平(今寧夏固原)境內。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夏季六月,万俟丑奴兵敗後,從涇州、豳(bīn)州往西直到靈州,敵黨羽都投降了北魏。只有万俟丑奴的行台万俟道洛率領六千人逃到了山中,不肯投降。當時高平地區大旱,爾朱天光因為戰馬缺少水草,退兵屯駐於高平城東五十里處,派都督長孫邪利率領二百人管理原州的事務,在高平城內鎮守。万俟道洛與高平城內的百姓合謀,突然襲擊長孫邪利,把他及其部下都殺了。爾朱天光率領各軍趕赴高平,万俟道洛出兵迎戰,戰敗,率領他的部眾向西逃入牽屯山,占據險要位置以自守。爾朱榮因為爾朱天光失去長孫邪利,又沒能抓獲万俟道洛,又派人打了他一百軍杖,並下詔書貶爾朱天光為撫軍將軍、雍州刺史,將其封爵由王降為侯。
【原文】
天光追擊道洛於牽屯,道洛敗走,入隴,歸略陽賊帥王慶雲[1]。道洛驍果絕倫,慶雲得之,甚喜,謂大事可濟,遂稱帝於水洛城,置百官,以道洛為大將軍[2]。
【注文】
[1]略陽:郡名,北魏秦州屬郡,治隴城,今甘肅秦安東北。 王慶云:生卒年不詳。北魏略陽(治今甘肅秦安東北)人,吐谷(yù)渾族。北魏末年,聚眾造反,占據水洛城(今甘肅莊浪),擁眾自守。北魏孝莊帝永安三年(530年)六月稱帝,置文武百官。約半個月後,被北魏驃騎大將軍爾朱天光率軍鎮壓。
[2]水洛城:地名,位於略陽郡東北,今甘肅莊浪。
【譯文】
爾朱天光在牽屯追擊万俟道洛,万俟道洛兵敗逃跑,進入隴地,投奔了略陽郡的敵帥王慶雲。万俟道洛驍勇無比,王慶雲得到他,十分歡喜,認為大事可成了,於是在水洛城稱帝,設置百官,任命万俟道洛為大將軍。
【原文】
秋七月,天光帥諸軍入隴,至水洛城,慶雲、道洛出戰,天光射道洛中臂,失弓還走。拔其東城。賊並兵趣西城,城中無水,眾渴乏。有降者言:「慶雲、道洛欲突走。」天光恐失之,乃遣人招諭慶雲,使早降,曰:「若未能自決,當聽諸人,今夜共議,明晨早報。」慶雲等冀得小緩,因待夜突出,乃報曰:「請俟明日。」天光因使謂曰:「知須水,今相為小退,任取澗水飲之。」賊眾悅,無復走心。天光密使軍士多作木槍,各長七尺,昏後繞城布列,要路加厚,又伏人槍中,備其衝突,兼令密縛長梯於城北[1]。其夜,慶雲、道洛果馳馬突出,遇槍,馬各傷倒,伏兵起,即時擒之。軍士緣梯入城,餘眾皆出城南,遇槍而止,窮窘乞降。丙子,天光悉收其仗而坑之,死者萬七千人,分其家口。於是三秦、河、渭、瓜、涼、鄯州皆降[2]。
【注文】
[1]木槍:即拒馬槍,古代兵器一種。柄長二尺,上鑿十字孔。整體長一丈,前端鋒利。用以堵塞要道。
[2]三秦、河、渭、瓜、涼、鄯州:地名。三秦,即北魏之秦州、東秦州、南秦州。河州:州名。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六年(445年)曾置鎮,後改州,治枹(fú)罕(今甘肅臨夏),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蘭州、臨夏、合作等地。渭州:州名。北魏後期,分秦州而置,領隴西、南安陽、廣寧等三郡六縣之地,治襄武(今甘肅隴西)。瓜州:州名。因盛產蜜瓜而得名,春秋時期就有此名。今甘肅瓜州。涼州:州名。古稱雍州,漢武帝時改為涼州。治今甘肅武威。鄯州:州名。北魏明帝孝昌二年(526年)設置,治所在西都縣(今青海樂都)。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秋季七月,爾朱天光率領各路人馬進入隴地,到達洛水城,王慶雲、万俟道洛出兵迎戰,爾朱天光射中万俟道洛的臂膀,万俟道洛丟下弓箭逃回,爾朱天光趁機攻下了東城。敵人合兵退至西城,城中無水,眾人又渴又乏。有歸降的人說:「王慶雲、万俟道洛想突圍而逃。」爾朱天光恐怕敵人逃跑,就派人前去招降,勸他早日投降,說:「如果不能自行決定,應當聽聽眾人的意見,今晚共同商議一下,明天早晨回話。」王慶雲等希望能得到一點時間暫緩一下,順便等到夜間突圍出去,就回報說:「請等到明天。」爾朱天光通過使者傳話說:「我知道你們需要水,現在我軍稍稍後退,讓你們到澗中任意取水飲用。」敵眾十分高興,沒有再逃走的念頭。爾朱天光秘密派軍士製作了很多木槍,每柄木槍長七尺,天黑後環城布置,險要路口加倍布置,又派人潛伏在槍中,防備敵軍突圍,又下令在城北秘密編扎長梯。當天夜裡,王慶雲、万俟道洛果然騎馬突圍,遇到了長槍,戰馬紛紛受傷倒地,伏兵四起,即時抓獲了王慶雲和万俟道洛。軍士登上長梯入城,其餘敵軍都從城南逃出,遇到長槍而受阻不能前進,走投無路,只好投降。丙子(初三日),爾朱天光把敵人軍械繳獲,將其軍士活埋,死者達一萬七千人,他們的家屬被分賞部下。由此三秦、河、渭、瓜、涼、鄯等州的敵軍都投降了魏軍。
【原文】
天光屯軍略陽。詔復天光官爵,尋加侍中、儀同三司。以賀拔岳為涇州刺史,侯莫陳悅為渭州刺史。秦州城民謀殺刺史駱超,南秦州城民謀殺刺史辛顯,超、顯皆覺之[1]。走歸天光,天光遣兵討平之。
【注文】
[1]駱超(?—547年):鮮卑族,秦州漢陽郡(今甘肅禮縣)人。早年從莫折念生起義,後投降北魏,曾任秦州刺史。因州民謀殺而投奔爾朱天光,爾朱氏敗後,改投宇文泰,後為大都督鎮守廣州(今山西嵐縣境內)。西魏文帝大統四年(538年),北齊神武帝高歡來攻,他舉城投降,歸順東魏。東魏孝靜帝武定五年(547年),因計劃謀反,事發被殺。 辛顯: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南秦州刺史。
【譯文】
爾朱天光屯軍於略陽。魏孝莊帝元子攸下詔恢復爾朱天光的官職爵位,不久又加封侍中、儀同三司。任命賀拔岳為涇州刺史,侯莫陳悅為渭州刺史。秦州城中的百姓想謀殺刺史駱超,南秦州的城民想謀殺刺史辛顯,駱超及辛顯對他們的陰謀都有所察覺,逃跑投奔了爾朱天光,爾朱天光派兵征討平定了秦州和南秦州。
【原文】
步兵校尉宇文泰從賀拔岳入關,以功遷征西將軍,行原州事[1]。時關、隴凋弊,泰撫以恩信,民皆感悅,曰:「早遇宇文使君,吾輩豈從亂乎?」
【注文】
[1]步兵校尉:武官名,始置於西漢,掌禁兵。後世沿置,北魏時為六軍屬官,又名步騎校尉、步軍校尉,與屯騎、越騎、長水、射聲等合稱為五營校尉。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三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五品。
【譯文】
步兵校尉宇文泰跟從賀拔岳入關,因功遷任征西將軍,仍管理原州事務。當時關、隴之地生民凋敝,宇文泰以恩信安撫民眾,百姓都十分感激、喜歡他,說:「如果早一點遇上宇文使君,我們怎麼會跟著叛亂呢?」
* * *
(1) 此處依《資治通鑑》所載,應為夏五月。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普通七年十一月丙寅朔,無戊戌日。
(3) 《北史》中記載為長孫幼。
(4)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大通元年十一月庚申朔,無己丑日。己丑為十二月初一日。
(5)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大通二年正月己未朔,無己丑日。己丑為二月初一日。
(6) 據《資治通鑑》所載,此處應為三月。見《資治通鑑》卷一百五十四,第4772頁。
元顥入洛
【內容提要】
《元顥(hào)入洛》敘述了北魏孝莊帝元子攸(yōu)統治時期,以北魏宗室成員元顥(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孫)為首的一次政治動亂。
北魏末年,爆發六鎮之亂,叛亂的烽火很快燃遍北方各地。河北地區的亂民在葛榮的領導下,連敗北魏軍隊,並於公元528年進逼鄴(yè)城(今河北臨漳西),對北魏王朝的統治形成了巨大的衝擊。
北魏孝明帝元詡(xǔ)趕快派北海王元顥統兵赴河北鎮壓葛榮。爾朱榮則趁機盡殺魏臣,擁立元子攸為傀儡皇帝,掌控朝政。當時,葛榮兵力正盛,元顥迫於形勢,為求自保,只好率眾投奔南梁。梁武帝蕭衍封他為魏王,並派大將陳慶之率七千人馬助他北返復國。
他們首先攻占了銍(zhì)城(今安徽宿州西北),作為北進基地。接著,又攻下滎(xíng)城(今河南商丘東南),兵進梁國(治今河南商丘),大敗魏將丘大千。之後,元顥於睢(suī)陽(今河南商丘)城南登基稱帝,改元孝基。北魏孝莊帝元子攸這才感到事態嚴重,急忙分派東南道大都督楊昱(yù)鎮守滎陽,尚書僕射(yè)爾朱世降鎮守虎牢(今河南滎陽西北),侍中爾朱世承鎮守崿(è)坂(今河南登封西北),以防元顥西進。然而,這些部署都未能阻擋住元顥的兵鋒,很快他就攻入洛陽(今河南洛陽),改元建武。
北魏孝莊帝派車騎將軍爾朱世隆鎮守鄴城,隻身北逃至長子(今山西長治南)。
元顥入洛後,並沒有像人們所希望的那樣廣施仁政、匡復魏室,而是驕奢淫逸,不理朝政,並縱容部下欺凌百姓,因此盡失人心。同時,元顥還想擺脫南梁操控,復興北魏帝業,於是就和梁將陳慶之逐漸產生了矛盾。
孝莊帝見元顥難成大事,於是率軍南下,並派爾朱榮與元顥沿黃河對峙(zhì)。爾朱榮採納了黃門侍郎楊侃(kǎn)之計,多扎木筏,沿河布列,以迷惑元顥,使其不知魏軍將渡之處,而難以防範。然後,突然下令從硤(xiá)石(今河南洛寧西北)夜渡黃河,一舉擊潰元顥,將其斬殺。陳慶之則逃回南梁,孝莊帝元子攸重新返回洛陽。這樣,為期近一年半的元顥之亂才終於被平息。
元顥之亂是北魏末年統治階級內部的一次政治鬥爭,它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北魏王朝的分裂與滅亡。
【原文】
梁武帝天監八年秋九月辛巳,魏封故北海王詳子顥為北海王。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八年(509年)秋季九月辛巳(初六日),魏宣武帝元恪(kè)封原北海王元詳的兒子元顥為北海王。
【原文】
大通二年春正月癸亥,魏以北海王顥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相州刺史。
【譯文】
梁武帝蕭衍大通二年(528年)春季正月癸亥(初五日),魏孝明帝元詡任命北海王元顥為驃(piào)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相州刺史。
【原文】
夏四月,魏北海王顥將之相州,至汲郡,聞葛榮南侵及爾朱榮縱暴,陰為自安之計,盤桓不進[1]。以其舅殷州刺史范遵行相州事,代前刺史李神守鄴[2]。行台甄密知顥有異志,相帥廢遵,復推李神攝州事,遣兵迎顥,且察其變[3]。顥聞之,帥左右來奔。
【注文】
[1]盤桓(huán):徘徊,逗留。
[2]范遵:生卒年不詳,曾任北魏殷州刺史、相州刺史等職,元顥之舅。 李神(?—532年):北魏桓農(今河南靈寶)人。從小就有膽有識,以講義氣出名。早年從軍,軍功顯赫,歷任要職。孝明帝元詡孝昌年間,擔任相州刺史,抵禦葛榮。葛榮被平定後,進封長樂縣公。元顥之亂時,孝莊帝任命他為侍中、殿中尚書,仍然鎮守相州。元顥敗亡後,改封安康郡開國公。節閔帝元恭時,升任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相州大中正。孝武帝永熙元年(532年)去世。
[3]甄(zhēn)密(?—542年):字叔雍,中山毋極(今河北無極)人。少通經史。魏孝文帝太和年間入仕。孝莊帝時,以相州行台,助守鄴城,因功封安市縣開國子。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初,出任北徐州刺史。東魏孝靜帝興和四年(542年)去世。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夏季四月,北魏北海王元顥將到相州赴任,到達汲郡時,聽說葛榮南侵及爾朱榮貪縱暴虐,暗中謀劃自我保全之計,徘徊逗留,不再前進。讓他的舅舅殷州刺史范遵代理相州事務,代替前任刺史李神駐守鄴城。行台甄密知道元顥另有打算,聯合其他人一起廢掉了范遵,又推舉李神管理相州事務,派兵迎接元顥,並且觀察他的計劃。元顥聽說這些事後,率領手下人投奔了南梁。
【原文】
冬十月,帝以魏北海王顥為魏王,遣東宮直閣將軍陳慶之將兵送之還北[1]。
【注文】
[1]魏王:梁武帝蕭衍賜予元顥的爵位。魏孝莊帝元子攸建義元年(528年),元顥奉命前往鄴城抵禦葛榮叛軍,正逢爾朱榮攻陷洛陽,時局動盪,為求自保,投奔南梁,被封為魏王。 陳慶之(484—539年):字子云,義興國山(今江蘇宜興)人,南北朝時期南梁名將。不善騎射,但富於謀略,一生戰功卓著。出身寒門,少為梁武帝蕭衍隨從。自梁武帝大通年始聞名於時,十幾年間,幾十次征戰,所向無敵,為南梁立下了汗馬功勞。大通二年(528年),奉命送元顥北返,一路上三千里行程,數十次戰役,以少勝多,直抵洛陽。後爾朱榮百萬大軍兵臨洛陽,化裝成和尚逃回建康。後又數次率軍北征。梁武帝蕭衍大同五年(539年)去世,年五十六歲。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冬季十月,梁武帝蕭衍任命北魏北海王元顥為魏王,派東宮直閣將軍陳慶之帶兵送他返回北魏。
【原文】
元顥取魏銍城而據之[1]。
【注文】
[1]銍(zhì)城:即銍縣,漢屬沛郡,魏、晉屬譙郡,南北朝屬北魏徐州南濟陰郡。今安徽宿州西南。
【譯文】
元顥攻占了北魏之銍城,作為立足之地。
【原文】
中大通元年夏四月,魏元天穆將擊邢杲,以北海王顥方入寇,集文武議之。眾皆曰:「杲眾強盛,宜以為先。」行台尚書薛琡曰:「邢杲兵眾雖多,鼠竊狗偷,非有遠志[1]。顥帝室近親,來稱義舉,其勢難測,宜先去之[2]。」天穆以諸將多欲擊杲,又魏朝亦以顥為孤弱不足慮,命天穆等先定齊地,還師擊顥,遂引兵東出[3]。
【注文】
[1]薛琡(chù):生卒年不詳,字曇(tán)珍,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其先祖原出於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原姓叱(chì)干氏。魏孝明帝元詡(xǔ)朝曾上書反對尚書崔亮所提出的停年格(選才只論年資,不論才幹)法。魏孝莊帝元子攸(yōu)永安二年(529年),任行台尚書。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534年),曾任丞相高歡府長史,後官至尚書僕射。性格冷酷,個人生活有失檢點,為時人所鄙視。
[2]帝室近親:元顥,是北魏北海王元詳之子,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孫,與孝莊帝元子攸為堂兄弟,所以有「帝室近親」一說。
[3]齊地:指邢杲所占據的北魏齊州及青州一帶。
【譯文】
梁武帝蕭衍中大通元年(529年)夏季四月,北魏元天穆將要討伐邢杲,因北海王元顥又正好入侵,於是召集文武商議其事。眾人都說:「邢杲勢力強盛,應當先除掉邢杲。」行台尚書薛琡說:「邢杲的兵眾雖然很多,但都是鼠竊狗偷之輩,沒有什麼遠大志向。元顥是皇室近親,從南朝歸來號稱義舉,其勢力難以預測,應當先消滅元顥。」元天穆因為眾將大多想先攻擊邢杲,加上朝廷也認為元顥勢單力孤不足為慮,魏孝莊帝元子攸下令元天穆等人先平定齊州之地,班師後再攻打元顥,於是元天穆等人率兵向東進軍。
【原文】
顥與陳慶之趁虛自銍城進拔滎城,遂至梁國[1]。魏丘大千有眾七萬,分築九城以拒之[2]。慶之攻之,自旦至申,拔其三壘,大千請降。顥登壇燔燎,即帝位於睢陽城南,改元孝基[3]。
【注文】
[1]滎(xíng)城:時北魏徐州梁郡屬地,今河南商丘東南。 梁國:即西漢文帝劉恆時期之梁國,都睢(suī)陽(今河南商丘),漢末國廢。南北朝時,睢陽為北魏之徐州梁郡治所。
[2]丘大千:生卒年不詳,北魏將領,孝莊帝元子攸時都督,鎮守梁國(治今河南商丘)。梁將陳慶之來攻,兵敗,投降。
[3]燔(fán)燎(liáo):指燒柴祭天,古代帝王登基儀式之一。 睢(suī)陽:地名,時北魏徐州梁郡治所,今河南商丘。 孝基:北魏北海王元顥反魏後,自立為帝,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一個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529年。
【譯文】
元顥與陳慶之趁此機會從銍城出發攻取滎城,於是到達梁國。魏將丘大千擁有七萬兵馬,分別修築了九座城池以抗拒元顥。陳慶之率兵攻打梁國城,從早晨一直到下午,攻克了三座城池,丘大千請求投降。於是,元顥修建了祭壇,登壇焚香禱告,在睢陽城南宣布登基稱帝,改元孝基。
【原文】
五月丁巳,魏以東南道大都督楊昱鎮滎陽,尚書僕射爾朱世隆鎮虎牢,侍中爾朱世承鎮崿坂[1]。乙丑,內外戒嚴。
【注文】
[1]爾朱世隆(500—532年):字榮宗,爾朱榮堂弟。北魏末年,跟隨爾朱榮叛亂,魏孝莊帝元子攸時任車騎大將軍、尚書右僕射等要職。爾朱榮被殺後,與爾朱度津擁立長廣王元曄(yè)為帝,殺孝莊帝元子攸。後又擁立節閔帝元恭,繼續操控朝政。魏孝武帝元修太昌元年(532年),在與高歡的爭鬥中被殺,年三十三歲。 虎牢:地名,即成皋(gāo),時北魏司州滎陽郡屬縣,今河南滎陽西北。 爾朱世承(?—528年):爾朱世隆之弟。魏孝莊帝朝,任撫軍將軍、左衛將軍、侍中等職。建義初,元顥反魏,率軍鎮守(huàn)轅,被元顥所殺。 崿(è)坂(bǎn):地名,位於北魏司州境內,今河南登封西北。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元年(529年)五月丁巳(初六日),魏孝莊帝元子攸命令東南道大都督楊昱鎮守滎陽,尚書僕射爾朱世隆鎮守虎牢,侍中爾朱世承鎮守崿坂。乙丑(十四日),朝廷內外戒嚴。
【原文】
戊辰,北海王顥克梁國。顥以陳慶之為衛將軍、徐州刺史,引兵而西[1]。楊昱擁眾七萬據滎陽,慶之攻之,未拔。顥遣人說昱使降,昱不從。元天穆與驃騎將軍爾朱吐沒兒將大軍前後繼至[2]。梁士卒皆恐。慶之解鞍秣馬,諭將士曰:「吾至此以來,屠城略地,實為不少[3]。君等殺人父兄,掠人子女,亦無算矣。天穆之眾,皆是仇讎[4]。我輩眾才七千,虜眾三十餘萬,今日之事,唯有必死乃可得生耳。虜騎多,不可與之野戰,當及其未盡至,急攻取其城而據之。諸君勿或狐疑,自取屠膾[5]。」乃鼓之,使登城,將士即相帥蟻附而入,癸酉,拔滎陽,執楊昱。諸將三百餘人伏顥帳前請曰:「陛下渡江三千里,無遺鏃之費,昨滎陽城下,一朝殺傷五百餘人[6]。願乞楊昱以快眾意。」顥曰:「我在江東聞梁主言,初舉兵下都,袁昂為吳郡不降,每稱其忠節。楊昱忠臣,奈何殺之?此外唯卿等所取。」於是斬昱所部統帥三十七人,皆刳其心而食之[7]。俄而天穆等引兵圍城,慶之帥騎三千背城力戰,大破之,天穆、吐沒兒皆走。慶之進擊虎牢,爾朱世隆棄城走,獲魏東中郎將辛纂[8]。
【注文】
[1]引兵而西:指元顥領兵攻向洛陽。
[2]爾朱吐沒兒:根據中華書局版《北史》卷四十八《爾朱榮附從子兆傳》校勘記第12條,即是爾朱榮的侄子爾朱兆。爾朱兆(?—533年),字萬仁,北秀容川(今山西朔州一帶)人,契胡族。公元530年,爾朱榮被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所殺後,爾朱兆與爾朱世隆等族人據晉陽起兵,南下攻陷洛陽,絞死孝莊帝,改立東海王元曄。不久,爾朱世隆又殺元曄,改立節閔帝元恭。後被高歡打敗,自殺身亡。
[3]解鞍秣(mò)馬:解下馬鞍,餵馬。秣馬,餵馬。
[4]仇讎:仇敵。
[5]屠膾(kuài):即任人宰割。膾,指切細的肉。
[6]無遺鏃(zú)之費:指不費一弓一箭。鏃,箭頭。
[7]刳(kū):挖、挖空。
[8]東中郎將:武官名,中郎將之一種。中郎將,始置於秦,是郎中令屬官,掌宮中禁衛。西漢,郎中令改稱光祿勛,下設五官署、左署、右署,各設置中郎將以統兵。東漢以後,中郎將不再只限於宮中禁衛官職,還廣泛用於武官官職。此東中郎將,指北魏東中郎府之中郎將。 辛纂(zuǎn)(?—534年):北魏後期名將辛雄之堂兄,字伯將,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通經史,性溫良雅正。初官兗州東安府主簿,因受咸陽王元禧牽連,被罷官。十幾年後復職,率軍北伐南征,累立軍功。北魏孝武帝元修永熙三年(534年),迎高歡入洛陽,以西荊州刺史之職,率軍平定析陽郡諸蠻之亂,被殺。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元年(529年)五月戊辰(十七日),魏北海王元顥攻克梁國。元顥任命陳慶之為衛將軍、徐州刺史,領兵向西進攻。楊昱擁有七萬大軍據守滎城,陳慶之攻打滎城,沒能攻下。元顥派人招降楊昱,楊昱不聽。元天穆和驃騎將軍爾朱吐沒兒率領大軍前後相繼而來,南梁的軍士都很害怕。陳慶之解下馬鞍,邊餵馬邊對將士們說:「我們到達這裡以來,屠城占地的事,實在是幹了不少。你們殺人家父兄,搶掠人家子女,這樣的事也數不清了。元天穆的部眾,都是我們的死敵。我們的人才七千,敵人有三十多萬,今天的事情,只有抱定必死的決心才有可能生還。敵人的騎兵多,我們不能與他們野戰,應當趁他們還沒有都到來時,急速進攻,奪取他們的城池並占據以防守。各位不要再疑惑了,否則會自取滅亡。」於是,擊鼓進軍,命令將士們登城,將士們一個接一個地蜂擁入城,癸酉(二十二日),攻下滎陽城,抓住了楊昱。各位將領三百多人跪在元顥帳前,請求說:「陛下渡過長江北進三千里,不廢一箭,但昨日攻下滎陽城時,一天之間,我們被殺傷五百多人。請求殺了楊昱以安慰人心。」元顥說:「我在江東聽梁武帝說,當初他舉兵南下建康時,袁昂把守吳郡,堅決不投降,人人都稱讚他的忠義氣節。楊昱是忠臣,為什麼要殺他?除他以外的人,隨便你們處置。」於是把楊昱所部的三十七位將領全部殺死,都挖心吃掉。不久,元天穆領兵圍攻滎城,陳慶之率領三千騎兵以城為據,奮勇作戰,大敗元天穆。元天穆、爾朱吐沒兒等敗逃。陳慶之進攻虎牢,爾朱世隆棄城逃走,陳慶之抓獲北魏東中郎將辛纂。
【原文】
魏主將出避顥,未知所之。或勸之長安,中書舍人高道穆曰:「關中荒殘,何可復往?顥士眾不多,乘虛深入,由將帥不得其人,故能至此。陛下若親帥宿衛,高募重賞,背城一戰,臣等竭其死力,破顥孤軍必矣。或恐勝負難期,則車駕不若渡河,征大將軍天穆、大丞相榮各使引兵來會,掎角進討,旬月之間,必見成功,此萬全之策也。」[1]魏主從之。甲戌,魏主北行,夜至河內郡北,命高道穆於燭下作詔書數十紙,布告遠近,於是四方始知魏主所在[2]。乙亥,魏主入河內。
【注文】
[1]車駕:帝王所乘的車。亦用為帝王的代稱。 掎(jǐ)角(jiǎo):也作「犄角」。捉獸時拖住獸腳叫「掎」,抓住獸角叫「角」,比喻兩頭牽制或兩面夾擊。 萬全之策:策,計策、辦法。比喻極其周到的計謀、辦法。
[2]河內郡:時北魏司州屬郡,治野王,今河南沁陽。 布告:公開宣示,使人人皆知。
【譯文】
魏孝莊帝元子攸準備出逃以躲避元顥的進攻,但不知道應逃往哪裡。有人勸說孝莊帝逃往長安,中書舍人高道穆說:「關中土地荒蕪殘破,怎麼能再去?元顥的部眾不多,而且是乘虛而入,是因為我們的將帥不得力,所以才導致今天的結果。陛下如果親自率領宿衛將士,以重金招募並獎賞軍士,背靠洛陽決一死戰,臣等拚死盡力,一定能打敗元顥的孤軍。如果害怕勝負難以預料,那麼陛下不如渡過黃河,徵調大將軍元天穆、大丞相爾朱榮,各自派兵前來相會,成掎角之勢,進討元顥,一個月之內,一定可以成功,這才是萬全之策。」孝莊帝聽從了他建議。中大通元年(529年)五月甲戌(二十三日),孝莊帝向北行進,連夜到達河內郡北,命令高道穆在燭光下製作了幾十份詔書,頒告各地,於是四面八方都知道魏帝所在。乙亥(二十四日),孝莊帝進入河內郡。
【原文】
臨淮王彧、安豐王延明帥百僚,封府庫,備法駕迎顥[1]。丙子,顥入洛陽宮,改元建武,大赦[2]。以陳慶之為侍中、車騎大將軍,增邑萬戶。楊椿在洛陽,椿弟順為冀州刺史,兄子侃為北中郎將,從魏主在河北[3]。顥意忌椿,而以其家世顯重,恐失人望,未敢誅也[4]。或勸椿出亡,椿曰:「吾內外百口,何所逃匿?正當坐待天命耳。」
【注文】
[1]安豐王延明:即元延明(484—531年),河南洛陽人,北魏宗室,文成帝拓跋濬之孫,安豐王拓跋猛之子,襲爵。喜讀書,有文采。北魏宣武帝元恪時,入仕為太中大夫。孝明帝元詡孝昌初,率軍平定元法僧之亂,因功任徐州刺史。孝莊帝元子攸時,官至尚書令、大司馬。建義初,迎元顥入洛,元顥敗,攜妻子逃奔南梁,死在江南。有《五經宗略》《詩禮別義》等著作傳世。其墓誌於1919年出土於洛陽小梁村,後入藏洛陽博物館、古代藝術館。 法駕:中國古代天子的儀衛之一。古代天子有大駕、小駕、法駕。法駕儀衛中,皇帝所乘為金根車,由六匹馬所拉,隨從的五色副車,也稱五時車,皆由四匹馬所拉。侍中擔任警衛,隨從車有三十六乘(shèng)(古代兵車,一車四匹馬拉叫「一乘」),分左、中、右三列行進。
[2]建武:北魏宗室元顥叛魏,自立為帝,所使用的第二個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529年。
[3]楊椿(455—531年):恆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北魏名將楊播之弟,與其兄同時受重於朝。性格寬厚、嚴謹,歷仕孝文、宣武、孝明、孝莊四朝,歷任要職。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永安初年(528年)以年老辭官,北魏節閔帝元恭普秦元年(531年),被爾朱天光殺害。 順:即楊順(466—531年),楊椿之弟,字延和,性格寬厚、嚴謹。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入仕為奉朝請,累遷直閣將軍、北中郎將等職。因擁立孝莊帝元子攸之功,受封為三門縣開國公。曾出任冀州刺史。後被害,年六十五歲。其墓誌於1993年出土於陝西省華陰縣五方村楊氏家族墓地,現藏華山西嶽廟。 北中郎將:即北中郎府之中郎將。
[4]家世顯重:楊椿及其兄長楊播出自弘農楊氏,又都任職北魏,一門通顯,幾代數人都是高官,所以有「家世顯重」一說。
【譯文】
魏臨淮王元彧、安豐王元延明率領百官,封閉了府庫,備好了法駕以迎接元顥。中大通元年(529年)五月丙子(二十五日),元顥進入洛陽宮,改元建武,大赦天下。任命陳慶之為侍中、車騎大將軍,增加封邑一萬戶。楊椿在洛陽,楊椿的弟弟楊順時任冀州刺史;兄子楊侃時任北中郎將,跟從魏孝莊帝元子攸在河北。元顥內心忌恨楊椿,但因為他家世顯赫貴重,恐怕會失去人心,所以不敢殺他。有人勸楊椿出逃,楊椿說:「我家裡里外外一百多口,往哪裡逃匿?只有坐聽天命了。」
【原文】
顥後軍都督侯暄守睢陽為後援,魏行台崔孝芬、大都督刁宣馳往圍暄,晝夜急攻[1]。戊寅,暄突走,擒斬之。
【注文】
[1]後軍都督:即後軍府都督。都督,武官名。兩漢始置。初為軍隊中的監察官,類似於監軍,後演變為統領諸府州或某一地區的軍事長官。 侯暄(xuān)(?—529年):時任元顥之後軍都督,鎮守睢陽。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永安二年(529年),被魏將刁宣斬殺。 崔孝芬(485—534年):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間名臣崔挺長子。字恭梓,有才學,善言辭。孝明帝孝昌初,因元乂(yì)之亂受牽連,免官,後復官。孝莊帝永安二年(529年),赴徐州抵禦元顥。孝武帝太昌初,官至吏部尚書。永熙三年(534年)被殺,年五十。 刁宣:生卒年不詳,勃海饒安(今河北省鹽山縣西南)人,北魏前期大將刁雍族孫。北魏東平王元略之姐饒安公主之夫。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永安末,曾與族兄刁雙率軍攻梁。
【譯文】
元顥的後軍都督侯暄駐守睢陽作為後援,北魏行台崔孝芬、大都督刁宣快速前往圍攻侯暄,不分晝夜緊急攻打,中大通元年(529年)五月戊寅(二十七日),侯暄突圍奔逃,被擒獲斬首。
【原文】
上黨王天穆等帥眾四萬攻拔大梁,分遣費穆將兵二萬攻虎牢,顥使陳慶之擊之[1]。天穆畏顥,將北渡河,謂行台郎中濟陰溫子昇曰:「卿欲向洛,為隨我北渡[2]?」子升曰:「主上以虎牢失守,致此狼狽。元顥新入,人情未安,今往擊之,無不克者。大王平定京邑,奉迎大駕,此桓、文之舉也[3]。舍此北渡,竊為大王惜之。」天穆善之而不能用,遂引兵渡河。費穆攻虎牢,將拔,聞天穆北渡,自以無後繼,遂降於慶之。慶之進擊大梁、梁國,皆下之。慶之以數千之眾,自發銍縣至洛陽,凡取三十二城,四十七戰,所向皆克[4]。
【注文】
[1]大梁:地名,位於今河南開封境內。
[2]濟陰:即濟陰郡,時屬北魏徐州,治左城(今河南定陶西南),領定陶、冤句、離狐、乘氏四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菏澤。 溫子昇(495—547年):字鵬舉,濟陰冤句(今山東菏澤)人,自稱太原郡(今山西太原)人。晉大將軍溫嶠之後。北魏著名文學家。孝明帝熙平初(516年),應考補御史之職,中榜首,充任御史。歷官伏波將軍、侍讀兼舍人、金紫光祿大夫,遷散騎常侍、中軍大將軍。他博覽百家,文章清婉,與當時文學家邢劭(shào)齊名,並稱「溫邢」;又與魏收、邢劭合稱「北地三才」。梁武帝評價他說:「曹植、陸機復生於北土。」東魏孝靜帝武定五年(547年),元瑾作亂,高澄懷疑他為同謀,被關入晉陽獄,最後餓死獄中。著有《溫侍讀集》。
[3]狼狽:形容困苦或受窘的樣子。 大駕:皇帝出行,儀仗隊之規模最大者為大駕,在法駕、小駕之上。這裡是皇帝的代稱。 桓、文:此指齊桓公和晉文公。齊桓公(?—前643年):姓姜,名小白,春秋五霸之一。在位期間,選賢任能,改革吏制,拓展疆域,使齊國國力強盛,民富兵強。晉文公(前697—前628年):姓姬,名重耳。春秋五霸之一。在位期間,制定法令,推行改革,發展經濟,為晉國雄踞中原打下了基礎。
[4]銍縣:即銍城。
【譯文】
上黨王元天穆等人率領四萬多人攻打大梁,另外派遣費穆率兵二萬攻打虎牢,元顥派陳慶之迎擊魏軍。元天穆害怕元顥,打算向北渡過黃河,他對行台郎中濟陰人溫子昇說:「你想去往洛陽,還是隨我北渡黃河?」溫子昇說:「皇上因為虎牢失守,才會這樣狼狽。元顥剛入洛陽,人情並不安定,現在去往洛陽攻打他,沒有不克的道理。大王平定京都,奉迎皇帝大駕,這是如同齊桓公、晉文公一樣的功勞。捨棄這樣的功勞而北渡黃河,我為大王感到惋惜。」元天穆認為他的計策很好,但是沒有採納,於是引兵北渡黃河。費穆攻打虎牢,快要拿下之時,聽說元天穆北渡黃河而去,自認為沒有了後繼的援軍,於是投降了陳慶之。陳慶之進而攻擊大梁、梁國,一一拿下。陳慶之僅憑几千人的力量,從銍城出發直到洛陽,一路上共攻取了三十二座城池,打了四十七場戰役,所向無敵,戰無不克。
【原文】
顥使黃門郎祖瑩作書遺魏主曰[1]:「朕泣請梁朝,誓在復恥,正欲問罪於爾朱,出卿於桎梏。卿託命豺狼,委身虎口,假獲民地,本是榮物,固非卿有。今國家隆替。在卿與我。若天道助順,則皇魏再興;脫或不然,在榮為福,於卿為禍。卿宜三復,富貴可保。」[2]
【注文】
[1]黃門郎:職官名,即黃門侍郎。 祖瑩(?—535年):字符珍,北魏范陽遒(今河北淶水)人。自幼喜歡讀書,八歲時就能夠背誦《詩經》《尚書》。《三字經》中「瑩八歲,能詠詩」,就是指祖瑩。十二歲時,為中書學生。因好學,經常夜以繼日。父母親怕他因太用功而生病,就禁止他讀書。他就在灰中藏火種,等父母親睡覺後,點起火來繼續讀書。因為害怕被發現,就拿衣服被褥堵住窗戶。因此,他的名氣很大,內外親屬稱呼他為「聖小兒」。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祖瑩偷讀」(又名「映炭夜讀」)故事。因才能出眾,曾被北魏孝文帝元宏召見,受到賞識。以才名拜太學博士,出任彭城王元勰(xié)法曹行參軍、掌書記。因與陳郡袁翻齊名,當時流傳說:「京師楚楚袁與祖,洛中翩翩祖與袁。」元顥入洛,任命他為殿中尚書。元顥敗後,被免職。後又出任秘書監、車騎大將軍等職。曾參與修訂律歷和金石雅樂。有文集傳世。 遺(wèi):送交;交付。 魏主:指北魏孝莊帝元子攸。 爾朱:指爾朱榮。
[2]桎(zhì)梏(kù):指腳鐐、手銬,用以比喻束縛人的東西。 本是榮物:指孝莊帝元子攸是借爾朱榮之力即位,所擁有的一尺之地,都是爾朱榮之所屬,非孝莊帝所有。 隆替:盛衰,興衰。 脫或:倘或,假如,如果。 三復:多次反覆思考,與「三思」同意。
【譯文】
元顥派黃門郎祖瑩給北魏孝莊帝元子攸寫信說:「朕痛泣求救於梁朝,發誓要報仇雪恥,正想向爾朱榮興師問罪,把你從桎梏中解救出來。你卻把自己的性命寄託給豺狼,委身於虎口,暫時獲得的人民和土地,原本是屬於爾朱氏掌控的東西,自然不屬於你所有。如今國家興亡,在於你我二人,如果老天幫助我們,得以順隨,那麼魏室將會再次興盛;如若不然,對於爾朱榮來說是福音,對於你就是禍患了。你應當三思而後行,富貴榮華才可以保住。」
【原文】
顥既入洛,自河以南州郡多附之。齊州刺史、沛郡王欣集文武議所從,曰:「北海、長樂俱帝室近親,今宗祏不移,我欲受赦,諸君意何如[1]?」在坐莫不失色。軍司崔光韶獨抗言曰:「元顥受制於梁,引寇讎之兵以覆宗國,此魏之賊臣亂子也,豈唯大王家事所宜切齒,下官等皆荷朝眷,未敢仰從[2]。」長史崔景茂等皆曰:「軍司議是[3]。」欣乃斬顥使。光韶,亮之從父弟也。於是襄州刺史賈思同、廣州刺史鄭先護、南兗州刺史元暹亦不受顥命[4]。思同,思伯之弟也[5]。顥以冀州刺史元孚為東道行台、彭城郡王,孚封送其書於魏主。陽平王敬先起兵於河橋以討顥,不克而死[6]。
【注文】
[1]沛郡王欣:即元欣,生卒年不詳,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孫,廣陵王元羽之子,節閔帝元恭之兄。字慶樂,性粗獷,好鷹犬。北魏孝明帝元詡初,入仕。孝莊帝元子攸初,受封沛郡王,後改封淮陽王。孝武帝元修時,繼承廣陵王之位,隨孝武帝投奔關中,受封為西魏八大柱國之一。 北海、長樂:指北魏北海王元顥及長樂王元子攸。 宗祏(shì):指宗廟中藏神主的石室,借指宗廟、宗祠。
[2]失色:因吃驚而改變神色。 崔光韶(459—530年):清河東武城(今山東武城)人。北魏名臣崔亮堂弟,入仕為奉朝請,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間官至司空行參軍。孝明帝元詡初,曾任職青州,頗有好評。孝莊帝元子攸建義初(528年),率軍參與平定邢杲(gǎo)之亂,升任東道軍司。永安末(530年),辭官還鄉。年七十一歲,去世。 寇讎:仇人,仇敵。 宗國:猶祖國。亦兼稱國家,朝廷。 切齒:齒相磨切,表示極端憤怒。 朝眷:朝廷的恩遇。
[3]崔景茂:生卒年不詳,魏將,時齊州刺史、沛郡王元欣手下任長史。
[4]襄州:州名。置於北魏孝明帝元詡孝昌年間,領襄城、舞陰、南安、期城、北南陽、建城六郡、二十縣,治赭(zhě)陽(今河南方城)。 賈思同(?—540年):字士明,北魏益都(今山東壽光)人。從小有志向節操,喜歡經史,與其兄賈思伯都為鄉里所看重。孝莊帝元子攸建義初(528年),因抗禦元顥之亂,遷至車騎大將軍、左光祿大夫。後隨高歡入東魏,任侍講。東魏孝靜帝興和二年(540年)去世。其墓與其兄賈思伯墓並列,位於今山東壽光城西南李二莊北。1973年,其兄賈思伯墓被破壞,出土墓志銘兩件,收藏於縣博物館內。 廣州:州名。北魏孝莊帝永安中(528—530年)置,領南陽、順陽、定陵、魯陽、汝南、漢廣、襄城七郡、十五縣,治魯陽(今河南魯山),東魏孝靜帝武定中(543—550年)陷落,徙治襄城(今河南襄城)。 鄭先護(?—531年):北魏滎陽開封人,鄭羲族孫。孝莊帝元子攸朝,因功累歷要職。爾朱榮敗亡後,奉孝莊之命領兵討伐爾朱仲遠。魏前廢帝元恭初被害。 南兗(yǎn)州:州名。北魏孝明帝正光中(520—525年)置,領陳留、梁郡、下蔡、譙郡、北梁、沛郡、馬頭七郡、二十一縣,治譙城(今安徽亳縣北)。 元暹(xiān):生卒年不詳,北魏宗室,景穆帝拓跋晃之曾孫,京兆王拓跋子推之孫,拓跋太興之子,字叔照。孝莊帝元子攸朝,因抗擊元顥之功,遷任秦州刺史,封汝陽王。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時,官至侍中、錄尚書事。
[5]思伯:即賈思伯(?—525年),字士休,齊郡益都(今山東壽光)人。出身官宦。明經入仕,孝文、宣武二朝,頗有政績,為百姓所懷念。孝明帝元詡孝昌元年(525年)去世。
[6]陽平王敬先:即元敬先(?—528年),北魏宗室,道武帝拓跋珪(guī)之子陽平王拓跋熙的後代,拓跋世遵之子。襲父封為陽平王,孝莊帝元子攸建義初(528年),元顥舉兵反魏,與叔父元均等率兵抗擊元顥,被殺。
【譯文】
元顥入主洛陽後,黃河以南的州郡大多歸附了他。齊州刺史、沛郡王元欣召集手下文武官員商議何去何從,說:「北海王、長樂王都是皇室的近親,如今皇位並未落入外人手中,我打算接受元顥的赦封,各位意下如何?」在座的人聽到此言無不大驚失色。軍司崔光韶獨自抗辯說:「元顥受制於南梁,引來南寇顛覆國家,這是大魏國的亂臣賊子,豈止僅是大王您因家事所應當痛恨的,我們身為朝臣蒙受皇恩,不敢聽從您的意見。」長史崔景茂等人都說:「軍司說得很正確。」元欣於是斬殺了元顥的使臣。崔光韶,是崔亮的堂弟。於是襄州刺史賈思同、廣州刺史鄭先護、南兗州刺史元暹也不接受元顥的命令。賈思同,是賈思伯的弟弟。元顥任命冀州刺史元孚為東道行台、彭城郡王,元孚把他的詔書原封不動地送給了魏孝莊帝元子攸。陽平王元敬先於河橋起兵討伐元顥,沒有取勝,戰死。
【原文】
魏以侍中、車騎將軍、尚書右僕射爾朱世隆為使持節、行台、僕射、大將軍、相州刺史,鎮鄴城。
【譯文】
北魏任命侍中、車騎將軍、尚書右僕射爾朱世隆為使持節、行台、僕射、大將軍、相州刺史,鎮守鄴城。
【原文】
魏主之出也,單騎而去,侍衛後宮皆按堵如故[1]。顥一旦得之,號令己出,四方人情想其風政[2]。而顥自謂天授,遽有驕怠之志,宿昔賓客近習,咸見寵待,干擾政事,日夜縱酒,不恤軍國,所從南兵,陵暴市里,朝野失望[3]。高道穆兄(1)子儒自洛陽出從魏主,魏主問洛中事,子儒曰:「顥敗在旦夕,不足憂也。」[4]
【注文】
[1]按堵:安居;安定。形容秩序良好,和原來一樣安居樂業。
[2]人情:人心,眾人的情緒、願望。 風政:教化政治或者政績。
[3]天授:上天所授。 遽(jù):遂,就。 驕怠:傲慢懈怠。 宿昔:從前,往常。 近習:親近,指寵愛親信的人。 不恤:不理,不顧及,不憂慮。 軍國:統軍治國。 南兵:指南梁軍隊。 陵暴:輕侮。
[4]子儒:即高子儒(508—548年),字孝禮,勃海蓨(今河北景縣)人。高道穆之兄長高謙之之長子。魏孝莊帝永安年間,元顥反魏入洛,高子儒逃出洛陽投奔孝莊帝,後官至安東將軍、光祿大夫。東魏孝靜帝武定六年(548年)去世,年四十一歲。
【譯文】
魏孝莊帝元子攸出逃,單人匹馬而去,侍衛後宮都照舊留在宮內。元顥很快取得政權,親自發布號令,四方人眾都希望他能廣施仁政。然而元顥自認為皇權乃上天所賜,很快就有了驕奢倦怠之心,往日的賓客及親近之人,都得到了榮寵的待遇,這些人干擾政務,日夜酗酒,不為國家軍政大事著想,被其縱容的南朝兵士,欺凌殘害百姓,朝廷內外大失所望。高道穆之兄子高子儒從洛陽出逃投奔孝莊帝元子攸,孝莊帝打聽洛陽的事情,高子儒說:「元顥的失敗只是早晚的事,不足憂慮。」
【原文】
爾朱榮聞魏主北出,即時馳傳,見魏主於長子,行,且部分[1]。魏主即日南還,榮為前驅,旬日之間,兵眾大集,資糧器仗相繼而至。六月壬午,魏大赦[2]。
【注文】
[1]馳傳:駕馭驛站車馬疾行。 長子:縣名。時北魏并州上黨郡屬縣,今山西長子西。 部分:部署,安排。
[2]前驅:先頭部隊;先鋒。 旬日:十天,亦指較短的時日。
【譯文】
爾朱榮聽說孝莊帝元子攸北逃,立即駕馭驛站快馬趕來,在長子見到孝莊帝,邊走,邊部署軍隊。孝莊帝當天就南返洛陽,爾朱榮作為前鋒,十天之間,魏兵大批集結,資用糧草及軍械等物品也相繼運到。中大通元年(529年)六月壬午(初二日),孝莊帝宣布大赦天下。
【原文】
榮既南下,並、肆不安,乃以爾朱天光為並、肆等九州行台,仍行并州事[1]。天光至晉陽,部分約勒,所部皆安[2]。
【注文】
[1]九州:此指北魏之並、肆、恆、朔、雲、蔚、顯、汾、晉等九州。
[2]約勒:約束。
【譯文】
爾朱榮率兵南下後,并州、肆州人心不安,魏孝莊帝元子攸就任命爾朱天光為並、肆等九州行台,仍然代理并州事務。爾朱天光到達晉陽,加以部署、安置、約束,這些地方都很快安定了。
【原文】
己丑,費穆至洛陽,顥引入,責以河陰之事而殺之[1]。顥使都督宗正珍孫與河內太守元襲據河內[2]。爾朱榮攻之,上黨王天穆引兵會之,壬寅,拔其城,斬珍孫及襲。
【注文】
[1]河陰之事:即北魏孝明帝元詡武泰元年(528年)河陰之變。在此次政變中,費穆曾勸說爾朱榮斬殺北魏的王公大臣。
[2]元襲:生卒年不詳,時為元顥之河內太守,魏孝莊帝永安二年(529年),被魏上黨王元天穆斬殺。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元年(529年)六月己丑(初九日),費穆到達洛陽,元顥派人引他入見,因河陰之變一事責問於他,將其斬首。元顥派都督宗正珍孫與河內太守元襲占據河內。爾朱榮攻打河內,上黨王元天穆領兵與爾朱榮會合,壬寅(二十二日),攻下河內城,斬殺了宗正珍孫及元襲。
【原文】
魏北海王顥既得志,密與臨淮王彧、安豐王延明謀叛梁。以事難未平,藉陳慶之兵力,故外同內異,言多猜忌[1]。慶之亦密為之備,說顥曰:「今遠來至此,未服者尚多,彼若知吾虛實,連兵四合,將何以御之?宜啟天子,更請精兵,並敕諸州有南人沒此者悉須部送。」[2]顥欲從之,延明曰:「慶之兵不出數千,已自難制,今更增其眾,寧肯復為人用乎?大權一去,動息由人,魏之宗廟,於斯墜矣。」顥乃不用慶之言。又慮慶之密啟,乃表於上曰:「今河北、河南一時克定,唯爾朱榮尚敢跋扈,臣與慶之自能擒討。州郡新服,正須綏撫,不宜更復加兵,搖動百姓。」[3]上乃詔諸軍繼進者皆停於境上。
【注文】
[1]得志:指名利慾望得到滿足,多含貶義。 藉:同「借」,憑藉。
[2]天子:指梁武帝蕭衍。 部送:指押送囚犯、官物、畜產等。
[3]綏撫:安定撫慰。
【譯文】
魏北海王元顥得志之後,秘密地與臨淮王元彧、安豐王元延明謀劃反叛南梁。因為事情及災難尚未平定,還需要憑藉陳慶之的兵力,所以表面上與南梁同心而內心實存異志,言語上多有猜忌。陳慶之也秘密地作了防備,對元顥說:「如今我們遠道而來,沒有歸順服從的人還很多,他們如果知道了我們的虛實,四面聯合兵力,我們將怎樣抵禦他們?應當啟奏天子,再請求派遣精兵,並下詔號令諸州,凡有南朝人流落在此的必須送來。」元顥打算聽從他的建議,元延明說:「陳慶之的兵力不過幾千,我們已經很難控制了,如今再增加他的部眾,難道肯為我們所用嗎?大權一旦失去,動靜都得聽任別人,魏國之宗廟社稷,就會斷送於此。」元顥於是沒有採納陳慶之的意見。又怕他會向梁武帝蕭衍秘密匯報,於是上表梁武帝說:「如今河北、河南都已攻克平定,只有爾朱榮尚且專橫跋扈,臣與陳慶之能夠將其擒獲。各州郡新近歸附,正是需要綏撫安慰的時候,此時不適合再加派兵力,動搖百姓的心緒。」梁武帝於是下詔相繼向北開進的各路軍隊,暫且停留在邊境。
【原文】
洛中南兵不滿一萬,而羌胡之眾十倍。軍副馬佛念謂慶之曰:「將軍威行河、洛,聲震中原,功高勢重,為魏所疑,一旦變生不測,可無慮乎?不若乘其無備,殺顥據洛,此千載一時也。」[1]慶之不從。顥先以慶之為徐州刺史,因固求之鎮。顥心憚之,不遣,曰:「主上以洛陽之地全相任委,忽聞舍此朝寄,欲往彭城,謂君遽取富貴,不為國計,非徒有損於君,恐仆並受其責[2]。」慶之不敢復言。
【注文】
[1]軍副:武官名,即一軍之副主,次於軍主。 馬佛念:生卒年不詳。南朝梁將,隨陳慶之北伐,任軍副。曾勸陳慶之自立,未被採納。 河、洛:河,指黃河,此借指黃河沿線地區;洛,即洛陽(今河南洛陽)。
[2]朝寄:即北魏王朝國運所寄託之地,此指都城洛陽(今河南洛陽)。 遽(jù):急促、倉促。
【譯文】
洛陽城中南朝的兵士不到一萬,而羌胡的部眾卻有南兵的十倍。軍副馬佛念對陳慶之說:「將軍威服河、洛,聲振中原,功勞高、權勢重,定會被魏人懷疑,一旦發生不測,怎能不為此擔憂呢?不如趁其不備,殺了元顥,占據洛陽,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陳慶之不聽。元顥此前任命陳慶之為徐州刺史,陳慶之因此堅持請求赴任徐州。元顥內心害怕此事,不派遣,說:「皇上(梁武帝)將洛陽之地全權委託與你,突然聽說你捨棄此重任,要到彭城去,會說你想立即獲取富貴,不為國家大計著想,不但有損於你,恐怕我也會受到責備。」陳慶之不敢再談此事。
【原文】
爾朱榮與顥相持於河上。慶之守北中城,顥自據南岸[1]。慶之三日十一戰,殺傷甚眾。有夏州義士為顥守河中渚,陰與榮通謀,求破橋立效,榮引兵赴之[2]。及橋破,榮應接不逮,顥悉屠之,榮悵然失望。又以安豐王延明緣河固守,而北軍無船可渡,議欲還北,更圖後舉。黃門郎楊侃曰:「大王發并州之日,已知夏州義士之謀指來應之邪?為欲廣施經略匡復帝室乎?夫用兵者何嘗不散而更合,瘡愈更戰。況今未有所損,豈可以一事不諧,而眾謀頓廢乎?今四方顒顒,視公此舉[3]。若未有所成,遽復引歸,民情失望,各懷去就,勝負所在,未可知也。不若徵發民材,多為桴筏,間以舟楫,緣河布列,數百里中,皆為渡勢,首尾既遠,使顥不知所防,一旦得渡,必立大功。」[4]高道穆曰:「今乘輿飄蕩,主憂臣辱[5]。大王擁百萬之眾,輔天子而令諸侯,若分兵造筏,所在散渡,指掌可克。奈何舍之北歸,使顥復得完聚,徵兵天下。此所謂養虺成蛇,悔無及矣[6]。」榮曰:「楊黃門已陳此策,當相與議之。」劉靈助言於榮曰:「不出十日,河南必平。」伏波將軍正平楊檦與其族居馬渚,自言有小船數艘,求為嚮導[7]。戊辰,榮命車騎將軍爾朱兆與大都督賀拔勝縛材為筏,自馬渚西硤石夜渡,襲擊顥子領軍將軍冠受,擒之[8]。安豐王延明之眾聞之,大潰。顥失據,帥麾下數百騎南走,陳慶之收步騎數千,結陳東還,顥所得諸城,一時復降於魏。爾朱榮自追陳慶之,會嵩高水漲,慶之軍士死散略盡,乃削鬚髮為沙門,間行出汝陰,還建康,猶以功除右衛將軍,封永興縣侯[9]。
【注文】
[1]北中城:地名,時位於北魏司州境內,今河南洛陽孟縣南。 南岸:此指河橋南岸。
[2]河中渚:即河中的小沙洲、小塊陸地,洲上有河平侯祠,此洲即唐代河陽縣之中渾城。今河南孟縣西。
[3]不諧:不成。 顒(yóng)顒:仰慕、仰望。
[4]桴(fú)筏(fá):竹木所編的渡水工具,大者曰桴,小者曰筏。
[5]乘輿(yú):古代帝王器物的泛稱,此代指皇帝。
[6]完聚:謂修葺城郭,聚集糧食。 養虺(huǐ)成蛇:將小蛇養成大蛇。虺:一種小毒蛇,或幼龍。喻指庇護縱容敵人、壞人,聽任其強大起來,造成對自身的嚴重威脅。
[7]伏波將軍:武官名,始置於西漢武帝劉徹時期,掌統兵征伐。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五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五品。 正平:郡名,即正平郡,時北魏司州屬郡,領聞喜、曲沃二縣。 楊檦(biǎo):生卒年不詳,字顯進,正平高涼(今山西稷山東南)人。祖、父均曾為縣令。河陰之變,因救助城陽王元徽之功,任伏波將軍。魏孝莊帝元子攸時,因平定元顥之亂,官至平東將軍、太中大夫。後隨孝武帝元修入關中,率兵鎮邊二十餘年,屢勝北齊。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保定四年(564年),與北齊交戰,兵敗,降齊。北周朝廷因其功勞,以其子襲封爵位。 馬渚:黃河古渡口,在今河南孟津西。俗稱馬糞灘,傳說東漢光武帝劉秀圍攻洛陽時,曾在此處放養戰馬,灘涂上留下了厚厚一層馬糞,故名。
[8]硤(xiá)石:地名,即硤石塢,時位於北魏司州崤(xiáo)縣(今河南孟津西)境內。 冠受:即元冠受,元顥之子。生卒年不詳。時任元顥領軍將軍,元顥兵敗後,被俘。
[9]嵩高水:古水名,即潁水,發源於嵩山,流經今河南登封、臨潁、周口等地匯入淮河,是淮河第一大支流。 沙門:又名桑門、娑門,佛教用語,泛指和尚。 永興縣:時南梁揚州會稽郡屬縣,今浙江蕭山。
【譯文】
爾朱榮和元顥相持於黃河之上。陳慶之駐守北中城,元顥自己據守南岸。陳慶之三天打了十一仗,死傷很多。有夏州義士為元顥駐守河中小洲,暗中與爾朱榮交通密謀,請求破橋立功,爾朱榮率兵前去相會。等到橋被攻破後,爾朱榮的部隊沒能及時接應,元顥把叛變的軍士全部殺了,爾朱榮悵然失望。元顥又派安豐王元延明沿黃河堅守,爾朱榮所率北魏軍隊無船渡河,商議想要北還,再另做打算。黃門郎楊侃對爾朱榮說:「大王從并州發兵之日,已經知道夏州的義士會謀劃前來響應嗎?還是想施展雄才大略以匡復帝室?用兵之道,有誰不是打散了再聚集起來,傷好了再次征戰。況且如今我們沒有損失,怎可以因一事不順利,就把所有的計劃都放棄呢?如今四方百姓舉首相望,就看你此舉了。如果沒有戰績,就領兵回還,百姓就會大失所望,各自思考去處,勝負的情形就無法預料了。不如徵發百姓的木材,多做些桴筏,間雜些船隻,沿黃河排列,幾百里之內,都做出要渡河的樣子,首尾相距遙遠,使元顥不知道該防守哪裡,一旦渡過黃河,一定會建立大功。」高道穆說:「如今聖駕漂蕩在外,主上憂愁,臣下受辱。大王擁百萬雄兵,輔佐天子號令諸侯,如果分兵製造木筏,各自分散渡河,攻克元顥是易如反掌的事情。怎能舍此而北歸,使元顥又得以有機會修繕城池,徵兵於天下。這就是平常所說的養虺(huǐ)成蛇,後悔不及。」爾朱榮說:「楊黃門已陳述了這一計策,大家應當議一下是否可行。」劉靈助對爾朱榮說:「不出十天,河南一定可以平定。」伏波將軍正平人楊檦和他的部族居住在馬渚,自稱有幾艘小船,請求作為嚮導。中大通元年(529年)閏六月戊辰(十八日),爾朱榮命令車騎大將軍爾朱兆與大都督賀拔勝用木材綑紮木筏,從馬渚西面的硤石夜渡黃河,襲擊元顥的兒子領軍將軍元冠受,將其擒獲。安豐王元延明的部眾聽說此事,紛紛潰散。元顥失去了依靠,率領手下幾百名騎兵向南逃去,陳慶之收羅步兵、騎兵幾千人,列隊東還,元顥所得到的各個城池,一時之間又歸降於北魏。爾朱榮親自追擊陳慶之,正趕上嵩高河發大水,陳慶之的軍士死的死、散的散,差不多全軍覆滅,陳慶之於是剃了頭髮假裝成和尚,走小路逃出汝陰,回到建康,仍然因功任右衛將軍,受封為永興縣侯。
【原文】
中軍大都督兼領軍大將軍楊津入宿殿中,掃灑宮庭,封閉府庫,出迎魏主於北邙,流涕謝罪,帝慰勞之[1]。庚午,帝入居華林園,大赦。以爾朱兆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北來軍士及隨駕文武諸立義者加五級,河北執事之官及河南立義者加二級[2]。壬申,加大丞相榮天柱大將軍,增封通前二十萬戶[3]。
【注文】
[1]北邙(máng):即北邙山,位於今河南洛陽北。
[2]立義:舉義,起義。 執事之官:有職守之人;官員。
[3]天柱大將軍:武官名,北魏此前無此官名,此為表彰爾朱榮之功勞,特加此名號。
【譯文】
中軍大都督兼領軍大將軍楊津進入殿中宿衛,打掃宮廷,封閉府庫,出宮於北邙山迎接魏孝莊帝元子攸,流淚謝罪,魏帝慰勞了他。中大通元年(529年)閏六月庚午(二十日),魏帝入居華林園,大赦天下。任命爾朱兆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從北面來的將士及隨侍皇帝的文武官員和那些起義的官員,都晉升五級官職,河北擔任實職的官員及河南起義的官員,晉升二級官職。壬申(二十二日),加封大丞相爾朱榮為天柱大將軍,增加封邑,連同之前共計二十萬戶。
【原文】
北海王顥自轅南出至臨潁,從騎分散,臨潁縣卒江豐斬之,癸酉,傳首洛陽[1]。臨淮王彧復自歸於魏主,安豐王延明攜妻子來奔。
【注文】
[1](huán)轅:關隘名,位於北魏司州洛陽境內轅山,今河南登封西北。 臨潁:縣名,屬北魏司州潁川郡,今河南臨潁西北。 江豐:生卒年不詳,北魏臨潁縣(今河南臨潁西北)軍士,於孝莊帝元子攸永安二年(529年),斬殺魏北海王元顥。
【譯文】
北海王元顥從轅南逃到臨潁,跟從的騎兵四散逃去,臨潁縣的軍士江豐將元顥斬殺,中大通元年(529年)閏六月癸酉(二十三日),將其首級送到洛陽。臨淮王元彧(yù)又自行歸附於魏帝元子攸,安豐王元延明攜妻、子前來投奔。
【原文】
乙亥,魏主宴勞爾朱榮、上黨王天穆及北來督將於都亭,出宮人三百,繒錦雜采數萬匹,班賜有差,凡受元顥爵賞階復者,悉追奪之[1]。
【注文】
[1]都亭:古時城邑中供人休息、住宿的館舍。 繒(zēng):即帛,絲綢的一種。 復:即復徐,意即免除賦役。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元年(529年)閏六月乙亥(二十五日),魏孝莊帝元子攸在都亭設宴慰勞爾朱榮、上黨王元天穆及從北面來的都督將領。把三百宮女、綾羅綢緞幾萬匹,分等級賞賜眾人,凡是接受元顥的爵位、封賞、官階及免除賦役的人,全部追回。
* * *
(1) 據《魏書》之《高道穆傳》所載,高子儒是其兄高謙之之長子,應是其侄。
元魏之亂
【內容提要】
《元魏之亂》敘述了北魏後期孝明帝元詡(xǔ)正光年間至孝武帝元修永熙年間(520—534年)中樞政局的動盪及變亂過程。
北魏後期,統治階級驕奢淫逸、生活腐化,中央集權統治日趨衰敗,各種社會矛盾愈來愈尖銳。公元523年,六鎮起義爆發,使北魏王朝的統治陷入內憂外患的漩渦之中。一方面,上層統治集團內部矛盾重重。胡太后自從再次臨朝以後,寵幸奸佞(nìng),獨斷專行,敗壞朝政,且與孝明帝元詡之間矛盾日深。另一方面,自六鎮起義以來,北方各地的叛亂此起彼伏、接連不斷。一些手握兵權的邊地軍閥開始在混戰中嶄露頭角,如懷朔鎮(今內蒙古固陽西北)的高歡、北秀容川(今山西朔州一帶)的爾朱榮等。
公元528年,胡太后聯合手下的寵臣鄭儼(yǎn)、徐紇(hé)毒死了十九歲的孝明帝元詡,擁立三歲的元釗為傀儡。統領並、肆、汾、廣、恆、雲六州兵馬的大都督、契胡酋長爾朱榮以「斬除奸邪」為藉口,率軍南下,開啟了北魏末年中樞政治動亂的序幕。由此,邊地軍閥開始入主中樞政局,左右帝王廢立,掌控朝政。
爾朱榮率軍進入洛陽後,擁立北魏宗室元子攸(yōu)為帝,即孝莊帝。他將胡太后和元釗沉入黃河,又採納費穆的建議,以祭天為名,在河陰(今河南孟津西北),將朝廷的兩千多名文武官員全部殺死,史稱「河陰之變」。支撐北魏王朝統治的鮮卑及漢人士家大族幾乎被消滅殆(dài)盡,元魏的中樞政權實際上落入以爾朱榮為代表的邊地軍閥集團手中。爾朱榮獨霸朝綱,專橫跋扈,孝莊帝雖系其擁立,但不甘心受其擺布,因此,雙方開始產生矛盾。公元530年,孝莊帝設計,在明光殿將爾朱榮斬殺。爾朱榮雖死,但爾朱氏一族仍然身居要職、手握兵權。爾朱兆和爾朱世隆共同推舉北魏宗室長廣王元曄(yè)為帝,將孝莊帝殺害,北魏政權重歸於爾朱氏。公元531年,爾朱氏廢掉了長廣王元曄,又擁立廣陵王元恭為節閔帝,繼續掌控朝政,其獨裁和專制較爾朱榮時期有過之而無不及,上自官僚貴族下到庶民百姓都對其恨之入骨。同時,軍閥集團內部也是矛盾重重,以高歡為首的六鎮集團開始與爾朱氏集團爭權。
幽、安、營、並四州行台劉靈助和冀州的高乾兄弟及封隆之首先聯合起兵討伐爾朱氏。接著,爾朱兆的部下高歡也在信都(今河北冀縣)起兵,擁立北魏宗室安定王元朗為帝,史稱後廢帝,正式與爾朱氏展開對決。高歡使用離間計,使爾朱氏之間互相猜忌,在廣阿(今河北隆堯東)大敗爾朱兆,攻占鄴城(今河北臨漳西)。雙方又交戰於韓陵(今河南安陽東北),高歡以少勝多,大敗爾朱氏,率軍進入洛陽,廢安定王元朗,立北魏宗室元修為帝,史稱孝武帝。公元533年,高歡派手下大將竇泰突襲爾朱兆,爾朱兆在窮途末路的情況下上吊自殺。自此,高氏取代爾朱氏,暫時掌控了北魏的中樞政權。
總之,北魏末年,各種矛盾日趨激化,王朝統治風雨飄搖,在內憂外患的情勢之下,邊地軍閥集團開始入主中樞政局,北魏王朝的政權先後落入爾朱氏和高氏手中。然而,北魏的政治動亂並沒有就此結束,在針對爾朱氏的鬥爭中,以賀拔岳、宇文泰為首的武川軍人集團入據關西,並不接受高歡的統治,為北魏分裂及東魏、北齊和西魏、北周的產生和爭鬥埋下了伏筆。
【原文】
梁武帝天監十八年春正月,魏徵西將軍平陸文侯張彝之子仲瑀上封事,求銓削選格,排抑武人,不使豫清品[1]。於是喧謗盈路,立榜大巷,剋期會集,屠害其家,彝父子晏然不以為意[2]。二月庚午,羽林、虎賁近千人,相帥至尚書省詬罵,求仲瑀兄左民郎中始均不獲,以瓦石擊省門[3]。上下懾懼,莫敢禁討。遂持火掠道中薪蒿,以杖石為兵器,直造其第,曳彝堂下,捶辱極意,唱呼動地,焚其第舍[4]。始均逾垣走,復還拜賊,請其父命,賊就毆擊,生投之火中[5]。仲瑀重傷走免,彝僅有餘息,再宿而死。遠近震駭。胡太后收掩羽林、虎賁凶強者八人斬之,其餘不復窮治。乙亥,大赦以安之,因令武官得依資入選。識者知魏之將亂矣[6]。
【注文】
[1]平陸文侯:即張彝(yí)之爵位,魏獻文帝拓跋弘朝獲賜平陸侯,也稱平陸文侯。 仲瑀(yǔ):即張仲瑀,生卒年不詳,張彝次子,北魏孝明帝神龜二年(519年)上書,請求改變選官標準,限制武人進入高官階層,招致家禍,父兄均亡,出逃滎(xíng)陽,傷愈後奔父喪,後官至司徒祭酒、給事中。 封事:古代指臣子呈給皇上的秘密奏章。 銓(quán)削:衡量改變。銓,衡量,古指選官;削,削減,此指改變。 豫清品:進入位高權重的官職階層。豫,同「預」;清品,古代指位高權重的職位。
[2]喧謗:謂大聲指責。 晏(yàn)然:安寧、淡定。
[3]尚書省:官署名,始於南北朝時期。其前身為東漢之尚書台,原為皇帝的秘書機構,後逐漸演變為國家的最高行政機構,與中書省、門下省合稱為三省,掌國家政務。尚書省,是國家政令的執行機構,長官有尚書令、尚書僕射(yè)、各部尚書等,下設吏、戶、禮、兵、刑、工六部。 詬(gòu)罵:辱罵。詬,罵。 左民郎中:職官名,即尚書左民郎,掌戶籍、稅賦等事宜。始置於晉武帝司馬炎之時,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五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六品。 始均:即張始均(?—519年),張彝之長子,字子衡,好學,有文采,魏獻文帝拓跋弘朝任左民郎中。神龜二年(519年),因其弟張仲瑀之故,遇害。
[4]造:前往、到。 捶辱:捶打折辱。 唱呼:呼叫。
[5]垣(yuán):即牆。
[6]凶強:凶暴強橫。
【譯文】
梁武帝蕭衍天監十八年(519年)春季正月,北魏徵西將軍平陸文侯張彝(yí)的兒子張仲瑀呈上密封奏章,請求衡量修改選官標準,排斥、限制武人,不讓他們入選清貴的官職。於是喧囂吵鬧之聲四起,有人在大街上張榜,約定時間集會,屠害張家,張彝父子安然不動,不以為意。二月庚午(二十日),羽林、虎賁(bēn)軍士將近一千人,相繼來到尚書省叫罵,尋找張仲瑀的哥哥左民郎中張始均,沒有找到,就用瓦片、石塊打砸尚書省的大門。尚書省上上下下都很害怕,沒人敢上前禁止或懲罰這種行為。這些人於是一路上手持火把,拔下柴草,以木棍、石頭為武器,直奔張府,將張彝拽(zhuài)到堂下,恣意捶打羞辱,喊叫聲震天動地,並放火焚燒了張府的房舍。張始均越牆逃跑,又返回來向賊兵叩拜,請求放過他的父親,賊兵趁機毆打他,並把他投進了火中。張仲瑀身受重傷逃走,免於一死,張彝僅剩下一口氣,過了一夜就死了。此事使遠近四方都感到震驚。胡太后把羽林、虎賁中間兇殘強悍的八個人斬殺了,其餘的人不再追究。乙亥(二十五日),朝廷大赦天下以安定人心,又下令武官可以憑資格入選為官。有識之士認為魏朝將要發生變亂了。
【原文】
初,燕燕郡太守高湖奔魏,其子謐為侍御史,坐法徙懷朔鎮,世居北邊,遂習鮮卑之俗[1]。謐孫歡,沈深有大志,家貧,執役在平城,富人婁氏女見而奇之,遂嫁焉[2]。始有馬,得給鎮為函使[3]。至洛陽,見張彝之死,還家,傾貲以結客[4]。或問其故,歡曰:「宿衛相帥焚大臣之第,朝廷懼其亂而不問。為政如此,事可知矣,財物豈可常守邪?」歡與懷朔省事雲中司馬子如、秀容劉貴、中山賈顯智、戶曹史咸陽孫騰、外兵史懷朔侯景、獄掾善無尉景、廣寧蔡雋特相友善,並以任俠雄於鄉里[5]。
【注文】
[1]燕:即後燕。 燕郡:郡名,即後燕之東燕郡。治所在東燕(今河南延津東北),轄境相當今河南延津、滑縣等地。 高湖:高歡之高祖。生卒年不詳,字大淵,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縣)人,出身官宦,祖、父均曾官於後燕。仕後燕為燕郡太守,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朝棄燕歸魏,魏太武帝拓跋燾朝任寧西將軍、涼州鎮都大將,鎮守姑臧,為政有佳績。年七十亡。 謐(mì):即高謐(428—472年),高湖第三子,字安平,才兼文武。魏獻文帝拓跋弘天安年間(466—467年)入仕,魏孝文帝元宏朝,任蘭台御史、治書侍御史,彈劾非法,無所畏懼。延興二年(472年)去世,年四十五歲。長孫即齊武獻王高歡。 鮮卑:我國古代東北部遊牧民族之一,族源屬東胡部落,興起於大興安嶺,東漢時西遷,占據匈奴故地。魏晉時期,被稱為北部鮮卑的拓跋鮮卑崛起,建立了北魏王朝,後逐漸漢化。
[2]歡:即指高歡(496—547年),鮮卑化漢人,原名賀六渾,世居於懷朔鎮(今內蒙古包頭東北),東魏的建立者,北齊的奠基人。足智多謀,驍勇善戰,起家於六鎮起義,先後投靠杜洛周、葛榮、爾朱榮。北魏孝武帝元修太昌元年(532年),消滅爾朱氏,擁立元修為帝,掌控北魏政權。兩年後,廢孝武帝,立孝靜帝元善見,建立東魏。武定五年(547年)病逝。在位期間,平衡鮮卑和漢族地主的權勢,對峙西魏,為北齊政權的建立奠定了基礎。 沈深:亦作「沉深」。深沉;沉著。 婁氏:即北齊神武明皇后婁氏(501—562年),名昭君,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人,出身於鮮卑貴族。聰慧,寬厚,尚儉樸。東魏孝靜帝武定三年(545年),為交好柔然,識大體,主動將正室之位讓與柔然公主。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初,被尊為皇太后。北齊武成帝高湛大寧二年(562年)病逝,年六十二歲。
[3]函使:即信使。當時地方往中央送信的專門人員,所送之書表均用封套密封,所以稱為函使。
[4]貲(zī):同資,即資產、財產。
[5]省事:職官名,北魏軍鎮屬官。 司馬子如:生卒年不詳,字遵業,河內溫(今河南溫縣)人,後徙居雲中(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出身官宦。少機敏,有口才,好結交豪傑。魏孝明帝元詡孝昌中,與爾朱榮結識,從其征討。爾朱榮亡,與爾朱世隆興兵入洛,在魏長廣王元曄(yè)及前廢帝元恭時均居要職。後棄爾朱氏投奔高歡,歷任要職,齊文宣帝高洋朝病亡,年六十四歲。 劉貴(?—539年):秀容陽曲(今山西陽曲)人。父曾任魏肆州刺史,魏末,投爾朱榮帳下,累歷要職。後棄爾朱氏奔高歡,東魏孝靜帝興和元年(539年)去世。 賈顯智:生卒年不詳,本名智,字顯智,以字行於世。中山無極(今河北無極)人,父曾為魏沃野鎮長史。魏孝明帝元詡孝昌中率軍南討,平元顥(hào)之亂。魏節閔帝元恭普泰初(531年),於爾朱氏帳下聽令,後與斛(hú)律春等謀誅爾朱氏,魏孝武帝元修初官至侍中,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534年)投奔高歡,後因罪被殺,年四十五歲。 戶曹史:職官名,州、鎮掌戶籍的屬吏。 咸陽:郡名,即咸陽郡,時北魏雍州屬郡,領石安、池陽、靈武、寧夷、涇陽五縣。 孫騰(481—548年):字龍雀,咸陽石安(今陝西高陵西北)人。祖曾仕北涼,北涼亡,投奔北魏,因居北邊。魏孝明帝元詡正光中投奔爾朱榮,後從高歡舉兵,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任司空、尚書令,與司馬子如、高隆之、高岳並稱「四貴」。武定六年(548年)去世,年六十八歲。 外兵史:職官名,州、鎮掌軍隊的屬吏。 獄掾(yuàn):職官名,州、鎮掌監獄事務的屬吏。 善無:地名,即善無縣,前漢屬雁門郡、後漢屬定襄郡,魏置善無郡,屬恆州。今山西右玉。 廣寧:郡名,即北魏之朔州廣寧郡,領石門、中川二縣。 蔡雋(495—536年):又作蔡俊,見前「蔡俊」條注。 任俠:特指古之豪俠之氣,其特質是講義氣、重承諾、輕生死。
【譯文】
當初,燕國燕郡太守高湖投奔北魏,他的兒子高謐任侍御史,因犯法被貶至懷朔鎮,因此世代居於北部邊地,於是習染了鮮卑的風俗。高謐的孫子高歡,性格深沉胸懷大志,因家貧,在平城服役,富家女婁氏見高歡非同一般,於是就嫁給了他。高歡因此有了馬匹,得到了懷朔鎮信使的職位。他到了洛陽,看到張彝之死,回到家後,就傾盡家財結交賓客。有人問他緣故,高歡說:「京城的宿衛前後相隨焚燒了大臣的府第,朝廷因懼怕軍士叛亂而不問其責。朝廷為政到了這種地步,事情就可想而知了,財物怎能長久地守住呢?」高歡與懷朔鎮的省事雲中人司馬子如、秀容人劉貴、中山人賈顯智、戶曹史咸陽人孫騰、外兵史懷朔人侯景、獄掾善無人尉景、廣寧人蔡雋等人十分友善,並且都以仗義豪俠之氣稱雄於鄉里。
【原文】
普通五年,秀容酋長爾朱榮,羽健之玄孫也[1]。榮神機明決,御眾嚴整。時四方兵起,榮陰有大志,散其畜牧資財,招合驍勇,結納豪傑,於是侯景、司馬子如、賈顯度及五原段榮、太安竇泰皆往依之[2]。顯度,顯智之兄也。
【注文】
[1]羽健:即爾朱羽健,生卒年不詳,爾朱榮之高祖,魏道武帝登國初(386年)任領民酋長,率契(qì)胡武士一千七百人從拓跋珪平定晉陽、中山,因功任散騎常侍,居秀容川。魏太武帝拓跋燾時去世。
[2]賈顯度(?—534年):賈顯智之兄,形容偉岸,有志氣。魏孝明帝正光末年,投奔爾朱榮。爾朱榮死後,投奔蕭衍。魏節閔帝元恭普泰初北還,參與誅殺爾朱氏,魏孝武帝元修初官至定州大中正。孝武帝永熙三年(534年)死於關中。 太安:郡名。即太安郡,魏正光末年,與懷朔鎮同時設置,原屬朔州,魏末,僑置於并州。 竇泰(?—537年):字世寧,太安捍殊(今山西壽陽)人。魏末投奔爾朱榮,後從高歡,其妻為高歡婁後之妹。東魏孝靜帝天平四年(537年)遭西魏宇文泰追殺,全軍覆滅,自殺身亡。
【譯文】
梁武帝蕭衍普通五年(524年),魏秀容川酋長爾朱榮,是爾朱羽健的玄孫。爾朱榮有謀略、英明果斷,統帥部下嚴明整肅。當時四方紛紛起兵,爾朱榮暗中懷有遠大志向,將家中的畜牧資財散發給大家,招募聚集驍勇善戰之士,結交天下豪傑,於是侯景、司馬子如、賈顯度及五原人段榮、太安人竇泰等前往依附於他。賈顯度,是賈顯智的兄長。
【原文】
六年。初,鄭羲之兄孫儼為司徒胡國珍行參軍,私得幸於太后,人未之知[1]。蕭寶寅西討,以儼為開府屬。太后再攝政,儼請奉使還朝,太后留之,拜諫議大夫、中書舍人,領尚食典御,晝夜禁中[2]。每休沐,太后嘗遣宦者隨之,儼見其妻,唯得言家事而已[3]。中書舍人樂安徐紇粗有文學,先以諂事趙修,坐徙枹罕[4]。後還,復除中書舍人,又諂事清河王懌;懌死,出為雁門太守[5]。還洛,復諂事元乂。乂敗,太后以紇為懌所厚,復召為中書舍人。紇又諂事鄭儼,儼以紇有智數,仗為謀主。紇以儼有內寵,傾身承接,共相表里,勢傾內外,號為「徐、鄭」。儼累遷至中書令、車騎將軍;紇累遷至給事黃門侍郎,仍領舍人,總攝中書、門下之事,軍國詔令莫不由之[6]。紇有機辯強力,終日治事,略無休息,不以為勞。時有急詔,令數吏執筆,或行或臥,人別占之,造次俱成,不失事理[7]。然無經國大體,專好小數,見人矯為恭謹,遠近輻湊附之。給事黃門侍郎袁翻、李神軌皆領中書舍人,為太后所信任,時人云神軌亦得幸於太后,眾莫能明也[8]。
【注文】
[1]鄭羲(xī)(?—492年):字幼驎(lín),滎(xíng)陽開封(今河南開封)人,出身官宦。北魏文成帝拓跋濬時以秀才入仕。歷魏文成帝、獻文帝、孝文帝三朝,為政不廉,為時人所詬。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六年(492年)亡。 儼:即鄭儼,生卒年不詳,鄭羲侄孫,字季然。魏末因得幸於胡太后而受重用,與另一寵臣徐紇(hé)相互勾結,專權用事。魏孝明帝元詡死,時人都說是鄭儼之計。爾朱榮入洛,逃歸鄉里,被部下所殺。 行參軍:職官名,為王公府、將軍府屬官,掌日常事務。始置於魏晉。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六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七品。 私得幸:私通。
[2]諫議大夫:職官名。始置於秦,掌議論。兩漢屬光祿勛,後世沿置,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四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四品。
[3]休沐:古時秦漢以來三日一洗頭、五日一沐浴,官府每五天給官員一天假,稱為休沐,意即休假。
[4]樂安:郡名,即樂安郡,時北魏青州屬郡,領千乘、博昌、安德、勃海四縣,治千乘(今山東廣饒西北)。 徐紇(hé):生卒年不詳,字武伯,樂安博昌(今山東壽光)人,出身貧寒。少好學,以文詞著稱於時。魏孝文帝元宏朝任主書,魏宣武帝元恪(kè)初任中書舍人。後因諂媚依附於寵臣趙修,升任通直散騎侍郎,並因受趙修牽連,被流放。魏孝明帝元詡孝昌中復任中書舍人,與鄭儼勾結專權。爾朱榮將入洛,出逃兗(yǎn)州,說服羊侃(kǎn)舉兵反魏,後投奔南梁,下落不明。 諂事:逢迎侍奉。 枹(fú)罕:地名,北魏河州治所,今甘肅臨夏。
[5]雁門:郡名,即雁門郡,魏道武帝拓跋珪天興中屬司州,孝文帝太和十八年(494年)後屬肆州。領原平、廣武,治廣武(今山西代州)。
[6]中書、門下:即中書省和門下省,與尚書省共稱為三省,是成熟於隋唐的中央權力機構。中書省,也稱內史省,是決策機關,掌政令決策,長官有令、監等;門下省,是審議機關,掌封駁審議,長官有納言、侍中等。後世,中書、門下並稱兩省,凡軍國政要,皆由中書省定策,並草擬詔令,交門下省審議,然後交尚書省頒行。
[7]造次:須臾;片刻。
[8]袁翻(476—528年):字景翔,陳郡項縣(今河南沈丘)人。少以才學聞名於世。北魏宣武帝元恪時官至豫州中正。魏孝明帝孝昌中,與徐紇(hé)共同供職於門下省,掌國家文翰。富於才學又善於附會,深得胡太后信任。魏孝莊帝建義初(528年),在河陰之變中遇害,年五十三歲。有文章百餘篇傳世。
【譯文】
梁武帝普通六年(525年)。當初,鄭羲哥哥的孫子鄭儼曾擔任司徒胡國珍的行參軍,私下裡得到胡太后的寵幸,外人都不知道。蕭寶寅西征,任命鄭儼為其開府屬官。胡太后再次攝政後,鄭儼請求奉命還朝,胡太后將其留下,任命為諫議大夫、中書舍人,兼領尚食典御,日夜待在宮中。每到休假回家時,胡太后就派太監跟著他,鄭儼見了妻子,只能說說家務事而已。中書舍人樂安人徐紇略有文采,先前因為諂媚侍奉趙修,受牽連被流放到枹罕。還朝後,又被任命為中書舍人,又諂媚奉迎清河王元懌;元懌死後,出任雁門太守。回到洛陽,又諂媚奉迎元乂。元乂敗亡,胡太后因徐紇曾被元懌所厚待,再次詔任為中書舍人。徐紇又諂媚侍奉鄭儼,鄭儼因徐紇有智謀,就依仗他為主要的出謀劃策之人。徐紇因鄭儼有寵於胡太后,就全力奉迎,二人互為表里,權傾朝廷內外,號稱「徐、鄭」。鄭儼累遷官至中書令、車騎將軍;徐紇累官至給事黃門侍郎,仍然兼任中書舍人,總管中書、門下之事,軍、政詔令無不由他們掌管。徐紇機智善變,精力旺盛,整日處理政事,幾乎不休息,也不感到勞累,當有緊急詔令時,他就命令幾個官吏同時執筆,自己或行走或躺臥,分別口述,一會兒就寫成了,而且沒有什麼不合理之處。然而徐紇沒有經國濟世的大才,專意於雕蟲小技,見人假意做出恭敬的姿態,遠近的人都爭相依附於他。給事黃門侍郎袁翻、李神軌都兼任中書舍人,為胡太后所信任,當時人說李神軌也得幸於胡太后,但大家不明白具體情形。
【原文】
大通二年春二月,魏靈太后再臨朝以來,嬖佞用事,政事縱弛,威恩不立,盜賊蜂起,封疆日蹙[1]。魏肅宗年浸長,太后自以所為不謹,恐左右聞之於帝,凡帝所愛信者,太后輒以事去之,務為壅蔽,不使帝知外事[2]。通直散騎常侍昌黎谷士恢有寵於帝,使領左右,太后屢諷之,欲用為州,士恢懷寵,不願出外,太后乃誣以罪而殺之[3]。有蜜多道人,能胡語,帝常置左右,太后使人殺之於城南,而詐懸賞購賊[4]。由是母子之間,嫌隙日深[5]。
【注文】
[1]再臨朝:此指北魏胡太后再次執政。延昌四年(515年),宣武帝元恪去世,孝明帝元詡幼年即位,其生母胡太后在元乂(yì)及劉騰的支持下臨朝執政。正光元年(520年),胡太后被元乂、劉騰幽禁。孝昌元年(525年),元乂等人被誅殺,胡太后再次臨朝執政。 嬖(bì)佞(nìng):指皇帝身邊受寵幸的奸臣。嬖,古時指受帝王寵幸之人;佞,指善以花言巧語諂媚、吹捧的奸人。 威恩:指北魏王朝的威信和恩德。 封疆日蹙:指北魏的疆域範圍日漸變小。當時,秦、隴以西,冀、並以北,都是義軍蜂起之地;淮、汝、沂、泗之間,都被南梁所侵占。
[2]魏肅宗:即孝明帝元詡。 浸(jìn):逐漸。 不謹:指行為放蕩。 壅(yōng)蔽:隔絕蒙蔽。多指用不正當手段有意隔絕別人的視聽,使人不明真相。
[3]通直散騎常侍:職官名,掌顧問應對。始置於西晉,晉武帝司馬炎時,使編外散騎常侍與散騎常侍通直(共同宿值禁中),稱為通直散騎常侍。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四品。 昌黎:郡名,即昌黎郡,時屬北魏營州,領龍城、廣興、定荒三縣。今遼寧錦州。 谷士恢(?—528年):魏初名將谷渾之後代。昌黎(今遼寧錦州)人,字紹達,少好琴書。正光中,深得魏孝明帝元詡寵待。因參與平定元乂之亂,受封為元城縣開國侯。當時,胡太后寵幸鄭儼,害怕谷士恢告與孝明帝,將其殺害。
[4]蜜多道人(?—528年):胡僧。蜜多,來源於梵(fàn)語,意為無極。 胡語:指遊牧民族的語言。
[5]嫌(xián)隙(xì):即隔閡。因猜疑或不滿而產生的惡感、仇怨。
【譯文】
梁武帝蕭衍大通二年(528年)春季二月,北魏靈太后再度臨朝以來,任用嬖倖奸佞小人專權,政事放縱鬆懈,朝廷威嚴和恩德不存,盜賊蜂起,領土日益縮小。北魏肅宗皇帝(孝明帝)元詡日漸長大,胡太后自認為自己的行為有失檢點,害怕手下人將實情告訴皇帝,凡是皇帝所寵愛信任的人,胡太后就以各種事由令其離去,盡力隱瞞,不讓孝明帝知道外面的事情。通直散騎常侍昌黎人谷士恢得寵於孝明帝,孝明帝讓他統領宮中衛士,胡太后多次暗示谷士恢,想讓他外任州官,谷士恢心想有皇帝的寵幸,不想外任為官,胡太后就讓人誣告其有罪而將其殺害。有個蜜多道人,會說胡語,孝明帝讓他留在身邊,胡太后派人將其殺死於城南,然後假裝懸賞捉賊。因此孝明帝母子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
【原文】
是時,車騎將軍、儀同三司、並肆汾廣(1)恆雲六州討虜大都督爾朱榮兵勢強盛,魏朝憚之[1]。高歡、段榮、尉景、蔡雋先在杜洛周黨中,欲圖洛周不果,逃奔葛榮,又亡歸爾朱榮。劉貴先在爾朱榮所,屢薦歡與榮,榮見其憔悴,未之奇也。歡從榮之馬廄,廄有悍馬,榮命歡翦之,歡不加羈絆而翦之,竟不蹄齧[2]。起謂榮曰:「御惡人亦猶是矣。」榮奇其言,坐歡於床下,屏左右,訪以時事[3]。歡曰:「聞公有馬十二谷,色別為群,畜此竟何用也[4]?」榮曰:「但言爾意。」歡曰:「今天子暗弱,太后淫亂,嬖孽擅命,朝政不行。以明公雄武,乘時奮發,討鄭儼、徐紇之罪,以清帝側,霸業可舉鞭而成,此賀六渾之意也[5]。」榮大悅,語自日中至夜半乃出,自是每參軍謀。
【注文】
[1]汾廣恆:即北魏之汾州、唐州、恆州。汾州,魏太武帝拓跋燾延和三年(434年)置鎮,孝文帝太和十二年(488年)置州。領西河、吐京、五城、中陽四郡、十縣,治蒲子城(今山西隰[xí]縣),孝明帝孝昌中陷落,移治西河(今山西汾陽)。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呂梁。廣,此應為「唐」字,即唐州。唐州,即北魏之晉州,孝昌中置唐州,北魏孝莊帝元子攸建義元年(528年)改唐州為晉州,領十二郡、三十一縣,治白馬城(今山西臨汾)。 討虜大都督:武官名,掌軍事,大都督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2]馬廄(jiù):即馬棚,養馬的地方。廄,即馬舍。 羈(jī)絆(bàn):此指馬籠頭和拴住馬腳的繩索。羈,套馬籠頭;絆,拴馬腳。 蹄齧(niè):意即踢咬。齧,啃咬。
[3]屏(bǐng):除去,使退去。
[4]谷:此指量馬的單位。
[5]暗弱:謂懦弱而不明事理或昏暗微弱。 嬖(bì)孽(niè):受君主寵愛的小人。指庶妾、宦官等。 賀六渾:此指高歡。高歡,小名賀六渾。
【譯文】
當時,車騎將軍、儀同三司、並肆汾廣(唐)恆雲六州討虜大都督爾朱榮兵力強盛,北魏朝廷對他十分懼怕。高歡、段榮、尉景、蔡雋等人之前在杜洛周帳下聽令,想要謀殺杜洛周,沒有得逞,於是都逃奔葛榮麾下,後又逃歸了爾朱榮。在此之前投奔爾朱榮的劉貴曾多次向爾朱榮推薦高歡,爾朱榮見高歡身形憔悴,覺得沒什麼特別的地方。高歡跟從爾朱榮到了馬廄,馬廄中有一匹強悍不馴的馬,爾朱榮命令高歡給這匹馬修剪鬃毛,高歡沒有給馬套上籠頭、捆住馬腳,就修剪起來,而馬竟然沒有踢他、咬他。高歡起身對爾朱榮說:「制服惡人也是一個樣。」爾朱榮聽了他的話覺得很驚奇,讓高歡在座席上坐下,屏退手下,向他請教時事。高歡說:「聽說您有十二群馬,按顏色分群,養這些馬究竟有什麼用呢?」爾朱榮說:「只管說你的意思。」高歡說:「如今天子暗弱,太后淫亂,奸佞小人專權,朝廷政令不行。以明公的雄武之勢,趁機奮起,討伐鄭儼、徐紇的罪過,以肅清皇上身邊的小人,則霸業舉鞭可成,這就是賀六渾的意思。」爾朱榮十分高興,與高歡從中午一直交談到半夜才出來,從此經常讓高歡參與軍事謀劃。
【原文】
并州刺史元天穆,孤之五世孫也,與榮善,榮兄事之[1]。榮常與天穆及帳下都督賀拔岳密謀,欲舉兵入洛,內誅嬖倖,外清群盜,二人皆勸成之。
【注文】
[1]孤:即拓跋孤,生卒年不詳,北魏平文帝拓跋鬱律第四子。多才藝,有智謀。東晉成帝司馬衍咸康四年(338年),烈帝拓跋翳(yì)槐病亡,臨終囑立拓跋什翼犍(jiān)為帝。時拓跋什翼犍在後趙作人質,群臣議立拓跋孤為新君。拓跋孤不同意,親自迎立拓跋什翼犍即代王位。拓跋什翼犍即位,分一半國土給拓跋孤。
【譯文】
魏并州刺史元天穆,是拓跋孤的五世孫,和爾朱榮關係很好,爾朱榮待他像兄長一樣。爾朱榮經常與元天穆及其帳下的都督賀拔岳密謀,計劃舉兵攻入洛陽,內誅奸佞小人,外清群盜,元天穆與賀拔岳都勸爾朱榮成就此事。
【原文】
榮上書,以「山東群盜方熾,冀、定覆沒,官軍屢敗,請遣精騎三千東援相州」[1]。太后疑之,報以「念生梟戮,寶寅就擒,丑奴請降,關、隴已定。費穆大破群蠻,絳、蜀漸平[2]。又北海王顥率眾二萬出鎮相州,不須出兵」。榮復上書,以為:「賊勢雖衰,官軍屢敗,人情危怯,恐實難用。若不更思方略,無以萬全。臣愚以為蠕蠕主阿那瑰荷國厚恩,未應忘報,宜遣發兵東趣下口以躡其背,北海之軍嚴加警備以當其前[3]。臣麾下雖少,輒盡力命,自井陘以北,滏口以西,分據險要,攻其肘腋[4]。葛榮雖並洛周,威恩未著,人類差異,形勢可分。」遂勒兵,召集義勇,北捍馬邑,東塞井陘[5]。徐紇說太后以鐵券間榮左右,榮聞而恨之。
【注文】
[1]山東:指崤(xiáo)山以東地區。崤山,位於今河南西部,是隔離關中與中原的天然屏障。
[2]梟戮:擒獲斬首。 絳:郡名,即絳郡。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置北絳郡,領北絳、新安二縣,治北絳縣(今山西翼城東南),屬唐州。孝莊帝建義元年(528年),置南絳郡,領南絳、小鄉二縣,治澮(kuài)交川(今山西絳縣東北),屬晉州。今山西南部絳縣、新絳、翼城等地。
[3]下口:即飛狐口,位於今河北蔚(yǔ)縣境內,是山西高原通往華北的重要孔道之一,為歷代兵家重地,太行八陘(xíng)之一。太行八陘,指太行山脈東西走向的通道,有軍都陘、蒲陰陘、飛狐陘、井陘、滏(fǔ)口陘、白陘、太行陘、軹(zhǐ)關陘等,是晉、冀、豫三省之間經太行山交互往來的八條咽喉要道。
[4]井陘:此指井陘關,時北魏并州界內,今山西平定東北。是歷代軍事要塞。 滏口:即滏口陘,魏相州界內,今河北邯鄲境內,是出太行進入華北平原的重要孔道,太行八陘之一。 肘腋:借指敵軍的兩側。
[5]馬邑:地名,即馬邑城,時北魏恆州屬地,今山西朔州朔城區。
【譯文】
爾朱榮上書朝廷,認為「山東群盜正猖狂,冀、定二州均陷入賊寇手中,官軍屢屢戰敗,請派三千名精騎兵向東開進救援相州」。胡太后對爾朱榮心存懷疑,回覆說「莫折念生已殺,蕭寶寅被擒,万俟(mò qí)丑奴請求投降,關、隴地區的叛亂已平定。費穆大敗群蠻,絳、蜀地區也逐漸平定。另外,北海王元顥(hào)已率眾二萬出鎮相州,不用出兵」。爾朱榮再次上書朝廷,認為:「賊寇的氣勢雖然已衰弱,但官軍屢敗,人心危懼,恐怕難以發揮實際的用處。如果不調整策略,將不能確保萬全。臣愚笨,認為蠕蠕可汗阿那瑰承蒙國家的厚恩,不應當忘記回報,應當派他出兵東去下口從背後攻擊敵人,北海王的軍隊嚴加戒備在前面阻擋敵軍。臣手下的軍隊雖少,但會盡力赴命,從井陘關以北,滏口以西,派兵分別占據險要位置,從側面進攻賊兵。葛榮雖然兼併了杜洛周的部隊,但其威嚴和恩幸有限,杜洛周的部下並沒有真心歸附,看其形勢可以分化他們。」於是整頓軍隊,招募義勇之士,北面捍衛馬邑,東面阻塞井陘關。徐紇說服胡太后賜以免死鐵券以離間爾朱榮的部下,爾朱榮聽說後十分憎恨徐紇。
【原文】
魏肅宗亦惡儼、紇等,逼於太后,不能去,密詔榮舉兵內向,欲以脅太后。榮以高歡為前鋒,行至上黨,帝復以私詔止之[1]。儼、紇恐禍及己,陰與太后謀酖帝,癸丑,帝暴殂[2]。甲寅,太后立皇女為帝,大赦[3]。既而下詔稱:「潘充華本實生女[4]。故臨洮王寶暉世子釗,體自高祖,宜膺大寶[5]。百官文武加二階,宿衛加三階。」乙卯,釗即位。釗始生三歲,太后欲久專政,故貪其幼而立之。
【注文】
[1]上黨:郡名,即上黨郡,時魏并州屬郡,領屯留、長子、壺關、寄氏、鄉郡五縣,治壺關(今山西長治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長治。
[2]酖(zhèn):同鴆。鴆,本是傳說中的一種毒鳥,引申為用毒酒害人。 暴殂(cú):突然死亡。
[3]皇女(528—?):即魏孝明帝元詡的女兒。她出生時,皇太后胡氏對外宣稱為「皇子」,並宣布大赦天下,改元「武泰」以安定人心。不久,孝明帝突然死亡,尚在襁褓中的她被胡太后宣布繼位。然而,當天即被廢黜,之後下落不明。
[4]潘充華:生卒年不詳。名外憐,史書中稱其為潘嬪、潘充華、充華潘氏等。魏孝明帝元詡之寵妃。武泰元年(528年)生女,被胡太后立為帝。不久又改立元釗,潘充華與其女下落不明。 充華:南北朝時期的妃嬪稱號之一,位列九嬪。
[5]臨洮(táo)王寶暉:即元寶暉,生卒年不詳,北魏宗室,孝文帝元宏之孫,京兆王元愉之子。魏宣武帝元恪永平初(508年),元愉因反叛被殺,元寶暉因年幼被宣武帝赦免。孝明帝正光末(525年),襲封為臨洮王。其子元釗,被胡太后擁立為帝。 釗(zhāo):即元釗(526—528年),魏臨洮王元寶暉之子。孝明帝元詡突然死亡後,被胡太后擁立為帝。孝昌末(527年),爾朱榮舉兵入洛,次年將其與胡太后沉入黃河,時年三歲。 膺(yīng)大寶:即即帝位。膺,接受、擔當。
【譯文】
魏孝明帝元詡也十分討厭鄭儼、徐紇等人,迫於太后的壓力,不能將他們除去,於是秘密下詔召爾朱榮舉兵入京,想以此來脅迫太后。爾朱榮任命高歡為前鋒,行軍至上黨郡,孝明帝又私下裡下詔命令爾朱榮停止前進。鄭儼、徐紇害怕禍患會殃及自己,暗中與太后密謀毒死孝明帝,大通二年(528年)二月癸丑(二十五日),魏孝明帝突然死亡。甲寅(二十六日),胡太后立皇女為皇帝,大赦天下。不久又下詔書說:「潘充華所生的本是女兒。已故臨洮王元寶暉的嫡子元釗,是高祖的嫡嗣,應當承繼大統。文武百官官加二階,宿衛官升三級。」乙卯(二十七日),元釗即皇帝位。元釗剛剛三歲,胡太后想長期把持朝政,所以看重其年幼而立他為皇帝。
【原文】
爾朱榮聞之,大怒,謂元天穆曰:「主上晏駕,春秋十九,海內猶謂之幼君[1]。況今奉未言之兒以臨天下,欲求治安,其可得乎?吾欲帥鐵騎赴哀山陵,翦誅奸佞,更立長君,何如[2]?」天穆曰:「此伊、霍復見於今矣[3]。」乃抗表稱:「大行皇帝背棄萬方,海內咸稱酖毒致禍。豈有天子不豫,初不召醫,貴戚大臣皆不侍側,安得不使遠近怪愕?又以皇女為儲兩,虛行赦宥,上欺天地,下惑朝野。已乃選君於孩提之中,實使奸豎專朝,墮亂綱紀,此何異掩目捕雀,塞耳盜鐘。今群盜沸騰,鄰敵窺窬,而欲以未言之兒鎮安天下,不亦難乎!願聽臣赴闕,參預大議,問侍臣帝崩之由,訪禁衛不知之狀,以徐、鄭之徒付之司敗,雪同天之恥,謝遠近之怨,然後更擇宗親以承寶祚。」[4]榮從弟世隆時為直閣,太后遣詣晉陽慰諭榮,榮欲留之,世隆曰:「朝廷疑兄,故遣世隆來[5]。今留世隆,使朝廷得預為之備,非計也。」乃遣之。
【注文】
[1]主上:此指魏孝明帝元詡。 晏駕:古代帝王去世之諱稱。 春秋:年齡。
[2]未言之兒:幼兒。 鐵騎:指精銳騎兵。 赴哀:意即奔喪。 山陵:指魏孝明帝元詡之殯葬地定陵。
[3]伊、霍:此指伊尹和霍光。伊尹:生卒年不詳,名伊,一說名摯,小名阿衡,商初政治家,被商湯任為尹(即相),助商湯滅夏,並教育、輔佐太甲,繼承商湯之大業,為商代之政治清明立下了不世之功,是歷史有名的賢相之一。
[4]大行皇帝:在古代,對皇帝死後且諡號、廟號未確立之前的稱呼。大行,就是永遠離去的意思。 背棄:死亡的婉辭。 萬方:指各地,四方。 不豫:天子有病的諱稱。 怪愕:驚異,驚奇。 儲兩:也作儲貳、儲副、儲君,即太子。語出《周易》:「明兩作通難,大人以繼明照四方。故稱儲兩。」 已乃:副詞。旋即,不久。 孩提:2—3歲的兒童。幼兒時期。 奸豎:奸詐的小人。 專朝:獨攬朝政。 墮(huī):古同「隳」,毀壞。 綱紀:法度;綱常。 掩目捕雀:遮著眼睛捉麻雀。比喻自己騙自己。語出《三國志·魏志·陳琳傳》:「《易》稱『即鹿無虞』,諺有『掩目捕雀』。」 塞耳盜鐘:比喻自欺欺人,硬要掩蓋掩蓋不了的事情。語出《呂氏春秋·自知》:「百姓有得鍾者,欲負而走,則鍾大不可負,以椎毀之,鍾況然有音,恐人聞之而奪己也,遽掩其耳。」 沸騰:比喻情緒激昂或興旺發達,喧囂嘈雜。 窺(kuī)窬(yú):亦作「窺覦」「窺逾」。意為覬(jì)覦(yú),渴望得到不應該得到的東西。 寶祚(zuò):此指帝位。
[5]世隆:即爾朱世隆。 晉陽:縣名,即晉陽縣,時魏并州太原郡所屬,今山西太原南。
【譯文】
爾朱榮聽說此事,十分憤怒,對元天穆說:「皇上駕崩,年已十九,天下人仍然將其視為幼帝,更何況如今把還不會說話的小兒推上帝位君臨天下,想要求得治政安寧,這怎麼可能達到呢?我打算率領騎兵前去孝明帝的陵寢表示哀悼,除掉奸佞之臣,重新擁立皇帝,怎樣?」元天穆說:「此乃伊尹、霍光重現於今世。」爾朱榮於是抗旨上表說:「大行皇帝離天下臣民而去,天下人都認為是被毒死的。哪裡有天子身體不適,開始竟然不傳太醫救治,貴戚大臣們都不服侍在側,怎麼能不使天下的人感到怪異驚愕呢?又把皇帝的女兒立為太子,假意大赦天下,對上欺騙天地,對下迷惑臣民。接著又選立孩童為帝,實質上安排奸佞小人專權,毀壞擾亂國家綱紀,此舉與掩上雙眼捕雀、塞住雙耳盜鐘有何區別。如今天下盜賊氣勢洶湧,鄰近的敵人暗中窺視,而想依靠尚不會說話的小兒來鎮服安定天下,不是太難了嗎!願陛下讓臣趕赴朝廷,參與國家大計,責問侍臣皇帝駕崩的緣由,尋訪禁衛不了解的真實情況,將徐紇、鄭儼之徒交付執法機構,以雪天下之恥,消除四方之憤怒,然後再從宗室中擇選皇帝以繼大統。」爾朱榮的堂弟爾朱世隆當時在朝中擔任直閣將軍,胡太后派他到晉陽安慰曉諭爾朱榮。爾朱榮想把他留下,爾朱世隆說:「朝廷懷疑兄長,所以派世隆來。現在留下世隆,會使朝廷預先有所準備,不是好計策。」爾朱榮於是派爾朱世隆返回洛陽。
【原文】
三月,爾朱榮與元天穆議,以彭城武宣王有忠勛,其子長樂王子攸素有令望,欲立之[1]。又遣從子天光及親信奚毅、倉頭王相入洛,與爾朱世隆密議[2]。天光見子攸,具論榮心,子攸許之。天光等還晉陽,榮猶疑之,乃以銅為顯祖諸子孫各鑄像,唯長樂王像成[3]。榮乃起兵發晉陽,世隆逃出,會榮於上黨。靈太后聞之。甚懼,悉召王公等入議,宗室大臣皆疾太后所為,莫肯致言。徐紇獨曰:「爾朱榮小胡,敢稱兵向闕,文武宿衛足以制之。但守險要,以逸待勞,彼懸軍千里,士馬疲弊,破之必矣。」[4]太后以為然,以黃門侍郎李神軌為大都督,帥眾拒之。別將鄭季明、鄭先護將兵守河橋,武衛將軍費穆屯小平津[5]。先護,儼之從祖兄弟也。
【注文】
[1]彭城武宣王:即彭城王元勰(xié)。 長樂王子攸:即北魏孝莊帝元子攸。 令望:美好的聲望。
[2]奚毅(?—530年):爾朱榮親信,後協助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斬殺爾朱榮。北魏長廣王元曄(yè)建明元年(530年)被爾朱氏斬殺。 倉頭:也作蒼頭,意即奴僕、親信之人。 王相:生卒年不詳,時爾朱榮部下。
[3]顯祖:即北魏第六位皇帝獻文帝拓跋弘(454—476年),魏文成帝拓跋濬的長子。文成帝和平六年(465年)即位,皇興五年(471年)傳位於太子拓跋宏,自稱太上皇。在位六年,勵精圖治,為北魏的發展和強盛做了貢獻。孝文帝元宏承明元年(476年)去世,年二十三歲。 鑄像:北魏立帝時,皆鑄像以卜(bǔ)吉凶,爾朱榮效法此舉,意在看長樂王元子攸有無天象,可否稱帝。
[4]稱兵向闕:指帶領軍隊向都城皇宮進攻。闕,皇宮的代稱。 以逸待勞:多指作戰時採取守勢,養精蓄銳,讓敵人來攻,然後乘其疲勞,戰而勝之。原作「以佚待勞」。語出《孫子兵法·軍爭篇》:「以近待遠,以佚待勞,以飽待飢,此治力者也。」
[5]鄭季明(?—528年):鄭羲(xī)族孫,入仕為太學博士。孝明帝正光年間(520—525年),率軍抗禦南梁。武泰元年(528年)暗通爾朱榮,謀奉孝莊帝元子攸,被亂兵殺害於河陽(今河南孟津西)。 小平津:關隘名稱,位於魏司州盟津(今河南孟津)東北黃河邊。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三月,爾朱榮與元天穆商議,認為彭城武宣王元勰有忠君效國的功勳,他的兒子長樂王元子攸平素有聲望,想立其為帝。於是派遣他的侄子爾朱天光及親信奚毅、奴僕王相到洛陽,和爾朱世隆秘密商議。爾朱天光見到元子攸,全面轉達了爾朱榮的想法,元子攸答應了他的計劃。爾朱天光等人回到晉陽,爾朱榮仍然懷疑此事能否成功,於是用銅為魏顯祖獻文帝拓跋弘的諸位子孫每人鑄像一尊,只有長樂王元子攸的像塑成了。爾朱榮於是發兵晉陽,爾朱世隆從洛陽出逃,與爾朱榮相會於上黨。靈太后聽說此事,十分害怕,把王公大臣全部召入皇宮商議,宗室大臣們都反感胡太后的所作所為,沒有人肯說出肺腑之言。只有徐紇說:「爾朱榮本是一個小胡人,膽敢興兵侵犯朝廷,文武百官及朝廷宿衛足以制服他。只要守住險要之地,以逸待勞,他舉兵千里,孤軍深入,軍士馬匹疲勞,打敗他是必然的事情。」胡太后認為他說的有道理,派黃門侍郎李神軌為大都督,率軍抗擊爾朱榮。別將鄭季明、鄭先護率兵駐守河橋,武衛將軍費穆屯兵在小平津關。鄭先護,是鄭儼的同族兄弟。
【原文】
榮至河內,復遣王相密至洛,迎長樂王子攸。夏四月丙申,子攸與兄彭城王劭、弟霸城公子正潛自高渚渡河[1]。丁酉,會榮於河陽,將士咸稱萬歲[2]。戊戌,濟河,子攸即帝位。以劭為無上王,子正為始平王。以榮為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尚書令、領軍將軍,領左右,封太原王。
【注文】
[1]彭城王劭(shào):即魏彭城王元勰(xié)之嫡子元劭(?—528年),字子訥,襲封為彭城王。魏孝明帝元詡朝,率眾御南邊。孝昌末,弟元子攸即位為孝莊帝,封其為無上王,河陰之變中遇害。 霸城公子正:即魏彭城王元勰之子,元劭之弟元子正(?—528年),美貌,性寬和。魏孝明帝元詡初,受封為霸城縣公。孝莊帝即位,封始平王。武泰初,與其兄元劭同時遇害。 高渚(zhǔ):也稱雷陂(bèi)、雷波,黃河上的渡口。
[2]河陽:縣名,即河陽縣,時屬北魏司州,位於黃河北岸,與河陰隔河相望,今河南孟津西。
【譯文】
爾朱榮到達河內,又派王相秘密到洛陽,迎接長樂王元子攸。大通二年(528年)夏季四月丙申(初九日),元子攸與他的哥哥彭城王元劭、弟弟霸城公元子正暗地裡從高渚渡過黃河。丁酉(初十日),在河陽與爾朱榮會面,將士們都尊稱萬歲。戊戌(十一日),渡河,元子攸即皇帝位。任命元劭為無上王,元子正為始平王。爾朱榮為侍中、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尚書令、領軍將軍,統領左右千牛衛,封為太原王。
【原文】
鄭先護素與敬宗善,聞帝即位,與鄭季明開城納之。李神軌至河橋,聞北中不守,即遁還[1]。費穆棄眾先降於榮。徐紇矯詔夜開殿門,取驊騮廄御馬十匹東奔兗州,鄭儼亦走還鄉里[2]。太后盡召肅宗後宮皆令出家,太后亦自落髮。榮召百官迎車駕,己亥,百官奉璽綬,備法駕,迎敬宗於河橋[3]。庚子,榮遣騎執太后及幼主,送至河陰[4]。太后對榮多所陳說,榮拂衣而起,沈太后及幼主於河。
【注文】
[1]敬宗:即北魏孝莊帝元子攸,其廟號為敬宗。 北中:即北中城。晉杜預在盟津(今河南孟津)(又名富平津)建造河橋。過了河橋即到了黃河之北岸,魏孝文帝元宏在此置北中郎府,置兵防守。北中城不守,爾朱榮可直抵洛陽。
[2]驊(huá)騮(liú)廄(jiù):官署名,掌車駕及宮中之馬,屬官有驊騮廄丞及驊騮令。兩漢時,名未央廄,其屬官西漢時稱龍馬長,東漢時稱未央廄令。曹魏時為驊騮廄,晉時設驊騮、龍馬二廄。 兗(yǎn)州:時北魏屬州,領六郡、三十一縣,治瑕(xiá)丘(今山東兗州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萊蕪、泰安、新泰、菏澤、濟寧、藤縣、鄒城及河南民權等地。
[3]奉璽綬(shòu):捧著玉璽。璽綬,指代玉璽。
[4]河陰:地名,時北魏司州屬地,位於今河南洛陽北面,緊臨黃河,位於黃河南岸。
河陰之變示意圖
【譯文】
鄭先護素來與魏敬宗元子攸(即孝莊帝)友善,聽說孝莊帝即位,與鄭季明開城迎接孝莊帝。李神軌到達河橋,聽到北中郎城失守,立即逃回洛陽。費穆拋棄了部眾,率先投降了爾朱榮。徐紇偽造詔書,夜裡打開殿門,從驊騮廄廄中牽出十匹御馬,向東逃奔兗州,鄭儼也逃回了鄉下。胡太后把魏孝明帝元詡的後宮妃嬪悉數招來,令她們全部出家,胡太后自己也落髮為尼。爾朱榮召集百官迎接孝莊帝,大通二年(528年)四月己亥(十二日),百官捧著玉璽,備好法駕,迎接魏敬宗於河橋。庚子(十三日),爾朱榮派騎兵把胡太后和幼帝押來,送到河陰。胡太后對爾朱榮說了不少求情的話,爾朱榮拂衣而起,把胡太后和幼帝元釗沉入了黃河。
【原文】
費穆密說榮曰:「公士馬不出萬人,今長驅向洛,前無橫陳,既無戰勝之威,群情素不厭服。以京師之眾,百官之盛,知公虛實,有輕侮之心。若不大行誅罰,更樹親黨,恐公還北之日,未度太行而內變作矣。」榮心然之,謂所親慕容紹宗曰:「洛中人士繁盛,驕侈成俗,不加芟翦,終難制馭[1]。吾欲因百官出迎悉誅之,何如?」紹宗曰:「太后荒淫失道,嬖倖弄權,殽亂四海,故明公興義兵以清朝廷[2]。今無故殲夷多士,不分忠佞,恐大失天下之望,非長策也[3]。」榮不聽,乃請帝循河西至淘渚,引百官於行宮西北,雲欲祭天[4]。百官既集,列胡騎圍之,責以天下喪亂,肅宗暴崩,皆由朝臣貪虐,不能匡弼,因縱兵殺之,自丞相高陽王雍、司空元欽、儀同三司義陽王略以下死者二千餘人[5]。前黃門郎王遵業兄弟居父喪,其母,敬宗之從母也,相帥出迎,俱死[6]。遵業,慧龍之孫也,雋俊爽涉學,時人惜其才而譏其躁[7]。有朝士百餘人後至,榮復以胡騎圍之,令曰:「有能為禪文者免死[8]。」侍御史趙元則出應募,遂使為之[9]。榮又令其軍士言「元氏既滅,爾朱氏興」,皆稱萬歲。榮又遣數十人拔刀向行宮,帝與無上王劭、始平王子正俱出帳外。榮先遣并州人郭羅剎、西部高車叱烈殺鬼侍帝側,詐言防衛,抱帝入帳,餘人即殺劭及子正,又遣數十人遷帝於河橋,置之幕下[10]。
【注文】
[1]慕容紹宗(501—549年):魏末大將之一,族屬慕容鮮卑,前燕太原王慕容恪(kè)之後;魏恆州刺史慕容遠之子,爾朱榮之表兄弟。從小言語不多,有膽略,魏末,先後投奔爾朱榮、高歡。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十五年(549年)去世,年四十九歲。 芟(shān)殽(jiǎn):抑制、消除、消滅。
[2]淆(xiáo)亂:使混亂。
[3]殲(jiān)夷:誅殺、誅滅。 多士:古指眾多的賢士,也指百官。
[4]循河:沿河行進。 淘渚:地名。魏司州洛陽以北黃河之上的小塊陸地。淘渚又作「陶渚」,今河南孟州市南一段古黃河的別稱。 行宮:古代指皇帝出行在外的宮殿。
[5]匡弼(bì):匡正輔佐。匡,糾正、救助;弼,輔佐。 元欽(qīn)(525—554年):西魏第二任皇帝(廢帝),北魏孝文帝元宏之曾孫,京兆王元愉之孫,西魏文帝元寶炬之長子,母為乙弗皇后。西魏文帝大統十七年(551年)即帝位,雖為傀儡,但不甘心被宇文氏擺布,廢帝三年(554年),因謀殺宇文泰,被廢殺,史稱廢帝。
[6]王遵業(?—528年):王慧龍之曾孫;王瑰之長子。美儀容、通經史,曾與崔鴻同撰《起居注》、修訂製度。以文采著稱於時,與陳郡袁翻、琅琊王誦並稱為「三哲」。孝昌末年(527年)被害。 從母:指母親的姐妹。
[7]慧龍:即王慧龍(?—440年),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晉陽區)人。出身南朝世家大族,其家族皆長「齄(zhá)鼻」(有類於今之酒糟鼻),江南稱之為「齄王」。其祖父王愉,曾與南朝宋武帝劉裕同仕東晉,不睦,闔家被劉裕所殺,王慧龍幸免於難,先後投奔後秦、北魏。歷魏道武帝拓跋珪、太武帝拓跋燾兩朝,太武帝朝,因南討不利遭貶。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平真君元年(440年)去世,有文章傳世。 雋爽:英俊豪爽,人品高超,性格豪爽。 躁(zào):性急,不冷靜。
[8]禪(shàn)文:即禪讓之文。禪讓:是中國古代從軍事民主制發展而來的一種政治制度。原始社會時期,部落聯盟軍事首領,要通過一定的民主程序,由眾多部落首領代表氏族成員選舉產生,其基本原則是選賢舉能。堯傳舜,舜傳禹,都是禪讓制的體現。後世,皇朝興替、改朝換代之時,繼任者為了給自己奪權纂(cuàn)位的行為貼上合理、公正的標籤,往往以禪讓稱之。
[9]趙元則:生卒年不詳,時任侍御史,當時北魏之頗具文采之士,如隴西郡之李神雋、頓丘之李諧、太原郡之溫子昇(《魏書》中均列《文苑傳》)等人皆在被圍之列,但俱不出列,只有趙元則應爾朱榮之募。
[10]郭羅剎(chà):生卒年不詳,時爾朱榮手下。 叱(chì)烈殺鬼:生卒年不詳,時爾朱榮手下。 幕下:即帳下,意即爾朱榮將魏孝莊帝元子攸置於其管制之下。
【譯文】
費穆秘密地對爾朱榮說:「您的兵馬不超過一萬人,如今長驅直奔洛陽,前面不會遇到較大的抵抗,因此不會有戰功的威望,大家平時對您也不是心服口服。就京師而言,人多,百官氣盛,如果知道了您的虛實,必會有輕視您的心理。如果不大行誅殺責罰,重新樹立自己的親信黨羽,恐怕您北還的時候,還沒有過太行山,內部便會有變亂產生了。」爾朱榮內心認同他的說法,對親信慕容紹宗說:「洛陽城中人口眾多,驕縱奢侈漸成習俗,如果不加以削減,最終將難以控制。我想趁文武百官出來迎接新帝的時候,將他們全部殺死,你認為如何?」慕容紹宗說:「胡太后荒淫無道,奸佞小人專權用事,致使四方混亂,所以明公才大舉義兵以肅清朝廷。如今無故殺死那麼多人,不分忠奸,恐怕會讓天下人大失所望,不是長久的計策。」爾朱榮不聽,於是請孝莊帝元子攸沿著黃河向西行至淘渚,爾朱榮帶領百官到了皇帝行宮的西北,說準備行祭祀天地之禮。百官集中後,爾朱榮令胡人騎兵列隊將他們包圍,指責百官說,天下之所以喪亂,魏肅宗(孝明帝)元詡之所以暴亡,都是由於朝臣貪婪暴虐,不能匡輔朝政所致,因而下令軍士將朝臣大肆殺害,自丞相高陽王元雍、司空元欽、儀同三司義陽王元略以下的官員,被殺者有二千多人。前黃門郎王遵業兄弟正在父喪期間,他們的母親,是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之姨母,所以他們先後出來迎接新帝,也一同被殺。王遵業,是王慧龍的曾孫,美儀容,性格爽快,且有學問,當時的人們都很愛惜他的才學但譏諷他處事太過急躁。有一百多名朝臣後到,爾朱榮又命令胡人騎兵將他們包圍,下令說:「有誰能寫出禪讓的文告,就可以免去一死。」時任侍御史的趙元則出列應命,爾朱榮於是讓他執筆禪讓文告。爾朱榮又命令他手下的軍士說:「元氏已經滅亡,爾朱氏已興」,眾人皆呼萬歲。爾朱榮又派遣幾十人拔刀向行宮行進,孝莊帝元子攸與無上王元劭、始平王元子正都走出了行宮站在帳外。爾朱榮先派并州人郭羅剎、西部高車人叱烈殺鬼守在孝莊帝元子攸的兩側,謊稱是為了保護皇帝,將皇帝抱入了帳中,其餘的人就殺了元劭及元子正,又派幾十人將皇帝遷徙到河橋,置於其帳幕之中。
【原文】
帝憂憤無計,使人諭旨於榮曰:「帝王迭興,盛衰無常。今四方瓦解,將軍奮袂而起,所向無前,此乃天意,非人力也。我本相投,志在全生,豈敢妄希天位?將軍見逼,以至於此。若天命有歸,將軍宜時正尊號。若推而不居,存魏社稷,亦當更擇親賢而輔之。」[1]時都督高歡勸榮稱帝,左右多同之,榮疑未決。賀拔岳進曰:「將軍首舉義兵,志除奸逆,大勛未立,遽有此謀,正可速禍,未見其福。」榮乃自鑄金為像,凡四鑄不成。功曹參軍燕郡劉靈助善卜筮,榮信之,靈助言:「天時人事未可[2]。」榮曰:「若我不吉,當迎天穆立之。」靈助曰:「天穆亦不吉,唯長樂王有天命耳。」榮亦精神恍惚,不自支持,久而方悟,深自愧悔,曰:「過誤若是,唯當以死謝朝廷。」賀拔岳請殺高歡以謝天下,左右皆曰:「歡雖復愚疏,言不思難。今四方多事,須藉武將,請舍之,收其後效。」[3]榮乃止。夜四更,復迎帝還營,榮望馬首叩頭請死。
【注文】
[1]奮袂(mèi):揮動衣袖。常用來形容奮發或激動的狀態。 尊號:古代皇帝在世時的稱號。
[2]燕郡:時魏幽州屬郡。漢高祖劉邦時為燕國,漢昭帝劉弗陵時改為廣陽郡,宣帝劉詢時,更名為燕國,後漢光武帝劉秀時,與上谷郡合併,和帝劉肇(zhào)時,復名廣陽郡,晉改為燕國,後復為燕郡。領薊、廣陽、良鄉、軍都、安城五縣,治薊縣(今北京南)。 卜(bǔ)筮(shì):古代用龜甲、筮草等物品進行占卜,以預示吉凶的行為。
[3]愚疏:亦作「疏愚」,粗疏笨拙;懶散愚昧。
【譯文】
孝莊帝元子攸對爾朱榮所為既憂慮憤怒,又計無所出,只能派人傳旨曉諭爾朱榮說:「帝王之業更替、興衰,盛衰無常。如今四方紛亂,將軍您奮袂(mèi)起兵,所向無敵,這是天意,不是人力可以達到的結果。我原來投奔你,只是想能夠活命而已,怎敢妄想當上皇帝?將軍逼迫我登帝位,我才當上皇帝。如果天命有所歸屬,將軍應當適時登基。如果您推辭不當皇帝,以保存魏朝的江山社稷,也應當更換選擇親信又賢明的人即帝位,再加以輔佐。」當時任都督的高歡勸爾朱榮稱帝,左右的人也都同意他的建議,爾朱榮遲疑不決。賀拔岳進言說:「將軍首舉義旗、興義兵,志在除掉奸佞之臣,大功勳尚未建立,就有了這樣的謀劃,可能迅速招至禍患,看不出有什麼好處。」爾朱榮於是親自用金子給自己鑄像,一共鑄了四次,都沒有成功。功曹參軍事燕郡人劉靈助善於占卜(bǔ),爾朱榮相信他,劉靈助說:「天命、人事都不適合稱帝。」爾朱榮說:「如果我沒有吉相,應當迎接元天穆,立他為皇帝。」劉靈助說:「元天穆也沒有吉相,只有長樂王有當皇帝的命相。」爾朱榮也精神恍惚,不能把持自己,過了很長時間才清醒過來,深感慚愧、悔恨,說:「過錯、失誤到了如此地步,只有一死來向朝廷謝罪了。」賀拔岳請求殺了高歡以謝罪於天下,左右的人都說:「高歡雖然愚笨疏忽,說話不考慮會招來災禍。但如今天下多事,正是憑藉武將的時候,請饒了他的性命,以觀其後效。」爾朱榮於是才作罷。夜裡四更時分,又迎接孝莊帝還營,爾朱榮朝著皇帝的馬頭叩頭,請求以死謝罪。
【原文】
榮所從胡騎殺朝士既多,不敢入洛城,即欲向北為遷都之計。榮狐疑甚久,武衛將軍泛禮固諫[1]。辛丑,榮奉帝入城,帝御太極殿,下詔大赦,改元建義[2]。從太原王將士普加五階,在京文官二階,武官三階,百姓復租役三年。時百官盪盡,存者皆竄匿不出,唯散騎常侍山偉一人拜赦於闕下[3]。洛中士民草草,人懷異慮,或雲榮欲縱兵大掠,或雲欲遷都晉陽;富者棄宅,貧者襁負,率皆逃竄,什不存一二[4]。直衛空虛,官守曠廢。[5]榮乃上書稱:「大兵交際,難可齊一,諸王朝貴,橫死者眾,臣今粉軀不足塞咎。乞追贈亡者,微申私責。無上王請追尊為無上皇帝,自余死於河陰者諸王贈三司,三品贈令、仆,五品贈刺史,七品已下及白民贈郡、鎮,死者無後聽繼,即授封爵。又遣使者循城勞問。」[6]詔從之,於是朝士稍出,人心粗安。封無上王之子韶為彭城王[7]。
【注文】
[1]泛禮:生卒年不詳,時任武衛將軍。泛,姓氏之一,本作凡,戰國末期,凡姓避亂於泛水,所以改為泛姓。泛水:古水名,原在今河南境內,今已不存。
[2]建義:北魏孝莊帝元子攸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一個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528年。
[3]復:免除賦稅徭役。 山偉:生卒年不詳,字仲才,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出於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魏孝明帝元詡初,因元匡提攜,入仕。歷北魏、東魏。一生雖掌國史之職,但無建樹。史評曰:「史之遺闕,偉之由也。」
[4]草草:形容洛陽民眾心緒不寧,憂慮會身陷禍患。 襁(qiǎng)負:即指背負家財。襁,指用來背負嬰兒的布。
[5]曠廢:廢弛;荒廢。
[6]橫死:遭遇意外而死亡。 粉軀:粉身。 塞咎(jiù):抵補罪過。 三司:即三公。始置於西周,太師、太傅、太保,稱為三公,輔佐皇帝,安邦定國。秦、西漢不置,漢末,以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為三公,後漢沿置,將太師、太傅、太保尊為上公。魏晉南北朝沿置,北魏將太師、太傅、太保尊為三師,後周又改為三公。 三品:此指位列三品以上的官員。 令、仆:即尚書令、尚書僕射。 白民:無官爵的百姓稱為白民,意同白丁。 郡、鎮:指郡守、鎮將。 聽繼:意即讓沒有子嗣的人有繼子。聽,任憑。
[7]韶:即元韶,生卒年不詳,魏獻文帝拓跋弘曾孫,彭城王元勰之孫,魏無上王元劭(shào)長子,魏孝莊帝元子攸之侄。字世胄,襲封為彭城王。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末,任司州牧。北齊朝,爵位按例降低。
【譯文】
爾朱榮因手下的胡人騎兵殺的朝臣多了,不敢進入洛陽城,因此產生了向北遷都的想法。爾朱榮遲疑了很長時間,武衛將軍泛禮堅持進諫,勸他不要遷都。大通二年(528年)四月辛丑(十四日),爾朱榮迎孝莊帝元子攸進入洛陽城,孝莊帝登上太極殿,下詔令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建義。跟從太原王爾朱榮的將士普遍加五級官階,在京師任職的文官加二級官階,武官加三級官階,老百姓免除三年的租賦、勞役。當時朝中的百官已近於蕩然無存,倖存者都隱藏起來,不願出任官職,只有散騎常侍山偉一個人在宮門外拜謝皇帝恩赦。洛陽城中的官民心懷恐懼,人人心存疑慮,有人說爾朱榮將要發兵大肆搶掠;有人說爾朱榮想要遷都晉陽;富有的人拋棄了宅院,貧困的人用包裹背負著財產,全都逃跑了,餘下的人不足十分之一二。宮中沒有守衛,官署沒有官員。爾朱榮上書與皇帝說:「大兵交戰之時,難以整齊劃一,各位王爺及朝中權貴,橫遭殺戮的很多,為臣如今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抵消罪過。請求為死去的人追贈官爵,稍稍彌補一下我的罪過。請追尊無上王為無上皇帝,其餘死於河陰的人,各位王爺追封三司,三品官員追封尚書令、尚書僕射,五品官員追封為刺史,七品以下的官員及平民百姓追封郡守、鎮將。死者當中沒有後代的人,聽任其選擇繼承人,立即授官封爵。再派遣使者巡城慰問百姓。」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下詔同意他的請求,於是朝臣們漸漸出現,人心稍安。封無上王之子元韶為彭城王。
【原文】
榮猶執遷都之議,帝亦不能違。都官尚書元諶爭之[1],以為不可。榮怒曰:「何關君事,而固執也。且河陰之役,君應知之。」諶曰:「天下事當與天下論之,奈何以河陰之酷而恐元諶!諶,國之宗室,位居常伯,生既無益,死復何損,正使今日碎首流腸,亦無所懼[2]。」榮大怒,欲抵諶罪,爾朱世隆固諫乃止。見者莫不震悚,諶顏色自若[3]。後數日,帝與榮登高,見宮闕壯麗,列樹成行,乃嘆曰:「臣昨愚暗,有北遷之意,今見皇居之盛,熟思元尚書言,深不可奪。」[4]由是罷遷都之議。庚戌,魏賜爾朱榮子乂羅爵梁郡王。
【注文】
[1]元諶(chén)(?—536年):北魏宗室,獻文帝拓跋弘之孫,趙郡王拓跋干長子;元謐(mì)之兄。字興伯,性平和。歷魏孝明帝、孝莊帝、孝武帝及東魏孝靜帝等朝,累任要職。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三年(536年)去世。一生雖居要位,無大建樹。
[2]恐:恐嚇。 常伯:西周官名,相當於後世之尚書。
[3]震悚:身體因為恐懼或者過度興奮而顫動。震驚惶恐。
[4]愚暗:亦作「愚黯」。愚鈍而不明事理。乂羅:即爾朱乂羅,生卒年不詳,爾朱榮次子。魏孝莊帝元子攸初,任散騎常侍、武衛將軍。初封梁郡公,後進封郡王。不久,死去。
【譯文】
爾朱榮仍執意要遷都,孝莊帝元子攸也不能違拗。都官尚書元諶(chén)與爾朱榮爭論遷都之事,認為不可以遷都。爾朱榮生氣了,說:「遷都不遷都關你什麼事,而你卻要固執地反對遷都。況且河陰之役的後果,你應當知道。」元諶說:「天下的事應當與天下人討論,何必用河陰之役中殘酷的殺戮來恐嚇我!我元諶,身為魏國之宗室成員,官居侍中,活著既然沒有什麼益處,死了又有何妨,即使今天頭掉了、腸子流出來,也沒有什麼可怕的。」爾朱榮大怒,想治元諶之罪,爾朱世隆堅決阻攔,此事才作罷。見到這一場景的人沒有不害怕的,而元諶神色自如。幾天後,孝莊帝與爾朱榮登高遠望,看到洛陽宮宮殿壯麗,樹木成行,爾朱榮因此嘆息地說:「為臣那日愚鈍不明,有向北遷都的想法。今天看見皇宮所居之地如此雄偉,仔細想想元尚書所言,確實十分有理。」因此,不再議論遷都一事。大通二年(528年)四月庚戌(二十三日),北魏朝廷賜封爾朱榮的兒子爾朱乂羅為梁郡王。
【原文】
五月丁巳朔,魏加爾朱榮北道大行台。爾朱榮入見魏主於明光殿,重謝河橋之事,誓言無復貳心[1]。帝自起止之,因復為榮誓,言無疑心。榮喜,因求酒飲之,熟醉。帝欲誅之,左右苦諫乃止,即以床輿向中常侍省[2]。榮夜半方悟,遂達旦不眠,自此不復禁中宿矣。
【注文】
[1]明光殿:北魏洛陽宮殿之一,位於宣光殿西側。故址在今河南洛陽市東北漢魏故城內。貳心:異心;不忠實。
[2]床輿(yú):即以床為車。輿,車。 中常侍省:官署名稱,掌宮中內務的機構。又名長秋寺,屬官多由宦官擔任。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五月丁巳朔(初一日),魏孝莊帝元子攸加封爾朱榮為北道大行台。爾朱榮進入明光殿拜見孝莊帝,再次為河橋一事謝罪,發誓不再有二心。孝莊帝親自起身勸止爾朱榮,順便又對爾朱榮起誓,說自己對他也沒有疑心。爾朱榮十分高興,因此請求皇上賜酒,喝得大醉。孝莊帝打算趁機殺了他,手下人苦苦勸諫,孝莊帝才罷手,就以床當車,將爾朱榮抬到了中常侍省。爾朱榮半夜才醒來,於是直到天明不敢再睡,從此以後不敢再在宮中留宿。
【原文】
榮女先為肅宗嬪,榮欲敬宗立以為後,帝疑未決。給事黃門侍郎祖瑩曰:「昔文公在秦,懷嬴入侍[1]。事有反經合義,陛下獨何疑焉[2]?」帝遂從之,榮意甚悅。
【注文】
[1]昔文公在秦,懷嬴入侍:故事出自《左傳》周襄王十八年(前634年),晉國世子圉(yǔ)(晉懷公)在秦國作人質,娶秦伯女嬴氏為妻。父晉惠公病重,棄嬴氏,回晉國。公子重耳入秦為質子,秦伯賜予重耳五個女子,其中就有懷嬴(秦國,嬴姓,子圉諡號為懷公,嬴氏曾為其妻,所以稱懷嬴)。晉懷公,晉獻公之子,晉文公之侄,侄媳侍文公,有悖於儒家倫理道德理念。如今,魏孝莊帝是獻文帝之孫,孝明帝(魏肅宗)之叔父,孝明帝之嬪妃即孝莊帝之侄媳,侄媳為妻,有類於懷嬴氏侍文公,同樣是有悖人倫之舉。所以,祖瑩以此為先例,勸說魏孝莊帝元子攸。
[2]反經合義:意即雖有違儒家倫理道德觀念,但合乎事理。
【譯文】
爾朱榮的女兒原來是魏孝明帝元詡的嬪妃,爾朱榮想讓魏孝莊帝元子攸立其為皇后,孝莊帝遲疑不決。給事黃門侍郎祖瑩說:「昔日晉文公在秦國作人質,其侄媳懷嬴曾入侍其側。此事雖有悖於傳統倫理道德觀念,卻合乎事理,陛下為何要獨自疑慮呢?」孝莊帝元子攸於是聽從了爾朱榮的意見,爾朱榮心裡十分高興。
【原文】
榮舉止輕脫,喜馳射,每入朝見,更無所為,唯戲上下馬[1]。於西林園宴射,恆請皇后出觀,並召王公、妃主共在一堂。每見天子射中,輒自起舞叫,將相卿士悉皆盤旋,乃至妃主亦不免隨之舉袂[2]。及酒酣耳熱,必自匡坐唱虜歌,日暮罷歸,與左右連手蹋地,唱《回波樂》而出[3]。性甚嚴暴,喜慍無恆,刀槊弓矢,不離於手,每有瞋嫌,即行擊射[4]。左右恆有死憂。嘗見沙彌重騎一馬,榮即令相觸,力窮不復能動,遂使傍人以頭相擊,死而後已[5]。
【注文】
[1]輕脫:輕佻(tiāo)、輕率,不穩重。
[2]盤旋:形容手舞足蹈。 舉袂(meì):舉起雙臂雙呼。袂,指衣袖。
[3]匡坐:正坐。即席地而坐,臀部放於腳踝(huái),上身挺直,雙手規矩地放於膝上,身體氣質端莊,目不斜視。 虜歌:少數民族歌曲。 連手蹋地:蹋,亦作「踏」,踏歌跳舞。 《回波樂》:曲調名稱,又名《下兵詞》。
[4]喜慍(yùn)無恆:即喜怒無常。慍,怒;恆,常。 刀槊(shuò)弓矢:泛指兵器。 瞋(chēn)嫌:討厭生氣的人或事。瞋,怒,生氣;嫌,厭惡,不滿意。
[5]沙彌:僧人及和尚的別稱。古時,出俗入道者統稱為僧人,受度而未受戒者稱為沙彌。度,即度化,指菩薩的超度和點化。受戒,指成為沙彌要接受的十種戒律:不殺生、不偷盜、不淫亂、不妄語、不飲酒、不塗飾香鬘(mán)、不視聽歌舞、不坐高廣大床、不非時食、不蓄金銀財寶。 重騎:謂二人共騎一馬。
【譯文】
爾朱榮舉止輕佻、有失莊重,喜歡跑馬騎射,每次入朝進見,再沒有其他可干之事,只有上、下馬鬧著玩。在西林園舉行宴會、騎射之時,往往請皇后出來觀看,並且召集王公貴族、妃嬪公主等齊集一堂。每次看到皇帝射中,就親自起身舞蹈、喊叫,朝中文武百官也都翩翩起舞,以至於妃嬪、公主也不免隨之舉臂歡呼。等到酒酣耳熱之時,爾朱榮必定要正襟危坐高唱胡人歌曲,直到天黑才作罷離去,爾朱榮與他的左右親信手拉著手,踏地為節拍,唱著《回波樂》走出宮門。爾朱榮性格非常嚴苛暴虐,喜怒無常,刀槊弓箭從不離手。一有人惹他生氣,他就出手殺人,因而他手下的人常常有死亡的憂慮。曾有一次,他看到兩個和尚同騎著一匹馬,就命令他們相互抵撞,直到二人精疲立盡不能再動了,於是爾朱榮命令旁邊的人拉著他倆的頭相互撞擊,直到死去才作罷。
【原文】
辛酉,榮還晉陽,帝餞之於邙陰[1]。榮令元天穆入洛陽,加天穆侍中、錄尚書事、京畿大都督兼領軍將軍,以行台郎中桑乾朱瑞為黃門侍郎兼中書舍人,朝廷要官悉用其腹心為之[2]。
【注文】
[1]餞(jiàn):意即餞別、餞行,備酒菜為別人送行。 邙(máng)陰:即邙山之北。邙山:山名,位於今河南洛陽北之黃河南岸,是崤(xiáo)山的支脈,是洛陽的一道天然屏障,古代的軍事要地之一。
[2]桑乾:縣名,即桑乾縣,時北魏恆州桑乾郡屬縣,今山西山陰東。 朱瑞(483—531年):字符龍,代郡桑乾(今山西山陰東)人。出身官宦,性敦厚、耿直。孝昌末,從爾朱榮。爾朱榮死後歸魏,孝莊帝任命他為尚書左僕射兼西道大行台。節閔帝普泰元年(531年)被爾朱天光所殺,年四十九歲。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五月辛酉(初五日),爾朱榮要返回晉陽,孝莊帝元子攸在邙山之北為其餞行。爾朱榮命令元天穆進入洛陽,加封元天穆為侍中、錄尚書事、京畿(jī)大都督兼領軍將軍,任命行台郎中桑乾人朱瑞為黃門侍郎兼中書舍人,朝廷中的重要官員,全都由其心腹之人擔任。
【原文】
魏員外散騎常侍高乾,祐之從子也,與弟敖曹、季式皆喜輕俠,與魏主有舊[1]。爾朱榮之向洛也,逃奔齊州,聞河陰之亂,遂集流民,起兵於河、濟之間,受葛榮官爵,頻破州軍[2]。魏主使元欣諭旨,乾等乃降,以乾為給事黃門侍郎兼武衛將軍,敖曹為通直散騎侍郎。榮以乾兄弟前為叛亂,不應復居近要,魏主乃聽解官歸鄉里。敖曹復行抄掠,榮誘執之,與薛修義同拘於晉陽[3]。敖曹名昂,以字行。
【注文】
[1]員外散騎常侍:職官名,始置於曹魏末,職掌同散騎常侍。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三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五品。 高乾(qián)(497—533年):字乾邕,魏將高祐堂侄,高祐堂弟高次同長子。性聰慧,美儀容,仗義輕財。魏末,從葛榮反於河北,後歸順朝廷。魏孝武帝元修永熙初,陷入孝武帝與高歡的爭鬥之中,被賜死於門下省,年三十七歲。 祐:即高祐(?—499年),字子集,小名資奴,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縣)人。魏司空高允族弟。本名禧(xǐ),因與魏咸陽王同名,孝文帝元宏賜名祐。個性放達,不拘小節,博通經史。官曆文成帝拓跋濬、獻文帝拓跋弘、孝文帝元宏三朝,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去世。 敖曹:即高昂(491—538年),字敖曹,高乾三弟,母為張氏。膽力過人,驍勇善戰。魏末與其兄高乾起兵於河北,後從高歡。北魏孝武帝元修太昌初,其兄高乾被孝武帝所殺,率軍奔晉陽。東魏孝靜帝元象元年(538年),與北周戰於芒陰,戰死,年四十八歲。 輕俠:指輕生重義而勇於急人之難。
[2]河、濟:指黃河和濟水。濟水:古水名,古代四瀆(dú)(瀆,古指有獨立源頭且能入海的河流)江、河、淮、濟之一,發源於今河南,流經山東後入渤海。現黃河下游的河道就是古濟水河道,今河南濟源、山東濟南、濟寧、濟陽,都得名於濟水。
[3]抄掠:搶劫;掠奪。 薛修義(498—554年):字公讓,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西南)人。出身官貴,少有豪俠之氣,重義輕財。孝明帝正光末,舉兵叛魏,後歸降。爾朱榮因其反覆,拘其於晉陽。爾朱榮死後,從高歡,歷任要職。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五年(554年)去世,年五十七歲。
【譯文】
魏員外散騎常侍高乾,是高祐的侄子,與他的弟弟高敖曹、高季式都是輕生重義之人,與孝莊帝元子攸有舊交。爾朱榮當初舉兵入洛時,逃奔到齊州,聽說河陰變亂,於是召集流民,在黃河、濟水之間舉兵,接受了葛榮的官爵封拜,屢敗州鎮軍隊。孝莊帝派元欣前去傳諭聖旨,高乾等人才歸降,孝莊帝任命高乾為給事黃門侍郎兼武衛將軍,高敖曹為通直散騎侍郎。爾朱榮認為高乾兄弟此前叛亂反魏,不應當再身居近要之位,孝莊帝於是聽憑他們辭官回歸鄉里。高敖曹再次興兵搶掠,爾朱榮引誘將他抓獲,與薛修義一同拘禁於晉陽。高敖曹名昂,以其字敖曹聞名於時。
【原文】
秋七月乙丑,魏加爾朱榮柱國大將軍、錄尚書事。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秋季七月乙丑(初十日),魏孝莊帝元子攸加封爾朱榮為柱國大將軍、錄尚書事。
【原文】
初,宇文肱從鮮于修禮攻定州,戰死於唐河[1]。其子泰在修禮軍中,修禮死,從葛榮[2]。葛榮敗,爾朱榮愛泰之才,以為統軍。
【注文】
[1]唐河:古水名,即唐水,位於魏定州中山郡唐縣(今河北唐縣東北)境內。
[2]泰:即宇文泰(507—556年),字黑獺(tǎ),鮮卑族,代地武川(今內蒙古武川西)人。南北朝時期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西魏、北周的建立、奠基者。起家於六鎮起義。西魏恭帝拓跋廓(kuò)三年(556年)去世,年五十歲。在位期間,實施了一系列政治、經濟和軍事方面的改革,為北周的建立奠定了基礎;他所建立的兵制、官制,為後世所借鑑。
【譯文】
當初,宇文肱(gōng)跟從鮮于修禮攻打定州,戰死在唐河。他的兒子宇文泰也在鮮于修禮的軍中,鮮于修禮死後,宇文泰跟從了葛榮。葛榮失敗後,爾朱榮愛惜其才能,任用他為統軍。
【原文】
辛巳,以爾朱榮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諸軍事。榮子平昌公文殊、樂昌公文暢並進爵為王[1]。
【注文】
[1]平昌公文殊、樂昌公文暢:即爾朱榮之子爾朱文殊、爾朱文暢。爾朱文殊(526—534年):爾朱乂羅之弟,受封為平昌郡開國公。東魏孝靜帝天平初(534年),襲封為太原王。不久,死於晉陽,年九歲。爾朱文暢(528—545年):爾朱文殊之弟,初封為樂昌郡開國公。東魏孝靜帝武定三年(545年),因與前東郡太守任胄等謀反,被殺,年十八歲。
【譯文】
梁武帝大通二年(528年)七月辛巳(二十六日),魏孝莊帝元子攸任命爾朱榮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諸軍事。爾朱榮的兒子平昌公爾朱文殊、樂昌公爾朱文暢一同晉爵為王。
【原文】
中大通二年秋八月,魏爾朱榮雖居外藩,遙制朝政,樹置親黨,布列魏主左右,伺察動靜,大小必知[1]。魏主雖受制於榮,然性勤政事,朝夕不倦,數親覽辭訟,理冤獄。榮聞之,不悅。帝又與吏部尚書李神俊議清治選部,榮嘗關補曲陽縣令,神俊以階懸,不奏,別更擬人[2]。榮大怒,即遣所補者往奪其任。神俊懼而辭位,榮使尚書左僕射爾朱世隆攝選[3]。榮啟北人為河南諸州,帝未之許。太宰天穆入見面論,帝猶不許[4]。天穆曰:「天柱既有大功,為國宰相,若請普代天下官,恐陛下亦不得違之,如何啟數人為州,遽不用也。」帝正色曰:「天柱若不為人臣,朕亦須代。如其猶存臣節,無代天下百官之理。」榮聞之,大恚恨,曰:「天子由誰得立,今乃不用我語!」[5]
【注文】
[1]外藩:原指有封地的諸侯,後泛指地方上的高級官吏。 遙制:遙控,在遠處加以控制。 布列:分布陳列,遍布。 伺察:偵視;觀察。 辭訟:指訴訟,打官司。
[2]李神俊(477—540年):魏將李佐之子,隴西李氏。小名提。年少即以才學聞名於時,深得太常劉芳賞識。入仕後歷任要職,而為官有欠公正。東魏孝靜帝興和二年(540年)去世,年六十四歲。 清治:清理整頓。 關補:意即先補授官職,後告知吏部。 曲陽:縣名,即魏定州中山郡之上曲陽縣,前漢及魏晉時屬於常山郡。今河北曲陽東北。
[3]攝選:古指兼任吏部尚書,掌管選舉。
[4]太宰:職官名,始置於西周,又名大宰、大冢宰,掌安邦治國之大業,是六卿之首。秦、漢、魏不常設置。晉初,設三公:太師、太保、太傅,太師居首位,因晉景帝司馬師之故,改太師為太宰。後世復稱太師。南朝沿置。北魏初不置,魏末始現。
[5]恚(huì)恨:憤恨;怨恨。
【譯文】
梁武帝蕭衍中大通二年(530年)秋季八月,魏將爾朱榮雖居京城之外的自己封地,但卻一直遙控魏國朝政,樹立安置親信黨羽,安排在孝莊帝元子攸左右,偵察他的動靜,朝中的大小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孝莊帝雖然受制於爾朱榮,但個性勤於政事,從早到晚不知疲倦,多次親自察看訴訟公文,審理冤情。爾朱榮聽說此事後,很不高興。孝莊帝又與吏部尚書李神俊商議要清理整治選部,爾朱榮曾經補授過一個曲陽縣令,李神俊認為此人官階與縣令相差太遠,不宜補為縣令,所以不予上奏,打算另擇他人。爾朱榮大怒,立即派遣他所補授的人前往奪取曲陽縣令的職務。李神俊因害怕而辭職,爾朱榮派尚書左僕射爾朱世隆掌管選舉事宜。爾朱榮啟奏任用北方人擔任河南各州的長官,孝莊帝不同意。太宰元天穆入宮面見皇帝理論,孝莊帝仍然不同意。元天穆說:「天柱將軍(爾朱榮)既然立有大功,身為宰相,如果請求大批更換天下的官員,恐怕陛下也不能違背他的意願,為什麼請求啟用幾個人擔任州刺史,還不答應呢?」孝莊帝正言厲色地說:「天柱將軍如果不為人臣,朕恐怕也要被替代。如果他還守身為人臣的節操,就沒有更換天下百官的道理。」爾朱榮聽說此話後,十分憤怒地說:「他天子的位子是靠誰得來的,如今竟然不聽我的話了!」
【原文】
爾朱皇后性妒忌,屢致忿恚[1]。帝遣爾朱世隆語以大理,後曰:「天子由我家置立,今便如此。我父本即自作,今亦複決。」世隆曰:「止自不為,若本自為之,臣今亦封王矣。」[2]
【注文】
[1]忿恚(huì):憤怒,怨恨,使……惱怒。
[2]大理:大道理,大義。 複決:重新作決定。
【譯文】
爾朱皇后生性妒忌,屢次招致孝莊帝元子攸的憤恨與不滿。孝莊帝派爾朱世隆向她曉以大義,皇后說:「天子是我家擁立的,現在卻這個樣子。我的父親原本可以自己做皇帝,現在也可以重新作決定。」爾朱世隆說:「正是因為他自己不想當皇帝,如果原來他親自做了皇帝,臣今日也可以封王了。」
【原文】
帝既外逼於榮,內迫皇后,恆怏怏不以萬乘為樂,唯幸寇盜未息,欲使與榮相持[1]。及關、隴既定,告捷之日,乃不甚喜。謂尚書令臨淮王彧曰:「即今天下便是無賊。」彧見帝色不悅,曰:「臣恐賊平之後,方勞聖慮。」帝畏餘人怪之,還以他語亂之曰:「然。撫寧荒余,彌成不易。」[2]榮見四方無事,奏稱:「參軍許周勸臣取九錫,臣惡其言,已斥遣令去[3]。」榮時望得殊禮,故以意諷朝廷[4]。帝實不欲與之,因稱嘆其忠。
【注文】
[1]怏(yàng)怏:不高興,不滿意,悶悶不樂的樣子。
[2]餘人:其餘的人。 撫寧:安撫,平定。 荒余:荒亂後的災民。
[3]許周: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爾朱榮部下參軍。曾勸爾朱榮取代北魏。 九錫:即九賜,古代「錫」同「賜」。指皇帝賜予功勳之臣的九種御用之物:車馬、衣服、樂器、朱戶、納陛、虎賁(bēn)、鉞(yuè)、弓矢、秬(jù)鬯(chàng)(祭禮用的酒)。此前,王莽、曹操、司馬昭等都受過九錫之禮。此次,爾朱榮向魏孝莊帝元子攸提及拒絕九錫之禮,是想讓孝莊帝授予他九錫之禮。
[4]殊禮:特別的禮遇。
【譯文】
孝莊帝元子攸因為在外被爾朱榮所逼迫,在內又受制於爾朱皇后,所以經常心中憤憤不平,並不因身處帝位而感到快樂,只慶幸賊寇之亂尚未平息,想讓他們與爾朱榮相抗衡。等到關、隴地區已經平定,捷報傳來的時候,孝莊帝更加不高興。對尚書令臨淮王元彧(yù)說:「從今以後天下便沒有賊寇了。」元彧見孝莊帝面帶不悅之色,說:「臣恐怕賊寇平定之後,正是皇上勞心費神的時候。」孝莊帝害怕其他人會對這種說法感到奇怪,於是用其他的話題叉開說:「確實是這樣,安撫平定遭遇兵荒馬亂之後的百姓,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爾朱榮見四方平定,天下無事,給皇帝上奏說:「參軍許周勸臣獲取九錫,臣討厭他的這種說法,已經斥責了他,並責令他離去。」爾朱榮當時希望得到朝廷的特殊禮遇,所以,故意向孝莊帝暗示他的意圖。孝莊帝內心不想給他想要的榮譽和地位,所以故意大加稱讚爾朱榮的忠心。
【原文】
榮好獵,不舍寒暑,列圍而進,令士卒必齊一,雖遇險阻,不得違避,一鹿逸出,必數人坐死[1]。有一卒見虎而走,榮謂曰:「汝畏死邪?」即斬之[2]。自是每獵,士卒如登戰場。嘗見虎在窮谷中,榮令十餘人空手搏之,毋得損傷,死者數人,卒擒得之,以此為樂[3]。其下甚苦之。太宰天穆從容謂榮曰:「大王勳業已盛,四方無事,唯宜修政養民,順時蒐狩,何必盛夏馳逐,感傷和氣[4]?」榮攘袂曰:「靈後女主,不能自正,推奉天子,乃人臣常節[5]。葛榮之徒,本皆奴才,乘時作亂,譬如奴走,擒獲即已。頃來受國大恩,未能混一海內,何得遽言勳業[6]?如聞朝士猶自寬縱,今秋欲與兄戒勒士馬,校獵嵩高,令貪污朝貴,入圍搏虎[7]。仍出魯陽,歷三荊,悉擁生蠻,北填六鎮,回軍之際,掃平汾胡[8]。明年,簡練精騎,分出江、淮,蕭衍若降,乞萬戶侯;如其不降,以數千騎徑渡縛取[9]。然後與兄奉天子巡四方,乃可稱勛耳。今不頻獵,兵士懈怠,安可復用也!」
【注文】
[1]違避:背離;避開。 逸出:逃出,跑出。 坐死:即犯罪而死。坐,因……而犯罪。
[2]走:古代指奔跑。
[3]窮谷:深谷,幽谷。
[4]蒐(sōu)狩:即捕獵。春獵,稱為蒐;冬獵,稱為狩。語出《左傳》魯隱公五年(前718年):「禮,春蒐、夏田、秋獮(xiǎn)、冬狩。」意即春天打獵,稱蒐,搜索、選擇不孕的獵物;夏天打獵,稱田,相當於為苗除害;秋天打獵,稱獮,意即殺,以殺為名,以順應秋天肅穆之氣;冬天打獵,稱狩,意即圍守。
[5]攘(rǎng)袂(mèi):意即捋(luō)起袖子伸出手臂,用以形容人振奮或發怒的樣子。 靈後:即北魏靈太后。
[6]混一海內:意即統一天下。
[7]寬縱:寬容放縱,不加約束。 戒勒士馬:意即整頓軍隊。 校(xiào)獵:攔截禽獸以獵取之,泛指打獵。 嵩(sōng)高:即嵩山,又名外方、嵩帝、中嶽,五嶽之一,位於今河南西部,是儒、釋、道三教薈萃之地,少林寺即位於嵩山。
[8]三荊:即東荊州、荊州、南荊州之合稱。東荊州:後改稱淮州,梁武帝蕭衍置,北魏沿置。領盱(xū)眙(yí)、山陽、淮陰、陽平四郡、九縣,治淮陰城(今江蘇淮安)。荊州:領八郡、四十一縣,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延中,治上洛(時屬北上洛郡,今湖北鄖縣西北);孝文帝太和中,治穰(rǎng)城(時屬新野郡,今湖北鄧縣)。南荊州:治今湖北棗陽,隋置春(chūn)陵郡,唐屬昌州。 生蠻:指諸蠻中還沒有歸附於北魏的部族。 北填:意即填補和安撫。魏末北方戰亂,北邊六鎮,經戰爭劫掠,鎮戶荒殘,所以要補充戶口,進行安撫。 汾胡:指居住於汾州界內的稽胡。稽胡:古代遊牧民族之一,又名山胡步落稽,是南匈奴的一支。南北朝時居於今山西、陝西北部地區,種落繁盛。魏孝明帝孝昌初,汾州界內的稽胡首領劉蠡(lǐ)升舉兵反魏,自稱天子,建立政權。後被高歡所滅,五萬餘戶盡入北齊。
[9]萬戶侯:古代爵位之一,即食邑萬戶以上的侯爵。泛指擁有較高經濟及社會地位的功臣貴族。
【譯文】
爾朱榮喜好打獵,不分寒暑,經常派軍隊列隊進行圍獵。圍獵之時命令將士們必須統一行動,即使是遇到艱難險阻,也不能違命躲避,如果有一隻鹿跑出了包圍圈,必定有幾個人因此獲罪而死。一次圍獵中,有一名軍士看到老虎害怕,於是就跑了,爾朱榮說:「你怕死嗎?」立即將他斬殺。從此每次打獵,將士們都如同上了戰場。有一次,看到一隻老虎被困在山谷中,爾朱榮命令十幾個軍士赤手空拳前去捕捉老虎,而且不得損傷老虎,死了幾個軍士後,才將老虎捉住,爾朱榮卻為此感到很高興。他的下屬為此吃了很多苦頭。太宰元天穆從容地對爾朱榮說:「大王您的功勳和業績已經非常大了,如今天下平安,四方無事,唯一應當做的事就是整頓吏治,與民休息,安撫百姓,順應時機進行狩獵,何必要在盛夏之時馳馬追逐,讓人感到有違自然和諧之氣呢?」爾朱榮挽袖伸臂說:「靈太后作為一個女子,君臨天下,不能自正其行,推舉、擁戴天子,本是身為人臣應有之氣節。葛榮之流,本來都是奴才出身,趁機興兵作亂,這如同奴才跑了,將他們擒獲就行了。近來我蒙受國家之大恩,卻不能一統天下,怎麼能說是勳業已盛呢?聽說朝中官員仍然不自律,寬容放縱,今年秋天我打算和兄長一起整頓軍隊,到嵩高山打獵,命令那些貪污的朝貴們,進入圍場捕捉老虎。然後出兵魯陽,掃平三荊之地,平定南蠻,北向安撫北邊六鎮,回軍的時候,掃平汾州界內的胡賊。明年,挑選精練的騎兵,分別出兵江、淮,蕭衍如果請求投降的話,就封他個萬戶侯;如果他不投降,就派幾千騎兵徑直渡過黃河將其捉拿。然後我和兄長一同侍奉天子巡視四方,才可以稱得上是建立了功勳。如今如果不頻頻進行狩獵,軍士們會慵懶懈怠,怎麼可以再派上用場!」
【原文】
城陽王徽之妃,帝之舅女;侍中李彧,延實之子,帝之姊婿也[1]。徽、彧欲得權寵,惡榮為己害,日毀榮於帝,勸帝除之[2]。帝懲河陰之難,恐榮終難保,由是密有圖榮之意[3]。侍中楊侃、尚書右僕射元羅亦預其謀[4]。
【注文】
[1]李彧(yù)(?—534年):李延實長子,字子文,娶魏孝莊帝元子攸的姐姐豐亭公主為妻。喜交遊權貴,舉止輕薄,無德行。參與誅殺爾朱榮,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初,被判棄市。棄市:中國古代的一種刑法,始於西周,行刑於鬧市並暴屍街頭。南北朝沿置。 延實:即李延實,生卒年不詳,字禧,隴西(今甘肅)人。魏尚書僕射(yè)李沖長子。魏宣武帝元恪朝,官至左將軍、光州刺史。孝莊帝元子攸即位,他因為是皇帝舅父的身份,受封濮(pú)陽郡王。後被爾朱兆殺於青州。
[2]毀:誹謗,說別人的壞話。
[3]河陰之難:亦稱河陰之變。北魏權臣爾朱榮策劃並實施的一起針對皇族和百官公卿的屠殺事件,因事件發生在河陰縣(今河南孟津)而得名。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武泰元年(528年),胡太后擅權秉政,鴆(zhèn)殺了孝明帝,立幼子元釗為帝。契胡部落酋長爾朱榮以此為藉口,起兵南下。洛陽守將望風而降。爾朱榮在河陰溺死胡太后及幼帝元釗,縱兵圍殺北魏王公百官兩千多人,史稱河陰之變。爾朱榮藉助此次軍事政變,將遷到洛陽的漢化鮮卑貴族和出仕北魏中的漢族大家消滅殆盡,完全控制了北魏朝政。河陰之變徹底改變了北朝統治集團的素質結構,也最終改變了北朝社會的歷史走向。
[4]元羅:生卒年不詳,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之後,魏京兆王拓跋黎曾孫,魏孝明帝元詡(xǔ)朝權臣元乂(yì)之弟。字仲綱,性儉樸、懦弱,不喜張揚。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初,因蕭衍圍攻,以梁州降南梁。
【譯文】
城陽王元徽的妃子,是孝莊帝元子攸舅父的女兒;侍中李彧,是李延實的兒子,孝莊帝的姐夫。元徽和李彧想得到皇帝的寵信,厭惡爾朱榮是他們的禍害,每天在孝莊皇帝面前詆毀爾朱榮,勸孝莊帝將他除去。孝莊帝鑒於河陰之難,害怕爾朱榮難保不會再行屠戮(lù),因此暗中產生了誅殺爾朱榮的想法。侍中楊侃(kǎn)、尚書右僕射(yè)元羅也參與了謀殺爾朱榮的計劃。
【原文】
會榮請入朝,欲視皇后娩乳,徽等勸帝因其入刺殺之[1]。唯膠東侯李侃晞、濟陰王暉業言:「榮若來,必當有備,恐不可圖」[2]。又欲殺其黨與,發兵拒之。帝疑未定,而洛陽人懷憂懼,中書侍郎邢子才之徒已避之東出,榮乃遍與朝士書,相任去留[3]。中書舍人溫子昇以書呈帝,帝恆望其不來,及見書,以榮必來,色甚不悅。子才名邵,以字行,巒之族弟也。時人多以字行者,舊史皆因之[4]。
【注文】
[1]娩(miǎn)乳:此指生育。娩,即分娩,指婦女生孩子。
[2]李侃晞(xī):生卒年不詳,魏皇親之一,魏獻文帝拓跋弘之思皇后的父親李惠之族侄,李惠之堂弟李安祖之子。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朝,受重用,參與殺爾朱榮的行動。孝莊帝落難後,投奔南梁武帝蕭衍。 暉業:即元暉業(?—552年),北魏宗室,景穆帝拓跋晃玄孫,從小輕薄無行,與賊寇強盜往來。等長大以後,變得好讀書,善於著文,慷慨有志氣。官至司空、太尉,加特進,領中書監,錄尚書事。但他看到國運逐漸衰微,不問政事,只好吃喝,一天一隻羊,三天一隻牛犢。北齊初,降封為美陽縣公,開府儀同三司、特進。閒居晉陽,著《辨宗室錄》四十卷,流行於世。北齊文宣帝天保二年(552年)被殺。
[3]中書侍郎:職官名。始置於曹魏,兩漢名通事郎,掌文書奏報及詔令起草。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四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四品。 邢子才:即邢邵(shào)(496—約569年),字子才,河間鄚(mào)縣(今河北任丘)人,因避魏彭城王元邵諱,以字名。北魏、北齊時無神論者、文學家。少聰慧,十歲能著文,北魏孝明帝元詡熙平後,每有文出,即致洛陽紙貴。與溫子昇齊名,並稱為「溫邢」。為人豁達寬厚,深得時人讚許。宣武帝元恪朝入仕為挽郎,受到元乂重用。後出任西兗州刺史,在州有政績,遷中書監。入北齊為黃門侍郎、國子祭酒。晚年,博覽群書,無不精通。曾提出「神之在人,猶光之在燭。燭盡則光窮,人死則神滅」的無神論觀點。著有《文集》三十卷,流傳於世。 相任:任由,任憑。相,意指動作由一方來而有一定對象的。
[4]以字行:以字行於世的意思,是一個關於稱謂的術語。古人一般有「名」有「字」,因為種種原因,如避諱等,多僅稱呼「字」,而不稱其「名」。
【譯文】
正趕上爾朱榮請求入朝,想探視皇后生子,元徽等人勸孝莊帝元子攸趁他入宮時將其刺殺。只有膠東侯李侃晞、濟陰王元暉業說:「爾朱榮如果入宮,必定會有所防備,恐怕不好對付。」元徽等人又打算誅殺爾朱榮的黨羽,發兵抵禦他。孝莊帝遲疑不決,而洛陽城中的人心懷憂慮和恐懼,中書侍郎邢子才之流已經為逃避戰亂向東出逃了,爾朱榮於是給朝中大臣普遍寫信,任憑他們留下或離開。中書舍人溫子昇將爾朱榮的書信呈給了孝莊帝,孝莊帝一直盼望爾朱榮不要入宮,等到見了他寫給朝臣的書信,認為爾朱榮必定會入宮,面露不悅之色。邢子才,名劭,以其字聞名於時,是邢巒的同族兄弟。當時的人們大多以其字流行於世,所以,舊史書中都沿襲這種用法。
【原文】
武衛將軍奚毅,建義初往來通命,帝每期之甚重,然猶以榮所親信,不敢與之言情[1]。毅曰:「若必有變,臣寧死陛下,不能事契胡。[2]」帝曰:「朕保天柱無異心,亦不忘卿忠款。[3]」
【注文】
[1]通命:傳達命令。 期:盼望,希望。
[2]契胡:即羯(jié)胡,中國古代北方遊牧民族之一,匈奴別種。晉末離亂時入遷中原,白膚、深目、高鼻、多須。五胡十六國前期,曾建立後趙政權。爾朱榮即是契胡族酋長,此代指爾朱榮。
[3]忠款:忠誠。
【譯文】
武衛將軍奚(xī)毅,建義初曾往來皇宮內外傳達命令,孝莊帝元子攸平常很看重他,然而仍然因為他是爾朱榮的親信,而不敢和他談論實情。奚毅說:「如果一定會發生變故,臣寧可為陛下而死,也不能事奉契胡(爾朱榮)。」孝莊帝說:「朕保證天柱將軍沒有異心,朕也不會忘了愛卿的忠誠之心。」
【原文】
爾朱世隆疑帝欲為變,乃為匿名書自榜其門,雲「天子與楊侃、高道穆等為計,欲殺天柱」,取以呈榮。榮自恃其強,不以為意,手毀其書,唾地曰:「世隆無膽,誰敢生心?」榮妻北鄉長公主亦勸榮不行,榮不從[1]。
【注文】
[1]北鄉長公主:河南洛陽人,北魏景穆皇帝拓跋晃的孫女,南安王元禎之女,爾朱榮之妻。孝莊帝準備殺爾朱榮,她和爾朱世隆都勸說爾朱榮不要進京,爾朱榮不聽,結果爾朱榮被殺。爾朱世隆與她率部下出逃河陰。
【譯文】
爾朱世隆懷疑孝莊帝想有所行動,於是寫了一封匿名書信,親自將其貼在自家門口,信上說「天子和楊侃、高道穆等人謀劃,想殺掉天柱將軍」,爾朱世隆將信取下呈給了爾朱榮。爾朱榮自恃強大,對此不以為意,親手將書信撕毀,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說:「爾朱世隆沒有膽量,誰敢對我生異心?」爾朱榮的妻子北鄉長公主也勸爾朱榮不要進京,爾朱榮不聽。
【原文】
是月,榮將四五千騎發并州,時人皆言榮反,又雲天子必當圖榮。九月,榮至洛陽,帝即欲殺之,以太宰天穆在并州,恐為後患,故忍未發,並召天穆。有人告榮,雲帝欲圖之,榮即具奏。帝曰:「外人亦言王欲害我,豈可信之?」於是榮不自疑,每入謁帝,從人不過數十,又皆挺身不持兵仗[1]。帝欲止,城陽王徽曰:「縱不反,亦何可耐,況不可保邪?」[2]
【注文】
[1]挺身:直起身子;奮身而起。
[2]可耐:可以忍受。
【譯文】
當月,爾朱榮率領四五千騎兵從并州出發,當時的人們都說爾朱榮要造反了,又說天子一定會圖謀爾朱榮。中大通二年(530年)九月,爾朱榮到達洛陽,孝莊帝元子攸就想殺了他,因為太宰元天穆還在并州,恐怕會成為後患,所以忍住沒有採取行動,並且召元天穆入洛。有人報告爾朱榮,說孝莊帝想殺他,爾朱榮立即將此事上奏皇帝。孝莊帝說:「外人也說大王想謀害我,怎麼可以相信他們的話?」於是爾朱榮就不懷疑了,每次入宮拜見皇帝,隨從不過幾十人,又都隻身入宮並不攜帶兵器。孝莊帝想放棄誅殺爾朱榮的打算,城陽王元徽說:「縱然爾朱榮不謀反,也沒有什麼值得忍耐的道理,何況他反不反還不知道呢?」
【原文】
先是,長星出中台,掃大角[1]。恆州人高榮祖頗知天文,榮問之,對曰:「除舊布新之象也。」[2]榮甚悅。榮至洛陽,行台郎中李顯和曰:「天柱至,那無九錫,安須王自索也?亦是天子不見機。」[3]都督郭羅察曰:「今年真可作禪文,何但九錫。」[4]參軍禇光曰:「人言并州城上有紫氣,何慮天柱不應之。」[5]榮下人皆陵侮帝左右,無所忌憚,故其事皆上聞。
【注文】
[1]長星:指慧星。 中台:系天文星象術語,指三台(上台、中台、下台)之中的中台。三台,代表三個神位,共有六顆星,兩兩一組。上台之上星護助天子,下星為女後;中台之上星代表諸侯,下星為卿大夫;下台之上星代表士人,下星主庶人。三台共主天下之福、祿、壽,保天下之平安。如今,「長星出台,掃大角」,即意味著諸侯要除舊布新,取代天子。 大角:即大角星。中國古代,大角星又名天棟,被視作是天王的帝廷。《史記·天官書》載:「大角者,天王帝廷也。」
[2]高榮祖:生卒年不詳,北魏恆州(治今山西大同)人,通曉天文星象。
[3]李顯和:生卒年不詳。爾朱榮部下行台郎中。 天柱:指爾朱榮,當時為天柱大將軍。
[4]郭羅察:生卒年不詳,又名郭羅剎,爾朱榮手下信臣。
[5]禇(chǔ)光:生卒年不詳,爾朱榮手下參軍。 紫氣:即紫色雲氣,古人以其為祥瑞之氣,視為帝王將出現之徵兆。
【譯文】
此前,長星出了中台,掃過大角星。恆州人高榮祖精通天文星象,爾朱榮問他,高祖榮對爾朱榮說:「此乃除舊迎新之天象。」爾朱榮十分高興。爾朱榮到達洛陽,行台郎中李顯和說:「天柱將軍到來,怎麼能沒有九錫的賞賜,這何須大王您親自索要呢?這也是天子不識時務啊。」都督郭羅察說:「今年真的可以製作禪讓的文書了,何止是加九錫。」參軍褚光說:「人們說并州城上有紫色之氣,還擔心天柱將軍不應驗此兆。」爾朱榮手下的人都欺凌、侮辱孝莊帝元子攸身邊的人員,而且肆無忌憚,所以這些事都傳到了皇帝的耳朵里。
【原文】
奚毅又見帝,求間,帝即下明光殿與語,知其至誠,乃召城陽王徽及楊侃、李彧告以毅語。榮小女適帝兄子陳留王寬,榮嘗指之曰:「我終當得此婿力。」[1]徽以白帝,曰:「榮慮陛下終為己患,脫有東宮,必貪立孩幼,若皇后不生太子,則立陳留耳。」[2]帝夢手把刀自割落十指,惡之,告徽及楊侃。徽曰:「蝮蛇螫手,壯士解腕,割指亦是其類,乃吉祥也[3]。」
【注文】
[1]陳留王寬:即元寬(?—530年),魏孝莊帝元子攸兄元子直之子,字思猛,襲父封為陳留王。娶爾朱榮的小女兒為妻。孝莊帝永安三年(530年),被爾朱兆害死於晉陽。
[2]脫:假設,如果。
[3]蝮(fù)蛇螫(shì)手,壯士解腕:手腕被腹蛇咬傷,便立即截斷,以免毒液延及全身,危及生命。比喻事到緊要關頭,必須下決心當機立斷。也比喻犧牲局部,照顧全局。蝮蛇:一種毒蛇,又名草上飛。螫:指蜂、蠍、蛇等用毒刺、毒液傷人。
【譯文】
奚毅又來見孝莊帝元子攸,請求單獨交談,孝莊帝就下了明光殿與他談話,知道了他的忠誠之心,於是召集城陽王元徽及楊侃、李彧,將奚毅的話告訴了他們。爾朱榮的小女兒嫁給了孝莊帝哥哥的兒子陳留王元寬,爾朱榮曾指著元寬說:「我終究得到這個女婿的幫助。」元徽將此話告訴了孝莊帝,說:「爾朱榮認為陛下終究是他的禍患,如果有東宮太子,必定會因貪戀權柄而擁立年幼的孩童,如果爾朱皇后生不出太子,就會擁立陳留王。」孝莊帝夢見自己拿刀割掉了十個手指,非常討厭這個夢,就告訴了元徽和楊侃。元徽說:「蝮蛇螫手後,壯士會將手腕砍掉,割掉手指也與此相類,是吉祥的徵兆。」
【原文】
戊子,天穆至洛陽,帝出迎之。榮與天穆並從入西林園宴射,榮奏曰:「近來侍官皆不習武,陛下宜將五百騎出獵,因省辭訟。」[1]先是奚毅言榮欲因獵挾天子移都,由是帝益疑之。
【注文】
[1]宴射:古射禮之一。聚飲習射稱「宴射」。 省:簡易,減免。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九月戊子(十五日),元天穆到達洛陽,孝莊帝元子攸出宮迎接他。爾朱榮與元天穆一同跟著孝莊帝進入了西林園舉行宴飲、騎射,爾朱榮上奏說:「近來侍官們都不演習武藝,陛下應當率五百騎兵行獵,藉此機會從辭訟事務中解脫出來。」此前,奚毅說爾朱榮想趁狩獵時挾迫天子遷都,因此,孝莊帝更加懷疑爾朱榮有貳心了。
【原文】
辛卯,帝召中書舍人溫子昇告以殺榮狀,並問以殺董卓事,子昇具通本末[1]。帝曰:「王允若即赦涼州人,必不應至此[2]。」良久,語子昇曰:「朕之情理,卿所具知,死猶須為,況不必死。吾寧為高貴鄉公死,不為常道鄉公生[3]。」帝謂殺榮、天穆,即赦其黨,皆應不動。應詔王道習曰:「爾朱世隆、司馬子如、朱元龍特為榮所委任,具知天下虛實,謂不宜留。」徽及楊侃皆曰:「若世隆不全,仲遠、天光豈有來理。」[4]帝亦以為然。徽曰:「榮腰間嘗有刀,或能狼戾傷人,臨事願陛下起避之。」[5]乃伏侃等十餘人於明光殿東。其日,榮與天穆併入,坐食未訖,起出,侃等從東階上殿,見榮、天穆已至中庭,事不果[6]。
【注文】
[1]董卓(?—192年):字仲穎,隴西臨洮(táo)(今甘肅岷[mín]縣)人。東漢末,屯軍西涼。大將軍何進為誅殺宦官,召其入京,遂率軍入洛,掌控朝政,倒行逆施,縱兵劫掠,招致各路諸侯聯合討伐。後被其親信大將呂布所殺。 本末:指事實的始末詳情。
[2]王允(137—192年):字子師,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東漢末,官至司徒、尚書令。時董卓專權,禍國殃民,遂施以美人計,以義女貂蟬獻給董卓,造成呂布、董卓反目,從而剷除董卓,並欲將董卓在西涼的殘餘勢力消滅殆盡,後被董卓餘黨所殺。
[3]高貴鄉公:即曹魏第四任皇帝曹髦(máo)(241—260年),字彥士,魏文帝曹丕之孫,東海定王曹霖之子。雖為司馬師所擁立,但不願受司馬氏左右,率領宮人誅殺司馬昭,事敗被殺。孝莊帝提及高貴鄉公,是為了表示自己誅殺爾朱榮的決心。 常道鄉公:即曹魏最後一任皇帝魏元帝曹奐(huàn)(245—302年),字景明,魏武帝曹操之孫;燕王曹宇之子。魏元帝咸熙三年(265年),禪(shàn)位給司馬炎。西晉惠帝司馬衷太安元年(302年)死,年五十八歲。
[4]朱元龍:即朱瑞,字符龍,見前「朱瑞」條注。 仲遠:即爾朱仲遠,生卒年不詳,爾朱榮之堂弟,爾朱彥伯之弟,爾朱世隆之兄。天性貪暴,富於心計。魏末,隨從爾朱榮起兵,歷任要職。爾朱榮死後,繼掌權柄,貪婪無度。後敗於齊武獻王高歡,投奔南梁,死於江南。
[5]戾(lì):兇猛殘暴。
[6]不果:沒有結果;未成事實。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九月辛卯(十八日),北魏孝莊帝元子攸召見中書舍人溫子昇,將誅殺爾朱榮的打算告訴了他,並向他詢問王允設計殺董卓的事情,溫子昇把此事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孝莊帝說:「王允如果能夠赦免涼州董卓的舊部,一定不會落到這種地步。」過了很久,孝莊帝對溫子昇說:「朕的打算,你都知道了,就是死也要行此事,更何況不一定必死。我寧可做高鄉貴公死去,也不想做常道鄉公而生。」孝莊帝說殺了爾朱榮和元天穆後,就赦免他們的黨羽,那麼他們就不會有反叛的舉動了。應詔王道習說:「爾朱世隆、司馬子如、朱元龍等都是爾朱榮特別親信委任之人,對天下的虛實知道得一清二楚,我認為這些人不應保留。」元徽及楊侃都說:「如果爾朱世隆不能保全,爾朱仲達、爾朱天光哪有來的道理。」孝莊帝也認為他們的話有道理。元徽說:「爾朱榮腰間曾有佩刀,或許會像狼一樣兇狠傷人,到時侯希望陛下起身躲避他。」於是楊侃等十幾個人埋伏在明光殿東側。那天,爾朱榮與元天穆一同入宮,坐在那裡吃飯,還沒有吃完,又一同出去了,楊侃等人從明光殿的東階上殿後,見爾朱榮、元天穆已走到了中庭,事情因此沒有成功。
【原文】
壬辰,帝忌日。癸巳,榮忌日[1]。甲午,榮暫入,即詣陳留王家飲酒,極醉,遂言病動,頻日不入。帝謀頗泄,世隆又以告榮,且勸其速發。榮輕帝,以為無能為,曰:「何怱怱?」[2]
【注文】
[1]忌日:凡祖先生日、死日及皇帝、皇后死亡之日統稱忌日。也因迷信稱不吉利的日子。
[2]怱:同「匆」。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九月壬辰(十九日),是孝莊帝的忌諱之日。癸巳(二十日),是爾朱榮的忌諱之日。甲午(二十一日),爾朱榮剛一入宮,就到陳留王家裡喝酒去了,喝得大醉,於是聲稱生病,多日不入皇宮。孝莊帝元子攸的計謀頗有泄露,爾朱世隆又去告訴爾朱榮,而且勸他迅速採取行動。爾朱榮輕視孝莊帝,認為他沒什麼能力,說:「為何要這樣行事匆匆?」
【原文】
預帝謀者皆懼,帝患之。城陽王徽曰:「以生太子為辭,榮必入朝,因此斃之[1]。」帝曰:「後懷孕始九月,可乎?」徽曰:「婦人不及期而產者多矣,彼必不疑。」帝從之。戊戌,帝伏兵於明光殿東序,聲言皇子生,遣徽馳騎至榮第告之[2]。榮方與上黨王天穆博,徽脫榮帽,歡舞盤旋,兼殿內文武傳聲趣之,榮遂信之,與天穆俱入朝[3]。帝聞榮來,不覺失色,中書舍人溫子昇曰:「陛下色變。」帝連索酒飲之。帝令子昇作赦文,既成,執以出,遇榮自外入,問:「是何文書?」子昇顏色不變,曰:「敕。」榮不取視而入。帝在東序下西向坐,榮、天穆在御榻西北南向坐。徽入,始一拜,榮見光祿少卿魯安、典御李侃晞等抽刀從東戶入,即起趨御坐[4]。帝先橫刀膝下,遂手刃之,安等亂斫,榮與天穆同時俱死[5]。榮子菩提及車騎將軍爾朱陽睹等三十人從榮入宮,亦為伏兵所殺[6]。帝得榮手板,上有數牒啟,皆左右去留人名,非其腹心者悉在出限[7]。帝曰:「豎子若過今日,遂不可制。」[8]於是內外喜噪,聲滿洛陽城,百僚入賀。帝登閶闔門,下詔大赦。遣武衛將軍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淵將兵鎮北中[9]。是夜,爾朱世隆奉北鄉長公主帥榮部曲焚西陽門出屯河陰[10]。
【注文】
[1]斃:死,此作動詞,殺死。
[2]東序:即東邊的廂房。
[3]博:即博戲,是中國古代賭輸贏﹑分勝負的遊戲。 歡舞盤旋:意即旋轉舞蹈。脫帽、歡舞,是魏晉南北朝隋唐時期遊牧部族的一種禮儀。
[4]光祿少卿:職官名,為光祿卿之副手,掌宮禁門戶、膳食、器物等。南北朝始置。孝文帝太和十五年(491年),初置此官,列第三品上;太和二十二年(498年),降為正四品上。 魯安:生卒年不詳。孝莊帝時任光祿少卿,參與誅殺爾朱榮的行動。 典御:職官名,即尚食典御。參見前注。
[5]斫(zhuó):大鋤;引申為用刀、斧等砍。
[6]菩提:即爾朱菩提(517—530年),爾朱榮長子。魏末,屢任要職。孝莊帝永安末(530年),與其父爾朱榮同時被殺,時年十四歲。 爾朱陽睹(?—530年):出身於爾朱榮家族,官任車騎將軍。與爾朱榮同時被殺。
[7]手板:又名笏(hù)板、玉板、朝板,是中國古代,大臣上殿面君時所攜帶的物品,長近三尺、寬約三寸,材質為玉、象牙或竹。上書關於朝政的重要內容,作備忘之用。 牒啟:即奏書。牒,用竹片或木片連綴而成的文書。
[8]豎子:小子,對人的蔑稱。
[9]崔淵:生卒年不詳。北魏官員,曾任燕州刺史,參與孝莊帝誅殺爾朱榮的行動,被派駐北中城。 北中:即北中郎城。
[10]西陽門:即北魏洛陽城之西明門,是洛陽城西面第一門,漢時稱廣陽門,魏晉沿用,魏孝文帝元宏時改名為西明門。
【譯文】
因誅殺爾朱榮的計劃泄露,參與此事的人都很害怕,孝莊帝也害怕了。城陽王元徽說:「可以以生太子為託辭,誘騙爾朱榮入宮,趁機殺了他。」孝莊帝說:「皇后懷孕剛九個月,這樣做可以嗎?」元徽說:「婦女生孩子,不到預產期而生產的有很多,他一定不會懷疑。」孝莊帝聽從了他的建議。中大通二年(530年)九月戊戌(二十五日),孝莊帝在明光殿的東配殿設下伏兵,聲稱皇子降生,派元徽騎快馬到爾朱榮家中報信。爾朱榮正與上黨王元天穆玩博戲,元徽摘下爾朱榮的帽子,歡舞盤旋,以表祝賀,再加上殿內的文武信使也來催促他,爾朱榮於是相信了此事,與元天穆一同入朝。孝莊帝聽說爾朱榮來了,不由得大驚失色,中書舍人溫子昇說:「陛下您的臉色變了。」孝莊帝連忙要酒並喝了下去以安撫情緒。孝莊帝命令溫子昇起草赦免天下的詔書,詔書寫成後,溫子昇拿著詔書出來,遇到了從外面進來的爾朱榮,爾朱榮問:「是什麼文書?」溫子昇面色不變地說:「是皇帝的敕書。」爾朱榮沒有看詔書,徑直入宮了。孝莊帝在明光殿的東廂房下西向而坐,爾朱榮、元天穆在御榻西北南向而坐。元徽進殿,剛拜了一拜,爾朱榮就看見光祿少卿魯安、尚食典御李侃晞等人拔刀從東邊的大門闖了進來,立即起身向皇帝的御座撲去。孝莊帝事先橫刀於膝下,見爾朱榮過來了,於是手起刀落,殺了爾朱榮,魯安等人持刀亂砍,爾朱榮與元天穆同時被殺死。爾朱榮的兒子爾朱菩提及車騎將軍爾朱陽睹等三十人跟從爾朱榮入宮,也被伏兵所殺。孝莊帝得到了爾朱榮的手板,上面寫了幾條奏章,都是皇帝身邊去留人員的名字,不是他心腹的人都在去除之列。孝莊帝說:「這小子如果過了今日,就不可控制了。」於是朝廷內外一片歡騰,歡呼聲充滿了洛陽城,百官進宮道賀。孝莊帝登上閶闔門,下詔,大赦天下。派武衛將軍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淵領兵駐守北中郎城。當天夜裡,爾朱世隆保護北鄉長公主,率領爾朱榮的部曲火燒西陽門,逃出了洛陽城,屯駐於河陰。
【原文】
衛將軍賀拔勝與榮黨田怡等聞榮死,奔赴榮第[1]。時宮殿門猶未加嚴防,怡等議即攻門,勝止之曰:「天子既行大事,必當有備,吾等眾少,何可輕爾,但得出城,更為他計[2]。」怡乃止。及世隆走,勝遂不從,帝甚嘉之。朱瑞雖為榮所委,而善處朝廷之間,帝亦善遇之,故瑞從世隆走而中道逃還[3]。
【注文】
[1]田怡:生卒年不詳,時爾朱榮的親信。 第:即府第,指古代官僚、富商巨賈的居所。
[2]輕爾:即輕舉妄動。爾,語氣詞,無實義。
[3]中道:中途,半路。
【譯文】
衛將軍賀拔勝與爾朱榮的餘黨田怡等人聽說爾朱榮被殺了,急忙趕赴爾朱榮的府第。當時宮殿門還沒有嚴加防範,田怡等人建議立即攻打宮門,賀拔勝制止了他們,說:「天子既然行此大事,必定會有所防備,我們人少,怎麼可以輕舉妄動,等到出城後,再想其他辦法吧。」田怡等人於是停止了行動。等到爾朱世隆走時,賀拔勝沒有跟從他,孝莊帝元子攸對他此舉十分讚賞。朱瑞雖然是爾朱榮所信任之人,然而與朝中大臣相處得很好,孝莊帝對他也很好。所以,朱瑞跟從爾朱世隆走到半路,又逃了回來。
【原文】
榮素厚金紫光祿大夫司馬子如,榮死,自宮中突出至榮第,棄家隨榮妻子走出城[1]。世隆即欲還北,子如曰:「兵不厭詐。今天下恟恟,唯強是視,當此之際,不可以弱示人,若亟北走,恐變生肘腋。不如分兵守河橋,遣軍向京師,出其不意,或可成功。假使不得所欲,亦足示有餘力,使天下畏我之強,不敢叛散。」[2]世隆從之。己亥,攻河橋,擒奚毅等,殺之,據北中城。魏朝大懼,遣前華陽太守段育慰諭之,世隆斬首以徇[3]。
【注文】
[1]突出:竄出,衝出。
[2]兵不厭詐:厭:排斥,嫌惡,憎惡;詐:欺騙。用兵作戰不排斥運用詭變、欺詐的策略或手段克敵制勝,也指用巧妙的手段騙人。語出《韓非子·難一》:「臣聞之,繁禮君子,不厭忠信;戰陣之間,不厭詐偽,君其詐之而已矣。」 天下恟(xiōng)恟:恟恟:喧擾。形容局勢動盪,群情喧擾。語出《史記·高祖本紀》:「天下匈匈數歲,成敗未可知。」「匈匈」通「恟恟」。 變生肘(zhǒu)腋(yè):比喻事變就發生在身邊,形容內亂。肘腋:胳肢窩。語出《三國志·蜀書·法正傳》:「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強,東憚孫權之逼,近則懼孫夫人生變於肘腋之下,當斯之時,進退狼跋。」 出其不意:其:代詞,對方;不意:沒有料到。趁對方沒有意料到就採取行動。後也泛指出乎別人的意料,或指乘人不備突然行動。語出《孫子·計篇》:「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3]華陽:郡名,即華陽郡,原為南朝劉宋之僑置郡,治華陽縣(今陝西勉縣西)。北魏時,為實郡,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勉縣及寧強等地。 段育(?—530年):北魏華陽太守,魏東海王元曄(yè)建明元年(530年),被爾朱世隆斬殺。 斬首以徇:意即殺頭以示懲戒。徇,巡行、示眾。
【譯文】
爾朱榮平常對金紫光祿大夫司馬子如非常好,爾朱榮死後,司馬子如從皇宮中突圍而出後,直接到了爾朱榮家裡,不管自己的家小,跟隨爾朱榮的妻、子一同逃出了洛陽城。爾朱世隆想立刻回北方,司馬子如說:「兵不厭詐。如今天下人心惶惶,唯強者馬首是瞻,在這樣的時候,不可以將自己軟弱的一面呈現給別人,如果急著北歸,恐怕內部會發生不可預測之事。不如分派兵力駐守河橋,派兵向洛陽進軍,出其不意,或許可以獲得成功。即便不能得到所希望的結果,也足以顯示我們尚有餘力,使天下的人畏懼我們的強大力量,不敢反叛、逃散。」爾朱世隆聽從了他的意見。中大通二年(530年)九月己亥(二十六日),率兵進攻河橋,擒獲了奚毅等人,將他們殺了,占據了北中城。北魏朝廷十分害怕,派前華陽太守段育前去安慰爾朱世隆,爾朱世隆將其砍頭示眾,以示懲戒。
【原文】
魏以雍州刺史爾朱天光為侍中、儀同三司,以司空楊津為都督並肆等九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并州刺史兼尚書令、北道大行台,經略河、汾[1]。
【注文】
[1]經略:經營治理。語出《左傳·昭公七年》:「天子經略,諸侯正封,古之制也。」杜預註:「經營天下,略有四海,故曰經略。」
【譯文】
魏孝莊帝元子攸任命雍州刺史爾朱天光為侍中、儀同三司,任命司空楊津為都督並、肆等九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并州刺史兼尚書令、北道大行台,管轄河、汾地區。
【原文】
榮之入洛也,以高敖曹自隨,禁於駝牛署。榮死,帝引見,勞勉之。兄乾自東冀州馳赴洛陽,帝以乾為河北大使,敖曹為直閣將軍,使歸招集鄉曲,為表里形援[1]。帝親送之於河橋,舉酒指水曰:「卿兄弟冀部豪傑,能令士卒致死,京城倘有變,可為朕河上一揚塵。」[2]乾垂涕受詔,敖曹援劍起舞,誓以必死。
【注文】
[1]東冀州:州名。始置於北魏孝昌末。魏孝明帝元詡孝昌末,葛榮於河北起兵反魏,高乾之祖父高翼聚眾於黃河、濟水之間,魏因此置東冀州,並任命高翼為東冀州刺史。治所及所轄不詳。 鄉曲:鄉親;同鄉。 形援:指軍事布局上的聲援、呼應。
[2]冀部:指今河北一帶。 豪傑:才智勇力出眾的人,有勢力的人。
【譯文】
爾朱榮當初進入洛陽城時,把高敖曹帶在身邊,囚禁在駝牛署。爾朱榮死後,孝莊帝元子攸引見高敖曹,安慰勉勵他。高敖曹的哥哥高乾從東冀州騎馬馳奔洛陽,孝莊帝任命他為河北大使,高敖曹為直閣將軍,派他們還鄉召集鄉間部曲,作為朝廷的外援。孝莊帝親自送他們到河橋,舉著酒杯,指著黃河水說:「你們兄弟都是河北一帶的豪傑,能夠讓將士拚死作戰,京城如果有什麼變故,你們可以為朕在黃河邊助威。」高乾流淚接受了皇帝的詔命,高敖曹拔劍起舞,發誓以死報效皇恩。
【原文】
冬十月癸卯朔,世隆遣爾朱拂律歸(2)
將胡騎一千,皆白服,來至郭下,索太原王屍[1]。帝升大夏門望之,遣主書牛法尚謂之曰:「太原王立功不終,陰圖釁逆,王法無親,已正刑書[2]。罪止榮身,余皆不問,卿等若降,官爵如故。」拂律歸曰:「臣等從太原王入朝,忽致冤酷,今不忍空歸,願得太原王屍,生死無恨。」因涕泣,哀不自勝,群胡皆慟哭,聲振城邑[3]。帝亦為之愴然[4]。遣侍中朱瑞齎鐵劵賜世隆[5]。世隆謂瑞曰:「太原王功格天地,赤心奉國,長樂不顧信誓,枉加屠害[6]。今日兩行鐵字,何足可信?吾為太原王報仇,終無降理。」瑞還白帝,帝即出庫物置城西門外,募敢死之士以討世隆,一日即得萬人,與拂律歸等戰於郭外。拂律歸等生長戎旅,洛陽之人不習戰鬥,屢戰不克。甲辰,以前車騎大將軍李叔仁為大都督,帥眾討世隆[7]。
【注文】
[1]爾朱拂律歸:據胡三省之《資治通鑑音注》載,此爾朱拂律歸就是爾朱度律。爾朱度律(?—532年):爾朱榮之族弟,少言寡語。魏末,從爾朱榮征討,歷任要職。為官貪斂無厭,為百姓所恨。節閔帝元恭普泰二年(532年),被高歡斬於洛陽。 白服:喪服。 郭下:城下。
[2]大夏門:洛陽城北面西起之門。北魏洛陽城北有二門,一為西起之大夏門,一為東起之廣莫門。大夏門,漢時名夏門,曹魏時改為大夏門,北魏因之。魏宣武帝元恪時,曾造三層樓,離地二十丈。魏之洛陽城門,門樓都為二層,離地約百尺,獨大夏門三層,高聳入雲。 主書:即主書令史,職官名,掌文書。始置於魏晉。原為武官所任,南北朝時改用文吏,南朝劉宋置主書令史,北魏亦置。南朝陳及北齊時,改名主書。 牛法尚:生卒年及生平事跡不詳,曾任北魏主書令使。 釁(xìn)逆:叛亂。
[3]慟(tòng)哭:指因極度悲哀而痛哭。 城邑:即城市。
[4]愴(chuàng)然:意即悲傷的樣子。
[5]齎(jī):即拿東西給別人。
[6]長樂:即北魏孝莊帝元子攸,原封為長樂王。
[7]李叔仁:生卒年不詳,隴西(今甘肅)人,北魏將領,驍勇善戰,屢立戰功。孝莊帝元子攸永安三年(530年),因罪被貶,後復官。節閔帝元恭時,任涼州刺史。因暗中交通東魏,被殺。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冬季十月癸卯朔(初一日),爾朱世隆派爾朱拂律歸率領一千胡人騎兵,都穿著白色的喪服,來到洛陽城下索要太原王爾朱榮的屍體。孝莊帝元子攸登上大夏門觀察形勢,派主書牛法尚對他們說:「太原王雖有功於朝廷,但不能善終,陰謀叛亂,國法不分親疏,已按刑律規定處死,餘下的人不再追究罪責,你們如果歸降,官職爵位依舊。」爾朱拂律歸說:「我等跟從太原王入朝,太原王突然之間遭此冤殺之刑,我們不忍心空手而歸。希望能得到太原王的屍體,生死都沒有遺恨了。」說話間流下眼淚,哀傷不能自已,群胡都放聲痛哭,悲傷之聲響徹城邑。孝莊帝也不禁為之愴然淚下。派侍中朱瑞拿著免死鐵券賜給爾朱世隆。爾朱世隆對朱瑞說:「太原王的功勳蓋過天地,一心報效國家,長樂王不顧曾經的信誓,冤枉他,殺害他。如今兩行鐵字,怎能夠使人相信?我要為太原王報仇,終究沒有投降的道理。」朱瑞回去後把情況向孝莊帝作了匯報,孝莊帝即下令將國庫中的財物拿出來放在洛陽城的西門外,招募敢死將士以討伐爾朱世隆,一天之內就招得一萬多人,與爾朱拂律歸等交戰於洛陽城外。爾朱拂律歸等人自幼生長在軍旅之中,洛陽城中的人不熟習戰鬥,屢次交戰,都不能取勝。甲辰(初二日),孝莊帝任命前車騎大將軍李叔仁為大都督,率領大軍討伐爾朱世隆。
【原文】
戊申,皇子生,大赦[1]。以中書令魏蘭根兼尚書左僕射,為河北行台,定、相、殷三州皆稟蘭根節度。
【注文】
[1]皇子:即魏孝莊帝元子攸的皇后爾朱氏所生之子。生於永安三年(530年)十月,同年十二月,即被爾朱兆所殺。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十月戊申(初六日),皇子誕生,孝莊帝元子攸下詔大赦天下。任命中書令魏蘭根兼任尚書左僕射,為河北道行台,定、相、殷三州都受魏蘭根節度調遣。
【原文】
爾朱氏兵猶在城下,帝集群臣博議,皆恇懼,不知所出[1]。通直散騎常侍李苗奮衣起曰:「今小賊唐突如此,朝廷有不測之危,正是忠臣烈士效節之日[2]。臣雖不武,請以一旅之眾為陛下徑斷河橋。」城陽王徽、高道穆皆以為善,帝許之。乙卯,苗募人從馬渚上流,乘船夜下,去橋數里,縱火船焚河橋,倏忽而至[3]。爾朱氏兵在南岸者,望之,爭橋北渡,俄而橋絕,溺死者甚眾。苗將百許人泊於小渚以待南援,官軍不至,爾朱氏就擊之,左右皆盡,苗赴水死。帝傷惜之,贈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封河陽侯,諡曰忠烈。世隆亦收兵北遁。丙辰,詔行台源子恭將步騎一萬出西道,楊昱將募士八千出東道以討之[4]。子恭仍鎮太行丹谷,築壘以防之[5]。世隆至建州,刺史陸希質閉城拒守[6]。世隆攻拔之,殺城中人無遺類,以肆其忿,唯希質走免[7]。
【注文】
[1]博議:廣泛討論。 恇(kuāng)懼:害怕、驚慌。
[2]奮衣:猶拂袖。表示氣憤。 唐突:橫衝直撞,無禮冒犯。 效節:盡忠。
[3]不武:用作謙詞,猶言無將帥之才。 旅:古代軍隊單位之一,五百人為一旅。 倏(shū)忽:很快地,忽然,一眨眼,形容速度極快。
[4]源子恭(?—538年):魏名臣源賀之孫,源懷之子,源子雍之弟。字靈順,少即聰慧好學。歷北魏、東魏兩朝,東魏孝靜帝元象元年(538年)去世。 募士:指北魏朝廷臨時從洛陽城西門外所招募的勇士。
[5]太行:即太行山,東北、西南走向,連結華北平原與山西高原。 丹谷:太行山脈之峽谷地帶,位於北魏司州河內郡境內,今山西晉城東南。據《水經注》載,丹水由上黨郡之高都縣(今山西晉城東北)故城東北而下,東南流注于丹谷。
[6]建州:州名。西燕慕容永分上黨郡置建興郡,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平真君九年(448年)罷置,文成帝拓跋濬和平五年(464年)復置。孝莊帝永安中罷郡置州。治高都城(今山西晉城東北),領高都、長平、安平、泰寧四郡,十縣之地。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長治北部,及晉城、陽城等地。 陸希質(492—549年):北魏名臣陸麗之孫,陸睿第五子,字幼成。歷北魏、東魏。東魏孝靜帝武定七年(549年)去世,年五十八歲。雖出身名門,且官運亨通,但不能盡忠,與山偉、宇文忠等共為朋黨,排擠朝臣,為時議所貶。
[7]遺類:指殘存者。
【譯文】
爾朱氏的軍隊仍然駐紮在城下,孝莊帝元子攸召集群臣商議,大家都很恐慌,不知道該怎麼辦。通直散騎常侍李苗拂衣而起說:「如今小賊猖狂到這種地步,朝廷恐怕會有無法預料的危險,這正是忠臣烈士報效國家、竭盡臣節的時候。臣雖然不是勇武之人,但請求率領一支勁旅,為陛下截斷河橋。」城陽王元徽、高道穆都認為他的想法不錯,孝莊帝答應了他的請求。中大通二年(530年)十月乙卯(十三日),李苗招募人從馬渚的上流,乘船連夜而下,在離河橋幾里處,放火船焚燒河橋,火船一會兒就到了河橋之下。爾朱氏駐紮在黃河南岸的軍士,看到這種情況,爭搶著過橋北渡黃河,不一會兒橋就斷了,落水溺死的人很多。李苗率領一百多人乘船停泊在小渚上,以等待南來的援軍,然而援軍卻沒有到來,爾朱氏就向他發起了攻擊,李苗手下的人都被殺光了,李苗本人投河而死。孝莊帝為他的死感到悲傷惋惜,追贈他為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封他為河陽侯,諡號忠烈。爾朱世隆也收兵北逃。丙辰(十四日),孝莊帝下令行台源子恭率領步兵、騎兵一萬人從西道出發,楊昱(yù)率領招募來的八千士兵從東道出兵,討伐爾朱世隆。源子恭仍然鎮守太行丹谷,並修築營壘以防禦爾朱氏。爾朱世隆到達建州,刺史陸希質緊閉城門,堅守城池。爾朱世隆發動進攻,攻陷建州城,把城中的人幾乎殺光了,以發泄他的憤怒,只有陸希質逃走了,免於一死。
【原文】
詔以前東荊州刺史元顯恭為晉州刺史,兼尚書左僕射、西道行台[1]。
【注文】
[1]元顯恭(?—530年):北魏宗室,景穆帝拓跋晃曾孫,城陽王元鸞之子,元徽之兄。字懷忠。爾朱榮入洛後,死於晉陽。 晉州:州名。魏孝明帝孝昌中置唐州,孝莊帝建義元年(528年)改為晉州,治白馬城(今山西臨汾)。領十二郡、三十一縣,相當於今山西呂梁南部,及臨汾、侯馬等地。
【譯文】
孝莊帝元子攸下詔任命前東荊州刺史元顯恭為晉州刺史,兼任尚書左僕射、西道行台。
【原文】
魏東徐州刺史廣牧斛斯椿素依附爾朱榮,榮死,椿懼,棄州歸汝南王悅[1]。
【注文】
[1]東徐州:州名。魏孝明帝元詡孝昌元年(525年)置,孝武帝永熙二年(533年)陷落。東魏孝靜帝武定八年(550年)復置。領下邳(pī)、武原、郯(tán)郡、臨清四郡、十六縣。治下邳城(今江蘇邳縣西南)。 廣牧:郡名。即廣牧郡,時魏朔州屬郡。漢時,朔方東部都尉治所,曹魏時,屬於新興郡。 斛(hú)斯椿(493—534年):字法壽,廣牧富昌(今內蒙古准格爾旗)人,魏末投奔爾朱榮,深受重用,後投奔高歡。北魏孝武帝元修朝,怕為高歡所不容,勸帝討伐高歡,後逃奔宇文泰,死於長安。
【譯文】
魏東徐州刺史廣牧人斛斯椿平常依附於爾朱榮,爾朱榮死後,斛斯椿害怕了,放棄了東徐州投奔了汝南王元悅。
【原文】
汾州刺史爾朱兆聞榮死,自汾州帥騎據晉陽。世隆至長子,兆來會之。壬申,共推太原太守行并州事長廣王曄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明[1]。曄,英之弟子也。以兆為大將軍,進爵為王;世隆為尚書令,賜爵樂平王,加太傅、司州牧;又以榮從弟度律為太尉,賜爵常山王;世隆兄天柱長史彥伯為侍中;徐州刺史仲遠為車騎大將軍兼尚書左僕射、三徐州大行台[2]。仲遠亦起兵向洛陽。
【注文】
[1]長廣王曄(yè):即北魏第十一任皇帝長廣王元曄(?—532年),魏景穆帝拓跋晃曾孫,中山王元英之弟元怡之子。字華興,小名盆子。性格輕浮、暴躁,體力過人。爾朱榮死後,被爾朱兆、爾朱世隆擁立為帝,改元建明。不久,又被爾朱世隆所廢。孝武帝元修初,被賜死。無子。 建明:北魏長廣王元曄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二年,即公元530年至531年。
[2]度律:即爾朱度律,見前「爾朱拂律歸」條注。 天柱:指爾朱榮,曾任天柱大將軍。 彥伯:即爾朱彥伯(?—532年),爾朱榮堂弟,性格溫厚。魏孝莊帝元子攸朝,任爾朱榮府長史。參與擁立長廣王元曄。魏節閔帝元恭時,官至司徒。普泰二年(532年),被高歡斬殺。 三徐州:即北魏之徐州、北徐州、東徐州。徐州,治彭城(今江蘇徐州);北徐州,孝莊帝永安二年(529年)置,領東泰山郡、琅邪(Lángyá)郡二郡、五縣;東徐州,治下邳(pī)(今江蘇邳縣西南)。
【譯文】
汾州刺史爾朱兆聽說爾朱榮死了,親自從汾州出發,率領騎兵據守晉陽。爾朱世隆到達長子,爾朱兆趕來與他會合。中大通二年(530年)十月壬申(三十日),爾朱世隆與爾朱兆共同推舉太原太守、代理并州事務的長廣王元曄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建明。元曄,是元英弟弟的兒子。長廣王元曄任命爾朱兆為大將軍,進封爵位為王;爾朱世隆為尚書令,賜爵為樂平王,加封太傅、司州牧;又任命爾朱榮的堂弟爾朱度律為太尉,賜爵常山王;爾朱世隆的兄長曾任爾朱榮長史的爾朱彥伯為侍中;徐州刺史爾朱仲遠為車騎大將軍兼尚書左僕射、三徐州大行台。爾朱仲遠也起兵向洛陽進發。
【原文】
爾朱天光之克平涼也,宿勤明達請降,既而復叛北走,天光遣賀拔岳討之,明達奔東夏。岳聞爾朱榮死,不復窮追,還涇州以待天光。天光與侯莫陳悅亦下隴,與岳謀引兵向洛。魏敬宗使朱瑞慰諭天光,天光與岳謀,欲令帝外奔而更立宗室,乃頻啟云:「臣實無異心,唯欲仰奉天顏,以申宗門之罪。」[1]又使其下僚屬啟云:「天光密有異圖,願思勝算以防之。」
【注文】
[1]天顏:天子的容顏。 宗門:宗族,同族。
【譯文】
爾朱天光攻克平涼後,宿勤明達請求投降,不久又反叛,向北逃去,爾朱天光派遣賀拔岳討伐他,宿勤明達逃奔東夏州。賀拔岳聽說爾朱榮死了,不再窮追,回到了涇州等待爾朱天光。爾朱天光與侯莫陳悅也南下隴地,與賀拔岳計劃率軍向洛陽進發。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派朱瑞前去安撫曉諭爾朱天光,爾朱天光與賀拔岳謀劃,想讓魏孝莊帝元子攸外逃,然後另立魏宗室成員為帝,於是屢次啟奏皇帝說:「臣確實沒有異心,只想面見天子,以申述爾朱氏一門之罪過。」又派其下屬幾次上奏說:「爾朱天光暗地裡懷有貳心,希望陛下謀慮萬全之策以防備他。」
【原文】
范陽太守盧文偉誘平州刺史侯淵出獵,閉門拒之[1]。淵屯於郡南,為榮舉哀,勒兵南向,進至中山,行台僕射魏蘭根邀擊之,為淵所敗[2]。
【注文】
[1]盧文偉(482—541年):字休族,范陽涿(今河北涿州)人也。為北州冠族。從小為孤兒,但有志向,熟讀經史,喜歡交遊,為鄉里人所敬重。三十八歲時,舉秀才,為本州平北府長流參軍。負責修建水利工程亢陂(kàng bēi),灌溉農田一萬多頃。北魏孝明帝孝昌年間,兼尚書郎中。不久,被杜洛周所俘。杜洛周失敗後,又歸葛榮。葛榮失敗後,還家,任范陽太守。孝武帝太昌元年(532年),改任安州刺史。為人輕財仗義,所在多有善政,深得民心。東魏孝靜帝興和三年(541年)去世。
[2]邀擊:攔擊,截擊。
【譯文】
范陽太守盧文偉引誘平州刺史侯淵出城打獵,然後關閉城門不讓他入城。侯淵屯兵於范陽郡南,為爾朱榮舉哀,然後領兵向南,進軍到了中山郡,行台僕射魏蘭根在半路攔擊他,但被侯淵打敗。
【原文】
敬宗以城陽王徽兼大司馬、錄尚書事,總統內外[1]。徽意謂榮既死,枝葉自應散落,及爾朱世隆等兵四起,黨眾日盛,徽憂怖不知所出。性多忌嫉,不欲人居己前,每獨與帝謀議,群臣有獻策者,徽輒勸帝不納。且曰:「小賊何慮不平。」又靳惜財貨,賞賜率皆薄少,或多而中減,或與而復追,故徒有糜費而恩不感物[2]。
【注文】
[1]總統:意謂總攬一切,與「總督」「總管」「都統」等在詞義上並無嚴格區別。
[2]靳惜:意即吝嗇。靳,吝惜,捨不得。 率(shuài):大概、大都。 感物:感動或感化他物。
【譯文】
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詔令城陽王元徽兼任大司馬、錄尚書事,總理朝廷內外事務。元徽認為爾朱榮已死,他的部下會自行散去,但等到爾朱世隆等人舉兵四起,爾朱氏的黨羽越來越多,元徽也只能憂慮、恐懼,不知道該怎麼辦。而且元徽生性多疑妒忌,不想讓別人超過自己,經常單獨與孝莊帝謀劃商議,群臣當中有獻計獻策的,元徽往往勸孝莊帝不要採納。而且說:「這些小賊,何必擔心不能平定呢。」此外,元徽還吝惜財物,賞賜大都很少,有時賞多了,中途再予以削減,有時賞賜了部下,再行追回,所以白白地浪費了財物,卻不能讓得到賞賜的人感懷於心。
【原文】
十一月癸酉朔,敬宗以車騎將軍鄭先護為大都督,與行台楊昱共討爾朱仲遠。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一月癸酉朔(初一日),魏敬宗元子攸任命車騎大將軍鄭先護為大都督,與行台楊昱共同討伐爾朱仲遠。
【原文】
乙亥,以司徒長孫稚為太尉,臨淮王彧為司徒[1]。
【注文】
[1]太尉:職官名,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之一,始置於秦,掌軍政。漢武帝劉徹時置大司馬,取代太尉之職。後漢復置,三公統領九卿,太尉所掌為太常、衛尉、光祿三卿。後世沿置,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一月乙亥(初三日),任命司徒長孫稚為太尉,臨淮王元彧為司徒。
【原文】
丙子,進雍州刺史廣宗公爾朱天光爵為王[1]。長廣王亦以天光為隴西王。
【注文】
[1]廣宗公: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所封爾朱天光的爵位。原封為北秀容第一領民酋長,後因破元顥(hào)之功,改封為廣宗郡公。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一月丙子(初四日),魏孝莊帝元子攸進封雍州刺史廣宗公爾朱天光的爵位為王。魏長廣王元曄也封爾朱天光為隴西王。
【原文】
爾朱仲遠攻西兗州,丁丑,拔之,擒刺史王衍[1]。衍,肅之兄子也[2]。癸未,敬宗以右衛將軍賀拔勝為東征都督。壬辰,又以鄭先護兼尚書左僕射,為行台,與勝共討仲遠。戊戌,詔罷魏蘭根行台,以定州刺史薛曇尚兼尚書,為北道行台。鄭先護疑賀拔勝,置之營外[3]。庚子,勝與仲遠戰於滑台東,兵敗,降於仲遠[4]。
【注文】
[1]西兗(yǎn)州:州名,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間始置,治滑台城(今河南滑縣)。魏孝明帝元詡(xǔ)孝昌中,置西兗州於定陶(今山東定陶)。 王衍(484—536年):南北朝時期的名臣王肅之侄,字文舒,性敦厚,重情意。魏末,率軍抵禦爾朱氏。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三年(536年)去世,年五十二歲。
[2]肅:即王肅(464—501年),字恭懿(yì),出身官宦。少通經史,仕南齊,為太子舍人、秘書臣。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因其父兄均被齊明帝蕭賾(zé)所殺,逃奔北魏,深得孝文帝元宏重用。為北魏政權建設立下了功勞。北魏宣武帝景明二年(501年)去世,年三十八歲。
[3]薛曇(tán)尚:生卒年不詳,曾在北魏末年任定州刺史。
[4]滑台:地名,即滑台城,原北魏司州東郡屬縣,孝文帝太和中,屬於西兗州,今河南滑縣。
【譯文】
爾朱仲遠進攻西兗州,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一月丁丑(初五日),攻下了西兗州,抓獲了刺史王衍。王衍,是王肅兄長的兒子。癸未(十一日),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任命右衛將軍賀拔勝為東征都督。壬辰(二十日),又詔命鄭先護兼尚書左僕射,任行台,與賀拔勝共同討伐爾朱仲遠。戊戌(二十六日),下詔免去魏蘭根行台一職,命定州刺史薛曇尚兼任尚書,任北道行台。鄭先護懷疑賀拔勝,將其置於營外。庚子(二十八日),賀拔勝與爾朱仲遠交戰於滑台東,賀拔勝兵敗,投降了爾朱仲遠。
【原文】
初,爾朱榮嘗從容問左右曰:「一日無我,誰可主軍?」皆稱爾朱兆。榮曰:「兆雖勇於戰鬥,然所將不過三千騎,多則亂矣。堪代我者,唯賀六渾耳。」因戒兆曰:「爾非其匹,終當為其穿鼻[1]。」乃以高歡為晉州刺史。及兆引兵向洛,遣使召歡,歡遣長史孫騰詣兆,辭以「山蜀未平,今方攻討,不可委去,致有後憂[2]。定蜀之日,當隔河為犄角之勢」。兆不悅曰:「還白高晉州,吾得吉夢,夢與吾先人登高丘,丘旁之地耕之已熟,獨余馬藺,先人命吾拔之,隨手而盡[3]。以此觀之,往無不克。」騰返報,歡曰:「兆狂愚如是,而敢為悖逆,吾勢不得久事爾朱矣[4]。」
【注文】
[1]穿鼻:用繩索等物穿過牛的鼻子,就可以將牛牽著走。此處用穿鼻形容人像被穿鼻的牛一樣,受人牽制、任人擺布。
[2]山蜀:時蜀人遷徙汾、晉等州後,依山而居,所以稱之為山蜀。 委去:委棄而離去;不顧而去。
[3]白:稟報。 高晉州:即高歡。古人有時喜用職官名稱或本貫名稱稱呼其人。 馬藺(lìn):也稱馬蓮,是一種多年生的草本植物。
[4]悖(bèi)逆:違背正道,意叛亂、反叛。
【譯文】
當初,爾朱榮曾經很平靜地問他手下的人說:「有一天我不在了,誰可以代替我領軍?」眾人都說爾朱兆可擔此任。爾朱榮說:「爾朱兆雖然勇於戰鬥,然而所能統率的人馬不超過三千,再多了就會亂。能夠代替我擔當此任的人,只有賀六渾(高歡)了。」因此,爾朱榮告誡爾朱兆說:「你不是他的對手,最終會受他牽制。」於是任用高歡為晉州刺史。等到爾朱兆率領軍隊進軍洛陽,派人前去召請高歡,高歡派他的長史孫騰回報爾朱兆,推辭說「山蜀叛亂尚未平息,現在正在攻討,不能放棄,以免留下後患。平定山蜀之日,定當與您隔著黃河成掎角之勢」。爾朱兆不高興地說:「回去告訴高晉州,我昨天做了一個吉祥的夢,夢見與我的先人同登高丘,高丘旁邊耕作的土地已經成熟了,只留下馬藺尚未拔去,先人命令我將馬藺草拔掉,我隨手就將其拔盡了。由此夢看來,我會無往而不勝。」孫騰回去後報告了高歡,高歡說:「爾朱兆狂妄愚蠢到了這種地步,而且還敢行反叛之事,我一定不能再長久地侍奉爾朱氏了。」
【原文】
十二月壬寅朔,爾朱兆攻丹谷,都督崔伯鳳戰死,都督史仵龍開壁請降,源子恭退走[1]。兆輕兵倍道兼行,從河橋西涉渡[2]。先是,敬宗以大河深廣,謂兆未能猝濟,是日,水不沒馬腹[3]。甲辰,暴風,黃塵漲天,兆騎叩宮門,宿衛乃覺,彎弓欲射,矢不得發,一時散走。華山王鷙,斤之玄孫也,素附爾朱氏[4]。帝始聞兆南下,欲自帥諸軍討之,鷙說帝曰:「黃河萬仞,兆安得渡[5]?」帝遂自安。及兆入宮,鷙復約止衛兵,不使斗。帝步出雲龍門外,遇城陽王徽乘馬走,帝屢呼之,不顧而去[6]。兆騎執帝,鎖於永寧寺樓上[7]。帝寒甚,就兆求頭巾,不與[8]。兆營於尚書省,用天子金鼓,設刻漏於庭[9]。撲殺皇子,污辱嬪御妃主,縱兵大掠,殺司空臨淮王彧、尚書左僕射范陽王誨、青州刺史李延實等[10]。
【注文】
[1]崔伯鳳(?—530年):魏孝文帝元宏朝青州中正崔僧淵之側室杜氏所生之長子,少習武藝,壯勇有力。魏孝莊帝永安末,與都督源子恭守丹谷,對抗爾朱氏,陣亡。 史仵(wǔ)龍:生卒年不詳,魏孝莊帝元子攸所任命的安東將軍、都督,曾與都督崔伯鳳、源子恭等守丹谷,對抗爾朱兆。崔伯鳳戰死,史仵龍投降。
[2]倍道兼行:即以加倍的速度行軍。
[3]大河:指黃河。 猝濟:立即、迅速渡河。
[4]華山王鷙(zhì):指元鷙(?—541年),北魏宗室,平文帝拓跋鬱律之後,高涼王拓跋孤之六世孫,拓跋斤之玄孫。字孔雀,少言寡語,身材魁梧。孝明帝元詡武泰元年(528年),爾朱榮入洛,在河陰誅殺朝臣,元鷙旁觀,自此與爾朱榮交好。孝莊帝元子攸朝,受封為華山王。爾朱榮死後,與爾朱兆裡應外合,誅殺孝莊帝。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初,任大司馬、侍中。興和三年(541年)死。 斤:即拓跋斤(?—376年),北魏宗室,昭成帝拓跋什翼犍(jiān)時,因為失職遭貶而心懷怨恨。挑唆拓跋實君叛亂,致使拓跋什翼犍暴亡,部眾離亂。後被前秦王苻(fú)堅斬於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市。
[5]萬仞(rèn):常用於形容山之高聳,此處用以形容黃河水之寬廣。仞,古代八尺或七尺為一仞。
[6]雲龍門:北魏都城洛陽宮城東門。
[7]永寧寺:北魏洛陽城內寺廟之一。孝明帝元詡熙平元年(516年),靈太后所立。在洛陽宮閶闔門南一里御道之西。寺中有九層佛塔一座,高九十丈,離洛陽城百里之外就可遙見此寺。波斯僧人菩提達摩曾遊行至此。孝莊帝元子攸建義元年(528年),爾朱榮入洛,曾在此寺駐軍。永安三年(530年),孝莊帝被爾朱兆囚禁於此。永熙三年(534年),佛塔起火被毀。
[8]頭巾:指古代男子束髮用的頭巾,也稱帕頭、幞(fú)頭。
[9]天子金鼓:指朝堂上的御用鼓。 刻漏:即中國古代用漏水計時的計時器。所用主要器具為漏壺,水從漏壺的底部流出,同時使設置在漏壺上面的箭頭隨著水位下降,來計算時間。
[10]撲殺:摔死。 嬪御妃主:即宮中的妃嬪、公主、宮女等女眷。 范陽王誨:即魏范陽王元誨(505—530年),北魏宗室,孝文帝元宏之孫,廣平武穆王之子。受封為范陽王。孝莊帝永安三年(530年)被爾朱兆所殺,年僅二十六歲。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二月壬寅朔(初一日),爾朱兆進攻丹谷,都督崔伯鳳戰死,都督史仵龍打開城門請求投降,源子恭撤退逃跑了。爾朱兆率輕兵加速行軍,從河橋的西面渡過了黃河。此前,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認為黃河水深河闊,爾朱兆不能馬上渡過黃河,但當天,黃河水卻沒有沒過馬腹。甲辰(初三日),狂風大作,黃塵漫天,爾朱兆的騎兵已到達了宮門前,宿衛們才發覺,打算彎弓射箭,箭已沒有時間發出了,於是一時之間四散逃竄。華山王元鷙,是元斤的玄孫,平常就依附於爾朱氏。孝莊帝聽說爾朱兆舉兵南下,曾經想親自率軍討伐爾朱兆,元鷙勸孝莊帝說:「黃河水深達萬仞,爾朱兆怎麼能過得了河呢?」孝莊帝於是安下心來。等到爾朱兆入宮後,元鷙又制止宮廷宿衛,不讓他們出戰。孝莊帝逃出雲龍門外,遇到了城陽王元徽正要騎馬逃走,孝莊帝連連呼喊他,元徽不作回應,只顧乘馬而去。爾朱兆抓住了孝莊帝,將他鎖禁在永寧寺的樓上。孝莊帝感到十分寒冷,就向爾朱兆索要頭巾,爾朱兆不給。爾朱兆在尚書省紮營,用天子的金鼓,在殿廷設置刻漏計時。他還放縱士兵擊殺了皇子,污辱宮中的妃嬪、公主,大肆搶掠,殺了司空臨淮王元彧、尚書左僕射范陽王元誨、青州刺史李延實等人。
【原文】
城陽王徽走至山南,抵前洛陽令寇祖仁家[1]。祖仁一門三刺史,皆徽所引拔,以有舊恩,故投之。徽齎金百斤、馬五十匹,祖仁利其財,外雖容納,而私謂子弟曰:「如聞爾朱兆購募城陽王,得之者封千戶侯[2]。今日富貴至矣。」乃怖徽,雲「官捕將至」,令其逃於他所,使人於路邀殺之,送首於兆,兆亦不加勛賞。兆夢徽謂己曰:「我有金二百斤、馬百匹在祖仁家,卿可取之。」兆既覺,意所夢為實,即掩捕祖仁,征其金、馬。祖仁謂人密告,望風款服,雲「實得金百斤、馬五十匹[3]」。兆疑其隱匿,依夢征之,祖仁家舊有金三十斤、馬三十匹,盡以輸兆。兆猶不信,發怒,執祖仁,懸首高樹,大石墜足,捶之至死。
【注文】
[1]山南:即嵩山之南。 寇祖仁(?—530年):北魏前任洛陽令,寇氏一門三刺史均得益於城陽王元徽的提拔,東海王元曄(yè)建明元年(530年),元徽避難於寇家,反被他殺害。寇祖仁後也被爾朱兆所殺。
[2]購募:意即懸賞。 千戶侯:古代爵位的封號,意即食邑一千戶的侯爵,即可以享有一千戶人家繳納的賦稅。
[3]款服:意即誠心降服。款,古時囚犯招供的言辭稱為款,此取其誠實之意。
【譯文】
城陽王元徽逃到了山南,躲到了前洛陽令寇祖仁的家。寇祖仁一家出了三個刺史,都是元徽引薦提拔的,元徽因自己對其家有舊恩,所以投奔了寇祖仁。元徽隨身帶了一百斤金子、五十匹馬,寇祖仁貪念他的財物,表面上雖然容納了他,而暗地裡卻對他的子弟說:「聽說爾朱兆懸賞捉拿城陽王,捉到他的人可以封千戶侯。今天我們富貴的日子到了。」於是恐嚇元徽,說「官府的巡捕就要到了」,讓他逃往他處,然後派人在半路上將他殺害,把首級送給了爾朱兆,爾朱兆也沒有給寇祖仁加勛封賞。爾朱兆夢見元徽對自己說:「我有二百斤金子、一百匹馬,放在寇祖仁家裡,你可以去取這些東西。」爾朱兆醒來後,感到夢中所見的是真實的,就突然抓捕了寇祖仁,向他索要金子和馬匹。寇祖仁認為是有人告密了,因此全都交代了,說「實得黃金一百斤、馬五十匹」。爾朱兆懷疑他有隱瞞和藏匿,就依據夢中所夢之數向他征要,寇祖仁家原來有金子三十斤、馬三十匹,全都交給了爾朱兆。爾朱兆仍然不相信他,生氣了,把寇祖仁抓了起來,把頭懸掛在大樹上,腳上墜上大石頭,鞭打致死。
【原文】
爾朱世隆至洛陽,兆自以為己功,責世隆曰:「叔父在朝日久,耳目應廣,如何令天柱受禍!」按劍瞋目,聲色甚厲。世隆遜辭拜謝,然後得已,由是深恨之[1]。爾朱仲遠亦自滑台至洛。
【注文】
[1]遜辭拜謝:以謙遜的言辭表示感謝。魏靈太后掌朝政時,爾朱世隆在朝中任職,所以,爾朱兆言其在朝日久。
【譯文】
爾朱世隆到了洛陽,爾朱兆自認為有功,責備爾朱世隆說:「叔父您在朝中的時間很長了,耳目眾多,為什麼讓天柱大將軍(爾朱榮)遭此橫禍!」說著手按寶劍,怒目圓睜,聲色俱厲。爾朱世隆言辭謙遜地拜謝爾朱兆,然後此事才算作罷,因此爾朱世隆對爾朱兆懷恨在心。爾朱仲遠也從滑台到了洛陽。
【原文】
戊申,魏長廣王大赦。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二月戊申(初七日),魏長廣王元曄宣布大赦天下。
【原文】
爾朱榮之死也,敬宗詔河西賊帥紇豆陵步蕃使襲秀容[1]。及兆入洛,步蕃南下,兵勢甚盛,故兆不暇久留,亟還晉陽以御之,使爾朱世隆、度律、彥伯等留鎮洛陽[2]。甲寅,兆還敬宗於晉陽,兆自於河梁監閱資財[3]。高歡聞敬宗向晉陽,帥騎東巡,(以)[欲]邀之,不及,因與兆書,為陳禍福,不宜害天子,受惡名[4]。兆怒,不納。爾朱天光輕騎入洛,見世隆等,即還雍州。
【注文】
[1]河西:指北河之西。北河:指魏五原郡以北之黃河支流。 紇(hé)豆陵步蕃(?—530年):姓紇豆陵,名步蕃。紇豆陵,是拓跋鮮卑建立北魏之前的南部遊牧民族部落姓氏之一,後改稱竇氏。孝莊帝永安末,率眾討爾朱氏,被爾朱兆斬殺,部眾四散。
[2]不暇:沒有空閒,來不及。
[3]河梁:即河橋。 監閱:察看。
[4]禍福:災殃與幸福。
【譯文】
爾朱榮死的時候,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詔令河西賊帥紇豆陵步蕃襲擊秀容。等到爾朱兆進入洛陽,步蕃已率軍南下,兵勢十分強盛,所以爾朱兆來不及久留,就迫不及待地返回了晉陽以抵禦步蕃,讓爾朱世隆、爾朱度律、爾朱彥伯等人留下來鎮守洛陽。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二月甲寅(十三日),爾朱兆將魏敬宗押送到了晉陽,爾朱兆親自在河梁監察財貨。高歡聽說魏敬宗去往晉陽,就率騎兵東巡,想在半路上攔截敬宗,沒有來得及,於是給爾朱兆寫了一封信,向他陳述了禍福利害,告訴他不應當殘害天子,以至於遭受惡名。爾朱兆十分生氣,不聽高歡的勸告。爾朱天光率輕騎兵進入洛陽城,見到了爾朱世隆等人,就返回了雍州。
【原文】
初,敬宗恐北軍不利,欲為南走之計,托雲征蠻,以高道穆為南道大行台[1]。未及發而兆入洛,道穆託疾去,世隆殺之。主者請追李苗封贈,世隆曰:「當時眾議,更一二日即欲縱兵大掠,焚燒郭邑,賴苗之故,京師獲全。天下之善一也,不宜復追。」[2]
【注文】
[1]北軍:即源子恭所率鎮守丹谷之軍隊。
[2]主者:主管人。 追:撤銷。 封贈:皇帝賜予官員及其父母、祖先與妻室以爵位名號,存者稱封,已死稱贈。
【譯文】
當初,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害怕北面的軍隊會作戰不利,想採用南逃的計謀,假稱征討南蠻,任命高道穆為南道大行台。還沒來得及出發,爾朱兆就攻入了洛陽,高道穆假稱有病離開了洛陽,爾朱世隆將其殺害。主事者請求追回李苗的封賜,爾朱世隆說:「當時大家商議,再過一二天就要縱兵大掠,焚燒城邑,多虧有李苗,京師才得以保全。這是造福天下的一大善事,不應再追奪他的封爵。」
【原文】
爾朱榮之死也,世隆等徵兵於大寧(3)太守代人房謨,謨不應,前後斬其三使,遣弟毓詣洛陽[1]。及兆得志,其黨建州刺史是蘭安定執謨系州獄,郡中蜀人聞之,皆叛[2]。安定給謨弱馬,令軍前慰勞,諸賊見謨,莫不遙拜。謨先所乘馬,安定別給將士,戰敗,蜀人得之,謂謨遇害,莫不悲泣,善養其馬,不聽人乘之,兒童、婦女競投草粟,皆言「此房公馬也」。爾朱世隆聞之,舍其罪,以為其府長史。
【注文】
[1]大寧:地名。據《資治通鑑》所載,此處之「大」應為「泰」,大寧即泰寧,指泰寧郡,屬魏之建州,今山西沁水地區。 代:即代地,北魏前期都城——平城所在地及其以北地區。今山西朔州、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 房謨(mó):生卒年不詳,字敬放,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其先祖為代人,本姓屋引氏。個性淳厚。魏孝莊帝元子攸(yōu)朝,因拒絕與爾朱氏合作,被捕。魏孝武帝元修時,歷任兗(yǎn)、徐、晉等州刺史,為官清正,百姓感念。 毓(yù):即房毓,生卒年不詳,房謨之弟,隨其同出於北邊,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朝,任行台,助平邊亂。後隨房謨入仕東魏,情況不詳。
[2]是蘭安定:生卒年不詳,是蘭是其姓,安定是其名,時任建州刺史,是爾朱世隆之親信。 蜀人:此指居於泰寧郡的蜀人。
【譯文】
爾朱榮死後,爾朱世隆等人從泰寧太守代人房謨處徵兵,房謨不答應,前前後後斬殺了爾朱氏的三位大使,並派他的弟弟房毓前往洛陽。等到爾朱兆得志後,爾朱兆的黨羽建州刺史是蘭安定把房謨抓了起來關在建州的大牢里,泰寧郡的蜀人聽說此事後,都起來造反了。是蘭安定給了房謨一匹弱馬,讓他前去慰勞叛軍,眾人見到了房謨,沒有不遠遠地叩拜的。房謨之前所乘的馬,是蘭安定給了別的將士,官軍戰敗後,蜀人得到了此馬,認為房謨已遇害,沒有不悲傷哭泣的,於是把這匹馬養了起來,不讓人乘騎,兒童、婦女爭著給馬餵草料,都說「這是房公的馬」。爾朱世隆聽說此事後,免去了房謨的罪過,任用他為自己府中的長史。
【原文】
北道大行台楊津,以眾少,留鄴召募,欲自滏口入并州[1]。會爾朱兆入洛,津乃散眾,輕騎還朝[2]。
【注文】
[1]大行台:行台,即官署名稱,是北魏中央尚書省在地方的派出機構,掌地方軍事。北魏後期,因軍事需要,廣泛設置,且常常與地方州府以及因實際需要而臨時設置的「道」的範圍相結合,其長官多兼任州刺史或都督諸州軍事。行台稱大者,始於爾朱榮,魏末及東魏、北齊、西魏、北周時期,掌軍政大權者,多有此任。北齊及北周時期,大字漸省,復為行台,且開始兼掌地方之財政、民權。
[2]輕騎:單騎。
【譯文】
北道大行台楊津,因為部眾少,於是留在鄴城招募新兵,打算從滏口進入并州。正趕上爾朱兆進入洛陽,楊津於是散去部眾,輕裝返回了朝廷。
【原文】
爾朱世隆與兄弟密謀,慮長廣王母衛氏干預朝政,伺其出行,遣數十騎如劫盜者於京巷殺之,尋懸榜以千萬錢募賊[1]。
【注文】
[1]衛氏:長廣王元曄(yè)的母親,扶風王元怡之妃。爾朱世隆擁立長廣王元曄之後,擔心衛氏干預朝政,在她出行時,派人將她在街巷中殺害。 京巷:即洛陽城內之曲巷。古時,直的街道稱街;彎曲的街道稱巷。 懸榜:張榜。
【譯文】
爾朱世隆與他的兄弟密謀,害怕長廣王元曄的母親衛氏會幹涉朝政,於是趁其出行時,派幾十名騎兵打扮成搶劫的匪徒,在京師的街巷裡將她殺害,不久又張榜,懸賞一千萬錢,抓捕殺人兇手。
【原文】
甲子,爾朱兆縊敬宗於晉陽三級佛寺,並殺陳留王寬[1]。
【注文】
[1]縊(yì):吊死,用繩子勒死。 三級佛寺:即三級寺,位於北魏晉陽城(今山西太原境內)內。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二年(530年)十二月甲子(二十三日),爾朱兆在晉陽三級佛寺勒死了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一併被殺的還有陳留王元寬。
【原文】
是月,紇豆陵步蕃大破爾朱兆於秀容,南逼晉陽。兆懼,使人召高歡併力[1]。僚屬皆勸歡勿應召,歡曰:「兆方急,保無他慮。」遂行。歡所親賀拔焉過兒請緩行以弊之,歡往往逗留,辭以河無橋,不得渡[2]。步蕃兵日盛,兆屢敗,告急於歡,歡乃往從之。兆時避步蕃南出,步蕃至平樂郡,歡與兆進兵合擊,大破之,斬步蕃於石鼓山,其眾退走[3]。兆德歡,相與誓為兄弟,將數十騎詣歡,通夜宴飲。
【注文】
[1]併力:合力;戮(lù)力。
[2]賀拔焉過兒:疑即賀拔仁(?—577年),字天惠,焉過兒為其胡名,善無(今山西大同西南)人。為人樸實。以帳內都督從高歡破爾朱氏於韓陵,力戰有功。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初(550年),封安定郡王,歷數州刺史、太保、太師、右丞相、錄尚書事。武平元年(577年)死,贈假黃鉞、相國、太尉、錄尚書、十二州諸軍事、朔州刺史,諡曰武。 逗留:中途停留。 河:即汾河,流經今山西境內,發源於山西寧武之管涔(cén)山,貫穿山西南北,流經靜樂、太原、臨汾、侯馬等地,於河津附近匯入黃河。
[3]平樂郡:郡名。應為樂平郡,後漢末分太原郡置樂平郡,治沾城(今山西昔陽西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陽泉地區。 石鼓山:地名。位於魏并州秀容郡秀容縣境內,今山西原平西南。
【譯文】
當月,紇豆陵步蕃在秀容郡大敗爾朱兆,向南進軍逼近洛陽。爾朱兆害怕了,派人召高歡合力進攻紇豆陵步蕃。高歡手下的幕僚都勸高歡不要去,高歡說:「爾朱兆現在正處在危急時刻,一定沒有其他的想法。」於是率軍出發了。高歡的親信賀拔焉過兒請求放慢行軍速度,以等待爾朱兆的部隊更加疲憊,高歡於是以河上沒有橋,無法渡河為由,經常逗留不進。紇豆陵步蕃的軍隊士氣日盛,爾朱兆屢次被打敗,向高歡告急,高歡才前往救援。爾朱兆當時為避開紇豆陵步蕃的鋒芒,向南轉移,步蕃到達平樂郡,高歡與爾朱兆聯合出兵攻擊,大敗步蕃,在石鼓山斬殺了步蕃,步蕃的部眾後退逃跑。爾朱兆對高歡感恩戴德,與高歡立誓結為兄弟,帶領幾十名騎兵到高歡的住所,通宵宴飲。
【原文】
初,葛榮部眾流入並、肆者二十餘萬,為契胡陵暴,皆不聊生,大小二十六反,誅夷者半,猶謀亂不止[1]。兆患之,問計於歡。歡曰:「六鎮反殘,不可盡殺,宜選王腹心使統之,有犯者罪其帥,則所罪者寡矣[2]。」兆曰:「善。誰可使者?」賀拔允時在坐,請使歡領之,歡拳毆其口,折一齒,曰:「平生天柱時,奴輩伏處分如鷹犬[3]。今日天下事取捨在王,而阿鞠泥敢僭易妄言,請殺之[4]。」兆以歡為誠,遂以其眾委焉。歡以兆醉,恐醒而悔之,遂出宣言:「受委統州鎮兵,可集汾東受號令[5]。」乃建牙陽曲川,陳部分[6]。軍士素惡兆而樂屬歡,莫不皆至。
【注文】
[1]聊生:指維持生計,賴以生活。
[2]六鎮反殘:指北魏孝明帝正光末,隨破六韓拔陵及杜洛周起兵舉事,後又盡歸附於葛榮的北邊六鎮軍民。
[3]鷹犬:原打獵時奔跑、追逐獵物的鷹和狗,此借指為主人奔走效勞的人。
[4]阿鞠泥:即賀拔允,其字為阿鞠泥。 僭(jiàn):指超越本分的言行。 妄言:信口胡說。
[5]州鎮兵:時高歡所統領之部眾,皆是原屬於葛榮的六鎮人。北魏孝昌中,為平定北邊,孝明帝元詡下詔改鎮為州,所以稱六鎮之人為州鎮兵。
[6]建牙:古時出征樹立軍旗,稱為建牙,後指武將出鎮建立營帳。 陽曲川:即陽曲縣所在地區。陽曲縣,兩漢時屬太原郡,漢末,移陽曲於并州太原郡界內。北魏孝莊帝永安中,分太原郡置永安郡,轄陽曲縣,位於今山西陽曲西南。汾河水流經千里,在此處拐了一個彎,所謂「河千里一曲,縣當其陽」,所以稱為陽曲。 陳部分:指揮安置部下。
【譯文】
當初,葛榮的部眾流亡到並、肆二州的有二十多萬人,受到了契胡的凌辱,都覺得無法活下去了,大大小小謀反的有二十六次,有一半人被殺掉了,謀反與叛亂仍然不止。爾朱兆對此十分頭痛,向高歡詢問計策。高歡說:「六鎮謀反的百姓,不能全部殺掉,應當選派大王的心腹之人前去統領他們,對那些犯罪的人,只責罰他們的主帥,那麼犯罪的人就會越來越少。」爾朱兆說:「好主意。誰可以作為使者?」賀拔允當時在座,請求派高歡前往統領六鎮。高歡一拳打到了賀拔允的嘴上,打掉了他的一顆牙齒,說:「天柱大將軍在世時,我們這些人都像鷹犬一般接受他的調遣。如今天下的事,如何處置,都在大王,而你阿鞠泥膽敢越權胡說,請將他殺了。」爾朱兆認為高歡心懷誠意,於是就讓他統領六鎮。高歡認為爾朱兆醉了,害怕他醒來後後悔這樣的安排,於是宣布說:「我受大王的委託統領州鎮的兵馬,大家可以到汾河的東面集中聽候號令。」於是高歡在陽曲川建置營帳,指揮安置部下。軍士們平常都討厭爾朱兆,樂于歸屬高歡,所以大都前往投奔他。
【原文】
居無何,又使劉貴請兆,以「並、肆頻歲霜旱,降戶掘田鼠而食之,面無谷色,徒污人境內,請令就食山東,待溫飽更受處分[1]」。兆從其議。長史慕容紹宗諫曰[2]:「不可。方今四方紛擾,人懷異望。高公雄才蓋世,復使握大兵於外,譬如借蛟龍以雲雨,將不可制矣。」兆曰:「有香火重誓,何慮邪[3]?」紹宗曰:「親兄弟尚不可信,何論香火。」時兆左右已受歡金,因稱紹宗與歡有舊隙,兆怒,囚紹宗,趣歡發。歡自晉陽出滏口,道逢北鄉長公主自洛陽來,有馬三百匹,盡奪而易之。兆聞之,乃釋紹宗而問之。紹宗曰:「此猶是掌握中物也。」兆乃自追歡,至襄垣,會漳水暴漲,橋壞,歡隔水拜曰:「所以借公主馬,非有他故,備山東盜耳。王信公主之讒,自來賜追,今不辭渡水而死,恐此眾便叛。」[4]兆自陳無此意,因輕馬渡水,與歡坐幕下陳謝,授歡刀,引頸使歡斫之[5]。歡大哭曰:「自天柱之薨,賀六渾更何所仰!但願大家千萬歲,以申力用耳[6]。今為旁人所構間,大家何忍復出此言!」兆投刀於地,復斬白馬與歡為誓,因留宿夜飲[7]。尉景伏壯士欲執兆,歡齧臂止之,曰:「今殺之,其黨必奔歸聚結,兵飢馬瘦,不可與敵,若英雄乘之而起,則為害滋甚,不如且置之。兆雖驍勇,兇悍無謀,不足圖也。」[8]旦日,兆歸營,復召歡。歡將上馬詣之,孫騰牽歡衣,歡乃止。兆隔水肆罵,馳還晉陽。兆腹心念賢領降戶家屬別為營,歡偽與之善,觀其佩刀,因取殺之(4)[9]。士眾感悅,益願附從。
【注文】
[1]居無何:意即沒過多久。 就食:到有糧食吃的地方去。 山東:此指太行山、常山(與太行山相連的恆山之別稱)以東。當時,魏之並、肆、冀、定、瀛、相、殷等州以太行山、常山為界分為東、西兩個部分,爾朱兆所統之並、肆之地在山西;余者皆在山東。高歡欲領六鎮之人就食山東,意欲脫離爾朱氏之控制,自立門戶。 處分:處置,處理,打算。
[2]諫:即進諫,古時常指下級對上級的建議。
[3]香火重誓:古時,異姓之人結為兄弟,通常要舉行焚香祭祀的儀式。後以香火重誓,指結盟之交。
[4]襄垣:縣名。即襄垣縣,漢屬上黨郡,北魏初屬并州之鄉郡,孝莊帝元子攸建義元年(528年),置襄垣郡,治襄垣(今山西襄垣),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襄垣。 漳水:古水名。據《水經注》載,漳水從屯留(今山西屯留東北)流過,經襄垣縣故城之南。
[5]斫(zhuó):指用刀斧砍。
[6]大家:本借指皇帝,高歡以此稱爾朱兆,意在諂媚。
[7]斬白馬:古人在出征、盟誓時,通常要斬殺白馬、青牛以祭祀天地。白馬、青牛被視為神獸,原本是北方及東北方遊牧部族的圖騰崇拜,後傳入漢族。
[8]齧(niè)臂:咬破手臂。
[9]念賢(?—539年):字蓋盧,金城枹罕(今甘肅臨夏)人,出於武川鎮。美儀容,通經史。魏末,從爾朱榮入洛。據《周書·念賢傳》記載:孝武帝永熙年間晉爵為安定郡公,西魏文帝元寶矩大統五年(539年)死於秦州。此處描寫殺念賢事與《周書·念賢傳》所記有出入。 降戶:指六鎮之邊民。
【譯文】
沒過多久,高歡又派劉貴向爾朱兆請示,說:「並、肆兩州屢遭霜旱災害,歸降的百姓挖掘田鼠充飢,面呈菜色,再留在此地,只能白白地讓您的威信受到玷污,請求讓他們到太行山以東地區謀生,等到解決了他們的溫飽問題,再作打算。」爾朱兆聽從高歡的建議。長史慕容紹宗勸諫說:「不能同意高歡的請求。當前四方紛亂擾動,人心各懷不同的願望。高歡是有雄才大略的蓋世英雄,再讓他在外手握兵權,就如同把雲雨借給蛟龍,將無法再控制。」爾朱兆說:「我與他有結為兄弟的誓約,有什麼可擔憂的?」慕容紹宗說:「親兄弟尚且不可信任,更何況是香火兄弟。」當時爾朱兆左右的人已受了高歡的賄賂,趁機說慕容紹宗與高歡原本就有矛盾才誣陷高歡,爾朱兆因此十分生氣,囚禁了慕容紹宗,催促高歡早日上路。高歡從晉陽出發出了滏口,在半路上恰逢北鄉長公主從洛陽過來,北鄉長公主帶了三百匹馬,全部被高歡奪了下來。爾朱兆聽到這一消息,才釋放了慕容紹宗並問計於他。慕容紹宗說:「此時的高歡仍然是您的掌中之物。」爾朱兆於是親自領兵追擊高歡,大軍到了襄垣,正遇上漳水暴漲,渡河的橋壞了,高歡隔著漳水對爾朱兆叩拜說:「我之所以要借用北鄉長公主的馬,並不是有其他的緣故,只是為了防備太行山以東的盜賊。大王您聽信公主的讒言,親自追到此處,現在我不怕渡河受死,只是如果這樣做的話,恐怕這些人便要叛逃了。」爾朱兆親自解釋來此並無此意,順便乘輕騎過河,與高歡同坐在營帳外交談致謙,並把佩刀交給高歡,伸出脖子讓高歡砍。高歡大哭,說:「自從天柱將軍(爾朱榮)去世後,賀六渾再沒有可仰仗的人了!但願大王千萬歲,以使我能為大王效力。如今我們被旁人所離間,大王怎忍心再說出這樣的話!」爾朱兆將刀扔在地上,又斬殺了白馬與高歡盟誓,並在高歡營帳中留宿、夜飲。尉景安排勇士埋伏在營帳之外,想抓捕爾朱兆,高歡咬破了自己的手臂阻止他,說:「現在殺了他,他的黨羽必定會逃回並集結,我們目前兵飢馬瘦,不能與之匹敵,如果天下的英雄趁機而起,那麼危害就更大了,不如暫且不驚動他。爾朱兆驍勇善戰,雖然兇悍卻沒有謀略,不值得在他身上費心思。」第二天,爾朱兆返回營地,又召高歡前往。高歡將要上馬前去,孫騰扯住高歡的衣服阻止,高歡這才沒有前去。爾朱兆隔著河水大罵高歡,然後乘快馬奔回晉陽。爾朱兆的心腹念賢率領降戶及家屬另立營帳,高歡表面上與之友善,藉口觀看他的佩刀,趁機用此刀將其殺死。念賢手下的軍士們對此十分感激高興,更加願意跟從、依附於高歡。
【原文】
斛斯椿復棄汝南王悅奔魏。
【譯文】
斛斯椿叛離了汝南王元悅,投奔魏廷。
【原文】
三年春正月,魏右僕射鄭先護聞洛陽不守,士眾逃散,遂來奔。丙申,以先護為征北大將軍。
【譯文】
梁武帝蕭衍中大通三年(531年)春季正月,北魏右僕射鄭先護聽說洛陽失守,部眾四處逃散,於是投奔了南梁。丙申(二十五日),梁武帝任命他為征北大將軍。
【原文】
魏自敬宗被囚,宮室空近百日。爾朱世隆鎮洛陽,商旅流通,盜賊不作[1]。世隆兄弟密議,以長廣王疏遠,又無人望,欲更立近親。儀同三司廣陵王恭,羽之子也,好學有志度,正光中領給事黃門侍郎,以元乂擅權,托喑病居龍華佛寺,無所交通[2]。永安末,有白敬宗,言「王陽喑,將有異志」,恭懼,逃於上洛山,洛州刺史執送之,系治久之,以無狀獲免[3]。關西大行台郎中薛孝通說爾朱天光曰:「廣陵王,高祖猶子,夙有令望,沈晦不言,多歷年所,若奉以為主,必天人允葉[4]。」天光與世隆等謀之。疑其實喑,使爾朱彥伯潛往敦諭,且脅之,恭乃曰:「天何言哉[5]!」世隆等大喜,孝通,聰之子也[6]。
【注文】
[1]不作:不興起。此指沒有偷盜行為發生。
[2]廣陵王恭:即北魏末節閔帝元恭(498—532年),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孫,廣陵王元羽之子,字修業。魏孝莊帝元子攸時,為避免禍患,曾裝啞多年。建明二年(531年),爾朱世隆殺長廣王元曄,立其為帝。次年(532年),被高歡毒死,時年三十五歲。諡號節閔帝,也稱廣陵王、前廢帝。 羽:即元羽,生卒年不詳,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子,孝文帝元宏之弟,太和九年(485年)封王。歷孝文、宣武兩朝,屢任要職。後因與員外郎馮俊興妻私通,被馮俊興所殺。 志度:指氣度。 喑(yīn)病:嗓子啞,不能出聲。 龍華佛寺:即龍華寺,北魏洛陽佛寺之一,位於洛陽城建春門外,系洛陽宮城宿衛所立。
[3]上洛山:位於北魏洛州上洛郡上洛縣(今河南洛陽東北)界內。 洛州:北魏太宗拓跋嗣時所置,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改為司州,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534年)復置。領六郡、十二縣,治洛陽(今河南洛陽)。
[4]大行台郎中:職官名,即尚書省之派出機構——大行台之屬官,職掌同尚書郎。 薛孝通(?—540年):魏孝文帝太和年間將領薛聰之子。字士達,博學有才。魏末,曾拒與蕭寶寅、元顥(hào)為伍,力保北魏之江山社稷。魏孝武帝元修即位,與賀拔岳、宇文泰等擁兵關中,對抗高歡。東魏孝靜帝興和二年(540年)死於鄴城。有文集八十卷傳世。 猶子:《禮記·檀弓上》載:「喪服,兄弟之子,猶子也,蓋引而進之也。」意即兄弟之子如同自己的兒子。廣陵王元羽是孝文帝元宏之弟,所以,元羽之子元恭,即孝文帝之猶子也。 令望:即美好的、使人景仰的名聲。 沈晦:沈,同沉。隱而不露。 允葉:和洽。
[5]敦諭:敦促,曉諭。 天何言哉:語出《論語·陽貨》:「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所記為孔子對於弟子問話之答覆,意即上天是萬物之主宰,其所要說的已通過四時更替、萬物生成而表達了,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元恭以孔子之言回答爾朱氏之試探,是為了表明他願意當皇帝的心意。
[6]聰:即薛聰(?—499年),後秦名將薛辯之玄孫,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西南)人。博覽群書,通曉詩賦。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從孝文帝元宏南征,兼任御史中尉。宣武帝元恪即位後,任齊州刺史,終於任。
【譯文】
北魏自從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被爾朱氏囚禁之後,皇宮空虛已近百日。爾朱世隆鎮守洛陽,商人行旅正常流通,盜賊不再興起作亂。爾朱世隆兄弟秘密商議,認為長廣王元曄是魏室之遠親,而且沒有什麼聲望,想再擁立一個魏室的近親為皇帝,代替長廣王。儀同三司廣陵王元恭,是元羽的兒子,好學而且有志向、有氣度,正光年間曾任給事黃門侍郎,因為元乂擅權專政,假稱患有喉疾,住在龍華寺,與外界沒有什麼往來。永安末,有人報告魏敬宗,說「廣陵王假裝嗓子啞,是因為有謀反的志向」,元恭害怕了,逃到了上洛山上,洛州刺史將他抓獲送到了洛陽,魏敬宗將他關了很久,最後因沒有謀反的證據而無罪釋放。關西大行台郎中薛孝通勸爾朱天光說:「廣陵王,是魏高祖的侄子,向來很有聲望,個性沉靜,言語不多,又經過了多年的磨鍊,如果將他立為皇帝,一定符合天意人心。」爾朱天光與爾朱世隆等商議立其為帝,但懷疑他真的是啞巴,就派爾朱彥伯暗中前往敦促、曉諭元恭,並且脅迫他,元恭就說:「上天說過什麼話嗎!」爾朱世隆等聽後大喜。薛孝通,是薛聰的兒子。
【原文】
二月己巳,長廣王至邙山南,世隆等為之作禪文,使泰山太守遼西竇瑗執鞭獨入,啟長廣王曰:「天人之望皆在廣陵,願行堯、舜之事[1]。」遂署禪文。廣陵王奉表三讓,然後即位,大赦,改元普泰[2]。黃門侍郎邢子才為赦文,敘敬宗枉殺太原王榮之狀,節閔帝曰:「永安手翦強臣,非為失德,直以天未厭亂,故逢成濟之禍耳[3]。」因顧左右取筆,自作赦文,直言:「門下:朕以寡德,運屬樂推,思與億兆,同茲大慶,肆眚之科,一依常式[4]。」帝閉口八年,至是乃言,中外欣然以為明主,望致太平。
【注文】
[1]泰山:郡名。即泰山郡,北魏兗州屬郡,始置於西漢,領六縣,治博平(今山東泰安東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泰安、萊蕪等地。 遼西:郡名。即遼西郡,北魏平州屬郡,領肥如、陽樂、海陽三縣,治肥如(今河北遷安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遷安、盧龍、灤南等地。 竇瑗(yuàn):生卒年不詳,字世珍,出身名門,漢大將軍竇武之後。入仕初,聽令於爾朱榮帳下。後參與廢長廣王元曄,普泰初(531年),任平州刺史。天平中(534年),任征東將軍、齊獻武王高歡丞相府右長史、衛將軍。為官清正,為朝士所忌。
[2]普泰:魏節閔帝元恭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531年。
[3]節閔帝:即北魏的第十二任皇帝元恭,諡號節閔,也稱廣陵王、前廢帝。 永安:即北魏的第十任皇帝元子攸(507—530年)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二個年號,共計三年,即公元528年至530年。此指代魏孝莊帝元子攸。 成濟之禍:成濟,揚州丹楊(治今安徽宣城)人。三國後期曹魏武將,被司馬昭的心腹賈充指使,用戟刺死魏主曹髦(máo)(史稱高貴鄉公),後司馬昭為平息眾怒,將成濟全家殺死。
[4]門下:即指門下省。魏晉以來,皇帝的詔命,皆由門下省發出。所以,其文開頭,一般都是「門下」或「敕門下」的字樣。 億兆:指百姓。 肆眚(shěng)之科:指赦免、釋放罪人的法律條文。肆,意即釋放、赦免;眚,過錯。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二月己巳(二十九日),長廣王元曄到了邙山之南,爾朱世隆等人替他作了禪讓的文書,派泰山太守遼西人竇瑗手拿鞭子單獨入內,向長廣王啟奏說:「天意人心都歸屬於廣陵王,希望你像堯、舜一樣行禪讓之禮。」於是長廣王就簽了禪讓文告。廣陵王手持奉表謙讓再三,然後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為普泰。黃門侍郎邢子才在起草的赦文中,敘述了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枉殺太原王爾朱榮的情況,節閔帝元恭說:「永安(孝莊帝)親手誅殺強臣,不能算是失德,只是因為天意還沒有壓住禍亂,所以才會出現成濟誅殺高貴鄉公的災禍。」並回頭向左右索取紙筆,親自作了赦文,直接說:「門下省:朕以寡德之身,有幸得到天下人的推崇,願意與天下萬民同慶,赦免天下有罪之人,一切按舊有的規矩來辦。」節閔帝已有八年沒有開口說話,到這時才開言,天下人都認為是明主再世,盼望能過上太平的日子。
【原文】
庚午,詔以「三皇稱『皇』,五帝稱『帝』,三代稱『王』,蓋遞為沖挹[1]。自秦以來,競稱『皇帝』,予今但稱『帝』,亦已褒矣[2]。」加爾朱世隆儀同三司,贈爾朱榮相國、晉王,加九錫。世隆使百官議榮配饗,司直劉季明曰:「若配世宗,於時無功;若配孝明,親害其母;若配莊帝,為臣不終。以此論之,無所可配。」[3]世隆怒曰:「汝應死。」季明曰:「下官既為議首,依禮而言,不合聖心,剪戮唯命。」世隆亦不之罪。以榮配高祖廟廷[4]。又為榮立廟於首陽山,因周公舊廟而為之,以為榮功可比周公[5]。廟成,尋為火所焚。
【注文】
[1]三皇、五帝: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的聖王先賢,有多種說法,較常見的一種是:伏羲(xī)氏、神農氏、燧(suì)人氏為三皇;黃帝、顓頊(Zhuānxū)、帝嚳(kù)、堯、舜為五帝。 三代:此指先秦之夏、商、周三代。 沖挹(yì):謙抑、退讓。按照魏節閔帝元恭的意思,三皇稱皇,五帝稱帝,三代稱王,皇降次為帝,帝降次為王,依次而降,以示謙讓。
[2]皇帝:原為三皇五帝的統稱,秦始皇統一中國後,自認為德兼三皇,功過五帝,王的稱號已不能顯示他至高無上的權勢,於是將傳說中三皇、五帝的尊號——「皇」「帝」合而為一,號稱「皇帝」,並規定,皇帝按照世代排列,第一代稱始皇帝,後世以二世、三世計,傳之無窮。自此,皇帝一詞成為中國封建帝王的稱號。
[3]配饗(xiǎng):意即合祭、祔(fù)祀(sì)。祔,古代祭祀用語,意即送後死者的神主入祖廟,與其先祖共享祭祀。饗同「享」。 司直:職官名,掌刑獄,始置於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永安三年(530年),魏將高道穆奏請朝廷設置司直十人,其位在廷尉正、廷尉監之下,不預日常事務,只負責審核御史監察、彈劾等事宜。 劉季明:生卒年不詳。北魏節閔帝時,任司直,曾大膽駁斥爾朱榮配饗之議。 世宗:即魏宣武帝元恪,諡號宣武,廟號世宗。 孝明:即魏肅宗元詡,諡號孝明,廟號肅宗。 莊帝:即魏孝莊帝元子攸,中興二年(532年),諡號為武懷皇帝,太昌元年(532年),改諡為孝莊皇帝,廟號敬宗。
[4]高祖:即魏孝文帝元宏,廟號高祖,諡號孝文。
[5]首陽山:山名。位於魏司州洛陽境內,今河南偃師境內,是邙山在偃師境內的最高峰,因「日出之初,光必先及」而得名。 周公:原指西周的爵位,得此爵者,可輔佐周王治理天下,歷史上第一代周公姓姬名旦,系周文王姬昌的第四子,後世習稱其為周公或周公旦,是先秦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思想家。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二月庚午(三十日),魏節閔帝元恭下詔:「三皇稱『皇』,五帝稱『帝』,三代稱『王』,大概取相次謙讓之意。從秦朝以來,競相稱『皇帝』,我今天只稱『帝』,也已經是大大的褒獎了。」加封爾朱世隆儀同三司,追贈爾朱榮為相國、晉王,加九錫之禮。爾朱世隆讓百官商議爾朱榮配饗祭祀之事,司直劉季明說:「如果讓爾朱榮配饗世宗,他在世宗朝沒什麼功勞;如果讓他配饗孝明帝,他親手害死了孝明帝的母親;如果讓他配饗孝莊帝,他身為臣子,有不忠之行為;以此來論,他沒有可配之地。」爾朱世隆十分生氣,說:「你應當去死。」劉季明說:「下官既身為議官之首,就應當依禮而言,所言不符合您的心意,是生是死,隨您處置。」爾朱世隆也沒有治他的罪。最後,議定安排爾朱榮配饗魏高祖元宏之廟堂。又在首陽山上周公舊廟的基址上為爾朱榮修建了廟宇,意為爾朱榮之功勞可與周公相比。廟宇建成後,不久就被大火燒毀了。
【原文】
爾朱兆以不預廢立之謀,大怒,欲攻世隆,世隆使爾朱彥伯往諭之,乃止[1]。
【注文】
[1]不預廢立之謀:指爾朱兆沒有參與廢長廣王元曄、立節閔帝元恭的政治事件。
【譯文】
爾朱兆因為沒能參與廢立魏帝的計劃,十分生氣,打算攻打爾朱世隆,爾朱世隆派爾朱彥伯前去安慰他,爾朱兆才作罷。
【原文】
初,敬宗使安東將軍史仵龍、平北將軍楊文義各領兵三千守太行嶺,侍中源子恭鎮河內[1]。及爾朱兆南向,仵龍、文義帥眾先降,由是子恭之軍望風亦潰,兆遂乘勝直入洛陽[2]。至是,爾朱世隆論仵龍、文義之功,各封千戶侯。魏主曰:「仵龍、文義於王有功,於國無勛。」竟不許。爾朱仲遠鎮滑台,表用其下都督為西兗州刺史。先用後表,詔答曰:「已能近補,何勞遠聞?」
【注文】
[1]安東將軍:武官名,始置於東漢末,四安將軍(安東、安西、安北、安南)之一。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平北將軍:武官名,四平(平東、平西、平北、平南)將軍之一,始置於曹魏,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楊文義:生卒年不詳。節閔帝元恭時,任平北將軍,領兵鎮守太行嶺。 太行嶺:太行山通道。 河內:郡名。即河內郡,北魏司州屬郡,治野王(今河南沁陽)。
[2]望風亦潰:同「望風而逃」。遠望見敵人的蹤影就已嚇得潰散。形容軍隊毫無戰鬥力,還未接觸,就已潰散。
【譯文】
當初,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派安東將軍史仵龍、平北將軍楊文義各領兵三千人駐守太行嶺,侍中源子恭鎮守河內。等到爾朱兆率軍向南開進,史仵龍、楊文義率眾首先投降爾朱兆,源子恭的軍隊因此而望風潰逃,爾朱兆於是乘勝直接進軍洛陽。現在,爾朱世隆論及史仵龍、楊文義的功勞,分別封為千戶侯。魏節閔帝元恭說:「史仵龍、楊文義對於大王來說有功,對於國家來說無功。」堅決不答應其封爵。爾朱仲遠鎮守滑台,上表任用其手下的都督為西兗州刺史。先任用後上表啟奏,魏節閔帝下詔答覆說:「既然能夠就近補用,又何必要遠奏朝廷呢?」
【原文】
幽、安、營、並四州行台劉靈助自謂方術可以動人,又推算知爾朱氏將衰,乃起兵,自稱燕王、開府儀同三司、大行台,聲言為敬宗復仇,且妄述圖讖,雲「劉氏當王」,由是幽、瀛、滄、冀之民多從之[1]。從之者夜舉火為號,不舉火者諸村共屠之。引兵南至博陵之安國城[2]。
【注文】
[1]營:即營州。魏屬州,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延二年(436年)置鎮,太平真君五年(444年)改置州,孝莊帝元子攸永安末(530年)陷落,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534年)復置。領昌黎、建德、遼東、樂浪、冀陽、營丘六郡、十四縣,治和龍城(今遼寧朝陽)。 方術:又稱「道術」,是術數和方技的統稱。術數是研究「天道」的學問,包括天文、曆法、五行、占卜、相術等;方技則是研究生命的學問,包括醫藥、房中、煉丹等。 動人:打動人心,令人神往。 圖讖(chèn):又名讖、圖書、符命、符籙(lù)。指用詭秘的隱語,假說為神的啟示,向人們昭示吉凶禍福和治亂興衰的預言,通常有圖有文,所以稱為圖讖。一般認為,興起於春秋時期的秦國,流行於後世,在東漢時期與假借神意解釋儒家經典的經學相結合,形成了盛極一時的讖緯之學。 「劉氏當王」:中古時期流行的一條讖語。最早可以上溯到王莽新朝時,劉秀起兵反王莽,「宛人李通等以圖讖說光武云:『劉氏復起,李氏為輔』。」後為道教所吸收,見於《太上洞淵神咒經》卷一《誓魔品》。
[2]博陵:郡名。即博陵郡,屬北魏定州,領饒陽、安平、深澤、安國四縣,治安平(今河北安平),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石家莊東北部地區。 安國城:地名。在博陵郡境內,今河北安平西北。
【譯文】
魏幽、安、營、並四州行台劉靈助自認為其方術可以打動人心,又推算出爾朱氏將要衰敗,於是興兵起事,自稱燕王、開府儀同三司、大行台,聲稱要為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復仇,而且編造圖讖,說「劉氏當王」,因此,幽、瀛、滄、冀等州的百姓大多跟從了他。跟從他的人於夜間舉火為號,不舉火的人被各村村民共同殺掉。於是領兵向南進軍到達博陵郡的安國城。
【原文】
爾朱兆遣監軍孫白鷂至冀州,託言調發民馬,欲俟高乾兄弟送馬而收之[1]。乾等知之,與前河內太守封隆之等合謀,潛部勒壯士,襲據信都,殺白鷂,執刺史元嶷[2]。乾等欲推其父翼行州事,翼曰:「和集鄉里,我不如封皮。」[3]乃奉隆之行州事,為敬宗舉哀,將士皆縞素,升壇誓眾,移檄州郡,共討爾朱氏,仍受劉靈助節度[4]。隆之,磨奴之族孫也[5]。
【注文】
[1]監軍:職官名,掌監督軍隊。西漢武帝劉徹時,始置監軍使者,代表朝廷監督、協理軍務。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三品中。 孫白鷂(yào)(?—531年):北魏末年,在爾朱兆手下,曾擔任冀州監軍,為高乾兄弟所殺。
[2]封隆之(485—545年):字祖裔,小名皮,勃海蓨(tiáo)(今河北景縣)人。出身官宦。魏孝莊帝元子攸時,任河內太守。後從高歡對抗爾朱氏,孝武帝元修永熙初,官至侍中。東魏朝,受重於高歡父子,孝靜帝元善見武定三年(545年)去世,年六十一歲。 部勒:安排、部署。 元嶷(yí):生卒年不詳,北魏宗室,昭成帝拓跋什翼犍(jiān)之後,常山王拓跋遵之玄孫。字子仲,曾任冀州刺史。高乾兄弟起兵反爾朱兆,被抓。節閔帝元恭初,封濮陽縣伯。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時,死於瀛州刺史任上。
[3]翼:即高翼,生卒年不詳,勃海蓨(今河北景縣)人,高乾之父。字次同,為山東豪右,富豪俠之氣。孝明帝元詡孝昌末,葛榮興兵,魏廷先後任其為勃海太守、東冀州刺史、定州刺史,以平定叛亂。爾朱兆殺孝莊帝元子攸後,高翼率眾保境。 和集:同「和輯」。意即和睦團聚。 封皮:即封隆之,皮為他的小名。
[4]舉哀:指高聲號哭以哀悼。 縞(gǎo)素:白色喪服。 移檄:發布文告,以示曉諭。
[5]磨奴:即封磨奴(?—483年),魏將封懿之孫,封玄之之侄,封虔之之子。勃海蓨(今河北景縣)人。魏明元帝拓跋嗣朝,其叔父封玄之因罪被殺,獨赦免磨奴,但被施以宮刑,成為宦人。孝文帝元宏太和七年(483年)去世。以族子封叔念為後,賜名封回,即封隆之之父。
【譯文】
爾朱兆派監軍孫白鷂到冀州,假稱徵調派發民戶的馬匹,想等高乾兄弟送馬的時候將他們抓獲。高乾等得知內情後,與前河內太守封隆之等合謀,暗中部署勇士,偷襲並占據信都,殺了孫白鷂,捉拿了刺史元嶷。高乾等人想推舉其父高翼代理冀州的事務,高翼說:「召集鄉民,安定百姓,我不如封皮。」於是大家共舉封隆之代理冀州事務,為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舉行哀悼儀式,將士們都身著白色孝服,登上高台,當眾宣誓,並向各州郡分發檄文,共同討伐爾朱氏,仍然接受劉靈助的調遣。封隆之,是封磨奴的族孫。
【原文】
殷州刺史爾朱羽生將五千人襲信都,高敖曹不暇擐甲,將十餘騎馳擊之[1]。乾在城中繩下五百人,追救未及,敖曹已交兵,羽生敗走。敖曹馬矟絕世,左右無不一當百,時人比之項籍[2]。
【注文】
[1]爾朱羽生(?—531年):爾朱氏家族成員。北魏末年,隨爾朱兆,曾任肆州、殷州刺史。魏節閔帝元恭普泰元年(531年)陣亡。 擐(huàn)甲:穿上盔甲。
[2]馬矟(shuò):古代在馬上使用的兵器,前身是矛,比矛的威力更大。矟:同「槊」。 一當百:即以一當百。當:相當,抵得上。一個人抵擋一百個人。形容軍隊英勇善戰。語出《戰國策·齊策一》:「一而當十,十而當百,百而當千。」 項籍(前232—前202年):字羽,名籍,楚國貴族出身,下相(今江蘇宿遷)人,秦漢之際的軍事家,神勇無敵。秦末舉兵反秦,鉅鹿之戰後,首先率軍進入關中,自封為西楚霸王,並分封諸侯。後在楚漢相爭中敗於劉邦,自殺於烏江(今安徽和縣境內)。
【譯文】
魏殷州刺史爾朱羽生率領五千人襲擊信都,高敖曹來不及披掛盔甲,率領十幾名騎兵出城迎擊爾朱羽生。高乾在信都城中用繩索吊下五百人,還沒來得及救援,高敖曹已和敵人交戰上了,爾朱羽生兵敗逃跑。高敖曹的馬槊天下無敵,他手下的人無不以一當百,當時的人將其比喻為項籍再世。
【原文】
高歡屯壺關大王山,六旬,乃引兵東出,聲言討信都[1]。信都人皆懼,高乾曰:「吾聞高晉州雄略蓋世,其志不居人下。且爾朱無道,弒君虐民,正是英雄立功之會,今日之來,必有深謀,吾當輕馬迎之,密參意旨,諸君勿懼也。」[2]乃將十餘騎與封隆之子子繪潛謁歡於滏口,說歡曰:「爾朱酷逆,痛結人神,凡曰有知,莫不思奮[3]。明公威德素著,天下傾心,若兵以義立,則屈強之徒不足為明公敵矣[4]。鄙州雖小,戶口不減十萬,谷秸之稅,足濟軍資,願公熟思其計[5]。」乾辭氣慷慨,歡大悅,與之同帳寢。
【注文】
[1]壺關:地名。即壺關城,北魏并州上黨郡治所,在屯留縣(今山西屯留西南)境內。 大王山:山名。位於北魏并州上黨郡屯留縣境內,又名鳳凰山、天冢山。
[2]高晉州:即高歡。因曾任晉州刺史,所以稱其為高晉州。 弒(shì)君:古代稱臣下殺害君王、皇帝。 輕馬:輕騎。
[3]子繪:即封隆之之子封子繪,生卒年不詳,字仲藻,有才幹。魏末,從高歡。北齊武成帝高湛太寧二年(562年),因平定高歸彥之亂,拜儀同三司、尚書右僕射。 酷逆:殘暴為逆。 痛結人神:人神共恨。
[4]屈強之徒:指爾朱氏之頑固餘黨。屈,同「倔」。
[5]秸(jiē):農作物收割以後的莖。
【譯文】
高歡屯兵於壺關大王山,過了六十天,才率領部隊向東進軍,聲稱要討伐信都。信都城中的人都很害怕,高乾說:「我聽說高歡雄才武略蓋世無雙,以他的志向不會屈居於人下。況且爾朱氏無道,殺害君王,虐待百姓,此時正是英雄建功立業的機會,高歡今日前來信都,必定有深遠的打算,我應當率輕騎前去迎接他,秘密地了解他的想法,諸位不必害怕。」於是率領十幾名騎兵與封隆之的兒子封子繪暗中在滏口拜謁高歡,勸高歡說:「爾朱氏殘酷暴虐,倒行逆施,人神痛恨,但凡有識之人,無不想奮起反抗。明公的威信德行素來著稱於世,天下的人無不傾心向附,如果率兵起義,那麼強暴之徒是不能與您抗衡的。信都之地雖小,戶口不下十萬,糧食租賦,足以供給軍用,但願明公能對此深思熟慮。」高乾言辭慷慨激昂,高歡十分高興,與他同帳而寢。
【原文】
初,河南太守趙郡李顯甫,喜豪俠,集諸李數千家於殷州西山,方五六十里,居之[1]。顯甫卒,子元忠繼之[2]。家素富,多出貸求利,元忠悉焚契免責,鄉人甚敬之。時盜賊蜂起,清河有五百人西戍,還,經趙郡,以路梗,共投元忠[3]。元忠遣奴為導,曰:「若逢賊,但道李元忠遣。」如言,賊皆舍避。及葛榮起,元忠帥宗黨作壘以自保,坐大槲樹下,前後斬違命者凡三百人[4]。賊至,元忠輒擊卻之。葛榮曰:「我自中山至此,連為趙李所破,何以能成大事[5]。」乃悉眾攻圍,執元忠以隨軍。賊平,就拜南趙郡太守,好酒無政績[6]。
【注文】
[1]河南:郡名。即魏之河南郡,領十三縣,治洛陽(今河南洛陽)。 趙郡:郡名。魏定州屬郡,治趙縣(今河北平棘)。 李顯甫:生卒年不詳,魏初將領李靈之孫,趙郡平棘(今河北平棘)人。以豪俠威名於時,以宗主之身份,率數千家宗族聚居於殷州西山,因功賜爵平棘子,官至河南太守。 西山:山名。位於殷州廣阿縣境內。
[2]元忠:即李元忠,生卒年不詳,李顯甫之子,粗通文墨。魏孝莊帝元子攸時,率部曲抵禦葛榮,因功任南趙郡太守。孝莊帝元子攸死後,投奔高歡,頗受重用,但不以時事為意,好飲酒自娛。
[3]清河:郡名。即清河郡,屬魏相州,領清河、貝丘、侯城、武城四縣,治清河(今山東臨清東北)。 契:契約。 責:通「債」。 梗:阻斷。
[4]槲(hú)樹:殼斗科落葉喬木,別名柞櫟、橡樹、青崗、金雞樹、大葉波羅等。主要分布於中國北部地區,以河南、河北、山東、山西等省山地多見。
[5]趙李:指趙郡之李氏家族,為中古時期著名的山東門閥士族之一。
[6]南趙郡:郡名。魏殷州屬郡,治廣阿(今河北隆堯東)。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分趙郡之平鄉、柏人、中丘、鉅鹿、廣阿置南鉅鹿郡,後改稱南趙郡,屬殷州。
【譯文】
當初,河南太守趙郡李顯甫,喜歡結交豪俠之士,在殷州西山集結了幾千戶李姓鄉民,所居之地,達方圓五六十里。李顯甫死後,他的兒子李元忠繼任。李家素來富有,經常放貸謀利,李元忠把契約全部燒毀,免去了鄉民的債務,鄉里的百姓對他十分敬重。當時盜賊蜂起,清河縣有五百人西戍邊關,回來後,經過趙郡,因為道路不通,就全都投奔了李元忠。李元忠派他的家奴作為嚮導,說:「路上如果遇上了賊寇,就說是我李元忠派來的。」果真如他所說的,一路上所遇到的賊寇一聽是李元忠派的都退避三舍。等到葛榮起兵時,李元忠率領其宗族人員及黨羽修築堡壘以求自保,他坐在大槲樹下,前後斬殺了三百名不聽指揮的人。賊寇到來時,李元忠將他們擊退。葛榮說:「我從中山郡來到此處,接連被李元忠所擊敗,怎麼能成就大事。」於是率領所有的人圍攻,抓住了李元忠,並讓其隨從軍中。葛榮被平定後,朝廷任命李元忠為趙郡太守,在任期間,好飲酒,沒有什麼政績。
【原文】
及爾朱兆弒敬宗,元忠棄官歸,謀舉兵討之。會高歡東出,元忠乘露車,載素箏濁酒以奉迎[1]。歡聞其酒客,未即見之。元忠下車獨坐,酌酒,擘脯食之,謂門者曰:「本言公招延俊傑,今聞國士到門,不吐哺輟洗,其人可知[2]。還吾刺,勿通也[3]。」門者以告,歡遽見之,引入,觴再行,元忠車上取箏鼓之,長歌慷慨[4]。歌闕,謂歡曰:「天下形勢可見,明公猶事爾朱邪[5]?」歡曰:「富貴皆因彼所致,安敢不盡節。」元忠曰:「非英雄也。高乾邕兄弟來未[6]?」時乾已見歡,歡紿之曰:「從叔輩粗,何肯來[7]。」元忠曰:「雖粗,並解事。」歡曰:「趙郡醉矣[8]。」使人扶出,元忠不肯起。孫騰進曰:「此君天遣來,不可違也。」歡乃復留與語,元忠慷慨流涕,歡亦悲不自勝。元忠因進策曰:「殷州小,無糧仗,不足以濟大事。若向冀州,高乾邕兄弟必為明公主人,殷州便以賜委。冀、殷既合,滄、瀛、幽、定自然弭服。唯劉誕黠胡或當乖拒,然非明公之敵[8]。」歡急握元忠手而謝焉。
【注文】
[1]露車:古時指上無頂蓋、四周沒有帷幔的車子。 素箏濁酒:箏:又稱古箏、秦箏等,是一種古老的彈撥樂器。濁酒:沒有過濾,酒態呈渾濁狀。均為古人家常習用之物,李元忠以素箏濁酒獻與高歡,表現了他樸素但至誠的心意。
[2]酌酒:喝酒。酌,倒酒喝。 擘(bái)脯(fǔ):指撕肉而食。 門者:守門的人。 俊傑:英雄豪傑。 國士:本指一國中最勇敢、最有力量的人,勇力冠於全國的人。後引申指一國中才能最優秀的人物,國中才能出眾的人。 吐哺輟(chuò)洗:意即禮賢下士,語出周公及劉邦。據《史記·魯周公世家》記載,周公之子伯禽被成王封於魯地,臨行,周公告誡說:「吾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也,又相天下,吾於天下亦不輕矣,然一沐三握髮,一飯三吐哺,猶恐失天下之士。」意思是一餐飯間,三次停下來接待賓客,以示對人才之禮敬。又據《史記·高祖本紀》載,秦末,劉邦駐守陳留縣時,酈食其(Lì yì jī)前去投奔他,當時劉邦正在洗腳,酈食其責其不敬,劉邦停下,起身道歉,並請之於上坐。後來酈食其成為劉邦的謀士,並為其問鼎天下立下功勞。
[3]刺(cì):意即名帖,上書姓名及本人概要情況,相當於今人之名片。
[4]遽(jù):急速、匆忙之意。 觴(shāng):古代飲酒器具;飲酒、喝酒。
[5]歌闕:即歌罷。
[6]高乾邕:即高乾。高乾,字乾邕。以字稱呼亦是時人之習慣用法。
[7]紿(dài):意即欺騙、欺詐。 從叔:即堂叔、族叔。高歡與高乾兄弟同為勃海人,所以稱之為從叔。
[8]悲不自勝:勝:能承受。悲傷得自己不能承受。形容極度悲傷。 劉誕:生卒年不詳,契胡人。曾任北魏相州刺史。 黠(xiá)胡:即契胡。
【譯文】
等到爾朱兆殺了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李元忠就棄官歸鄉,謀劃舉兵討伐爾朱氏。正趕上高歡向東出兵,李元忠乘著敞篷車,帶著素箏米酒前去奉迎。高歡聽說是酒客到來,就沒有立即召見他。李元忠下了車獨自一個人坐著,喝著酒,吃著肉,對守門人說:「原本聽說高公招攬英雄豪傑,如今聽到有利於國家的人才來到門前,卻不吐哺輟洗前來迎接,他這個人可想而知了。歸還我的名刺,不要通報了。」門衛把他的話如實稟報了高歡,高歡立刻召他入見,兩杯酒過後,李元忠從車上取下箏彈奏起來,長歌一曲,慷慨激昂。唱完後,李元忠對高歡說:「天下的形勢已很明了,您還要為爾朱氏做事嗎?」高歡說:「今天的榮華富貴都是因爾朱氏而來的,怎敢不盡忠節。」李元忠說:「這不是英雄該說的話。高乾邕兄弟來了嗎?」當時高乾已見過高歡,高歡欺騙李元忠說:「我的堂叔性格粗獷,怎麼肯來見我。」李元忠說:「高氏兄弟雖然性格粗獷,但明白事理。」高歡說:「趙郡守喝醉了。」派人將李元忠扶了出去,李元忠不肯起來。這時孫騰進來說:「這個人是上天派來的人才,不可違背天意。」高歡這才留下來再與他交談,李元忠慷慨激昂、痛哭流涕,高歡也悲傷感懷不能自持。李元忠順便向高歡獻策說:「殷州地方太小,沒有糧食武器,不足以成就大事。如果向冀州進軍,高乾邕兄弟一定會奉您為主人,殷州便可以託付於我。這樣一來,冀州、殷州聯為一體,滄、瀛、幽、定等州自然會平服。只有劉誕這個狡猾的胡人或許會抗拒,然而他終究不是您的對手。」高歡趕緊握住李元忠的手表示感謝。
【原文】
歡至山東,約勒士卒,絲毫之物不聽侵犯,每過麥地,歡輒步牽馬。遠近聞之,皆稱高儀同將兵整肅,益歸心焉。[1]
【注文】
[1]不聽:不允許。 整肅:嚴肅。
【譯文】
高歡到了山東,約束軍士,不許對百姓的物品有絲毫侵犯,每次經過麥田,高歡就牽著馬步行。遠近的百姓聽說後,都稱讚高歡帶兵嚴整,更願意歸附他。
【原文】
歡求糧於相州刺史劉誕,誕不與,有車營租米,歡掠取之。進至信都,封隆之、高乾等開門納之。高敖曹時在外略地,聞之,以乾為婦人,遺以布裙。歡使世子澄以子孫禮見之,敖曹乃與俱來[1]。
【注文】
[1]略地:占領土地;侵占土地。 澄:即北齊世宗文襄帝高澄(521—549年),字子惠,北齊高祖神武帝高歡長子,母婁氏。十五歲入朝從政,聰明能幹,繼高歡掌控東魏政權,其間,擊敗侯景,收復河南,為北齊的建立打下了基礎。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七年(549年)去世,年二十九歲。
【譯文】
高歡向相州刺史劉誕索求軍糧,劉誕不給,正好有車運送租米經過,高歡就搶奪了下來。大軍進到信都,封隆之、高乾等人開門迎接他們。高敖曹當時在外征戰,聽說此事後,認為高乾的行為如同婦人,就給他送去了布裙以示羞辱。高歡派他嫡長子高澄以子孫之禮進見高敖曹,高敖曹才與高澄一同來到信都。
【原文】
癸酉,魏封長廣王曄為東海王,以青州刺史魯郡王肅為太師,淮陽王欣為太傅,爾朱世隆為太保,長孫稚為太尉,趙郡王諶為司空,徐州刺史爾朱仲遠、雍州刺史爾朱天光並為大將軍,并州刺史爾朱兆為天柱大將軍[1]。賜高歡爵勃海王,征使入朝。長孫稚固辭太傅,乃以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爾朱兆辭天柱,曰:「此叔父所終之官,我何敢受!」固辭不拜,尋加都督十州諸軍事,世襲并州刺史[2]。高歡辭不就征。爾朱仲遠徙鎮大梁,復加兗州刺史。
【注文】
[1]魯郡王肅:即元肅(?—533年),北魏宗室,景穆帝拓跋晃之玄孫,南安王拓跋楨之孫,長廣王元曄之兄。魏孝莊帝元子攸初,受封為魯郡王。其弟元曄即帝位後,任其為侍中、太師、青州刺史。孝武帝元修永熙二年(533年)去世。
[2]十州:此指南至汾、晉,北到雲、朔之間的十州。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三月癸酉(初三日),北魏封長廣王元曄為東海王,任命青州刺史魯郡王元肅為太師,淮陽王元欣為太傅,爾朱世隆為太保,長孫稚為太尉,趙郡王元諶(chén)為司空,徐州刺史爾朱仲遠、雍州刺史爾朱天光並為大將軍,并州刺史爾朱兆為天柱大將軍。賜封高歡為勃海王,徵召他入朝進見。長孫稚堅決辭任太傅,於是任命他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爾朱兆辭任天柱將軍,說:「這是叔父(爾朱榮)臨終時所任的官職,我怎敢接受!」堅決不任此官,不久被加封為都督十州諸軍事,世襲并州刺史。高歡推辭任命,沒有應徵入朝。爾朱仲遠遷鎮大梁,又被加封為兗州刺史。
【原文】
爾朱世隆之初為僕射也,畏爾朱榮之威嚴,深自刻厲,留心几案,應接賓客,有開敏之名[1]。及榮死,無所顧憚,為尚書令,家居視事,坐符台省,事無大小,不先白世隆,有司不敢行[2]。使尚書郎宋游道、邢昕在其聽事東西別坐,受納辭訟,稱命施行,公為貪淫,生殺自恣[3]。(及)[又]欲收軍士之意,泛加階級,皆為將軍,無復員限。自是勛賞之官,大致猥濫,人不復貴[4]。是時,天光專制關右,兆奄有並、汾,仲遠擅命徐、兗,世隆居中用事,競為貪暴。而仲遠尤甚,所部富室大族,多誣以謀反,籍沒其婦女財物入私家,投其男子於河,如是者不可勝數。自滎陽以東,租稅悉入其軍,不送洛陽。東南州郡,自牧守以下至士民,畏仲遠如豺狼[5]。由是四方之人皆惡爾朱氏,而憚其強,莫敢違也。
【注文】
[1]刻厲:刻苦自勵。 留心几案:意即留心尚書省之事務,關心政事。几案,也稱案幾,是古代幾(坐時擺用的家具)和案(讀書、寫字時的用具)的並稱,為讀書、辦公時擺放文具的桌子,多呈長條狀。 開敏:通達明敏,善於政務。
[2]顧憚:顧忌。 坐符台省:意坐鎮尚書省,發號施令。漢代尚書屬於少府屬官,其辦公地點在宮禁台閣之中,所以稱為台省。隋唐以後,三省六部體制之下,尚書省稱為中台;中書省稱為西台;門下省稱為東台,並稱為台省。
[3]尚書郎:職官名,始置於東漢光武帝劉秀時,協助尚書處理政務。初入者稱為郎中,期滿稱侍郎。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五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六品。 宋游道(?—550年):魏太武帝拓跋燾時河西王宋繇(yóu)之玄孫,敦煌(今甘肅敦煌)人。魏孝莊帝元子攸時,歷任尚書左丞、御史中丞等職。個性剛直,不畏權貴,但為政過於嚴苛。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元年(550年)去世。遺命薄葬,不立碑表,不求贈諡。 邢昕(xīn):生卒年不詳,魏名將邢巒之侄,尚書郎中邢偉之子。字子明,幼孤,好學,有才情。魏孝明帝孝昌初入仕,魏孝武帝永熙末入宮為侍讀,與溫子昇、魏收參與掌管文詔。北齊文襄帝高澄時,因病而亡。有文集數卷傳世。 聽事:聽通「廳」。聽事即廳事,指官府辦公場所,也指私宅會客之所。
[4]階級:官的品位、等級。 猥(wěi)濫:泛濫,多而無用。
[5]籍沒:登記所有的財產,加以沒收。 滎(xíng)陽:縣名。即滎陽縣,北魏司州滎陽郡屬縣,今河南滎陽。 牧守:州牧、郡守。
【譯文】
爾朱世隆當初任尚書僕射時,因為害怕爾朱榮的威嚴,辦事認真小心,對尚書省的事盡心盡力,接待賓客,有開明賢達的名聲。等爾朱榮死後,就無所顧忌,作為尚書令,坐在家裡處理公事,就如同坐鎮台省一樣,一切事情無論大小,如果事先不稟報爾朱世隆,有關部門就不敢施行。讓尚書郎宋游道、邢昕在他辦事處東西兩旁分坐,接受文書訴訟,只有合乎爾朱世隆心意的做法才能實行,公然貪污,恣意妄為,隨便決定別人的生死。爾朱世隆想收買軍心,於是濫加軍階,大肆任命將軍,而且沒有職數、員額的限制。從此因軍功封賞的官職,大都地位低下,泛濫無限,人們不再重視這些官職。當時,爾朱天光專管關右地區,爾朱兆擁有並、汾地區,爾朱仲遠統領徐、兗二州,爾朱世隆身居朝中獨斷專行,爾朱氏一門競相貪污暴斂。其中爾朱仲遠更加過分,在他所統領的範圍內,富戶大族大多被誣衊犯有謀反之罪,家中的財產、婦女被沒收並落入爾朱氏私人之手,男子都被投到河裡,這樣的事情不計其數。從滎陽往東,所有的租稅都被納入爾朱仲遠的軍隊,不送到洛陽。東南的州郡,上自郡守下到軍民,都像害怕豺狼一樣害怕爾朱仲遠。因此,四面八方的人都憎恨爾朱氏,但因為害怕其強大的軍事力量,沒有人敢於違拗(ǎo)。
【原文】
己丑,魏以涇州刺史賀拔岳為岐州刺史,渭州刺史侯莫陳悅為秦州刺史,並加儀同三司。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三月己丑(十九日),北魏任命涇州刺史賀拔岳為岐州刺史,渭州刺史侯莫陳悅為秦州刺史,二人同時被加封為開府儀同三司。
【原文】
魏使大都督侯淵、驃騎大將軍代人叱列延慶討劉靈助[1]。至固城,淵畏其眾,欲引兵西入,據關拒險,以待其變[2]。延慶曰:「靈助庸人,假妖術以惑眾,大兵一臨,彼皆恃其符厭,豈肯戮力致死與吾爭勝負哉。不如出營城外,詐言西歸,靈助聞之,必自寬縱,然後潛軍擊之,往則成擒矣。」[3]淵從之,出頓城西,聲雲欲還。丙申,簡精騎一千,夜發,直抵靈助壘,靈助戰敗,斬之,傳首洛陽。初,靈助起兵,自占勝負,曰:「三月之末,我必入定州,爾朱氏不久當滅。」[4]及靈助首函入定州,果以是月之末[5]。
【注文】
[1]叱(chì)列延慶:生卒年不詳,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人,世代為領民酋長,娶爾朱世隆之姐為妻,故得幸於時,後投降高歡。北魏孝武帝元修初,任中軍大都督。孝武帝元修逃奔關中後,被高歡所殺。
[2]固城:地名。在魏定州境內,中山城東北,安國城西南,今河北定縣和安國之間。
[3]庸人:指平常的人;見識淺陋、沒有作為的人。語出《韓非子·內儲說上》:「故今有於此,曰:『予汝天下而殺汝身。』庸人不為也。」 妖術:邪惡而迷惑人的道術。 符厭:指道士、巫師符咒厭勝的法術。
[4]占:占卜。
[5]首函入定州:指將劉靈助之首級用匣子裝著送入定州。
【譯文】
北魏朝廷派大都督侯淵、驃騎大將軍代人叱列延慶討伐劉靈助。軍隊到達固城,侯淵害怕劉靈助的強大軍隊,想領兵西進,占據關隘險要地帶,以觀察形勢的變化。叱列延慶說:「劉靈助是個平庸的人,憑藉妖術哄騙眾人,我們的大軍一到,他們都會依仗劉靈助的符咒取勝,怎麼肯拚死力與我們爭勝負呢。我們不如在城外紮營,假稱要西歸,劉靈助聽到這一消息後,一定會放鬆警惕,然後我們偷偷地出兵襲擊他們,就一定能將他們擒獲。」侯淵聽從了他的建議,出城後在城西屯兵,聲稱要還軍。中大通三年(531年)三月丙申(二十六日),侯淵等挑選了一千名精銳騎兵,連夜出發,直抵劉靈助的營壘,劉靈助戰敗被殺,首級被送往洛陽。當初,劉靈助起兵時,曾占卜過勝負,說:「三月底,我一定進入定州,爾朱氏不久就會滅亡。」等劉靈助的首級被裝在匣子裡送到定州,時間果然是在三月底。
【原文】
夏四月癸丑,魏以高歡為大都督、東道大行台、冀州刺史[1]。
【注文】
[1]東道:指太行山、恆山以東的地區。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夏季四月癸丑(十四日),北魏朝廷任命高歡為大都督、東道大行台、冀州刺史。
【原文】
丙寅,魏以侍中、驃騎大將軍爾朱彥伯為司徒。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四月丙寅(二十七日),北魏朝廷任命侍中、驃騎大將軍爾朱彥伯為司徒。
【原文】
魏高歡將起兵討爾朱氏,鎮南大將軍斛律金、軍主善無庫狄干與歡妻弟婁昭、妻之姊夫段榮皆勸成之[1]。歡乃詐為書,稱爾朱兆將以六鎮人配契胡為部曲,眾皆憂懼。又為并州符,徵兵討步落稽,發萬人,將遣之[2]。孫騰與都督尉景為請留五日,如此者再,歡親送之郊,雪涕執別,眾皆號慟,聲震郊野[3]。歡乃諭之曰:「與爾俱為失鄉客,義同一家,不意在上徵發乃爾!今直西向已當死,後軍期又當死,配國人又當死,奈何?」眾曰:「唯有反耳。」歡曰:「反乃急計,然當推一人為主,誰可者?」眾共推歡。歡曰:「爾鄉里難制,不見葛榮乎?雖有百萬之眾,曾無法度,終自敗滅。今以吾為主,當與前異,毋得陵漢人,犯軍令,生死任吾,則可;不然,不能為天下笑。」眾皆頓顙曰:「死生唯命[4]。」歡乃椎牛饗士,庚申,起兵於信都,亦未敢顯言叛爾朱氏也[5]。
【注文】
[1]鎮南大將軍:武官名,始置於漢末,四鎮將軍(鎮東、鎮西、鎮南、鎮北)之一。後世沿置,北魏四鎮大將軍,位在尚書令之下。 善無:即善無縣,西漢時屬雁門郡;東漢時屬定襄郡,魏、晉時廢,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二年(535年)置郡,屬恆州,領善無、沃陽二縣,治善無(今山西左雲西北)。 庫狄干:生卒年不詳,善無(今山西大同左雲西)人,出身代北士族。性耿直,少言語,有武藝,不識字。魏末,投奔爾朱榮,後跟隨高歡,屢立戰功,並娶高歡妹樂陵長公主為妻。 婁昭:生卒年不詳,字菩薩,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人,北齊神武帝高歡武明皇后婁氏之弟。出身於代北部落首領之家,魏末,從高歡舉兵,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時,終於定州刺史任上。
[2]步落稽:稽胡之別稱。有說是匈奴後裔;有說是先秦北方山戎、赤狄之後。石州(今山西呂梁)以西,涇州(今甘肅平涼等地)以東,方圓七八百里的地區,是其主要生息之地。與漢人雜居,主要以農業為主。魏末強大,後依附東魏北齊。
[3]雪涕:擦拭眼淚。 執別:謂握手告別。 號慟(tòng):號哭哀痛。
[4]失鄉:猶言無家可歸。 國人:指契胡。 頓顙(sǎng):古代指前額觸地叩拜,以示順服。顙,前額。
[5]椎(chuí)牛饗(xiǎng)士:指宰牛犒勞軍士。 顯言:明明白白地說出來。
【譯文】
北魏高歡將要起兵討伐爾朱氏,鎮南大將軍斛律金、軍主善無人庫狄乾和高歡的妻弟婁昭、妻姐夫段榮都勸他起兵。高歡於是偽造詔書,說爾朱兆將要把六鎮的人配給契胡作部曲,大家聽到這一消息都很憂慮害怕。高歡又偽造了一份并州的命令,下令徵兵討伐步落稽,徵調一萬人,將要出發。孫騰和都督尉景為六鎮人請求又停留了五天,這樣重複了兩次,高歡親自把這些鎮人送到了郊區,流著眼淚與將士告別,大家都大聲哭號,聲音震動了郊野。高歡又告誡他們說:「我與你們都是流落在外的異鄉客,情同一家,沒想到朝廷徵發調遣你們!如今徑直向西進軍會死,延誤軍期也會死,配發給契胡作部曲也會死,該怎麼辦?」大家說:「只有造反了。」高歡說:「造反是情急之下的計策,但應當推舉一個首領,誰能擔當此任?」大家都推舉高歡。高歡說:「你們都是鄉里鄉親的人,很難治理,沒有看到葛榮的下場嗎?雖然擁有百萬之眾,因為沒有法度,最後以失敗告終。如果今天以我為主,應當與之前不同,你們不能欺凌漢人,犯了軍令,生死由我處置,就可以;不然的話,我不想被天下人笑話。」大家都頓首說道:「是生是死,我們都聽你的。」高歡於是下令殺牛,犒勞將士,中大通三年(531年)四月庚申(二十一日),在信都起兵,但是沒有公開聲稱反叛爾朱氏。
【原文】
會李元忠舉兵逼殷州,歡令高乾帥眾救之。乾輕騎入見刺史爾朱羽生,與指畫軍計。羽生與乾俱出,因擒斬之,持羽生首謁歡。歡撫膺曰:「今日反決矣[1]。」乃以元忠為殷州刺史,鎮廣阿[2]。歡於是抗表罪狀爾朱氏,爾朱世隆匿之不通[3]。
【注文】
[1]指畫:指點,規劃。 撫膺:捶拍胸口,以示惋惜或慨嘆。 反決矣:即表示高歡謀反的決心已定。高歡謀反之心久已有之,原來對於李元忠及高乾還心存懷疑,如今李元忠舉兵進逼殷州;高乾已斬殺爾朱羽生,情勢已定,所以,稱「反決」。
[2]廣阿(ē):縣名。即廣阿縣,時為北魏殷州南趙郡治所,今河北隆堯東。
[3]抗表:(向皇帝)呈上「奏章」。抗:有「舉」的意思;表:有「下言於上」的意思,特指臣子給君主的奏章。 罪狀:宣布他人罪行。 不通:不上報。
【譯文】
這時正趕上李元忠舉兵進逼殷州,高歡命令高乾率軍前去援助李元忠。高乾率領輕騎兵入城面見刺史爾朱羽生,與他一起謀劃軍計。爾朱羽生和高乾一同出來,高乾趁機殺了他,拿著爾朱羽生的首級前去拜見高歡。高歡拍著胸口說:「如今必須要造反了。」於是任命李元忠為殷州刺史,鎮守廣阿。高歡於是上表歷數爾朱氏的罪狀,爾朱世隆將其奏章扣壓下來,沒有上報。
【原文】
魏楊播及弟椿、津皆有名德[1]。播剛毅,椿、津謙恭,家世孝友,緦服同爨,男女百口,人無間言[2]。椿、津皆至三公,一門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3]。敬宗之誅爾朱榮也,播子侃預其謀,城陽王徽、李彧皆其姻戚也[4]。爾朱兆入洛,侃逃歸華陰,爾朱天光使侃婦父韋義遠招之與盟,許貰其罪[5]。侃曰:「彼雖食言,死者不過一人,猶冀全百口。」乃出應之,天光殺之。時椿致仕,與其子昱在華陰,椿弟冀州刺史順、司空津、順子東雍州刺史辯、正平太守仲宣皆在洛[6]。秋七月,爾朱世隆誣奏楊氏謀反,請收治之,魏主不許。世隆苦請,帝不得已,命有司檢案以聞。壬申夜,世隆遣兵圍津第,天光亦遣兵掩椿家於華陰,東西之族,無少長皆殺之,籍沒其家。世隆奏云:「楊氏實反,與收兵相拒,皆已格殺。」帝惋悵久之,不言而已,朝野聞之,無不痛憤[7]。津子逸為光州刺史,爾朱仲遠遣使就殺之[8]。唯津子愔於被收時適出在外,逃匿獲免,往見高歡於信都,泣訴家禍,因為言討爾朱氏之策,歡甚重之,即署行台郎中[9]。
【注文】
[1]楊播(?—513年):本字符休,魏孝文帝元宏賜字延慶,自稱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南北朝時北魏官員、將領。曾祖楊珍在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時歸附北魏,祖、父均任要職。母王氏,是魏文明太后之姑母。魏孝文帝時入仕,屢立戰功,任要職。後因被人彈劾,辭官。魏宣武帝元恪延昌二年(513年)去世。
[2]緦(sī)服同爨(cuàn):意即家族之人不分遠近同居共處。緦服,即緦麻服,細麻熟布做的喪服,服期三月,是古代遠親所穿之喪服。此借指遠房的親屬。爨,即燒火做飯。 間(xián)言:閒言。間,通「閒」。
[3]三公:中國古代朝廷中最尊顯的三個官職的合稱。周代三公指太傅、太師、太保。秦漢時期改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為三公。西漢末至東漢初期以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為三公。東漢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51年)改為太尉、司徒、司空。後來,魏、晉、宋、齊、梁、陳等皆沿用。
[4]姻戚:因婚姻而締結的親戚關係。
[5]韋義遠:生卒年不詳,字仲愚,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楊侃岳父,魏節閔帝普泰初,奉爾朱天光之命,曉諭楊侃歸降爾朱氏,並恕其罪。楊侃赴約,被殺。其後代子孫眾多,唐代多人任刺史。 貰(shì):赦免。
[6]順:即楊順(?—531年),字延和,楊播之弟。性寬厚,因參與誅殺爾朱氏、力保魏孝莊帝元子攸之功,封為三門縣伯,任冀州刺史。魏長廣王元曄建明初,被爾朱氏殺害。 辯:即楊辯(?—531年),楊順之子,字僧達,官至東雍州刺史。魏長廣王元曄建明初,被爾朱氏殺害。 正平:郡名。即北魏司州正平郡,治新絳(今山西新絳)。 仲宣:即魏末將領楊仲宣(?—531年),楊順次子,富於風度才學。建明初,與父及兄弟同被爾朱氏殺害。
[7]格殺:拚鬥殺死,擊殺。 惋悵:惆悵。
[8]逸:即魏將楊逸(502—531年),楊播之侄,楊津次子。字遵道,有才氣。魏孝莊帝元子攸建義初(328年),獨往河陽,助孝莊帝元子攸抵禦爾朱氏。建明初,被爾朱氏殺於光州,年三十歲。 光州:州名。時北魏之屬州,領東萊、長廣郡,治掖(yè)縣(今山東掖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威海、煙臺、青島等地。
[9]愔:即楊愔(yīn)(511—560年),楊播之侄,楊津第四子。字遵彥,小名秦王。小時不善言辭,喜讀書。魏孝明帝元詡正光末入仕,孝莊帝元子攸死後,投奔高歡,屢任要職。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初,娶太原長公主,受封為華山郡公。北齊廢帝高殷乾明元年(560年),被北齊孝昭帝高演所殺,年五十歲。
【譯文】
北魏將領楊播及其弟楊椿、楊津在當時都很有名望德行。楊播個性剛毅,楊椿、楊津個性謙恭,楊氏一門世代孝悌(tì)傳家,同族的親屬共灶而食,男女一百多口,沒有人會發生口角。楊椿、楊津都官至三公,楊氏一門共出了七個郡守,三十二個州刺史。魏敬宗孝莊帝元子攸誅殺爾朱榮一事,楊播的兒子楊侃(kǎn)曾參與其中,城陽王元徽、李彧(yù)都是楊家的姻親。爾朱兆進入洛陽,楊侃逃回了華陰,爾朱天光派楊侃的岳父韋義遠徵召楊侃,要與他結盟,並許諾免去他的罪過。楊侃說:「爾朱天光即使食言,死的不過是我一個人,仍然有希望保全全家一百多口人。」於是出城答應了爾朱天光的邀約,爾朱天光將他殺害。當時楊椿已致仕,和他的兒子楊昱住在華陰,楊椿的弟弟冀州刺史楊順、司空楊津、楊順的兒子東雍州刺史楊辯、正平太守楊仲宣都在洛陽。中大通三年(531年)秋季七月,爾朱世隆誣告楊氏謀反,請求朝廷下令抓捕整治楊氏,魏節閔帝元恭不答應。爾朱世隆苦苦請求,節閔帝不得已,下令有關部門查驗此案並上報情況。壬申(初四日)夜,爾朱世隆派兵包圍了楊津的家,爾朱天光派兵突然襲擊了位於華陰的楊椿的家,楊氏的東、西家族,無論老少全部遇害,並被沒收了全部家產。爾朱世隆上表朝廷說:「楊氏一門確實謀反,並且與官兵相抗拒,都已被殺。」節閔帝為此惋惜惆悵了很長時間,什麼話也沒說,朝廷內外聽到此事,無不痛惜憤恨。楊津的兒子楊逸是光州刺史,爾朱仲遠派使臣前去將其殺害。只有楊津的兒子楊愔在楊氏一門被捕殺時正好出門在外,就逃走並躲藏起來而幸免於難,之後前往信都面見高歡,哭訴了楊家的禍難,並為高歡獻上了討伐爾朱氏的策略,高歡十分重視楊愔,當即封他為行台郎中。
【原文】
丙戌,魏司徒爾朱彥伯以旱遜位,戊子,以彥伯為侍中、開府儀同三司[1]。彥伯於兄弟中差無過惡[2]。爾朱世隆固讓太保,魏主特置儀同三師(5)之官,位次上公之下,庚寅,以世隆為之[3]。斛斯椿譖朱瑞於世隆,世隆殺之[4]。
【注文】
[1]以旱遜位:因為旱災辭去司徒之任。
[2]過惡:錯誤;罪惡。
[3]上公:指位在三公以上的公。西漢時,有太師、太傅、太保,稱為上公。而東漢上公僅有太傅一人,但不常設。三國魏大司馬、大將軍均為上公,第一品。晉制,太宰、太傅、太保皆為上公。
[4]譖(zèn):意即進讒言,說壞話。朱瑞原為魏孝莊帝元子攸之親信,所以,斛斯椿要在爾朱世隆面前講其壞話,以將其除去。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七月丙戌(十八日),北魏司徒爾朱彥伯因為旱災辭去了司徒一職,戊子(二十日),魏廷任命爾朱彥伯為侍中、開府儀同三司。爾朱彥伯在爾朱氏兄弟當中惡行較少。爾朱世隆堅辭太保一職,北魏節閔帝元恭特為其設置了儀同三師一職,地位僅在上公之下,庚寅(二十二日),節閔帝任用爾朱世隆擔當這一特殊職務。斛斯椿向爾朱世隆說朱瑞的壞話,爾朱世隆就殺了朱瑞。
【原文】
魏爾朱仲遠、度律等聞高歡起兵,恃其強,不以為慮,獨爾朱世隆憂之。爾朱兆將步騎二萬出井陘,趣殷州,李元忠棄城奔信都[1]。八月丙午,爾朱仲遠、度律將兵討高歡。九月己卯,魏以仲遠為太宰。庚辰,以爾朱天光為大司馬[2]。
【注文】
[1]趣:同「趨」。
[2]大司馬:職官名,始置於漢武帝劉徹時,掌輔政,與大司徒、大司空合稱為三公。東漢光武帝劉秀建武二十七年(51年),以太尉代替大司馬。曹魏文帝曹丕黃初(220—226年)初,復置。南北朝沿置,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譯文】
北魏的爾朱仲遠、爾朱度律等人聽說高歡已起兵謀反,依仗自己強大的軍事力量,對此不以為意,只有爾朱世隆為此十分憂慮。爾朱兆率領步、騎兵二萬人出了井陘(xíng)關,直奔殷州,李元忠棄城逃往信都。中大通三年(531年)八月丙午(初九日),爾朱仲遠、爾朱度律率領軍隊討伐高歡。九月己卯(十二日),北魏朝廷任命爾朱仲遠為太宰。庚辰(十三日),又任命爾朱天光為大司馬。
【原文】
孫騰說高歡曰:「今朝廷隔絕,號令無所稟,不權有所立,則眾將沮散。」歡疑之,騰再三固請,乃立勃海太守元朗為帝[1]。朗,融之子也[2]。冬十月壬寅,朗即位於信都城西,改元中興[3]。以歡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錄尚書事、大行台,高乾為侍中、司空,高敖曹為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冀州刺史,孫騰為尚書左僕射、河北行台,魏蘭根為右僕射。
【注文】
[1]權:權且。 沮散:沮喪渙散;潰散。 元朗(513—532年):北魏第十三任皇帝,魏景穆帝拓跋晃之玄孫,章武王元融第三子,母為程氏。字仲哲,少聰慧。普泰元年(531年)十月,被高歡擁立為帝,改元中興。次年(532年)四月,遜位,被封為安定郡王,死時年二十歲。史稱後廢帝。
[2]融:即元融,生卒年不詳,魏景穆帝拓跋晃之曾孫,章武王拓跋太洛之孫,元彬長子。字子融,美儀容,性直率。歷魏孝文帝元宏、宣武帝元恪、孝明帝元詡三朝,屢任要職。魏末,率軍討伐鮮于修禮,陣亡。諡號莊武。
[3]中興:北魏第十三任皇帝元朗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531年。
【譯文】
孫騰遊說高歡說:「如今朝廷與我們相互隔絕,朝廷的號令無法秉承,如果不權且擁立一個皇帝,軍隊就會喪失鬥志而土崩瓦解。」高歡對他的話心存疑慮,孫騰再三請求,高歡於是擁立勃海太守元朗為皇帝。元朗,是元融的兒子。中大通三年(531年)冬季十月壬寅(初六日),元朗在信都城西即皇帝位,改年號為中興。任命高歡為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將軍、錄尚書事、大行台,高乾為侍中、司空,高敖曹為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冀州刺史,孫騰為尚書左僕射、河北行台,魏蘭根為尚書右僕射。
【原文】
己酉,爾朱仲遠、度律與驃騎大將軍斛斯椿、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賀拔勝、車騎大將軍賈顯智軍於陽平[1]。顯智名智,以字行,顯度之弟也。爾朱兆出井陘,軍於廣阿,眾號十萬。高歡縱反間,雲「世隆兄弟謀殺兆」,復雲「兆與歡同謀殺仲遠等」,由是迭相猜貳,徘徊不進[2]。仲遠等屢使斛斯椿、賀拔勝往諭兆,兆帥輕騎三百來就仲遠,同坐幕下,意色不平,手舞馬鞭,長嘯凝望,疑仲遠等有變,遂趨出,馳還[3]。仲遠遣椿、勝等追,曉說之,兆執椿、勝還營。仲遠、度律大懼,引兵南遁。兆數勝罪,將斬之,曰:「爾殺衛可孤,罪一也。天柱薨,爾不與世隆等俱來,而東征仲遠,罪二也。我欲殺爾久矣,今復何言?」勝曰:「可孤為國巨患,勝父子誅之,其功不小,反以為罪乎?天柱被戮,以君誅臣,勝寧負王,不負朝廷。今日之事,生死在王。但寇賊密邇,骨肉構隙,自古及今,未有如是而不亡者。勝不憚死,恐王失策。」[4]兆乃舍之。
【注文】
[1]陽平:縣名。即魏相州陽平郡所屬之陽平縣,今山東莘(shēn)縣。
[2]反間(jiàn):誘使敵方的間諜或其他人反為我用,製造其內訌而伺機取勝。 迭(dié)相猜貳:不斷地相互猜忌。 徘徊:往返迴旋;來回走動。
[3]意色:神色。 不平:因不公平的現象而引起的不滿或憤怒的情緒。 長嘯:大聲呼叫,發出高而長的聲音;又作吹口哨。
[4]密邇(ěr):越來越近。 構隙:亦作「構隟」。造成裂痕。指結怨。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十月己酉(十三日),爾朱仲遠、爾朱度律和驃騎大將軍斛斯椿,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賀拔勝,車騎大將軍賈顯智屯兵於陽平。賈顯智名智,以他的字顯智聞名於時,是賈顯度的弟弟。爾朱兆出兵井陘關,屯軍於廣阿,部眾號稱十萬。高歡使用反間計,說「爾朱世隆兄弟想要謀殺爾朱兆」,又說「爾朱兆與高歡同謀要誅殺爾朱仲遠等」,因此,爾朱氏兄弟之間互相猜忌,隊伍徘徊不前。爾朱仲遠等人幾次派遣斛斯椿、賀拔勝前去曉諭爾朱兆,爾朱兆率領三百名輕騎兵來到爾朱仲遠的住處,與其一同坐在營帳下,爾朱兆臉上有不滿的神色,手中揮舞著馬鞭,嘴裡吹著口哨,凝視著遠處,懷疑爾朱仲遠等會有所變動,於是就急速地出了營帳,騎著馬返了回去。爾朱仲遠派斛斯椿、賀拔勝等人追上去,勸說爾朱兆,爾朱兆將斛斯椿、賀拔勝一併抓了返回營地。爾朱仲遠、爾朱度律等人很害怕,領兵向南逃去。爾朱兆歷數賀拔勝的罪過,將要殺他,說:「你殺了衛可孤,這是第一宗罪狀。天柱將軍(爾朱榮)死去後,你不和爾朱世隆等人一起前來,而是東征爾朱仲遠,這是第二宗罪狀。我想殺你已經很久了,今天你還有何話說?」賀拔勝說:「衛可孤是國家的巨大禍患,我們父子誅殺了他,是不小的功勞,你怎麼能反以此為罪呢?天柱將軍被殺,是君王要殺臣下,賀拔勝寧可辜負太原王(爾朱榮),也不辜負朝廷。今日的事,生死都在於大王。但是賊寇越來越近,骨肉之間相互鉤心鬥角、離心離德,從古至今,沒有這樣做而不滅亡的。賀拔勝不怕死,只恐怕大王你失了策。」爾朱兆才將他放了。
【原文】
高歡將與兆戰,而畏其眾強,以問親信都督段韶[1]。韶曰:「所謂眾者,得眾人之死;所謂強者,得天下之心[2]。爾朱氏上弒天子,中屠公卿,下暴百姓,王以順討逆,如湯沃雪,何眾強之有[3]?」歡曰:「雖然,吾以小敵大,恐無天命不能濟也。」韶曰:「韶聞『小能敵大,小道大淫』。『皇天無親,唯德是輔』[4]。朱氏外亂天下,內失英雄心,智者不為謀,勇者不為斗,人心已去,天意安有不從者哉!」韶,榮之子也。辛亥,歡大破兆於廣阿,俘其甲卒五千餘人。
【注文】
[1]親信都督:武官名,始置於魏末。魏末,四方之眾聚集興兵,各置親信都督以統領親信之兵。 段韶(?—571年):魏末將領段榮長子,字孝先,少善騎射,有才幹。因系高歡武明皇后之甥,而受重於時。歷北魏、東魏、北齊三朝,北齊後主高緯武平二年(571年)病死。
[2]得眾人之死:意即深得人心,眾人拚死力相助。
[3]上弒(shì)、中屠、下暴:其意均為殺戮。弒,古代臣殺君、子殺父稱為弒。屠,意即刳(kū),多用於宰殺牲畜。暴,殘害。 如湯沃雪:湯:熱水;沃:澆。像用熱水澆雪一樣。比喻事情非常容易解決。語出漢·枚乘《七發》:「小飯大歠(chuò),如湯沃雪。」
[4]「小能敵大,小道大淫」:語出《左傳》桓公六年(前680年),其年楚懷王侵隨國,隨將少師要追擊楚國的軍隊,隨國大夫季梁勸阻說:「天方授楚,楚之嬴,其誘我也,君何急焉?臣聞小之能敵大也,小道大淫。」意即小國能敵擋大國,是因為小國的君主因忠於民而信於神,所以有道,而大國的君主沉溺於私慾而無道。 「皇天無親,唯德是輔」:語出《尚書·蔡仲之命》,意即上天是公正無私的,只會對品德高尚的人施與幫助。
【譯文】
高歡將要與爾朱兆交戰,但是害怕他人多兵強,就此事詢問親信都督段韶。段韶說:「所謂人多,是指能得到眾人拚死作戰;所謂強大,是指能得到天下人的心。爾朱氏上殺天子,中屠大臣,下欺百姓,大王您以順討逆,就如同用熱湯去澆雪,爾朱兆哪有那麼強大的優勢?」高歡說:「雖然如此,我們用弱小的軍隊去對付強大的敵人,恐怕沒有天意是不能成功的。」段韶說:「段韶聽說『弱小者之所以能夠戰勝強大者,是因為弱小者正義,而強大者邪惡』。『上天並不偏愛哪一個人,只輔佐有德行的人』。爾朱氏於外擾亂天下,於內盡失英雄之心,有智慧的人不為他們出謀劃策,勇敢人的不為他們出力戰鬥,人心已離散,天意怎麼會不順從您的心意呢!」段韶,是段榮的兒子。中大通三年(531年)十月辛亥(十五日),高歡在廣阿大敗爾朱兆,俘虜了五千多軍士。
【原文】
十一月庚辰,魏高歡引兵攻鄴,相州刺史劉誕嬰城固守[1]。
【注文】
[1]嬰城:謂環城而守。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三年(531年)十一月庚辰(十四日),北魏的高歡領兵攻打鄴城,相州刺史劉誕環繞城池布防,堅守不出。
【原文】
四年春正月,魏高歡攻鄴,為地道,施柱而焚之,城陷入地。壬午,拔鄴,擒劉誕,以楊愔為行台右丞。時軍國多事,文檄教令,皆出於愔及開府諮議參軍崔[1]。,逞之五世孫也[2]。
【注文】
[1]文檄教令:指各類文書。像用以徵召、曉喻或聲討的文書;命令、文告等。教令,原指古代由皇太子所發布的命令或文書,稱之為教,或者教令。 諮議參軍:職官名,始置於西晉,掌顧問、咨議。北魏孝文帝太和中,諸開府諮議參軍列右第五品上。 崔(léng)(?—554年):清河東武城(今山東武城西北)人。魏道武帝拓跋珪時大臣崔逞之五世孫,字長儒,通經史,性奢侈,貪戀財色。初為魏宣武帝元恪朝挽郎,因罪歸鄉。魏末,投奔高歡。北齊代魏,歷任要職。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五年(554年),任東兗州刺史,因縱其寵妾馮氏納賄,被捕入獄,死於獄中。
[2]逞:即崔逞(?—398年),字叔祖,清河東武城(今山東武城西北)人,出身官宦。少好學,有文采。前秦苻堅時曾任齊郡太守,後投奔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任御史中丞。魏道武帝天興初,後秦入侵,道武帝詔崔逞給常山王拓跋遵寫信求援,崔逞稱其為「貴主」,觸怒拓跋珪,被殺。
【譯文】
梁武帝蕭衍中大通四年(532年)春季正月,北魏的高歡攻打鄴城,挖了地道,放入柱子支撐,然後把柱子燒掉,城池就陷入了地下。壬午(十七日),高歡攻下鄴城,擒獲了劉誕,任命楊愔為行台右丞。當時軍國大事很多,文告教令,都出自楊愔及開府諮議參軍崔。崔,是崔逞的五世孫。
【原文】
二月辛亥,魏安定王追諡敬宗曰武懷皇帝[1]。甲子,以高歡為丞相、柱國、大將軍、太師。三月丙寅,以高澄為驃騎大將軍。丁丑,安定王帥百官入居於鄴。
【注文】
[1]追諡:對已死的人追加諡號。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二月辛亥(十六日),北魏安定王元朗追加魏敬宗元子攸諡號為武懷皇帝。甲子(二十九日),任命高歡為丞相、柱國、大將軍、太師。三月丙寅(初二日),任命高澄為驃騎大將軍。丁丑(十三日),安定王率領百官入居鄴城。
【原文】
爾朱兆與爾朱世隆等互相猜阻,世隆卑辭厚禮諭兆,欲使之赴洛,唯其所欲[1]。又請節閔帝納兆女為後。兆乃悅,並與天光、度律更立誓約,復相親睦。
【注文】
[1]猜阻:因猜忌而有隔閡。 卑辭厚禮:指言辭謙恭,禮物豐厚。
【譯文】
爾朱兆與爾朱世隆等相互猜忌阻撓,爾朱世隆忍氣吞聲地讓人帶著厚禮前去拜訪爾朱兆,想讓他趕赴洛陽,一切由他決斷。又請節閔帝元恭娶了爾朱兆的女兒為皇后。爾朱兆這才高興了,就和爾朱天光、爾朱度律另立誓約,重新和好。
【原文】
斛斯椿陰謂賀拔勝曰:「天下皆怨毒爾朱,而吾等為之用,亡無日矣,不如圖之。」[1]勝曰:「天光與兆各據一方,欲盡去之甚難,去之不盡,必為後患,奈何?」椿曰:「此易致耳。」乃說世隆追天光等赴洛,共討高歡。世隆屢征天光,天光不至,使椿自往邀之,曰:「高歡作亂,非王不能定,豈可坐視宗族夷滅邪?」天光不得已,將東出,問策於雍州刺史賀拔岳。岳曰:「王家跨據三方,士馬殷盛,高歡烏合之眾,豈能為敵。但能同心戮力,往無不捷;若骨肉相疑,則圖存之不暇,安能制人。如下官所見,莫若且鎮關中,以固根本,分遣銳師,與眾軍合勢,進可以克敵,退可以自全。」[2]天光不從。閏月壬寅,天光自長安,兆自晉陽,度律自洛陽,仲遠自東郡皆會於鄴,眾號二十萬,夾洹水而軍[3]。節閔帝以長孫稚為大行台,總督之。
【注文】
[1]怨毒:怨恨,仇恨。
[2]跨據三方:時爾朱兆占據並、汾二州;爾朱天光控制關、隴地區;爾朱仲遠據有徐、兗二州,所以稱其跨據三方。 殷盛:眾多。 烏合之眾:合:聚合;眾;許多人。比喻臨時雜湊的、毫無組織紀律的一群人。《管子》:「烏合之眾,初雖有歡,後必相吐,雖善不親也。」 同心戮(lù)力:指齊心合力。語出晉·袁宏《後漢紀·靈帝紀》:「太后新攝政,政之巨細,多委陳蕃、竇武,同心戮力,以獎王室。」 往無不捷:意即無往不勝。 下官:指官吏自稱的謙詞。
[3]東郡:郡名。魏州屬郡,始置於秦,西晉時改為濮陽國,後復為東郡,治滑台城(今河南滑縣)。 洹(yuán)水:古水名,又名洹河,今名安陽河。發源於林慮山(今河南林州境內),向東流經安陽,入衛河北流,匯入海河,入渤海。據《水經注》載,時流經鄴城南。
【譯文】
斛斯椿暗中對賀拔勝說:「天下的人都怨恨爾朱氏,而我們卻為其所用,滅亡的日子不遠了,不如設法對付他們。」賀拔勝說:「爾朱天光和爾朱兆各自占據一方,想把他們全都除掉十分困難,如果除不盡,一定會成為後患,怎麼辦?」斛斯椿說:「這容易辦到。」於是前去遊說爾朱世隆徵召爾朱天光趕赴洛陽,兩人一同討伐高歡。爾朱世隆幾次徵召爾朱天光,爾朱天光都沒來,就派斛斯椿前去邀請,說:「高歡興兵作亂,除了大王不能將其平定,您怎麼可以坐視宗族滅亡呢?」爾朱天光不得已,將率兵東進,向雍州刺史賀拔勝詢問計策。賀拔勝說:「大王家雄踞三方,兵強馬壯,高歡只是一群烏合之眾,怎能與您為敵。只要大王兄弟能夠同心協力,則會無往而不勝;如果骨肉之間相互猜疑,圖存尚且來不及,怎麼能制服敵人。依下官的意見,不如暫且留鎮關中,以鞏固根本,分派精銳的部隊,與其他部隊合兵一處,進可以攻克敵人,退可以保全自己。」爾朱天光不聽他的意見。中大通四年(532年)閏三月壬寅(初八日),爾朱天光從長安,爾朱兆從晉陽,爾朱度律從洛陽,爾朱仲遠從東郡出兵,會合在鄴城,部眾號稱有二十萬,沿洹河兩岸駐紮。節閔帝元恭任命長孫稚為大行台,統管諸軍。
【原文】
高歡令吏部尚書封隆之守鄴,癸丑,出頓紫陌,大都督高敖曹將鄉里部曲王桃湯等三千人以從[1]。歡曰:「高都督所將皆漢兵,恐不足集事,欲割鮮卑兵千餘人相雜用之,何如?」[2]敖曹曰:「敖曹所將,練習已久,前後格鬥,不減鮮卑。今若雜之,情不相洽,勝則爭功,退則推罪,不煩更配也。」[3]
【注文】
[1]紫陌(mò):地名,位於魏相州鄴縣(今河南安陽北)西北五里。據《水經注·濁漳水》載,漳水東出太行山,過鄴縣,又向北流經祭陌(今河北臨漳縣境內)西。戰國時,巫師為河伯娶婦,在此舉行祭祀活動。魏文侯時,西門豹任鄴縣令,治理鄴城,陋習雖改,此地仍稱祭陌。前燕太傅長史田融著《趙書》時,稱為紫陌。後趙石虎建武十一年(345年),曾在漳水上造紫陌浮橋,並建有紫陌宮。 王桃湯: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高歡大都督高敖曹的部下。
[2]集事:成事,成功。
[3]洽:融。
【譯文】
高歡命令吏部尚書封隆之鎮守鄴城,中大通四年(532年)閏三月癸丑(十九日),出兵駐屯紫陌,大都督高敖曹率領鄉里的族兵王桃湯等三千人相從。高歡說:「高都督所率領的都是漢兵,恐怕不足以成事,我想分撥一千名鮮卑軍士,與漢兵混合使用,怎麼樣?」高敖曹說:「敖曹所率領的士卒,已經過了長時間的練習,進退格鬥,並不比鮮卑兵差。如今如果夾雜進鮮卑兵,軍士之間感情不融洽,勝了就會爭功,敗了就會推諉責任,不用勞煩再混配了。」
【原文】
庚申,爾朱兆帥輕騎三千夜襲鄴城,叩西門,不克而退[1]。壬戌,歡將戰,馬不滿二千,步兵不滿三萬,眾寡不敵,乃於韓陵為圓陳,連繫牛驢以塞歸道,於是將士皆有死志[2]。兆望見歡,遙責歡以叛己,歡曰:「本所以戮力者,共輔帝室。今天子何在?」兆曰:「永安枉害天柱,我報仇耳[3]。」歡曰:「我昔親聞天柱計,汝在戶前立,豈得言不反邪?且以君殺臣,何報之有?今日義絕矣。」遂戰。歡將中軍,高敖曹將左軍,歡從父弟岳將右軍[4]。歡戰不利,兆等乘之,岳以五百騎沖其前,別將斛律敦收散卒躡其後,敖曹以千騎自栗園出橫擊之,兆等大敗,賀拔勝與徐州刺史杜德於陳降歡[5]。兆對慕容紹宗撫膺曰:「不用公言,以至於此!」欲輕騎西走,紹宗反旗鳴角,收散卒成軍而去[6]。兆還晉陽,仲遠奔東郡。爾朱彥伯聞度律等敗,欲自將兵守河橋,世隆不從。
【注文】
[1]叩:攻打。
[2]韓陵:山名,位於相州魏郡安陽(今河南安陽)東北。孝武帝元修永熙元年(532年),高歡在此以少勝多,大敗爾朱兆。後高歡曾在此山上修建定國寺,並讓御史溫子昇撰寫碑文以記功。 圓陳:即圓陣。
[3]天柱:魏孝莊帝元子攸時,爾朱榮曾被封為天柱大將軍,此以其官職指代爾朱榮。
[4]岳:即高岳,高歡堂弟,生卒年不詳,字洪略。少孤貧,侍母至孝。後隨高歡起兵,魏孝武帝元修永熙初,韓陵一戰,因功封清河郡公。高歡死後,侯景反叛,率軍南征。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初,因西討之功,進封清河郡王。後因高歸彥陷害,被毒死,年三十四歲。
[5]斛律敦:生卒年不詳,族屬敕勒。爾朱兆手下將領,後投奔高歡。 躡(niè):追蹤、跟蹤。 栗園:地名,在韓陵山東北。 杜德:生卒年不詳,爾朱兆所任用的徐州刺史,後降高歡。
[6]西走:即自鄴城向西,奔晉陽。 反:同「返」。 角:即號角。古代戰爭中的吹奏樂器,原出於羌胡,吹響角的目的是為了驚擾中原漢人的戰馬。名大角者,是後魏的一種樂器,名叫簸邏(bò luó)回。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閏三月庚申(二十六日),爾朱兆率領三千名輕騎兵連夜襲擊鄴城,攻打西門,沒能攻克就退兵了。壬戌(二十八日),高歡要出戰,戰馬不足二千匹,步兵不到三萬人,眾寡不敵,於是就在韓陵布置了一個圓形的軍陣,把牛和驢拴在一起以堵塞道路,因此,將士們都抱定了必死的決心。爾朱兆望見了高歡,遠遠地責備他背叛自己,高歡說:「原本我們齊心協力,是為了共同輔佐皇室。如今天子在哪裡?」爾朱兆說:「永安王(元子攸)枉殺了天柱將軍(爾朱榮),我殺他是為了報仇。」高歡說:「我昔日親耳聽到天柱將軍的計謀,你就站在門前,怎麼能說爾朱榮沒有謀反呢?況且身為國君者殺了自己的臣子,哪來臣子要報仇一說?今天你我恩義已絕。」雙方交戰。高歡率領中軍,高敖曹率領左軍,高歡的堂弟高岳率領右軍。高歡出戰不利,爾朱兆等人乘勢進擊,高岳率領五百名騎兵衝鋒在前,別將斛律敦收羅離散的軍卒跟在他後面,高敖曹率一千名騎兵從栗園衝出來橫擊爾朱兆,爾朱兆等人大敗,賀拔勝和徐州刺史杜德臨陣投降了高歡。爾朱兆撫胸對慕容紹宗說:「當初不聽你的建議,以至於到了如今這種地步!」於是想乘輕騎兵向西逃跑,慕容紹宗揮舞旗幟、吹響號角,收羅起散兵組成一支軍隊離去。爾朱兆返還晉陽,爾朱仲遠逃奔東郡。爾朱彥伯聽到了爾朱度律失敗的消息,想親自率軍鎮守河橋,爾朱世隆不同意。
【原文】
度律、天光將之洛陽,大都督斛斯椿謂都督賈顯度、賈顯智曰:「今不先執爾朱氏,吾屬死無類矣[1]。」乃夜於桑下盟,約倍道先還[2]。世隆使其外兵參軍陽叔淵單騎馳赴北中,簡閱敗眾,以次內之[3]。椿至,不得入城,乃詭說叔淵曰:「天光部下皆是西人,聞欲大掠洛邑,遷都長安,宜先內我,以為之備。」[4]叔淵信之。夏四月甲子朔,椿等入據河橋,盡殺爾朱氏之黨。度律、天光欲攻之,會大雨晝夜不止,士馬疲頓,弓矢不可施,遂西走,至灅波津,為人所擒,送於椿所[5]。椿使行台長孫稚詣洛陽奏狀,別使賈顯智、張歡帥騎掩襲世隆,執之[6]。彥伯時在禁直,長孫稚於神虎門啟陳:「高歡義功既振,請誅爾朱氏[7]。」節閔帝使舍人郭崇報彥伯,彥伯狼狽走出,為人所執,與世隆俱斬於閶闔門外,送其首並度律、天光於高歡[8]。
【注文】
[1]無類:猶言無遺類,無倖存者。
[2]桑下:桑樹下。 倍道:兼程而行;指一日走兩日的路程。
[3]外兵參軍:職官名,始置於後漢,掌軍事。 陽叔淵: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在爾朱世隆手下任外兵參軍。 簡閱:簡選。 以次:按次序。 內(nà):古同「納」,收入;接受。
[4]詭說:謊騙;假說。 洛邑:即洛陽,今河南洛陽。 長安:今陝西西安。
[5]灅(lěi)波津:即雷波。位於河橋西。
[6]張歡: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高歡手下將領。 掩襲:突然襲擊。
[7]禁直:意在宮中值班。 神虎門:北魏洛陽皇城西門。 義功:大功,功勳。
[8]舍人:即中書舍人。 閶闔門:北魏洛陽城城門之一,系洛陽城西面自南向北第三門。兩漢時稱上西門,魏晉以來,改為閶闔門。
【譯文】
爾朱度律、爾朱天光將要趕赴洛陽,大都督斛斯椿對都督賈顯度、賈顯智說:「如今如果不先抓獲爾朱氏,我們就要死無葬身之地了。」於是夜裡在桑樹下盟誓,相約加速趕回洛陽。爾朱世隆派他手下的外兵參軍陽叔淵隻身一人騎馬趕赴北中城,選拔檢閱敗退的軍士,分批進入洛陽。斛斯椿到達後,不能入城,於是就哄騙陽叔淵說:「爾朱天光的部下都是西部人,聽說想大肆搶劫洛陽城,然後遷都長安,你應該先讓我進城,以防備爾朱天光。」陽叔淵聽信了斛斯椿的話。中大通四年(532年)夏季四月甲子朔(初一日),斛斯椿等入據河橋,殺光了爾朱氏的黨羽。爾朱度律、爾朱天光想攻打河橋,正趕上天下大雨,晝夜不停,軍士和戰馬都疲憊不堪,弓箭也不能用,只能向西進發,到達灅波津,被人抓獲,送到了斛斯椿的營帳。斛斯椿派行台長孫稚到洛陽向朝廷報告,另外派賈顯智、張歡率領騎兵突襲爾朱世隆,將其抓獲。爾朱彥伯當時在宮中宿值,長孫稚在神虎門啟奏說:「高歡的義軍興起,請求誅殺爾朱氏。」節閔帝元恭派舍人郭崇報告爾朱彥伯,爾朱彥伯狼狽出逃,被人抓到,和爾朱世隆一起被斬於閶闔門外,將他們的首級以及爾朱度律、爾朱天光一併送與高歡。
【原文】
節閔帝使中書舍人盧辯勞歡於鄴,歡使之見安定王,辯抗辭不從,歡不能奪,乃舍之[1]。辯,同之兄子也[2]。
【注文】
[1]盧辯(?—557年):范陽郡涿(今河北涿州)人。盧同之兄盧靜次子。字景宣,少好學,通經史。魏孝明帝元詡正光初,以秀才入仕,為太學博士。魏節閔帝元恭即位,任中書舍人。後隨孝武帝元修入關,官至開府儀同三司、尚書令。北周明帝宇文毓(yù)初去世。繼蘇綽之後,完成了北周官制建置。 抗辭:猶嚴辭。
[2]同:即盧同(?—533年),字叔倫,容貌偉岸,善於處世。魏孝文帝元宏太和中入仕,魏孝武帝元修永熙初去世。
【譯文】
魏節閔帝元恭派中書舍人盧辯在鄴城慰勞高歡,高歡讓盧辯去見安定王元朗,盧辯嚴辭拒絕,高歡也不能強迫他改變自己的心意,於是放了他。盧辯,是盧同哥哥的兒子。
【原文】
爾朱天光之東下也,留其弟顯壽鎮長安,召秦州刺史侯莫陳悅欲與之俱東[1]。賀拔岳知天光必敗,欲留悅共圖顯壽以應高歡,計未有所出。宇文泰謂岳曰:「今天光尚近,悅未必有貳心,若以此告之,恐其驚懼。然悅雖為主將,不能制物,若先說其眾,必人有留心。悅進失爾朱之期,退恐人情變動,乘此說悅,事無不遂。」[2]岳大喜,即令泰入悅軍說之,悅遂與岳共襲長安。泰帥輕騎為前驅,顯壽棄城走,追至華陰,擒之。歡以岳為關西大行台,岳以泰為行台左丞,領府司馬,事無巨細,皆委之。
【注文】
[1]顯壽:即爾朱顯壽,生卒年不詳。爾朱天光之弟。爾朱天光東下洛陽後,留他鎮守長安。遭賀拔岳、宇文泰襲擊,逃走。至華陰,被捉。
[2]制物:處理事務。
【譯文】
爾朱天光率軍東下洛陽時,將他的弟弟爾朱顯壽留下來鎮守長安,並召泰州刺史侯莫陳悅,要與他一同東進。賀拔岳知道爾朱天光必定會失敗,想留下侯莫陳悅對付爾朱顯壽以響應高歡,但是沒有想出計策。宇文泰對賀拔岳說:「如今爾朱天光離我們還很近,侯莫陳悅未必敢有二心,如果把你的打算告訴了他,恐怕他只會驚慌失措。然而侯莫陳悅雖然是主將,但不會處理事務,如果先說服他的部眾,必定有人想留下來。侯莫陳悅東進就會延誤了爾朱天光指定的日期,退兵又會擔心人情變動,我們趁機勸說他,事情沒有辦不成的道理。」賀拔岳十分高興,立即讓宇文泰前往侯莫陳悅的軍營去說服他,侯莫陳悅於是與賀拔岳一起襲擊長安城。宇文泰率領輕騎兵作為前鋒,爾朱顯壽棄城逃跑,宇文泰追到華陰,將他捕獲。高歡任命賀拔岳為關西大行台,賀拔岳任用宇文泰為行台左丞,併兼任府司馬,事無大小,都交給宇文泰處理。
【原文】
辛巳,安定王至邙山。高歡以安定王疏遠,使僕射魏蘭根慰諭洛邑,且觀節閔帝之為人,欲復奉之[1]。蘭根以帝神采高明,恐於後難制,與高乾兄弟及黃門侍郎崔共勸歡廢之。歡集百官問所宜立,莫有應者,太僕代人綦毋儁盛稱節閔帝賢明,宜主社稷,歡欣然是之[2]。作色曰:「若言賢明,自可待我高王,徐登大位。廣陵既為逆胡所立,何得猶為天子!若從儁言,王師何名義舉?」歡遂幽節閔帝於崇訓佛寺[3]。
【注文】
[1]安定王:即北魏後廢帝元朗。如從其祖父論,其祖父章武王拓跋太洛,是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子,北魏獻文帝拓跋弘皇興二年(468年)去世,無子。魏孝文帝元宏初,以景穆帝子南安惠王拓跋楨次子拓跋彬為後。元朗系拓跋彬長子元融第三子。與孝明帝元詡而言,是其堂叔父。所以,高歡以為其疏遠。
[2]太僕:職官名,即太僕卿。始於西周,掌車馬。秦朝九卿之一。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綦(qí)毋儁:即綦儁,生卒年不詳,字檦(biǎo)顯,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其先祖出於代(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魏孝莊帝元子攸時入仕,孝武帝元修朝,終於殷州刺史任上。
[3]崇訓佛寺:即崇訓寺,為北魏在洛陽所建龍門八寺:石窟寺、靈岩寺、乾元寺、廣化寺、崇訓寺、寶應寺、嘉善寺、天竺寺之一。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四月辛巳(十八日),安定王元朗到達邙山。高歡因為安定王是皇族的遠支,心有疑慮,於是派尚書僕射魏蘭根前去洛陽慰問,並且觀察節閔帝元恭的為人,想再擁護元恭為皇帝。魏蘭根認為節閔帝神采高明,恐怕日後難於控制,就與高乾兄弟及黃門侍郎崔共同勸說高歡廢了節閔帝。高歡召集百官詢問應當立誰為帝,沒有人回應他的問題,太僕代人綦毋儁盛讚節閔帝的賢明,認為應當立他為社稷之主,高歡於是高興地同意了。崔變了臉色,說道:「如果論賢明,自然應等待高王,慢慢登上王位。廣陵王(元恭)既然是逆胡(爾朱氏)所立,怎麼能再做天子!如果聽從了綦毋儁的話,大王你出師還稱得上是義舉嗎?」高歡於是將節閔帝元恭幽禁在崇訓寺。
【原文】
歡入洛陽,斛斯椿謂賀拔勝曰:「今天下事,在吾與君耳。若不先制人,將為人所制。高歡初至,圖之不難。」勝曰:「彼有功於時,害之不祥。比數夜與歡同宿,具序往昔之懷,兼荷兄恩意甚多,何苦憚之[1]。」椿乃止。
【注文】
[1]比:連續,頻頻。 序:敘說,敘述。
【譯文】
高歡進入洛陽,斛斯椿對賀拔勝說:「如今天下之事,在於我與你了。如果不先發制人,將要被別人所制。高歡剛到洛陽,對付他不難。」賀拔勝說:「高歡對時局有功,謀害他不祥。連著幾夜我與高歡同宿,與他共敘往日情懷,而且他一直念念不忘你的恩情,我們為何要忌憚他呢。」斛斯椿於是作罷。
【原文】
歡以汝南王悅,高祖之子,召欲立之,聞其狂暴無常,乃止[1]。時諸王多逃匿,尚書左僕射平陽王修,懷之子也,匿於田舍,歡欲立之,使斛斯椿求之[2]。椿見修所親員外散騎侍郎太原王思政,問王所在,思政曰:「須知問意。」[3]椿曰:「欲立為天子。」思政乃言之。椿從思政見修,修色變,謂思政曰:「得無賣我邪?」曰:「不也。」曰:「敢保之乎?」曰:「變態百端,何可保也。」[4]椿馳報歡,歡遣四百騎迎修入氈帳,陳誠,泣下沾襟[5]。修讓以寡德,歡再拜,修亦拜。歡出備服御,進湯沐,達夜嚴警[6]。昧爽,文武執鞭以朝,使斛斯椿奉勸進表[7]。椿入帷門,罄折延首而不敢前,修令思政取表視之,曰:「便不得不稱朕矣[8]。」乃為安定王作詔策而禪位焉。
【注文】
[1]狂暴:凶暴,殘暴。
[2]平陽王修:即北魏的第十四任皇帝元修(510—534年),魏孝文帝元宏之孫,廣平王元懷第三子。字孝則,母李氏。性格沉靜,少言語。孝莊帝元子攸永安三年(530年),受封為平陽王。中興二年(532年),被高歡擁立為帝。永熙三年(534年),投奔宇文泰,同年被宇文泰毒死。諡號孝武,也稱出帝。 懷:即元懷,生卒年不詳,北魏宗室,孝文帝元宏之子,宣武帝之弟。母為文昭皇后,封為廣平王。魏宣武帝元恪朝,因高肇(zhào)專權,被幽禁於華林別館。宣武帝死後,得以還家。其第三子元修即帝位,追尊為武穆帝。
[3]太原:郡名。即太原郡,屬北魏并州。領晉陽、中都等十縣,治晉陽(今山西太原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太原、晉中、陽泉等地。 王思政:生卒年不詳,字思政,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容貌魁偉,有謀略。魏孝明帝元詡正光中入仕,隨北海王元顥(hào)平亂。後隨魏孝武帝元修入關中,為西魏大將。西魏文帝元文矩大統十四年(548年),被迫降於高澄。戎馬一生,為政清廉。
[4]變態:指事物、形勢發生變化。
[5]氈帳:時胡人酋帥的居所,漢人稱之為穹(qióng)廬(lú)。 沾襟:指眼淚浸濕衣襟。
[6]服御:亦作「服馭」,指服飾車馬器用之類。 湯沐:沐浴。
[7]昧爽:即天快亮時,黎明。昧,天未亮時;爽,早晨。 文武執鞭以朝:時在行軍戰鬥之中,軍中不能準備朝服,所以讓文武大臣執鞭以示禮敬之意。 勸進表:中國古代奉勸受禪者榮登帝位的奏章文書。中國古代自秦以後,每逢王朝嬗(shàn)代之際,繼任者往往要依禮再三謙讓王位,臣子要再三上表勸其登基,所呈奏章即稱勸進表。
[8]罄(qìng)折:意即彎腰作揖。罄,通「磬」,中國古代的一種樂器,其形狀中間彎曲,兩頭下垂,像人彎腰的樣子。 延首:形容惶悚恐懼的樣子。
【譯文】
高歡認為汝南王元悅,是魏高祖元宏的兒子,想擁立他為皇帝,但聽說他個性狂暴無常,於是作罷。當時魏室各位王爺大多逃亡藏匿,尚書左僕射平陽王元修,是元懷的兒子,藏在鄉間,高歡又想擁立他做皇帝,派斛斯椿前去找他。斛斯椿見到了元修的親信員外散騎侍郎太原人王思政,問他平陽王在哪裡,王思政說:「我必須知道你為什麼要打聽平陽王的下落。」斛斯椿說:「想擁立他做天子。」王思政於是告訴了他。斛斯椿跟著王思政見到了元修,元修臉色一變,問王思政說:「你不是要出賣我吧?」王思政說:「不是。」元修說:「你敢保證嗎?」王思政說:「事情千變萬化,能保證什麼。」斛斯椿騎快馬將情況報告了高歡,高歡派四百名騎兵迎接元修進入氈帳,表達自己誠摯的心意,言談之間流下眼淚打濕了衣襟。元修以自己無德為由推讓,高歡再拜,元修也再拜。高歡出了氈帳,準備好服裝和車駕,服侍元修沐浴,整夜嚴加警戒。第二天早上,文武百官執鞭朝拜元修,讓斛斯椿獻上了勸進表。斛斯椿進入帳門,彎腰伸頭不敢上前,元修命王思政取來勸進表觀看,說:「我不得不稱帝了。」於是為安定王元朗製作詔書,禪位給元修。
【原文】
戊子,孝武帝即位於東郭之外,用代都舊制,以黑氈蒙七人,歡居其一[1]。帝於氈上西向拜天畢,入御太極殿,群臣朝賀,升閶闔門大赦,改元太昌[2]。以高歡為大丞相、天柱大將軍、太師,世襲定州刺史。庚寅,加高澄侍中、開府儀同三司。
【注文】
[1]東郭:即北魏洛陽城之東郭城。 代都舊制,以黑氈蒙七人:鮮卑部落聯盟時期傳下來的推舉首領的舊制。即從蒙著黑氈的鮮卑八部大人中,接受上天選擇的首領。由於元修已經被確立為皇帝,所以用這種舊制時,只剩七人蒙黑氈。
[2]太昌:魏孝武帝元修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532年。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四月戊子(二十五日),魏孝武帝元修在洛陽城東郭之外即皇帝位,所用的是代都平城時期的鮮卑舊制,用黑色的氈子蒙在七個人身上,高歡就是其中之一。孝武帝在氈子上向西拜祭上天后,進入太極殿,群臣朝賀,孝武帝又登上閶闔門,宣布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太昌。任命高歡為大丞相、天柱大將軍、太師,世襲定州刺史。庚寅(二十七日),加封高澄為侍中、開府儀同三司。
【原文】
初,歡起兵信都,爾朱世隆知司馬子如與歡有舊,自侍中、驃騎大將軍出為南岐州刺史。歡入洛,召子如為大行台尚書,朝夕左右,參知軍國。廣州刺史廣寧韓賢素為歡所善,歡入洛,凡爾朱氏所除官爵例皆削奪,唯賢如故[1]。以前御史中尉樊子鵠兼尚書左僕射,為東南道大行台,與徐州刺史杜德追爾朱仲遠[2]。仲遠已出境,遂攻元樹於譙[3]。
【注文】
[1]廣寧:郡名。即廣寧郡,時屬魏之朔州,領石門、中川二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壽陽。 韓賢(?—534年):字普賢,魏廣寧石門(今山西壽陽)人,壯健有武力。魏末,從葛榮起兵,葛榮死後,依附爾朱氏。後來追隨高歡,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534年),因平定洛州韓木蘭叛亂而戰死。 削奪:剝奪,奪去。
[2]樊子鵠(hú)(?—536年):北魏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人,其祖先為荊州地區少數民族首族,後來移居平城,父樊興曾任平城鎮長史。魏末,因北鎮之亂起家,孝武帝太昌初(532年),率軍追討爾朱氏,後從孝武帝元修入關,天平初,婁昭攻城,被手下所殺。
[3]元樹(?—532年):北魏宗室,獻文帝拓跋弘之孫,魏咸陽王元禧之子。容貌英俊,談吐高雅。魏宣武帝元恪朝,元禧謀反,與其他兄弟被赦免。後遇大赦之年,請求葬父,魏宣武帝元恪不許,與兄弟們投奔南梁。爾朱榮進入洛陽,梁助其侵擾邊境;魏節閔帝元恭時,占據譙城;魏孝武帝元修初,被魏將樊子鵠、杜德擒獲,囚禁於永寧寺,後被賜死。
【譯文】
當初,高歡在信都起兵時,爾朱世隆知道司馬子如與高歡有舊交情,將他從侍中、驃騎大將軍外任為南岐州刺史。高歡進入洛陽後,召司馬子如為大行台尚書,朝夕陪伴在左右,並參與軍國大事。廣州刺史廣寧人韓賢平常就與高歡相親善,高歡進入洛陽後,凡是爾朱氏所封的官爵一律被剝奪,只有韓賢的官爵依然如故。任命前御史中尉樊子鵠兼尚書左僕射,並且擔任東南道大行台,與徐州刺史杜德一起追擊爾朱仲遠。爾朱仲遠已逃出境外,於是就在譙國攻打元樹。
【原文】
丞相歡征賀拔岳為冀州刺史,岳畏歡,欲單馬入朝。行台右丞薛孝通說岳曰:「高王以數千鮮卑破爾朱百萬之眾,誠亦難敵[1]。然諸將或素居其上,或與之等夷,雖屈首從之,勢非獲已。今或在京師,或據州鎮,高王除之則失人望,留之則為腹心之疾。且吐萬人雖復敗走,猶在并州,高王方內撫群雄,外抗勍敵,安能去其巢穴,與公爭關中之地乎[2]?今關中豪俊皆屬心於公,願效其智力。公以華山為城,黃河為塹,進可以兼山東,退可以封函谷,奈何欲束手受制於人乎[3]!」言未卒,岳執孝通手曰:「君言是也。」乃遜辭為啟,而不就征。
【注文】
[1]行台右丞:即尚書省派出機構——行台的屬官,其職位及職掌相當於尚書右丞。參見前注。 高王:指高歡。
[2]吐萬人:即爾朱兆,其字為吐萬人。 勍(qíng)敵:強敵。
[3]華山:山名。位於北魏華州華山郡華山縣(今陝西華陰)境內,為五嶽(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北嶽恆山、中嶽嵩山、南嶽衡山)之一,是進出關中的門戶。 函谷:關名。即函谷關,位於魏司州境內,今河南靈寶東北,地處陝西、河南、山西三省交界地帶,是中國古代雄關要塞之一。
【譯文】
丞相高歡徵召賀拔岳為冀州刺史,賀拔岳害怕高歡,想隻身一人騎馬入朝。行台右丞薛孝通勸賀拔岳說:「高王憑藉幾千名鮮卑兵打敗了爾朱氏的百萬大軍,實在是難以與之抗衡。然而他手下的將領有些人平常職位在他之上,有些與他相當,現在雖然俯首臣服於他,是因為迫不得已。如今這些人有的在京師,有的占據州鎮,高王如果將他們除去就會失去人心,留下他們則會成為他的心腹之患。況且吐萬人(爾朱兆)雖然再次敗逃,但仍然在并州,高王正處在對內要安撫群雄、對外要抗擊強敵的時候,怎麼能夠離開他的巢穴,來與您爭關中之地呢?如今關中的豪傑都與您同心,願意為您貢獻他們的智慧和力量。您以華山為城壘,以黃河為溝塹,進可以兼併山東之地,退可以守住函谷關,為什麼要束手受制於別人!」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賀拔岳就抓住薛孝通的手說:「你說的話很對。」於是用客氣的口吻給高歡回了一封信,沒有前往洛陽。
【原文】
壬辰,丞相歡還鄴,送爾朱度律、天光於洛陽,斬之。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四月壬辰(二十九日),丞相高歡回到了鄴城,將爾朱度律、爾朱天光送到了洛陽,殺了他們。
【原文】
五月丙申,魏主鴆節閔帝於門下外省,詔百司會喪,葬用殊禮[1]。以沛郡王欣為太師,趙郡王諶為太保,南陽王寶炬為太尉,長孫稚為太傅[2]。寶炬,愉之子也。丞相歡固辭天柱大將軍,戊戌,許之。己酉,清河王亶為司徒[3]。
【注文】
[1]魏主:即孝武帝元修。毒死節閔帝元恭乃是高歡的意思,時魏主孝武帝元修只是奉命下詔的傀儡而已。 鴆(zhèn):本指傳說中的一種鳥,其羽毛有毒。此作動詞用,即毒死。 門下外省:職署名稱,指位於宮城外的門下省的辦事機構。 百司:百官。 會喪:共同參加喪葬儀式。 殊禮:特別的禮遇。
[2]南陽王寶炬:即西魏文帝元寶炬(507—551年),北魏孝文帝元宏之孫,京兆王元愉之子,母為楊氏。性格浮躁,沉湎於酒色。孝莊帝元子攸時,特封為南陽王,後隨孝武帝元修入關。永熙三年(535年),孝武帝被害,宇文泰擁立他為帝,改元大統。大統十七年(551年),死於乾安殿,年四十五歲。在位期間,朝政實際操控於宇文氏手中。
[3]清河王亶:即元亶(dǎn)(?—537年),魏孝文帝元宏之孫,清河王元懌(yì)長子。魏孝明帝元詡(xǔ)朝,受封為清河王。魏孝武帝元修時,任司徒,孝武帝入關後,依附於高歡,任大司馬,盼望有朝一日稱帝。永熙三年(534年),高歡立其子元善見為帝,即東魏孝靜帝。天平三年(537年),去世。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五月丙申(初三日),北魏孝武帝元修在門下外省毒死了節閔帝元恭,詔令各部門辦理喪事,用特別隆重的禮儀安葬了節閔帝。任命沛郡王元欣為太師,趙郡王元諶為太保,南陽王元寶炬為太尉,長孫稚為太傅。元寶炬,是元愉的兒子。丞相高歡堅決推辭天柱大將軍一職,戊戌(初五日),朝廷同意了他的請求。己酉(十六日),任命清河王元亶為司徒。
【原文】
侍中河南高隆之本徐氏養子,丞相歡命以為弟,恃歡勢,驕狎公卿,南陽王寶炬毆之,曰:「鎮兵何敢爾!」魏主以歡故,六月丁卯,黜寶炬為驃騎大將軍,歸第。[1]
【注文】
[1]高隆之(?—554年):字延興,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原為宦官徐成的養子。身高八尺,性格深沉,有志氣。魏末,隨高歡起兵。孝武帝元修永熙末,高歡認其為弟。北齊代魏後,拜官封王,受重於時。後因與崔暹(xiān)、崔季舒等不和睦,屢遭讒毀。天保五年(554年),被齊文宣帝高洋下令暴打,出宮後,死於路上。 徐氏:即宦官徐成,生卒年不詳。 驕狎(xiá):驕傲、輕慢。 鎮兵:高隆之,原出於魏北部邊鎮,所以元寶炬稱其為鎮兵。 第:古代指官僚貴族的大宅子。
【譯文】
侍中河南人高隆之原本是宦官徐氏的養子,丞相高歡下令認他為弟弟,高隆之依仗高歡的權勢,對公卿大臣傲慢不敬,南陽王元寶炬打了他一頓,說:「你一個鎮兵為何敢如此張狂!」魏孝武帝元修因為高歡的緣故,中大通四年(532年)六月丁卯(初五日),貶元寶炬為驃騎大將軍,並將其打發回家。
【原文】
魏主避廣平武穆王之諱,改諡武懷皇帝曰孝莊皇帝,廟號敬宗[1]。
【注文】
[1]廣平武穆王:即魏孝武帝元修之父元懷。 武懷皇帝:即北魏之孝莊皇帝元子攸,廟號敬宗。初諡號為武懷,後因避魏孝武帝之父廣平武穆王元懷之諱,改諡孝莊。據《資治通鑑》胡三省音注說:「諡法:武而不遂曰莊;死於原野曰莊;兵甲亟作曰莊。」魏孝莊帝元子攸因與爾朱氏作戰不利,而被殺,所以諡號為孝莊。
【譯文】
魏孝武帝元修為避廣平武穆王元懷之諱,改武懷皇帝元子攸的諡號為孝莊皇帝,廟號為敬宗。
【原文】
秋七月庚子,魏復以南陽王寶炬為太尉。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秋季七月庚子(初八日),北魏朝廷再次任命南陽王元寶炬為太尉。
【原文】
壬寅,魏丞相歡引兵入滏口。大都督庫狄干入井陘,擊爾朱兆。庚戌,魏主使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高隆之帥步騎十萬,會丞相歡於太原,因以隆之為丞相軍司[1]。歡軍於武鄉,爾朱兆大掠晉陽,北走秀容[2]。并州平。歡以晉陽四塞,乃建大丞相府而居之[3]。
【注文】
[1]丞相軍司:即丞相府的軍司。軍司,職官名,原為軍師,始於春秋戰國,掌參謀、監察軍務。西晉時,為避司馬師之諱,改稱軍司。後世沿置。
[2]武鄉:縣名。即武鄉縣,始置於晉,屬上黨郡,後趙分上黨郡置武鄉郡,後廢。魏太武帝拓跋燾延和二年(433年)置,名鄉郡、鄉縣(今山西武鄉),其境內有武鄉城、榆社城、魏城。
[3]晉陽四塞:晉陽縣,時屬魏并州太原郡,今山西太原西南。其地東臨太行、常山;西有蒙山(今山西太原西南);南有霍太山(也稱太岳山,今山西霍縣東南)、高壁嶺;北扼東陘、西陘兩關,所以稱其為四塞之地。 建大丞相府:指高歡在晉陽城內建丞相府,從此至高齊建國,定都鄴城(今河南安陽東北),晉陽都是陪都。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七月壬寅(初十日),魏丞相高歡率兵進入滏口。大都督庫狄干進入井陘,擊敗了爾朱兆。庚戌(十八日),魏孝武帝元修派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高隆之率領十萬步兵、騎兵,與高歡會合於太原,並任用高隆之為丞相高歡的軍司。高歡屯兵於武鄉,爾朱兆大規模搶劫晉陽城後,向北逃往秀容。并州得以平定。高歡認為晉陽城四面有高山可以作為屏障,於是在晉陽建造了大丞相府。
【原文】
冬十一月甲辰,魏殺安定王朗、東海王曄。己酉,以汝南王悅為侍中、大司馬。魏主以汝南王悅屬近地尊,丁亥(6),殺之[1]。
【注文】
[1]屬近地尊:就是血緣親近,地位高,可能是皇帝的合適人選。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冬季十一月甲辰(十四日),魏朝廷下令殺了安定王元朗、東海王元曄。己酉(十九日),任命汝南王元悅為侍中、大司馬。魏孝武帝元修因為汝南王元悅與自己血緣較近且地位較高,擔心會取代自己,於是在丁亥日,將他殺害。
【原文】
十二月,魏主納丞相歡女為後,命太常卿李元忠納幣於晉陽[1]。歡與之宴,論及舊事,元忠曰:「昔日建義,轟轟大樂,比來寂寥無人問。」[2]歡撫掌笑曰:「此人逼我起兵。」[3]元忠戲曰:「若不與侍中,當更求建義處。」歡曰:「建義不慮無,止畏如此老翁不可遇耳。」元忠曰:「止為此翁難遇,所以不去。」因捋歡須大笑[4]。歡悉其雅意,深重之。
【注文】
[1]納幣:也稱納成、納徵,是中國古代婚禮中的六禮之一,其意為男方向女方送聘禮。六禮,指中國古代的六種婚姻禮節: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始於西周,後世沿習。納采,指男方派媒人攜禮去女方家正式提親;問名,男方派媒人去女方家詢問女方姓名及生辰八字,用以占卜雙方的八字是否合婚;納吉,男方將占卜的吉兆通知女方;請期,指男方向女方家行聘禮後,卜得吉日,告知女方成婚日期;親迎,六禮中的最後一禮,指新婿前往女方家迎娶新娘的儀式。
[2]寂寥:形容寂靜空曠、沒有聲音。
[3]撫掌:拍手。多表示高興、得意。
[4]捋(lǚ):指用手撥弄,弄順。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532年)十二月,魏孝武元修娶了丞相高歡的女兒為皇后,命令太常卿李元忠將彩禮送到晉陽。高歡與李元忠宴飲,論及往事,李元忠說:「昔日舉起義旗,轟轟烈烈,高高興興,近來卻靜悄悄地無人過問了。」高歡撫掌大笑說:「這個人在逼我起兵啊。」李元忠開玩笑地說:「如果不同意我的意見,我當再找一個同意起兵的地方。」高歡說:「能接受你建議的人不擔心沒有,只恐怕我這樣的老頭你再不會遇到了。」李元忠說:「這樣的老頭的確再難遇到了,所以我不會離去。」說完後用手捋著高歡的鬍鬚大笑。高歡深知他的用意,十分看重他。
【原文】
爾朱兆既至秀容,分兵守隘,出入寇掠[1]。魏丞相歡揚聲討之,師出復止者數四,兆意怠[2]。歡揣其歲首當宴會,遣都督竇泰以精騎馳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里,歡以大軍繼之[3]。
【注文】
[1]隘(ài):險要的地方。 寇掠:侵犯劫掠。
[2]揚聲:揚言。
[3]歲首:一年的開頭,指元旦。
【譯文】
爾朱兆到了秀容後,分派兵力鎮守關隘,時進時出,進行搶掠。魏丞相高歡揚言要討伐他,出兵後又停止,如此反覆了四次,爾朱兆的防範心理因此鬆懈了。高歡估計爾朱兆在年初會舉行宴會,派都督竇泰率領精騎兵急速進軍,一天一夜行軍三百里,高歡率領大軍緊隨其後。
【原文】
五年春正月,魏竇泰奄至爾朱兆庭,軍人因宴休惰,忽見泰軍,驚走,追破之於赤谼嶺,眾並降散[1]。兆逃於窮山,命左右西河張亮及蒼頭陳山提斬己首以降,皆不忍[2]。兆乃殺所乘白馬,自縊於樹。歡親臨,厚葬之。慕容紹宗攜爾朱榮妻子及兆餘眾詣歡降,歡以義故,待之甚厚[3]。
【注文】
[1]奄(yān)至:突然到來。 休惰:猶鬆懈。 赤谼(hóng)嶺:谼,同「洪」。位於汾州離石鎮(今山西離石)境內。據《通典》載:唐石州離石縣境內有赤洪水,也稱離石水。赤洪嶺在此附近。
[2]窮山:深山。 西河:即西河郡,時北魏汾州屬郡,始置於西漢武帝時,西晉永嘉之亂後廢置,孝文帝太和八年(484年)復置。領隰(xí)城、介休、永安三縣,治茲氏城(今山西汾陽),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汾陽、孝義、介休等地。 張亮:生卒年不詳,西河人。北魏末年,為爾朱兆手下將領。 陳山提:生卒年不詳,潁川(今河南禹州)人,原為爾朱兆部奴僕,後投奔高歡,為北齊文宣帝高洋親信。北周滅北齊後,入仕北周,女兒陳月儀為北周宣帝宇文贇(yūn)皇后。
[3]義故:即高歡因與爾朱氏的舊交情而厚待爾朱氏之餘眾。
【譯文】
南梁武帝中大通五年(533年)春季正月,北魏的竇泰突然率軍出現在爾朱兆的庭帳,爾朱氏軍人們卻因為宴飲倦怠而正在休息,突然間看到了竇泰的軍隊,驚恐逃跑,被追擊到赤谼嶺,投降的投降,逃散的逃散。爾朱兆逃到深山,讓手下西河人張亮及奴僕陳山提砍下自己的頭前去投降,張亮和陳山提都不忍心那樣做。爾朱兆於是斬殺了自己所乘坐的白馬,在樹上上了吊。高歡親臨樹下,厚葬了爾朱兆。慕容紹宗帶著爾朱榮的妻子、子女及爾朱兆部眾投降了高歡,高歡因為過去的情義,對待他們十分厚道。
* * *
(1) 據《資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二「大通二年二月」條所載,「廣」應為「唐」。
(2) 據胡三省之《資治通鑑音注》載,此爾朱拂律歸就是爾朱度律。
(3) 據《資治通鑑》所載,此處之「大寧」應為「泰寧」。
(4) 據《周書·念賢傳》載:念賢一直到孝武帝永熙年間(532—534年)還晉爵為安定郡公。西魏文帝元寶矩大統初,拜太尉,出為秦州刺史,加太傅。五年(539年),死於秦州任上。不同於此處所載被高歡所殺。
(5) 據《資治通鑑》卷一百五十五「梁武帝中大通三年七月」條所載,「師」應為「司」。
(6)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中大通四年十一月辛卯朔,無丁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