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二十三
魏分東西
【內容摘要】
《魏分東西》敘述了公元533年至549年間,由邊地軍閥集團所掌控的元魏政權,因高氏和宇文氏集團的對立而分裂為東、西魏,以及兩魏之間的政治及軍事鬥爭。
從公元532年開始,北魏政權開始落入以高歡為首的懷朔軍閥集團的手中。但是,在共同誅滅爾朱氏政權的過程中,壯大併入據關西的賀拔氏兄弟並不服從高歡的統治,高歡所擁立的北魏孝武帝元脩也不甘心受高歡的擺布。因此,元魏的分裂勢在必行。
孝武帝元脩雖然是在危難之時被推上王位的落魄皇帝,但與孝莊帝元子攸(yōu)一樣,不願做傀(kuǐ)儡(lěi)皇帝。公元533年,孝武帝元脩派人聯絡關中大行台賀拔岳,並升遷了其兄長賀拔勝的官職,進而設計離間高乾(qián)兄弟與高歡的關係,並殺死了高乾。同時,招募天下勇士,以加強宮禁的禁衛力量。通過以上三方面的部署,孝武帝做好了對抗高歡的準備。公元534年,賀拔岳被侯莫陳悅殺害,宇文泰接手關西政權,並受封為侍中、關西大都督。孝武帝元脩假稱南伐,意欲出兵討伐高歡,被高歡識破,高歡首先率兵南下,以斬除奸佞(nìng)為名攻打洛陽(今河南洛陽)。孝武帝元脩為形勢所迫,逃往關西,投奔宇文泰。
公元534年,高歡擁立北魏清河王元善見為帝,遷都鄴(yè)城(今河南安陽北),東魏建立。孝武帝元脩入關後,與宇文泰漸生隔閡,被毒死。公元535年,宇文泰擁立北魏南陽王元寶炬為帝,定都長安(今陝西西安),西魏建立。東、西魏之爭由此正式開啟。
元魏分裂之後,東、西魏之間大規模的交戰有五次:沙苑之戰、河橋之戰、邙(máng)山之戰、玉壁之戰和潁(yǐng)川之戰。
公元537年,東、西魏交戰於小關(今陝西潼關西),東魏大將竇(dòu)泰戰死。高歡為報小關之仇,出兵二十萬討伐西魏。宇文泰率軍駐紮在沙苑(今陝西大荔[lì]南),依李弼(bì)之計,以少勝多,大敗東魏軍,不但鞏固了自己在西魏的統帥地位,更重要的是在政治及軍事上奠定了東、西魏對峙(zhì)的基礎。
公元538年,東、西魏對陣河橋(今河南孟縣東南),雙方勢力相當,最終打成平手。
河橋之戰後,東、西魏不時有小規模的交鋒,互有勝負。公元543年,東魏虎牢守將高仲密投降西魏,高歡率軍渡過黃河,占據邙山(今河南洛陽東北),以抗擊西魏。雙方開戰後,東魏將領彭樂首戰告捷,但因貪財放走了宇文泰,使高歡失去了消滅西魏的一次絕好的機會。之後,西魏各路人馬接連敗退,東魏取得了勝利。
公元546年,東魏丞相高歡調集所有人馬攻打玉壁(今山西稷[jì]山西南),進討西魏。西魏將領韋孝寬頑強防守,東魏軍經過五十多天的圍攻後,無功而返。次年,高歡含恨而死。
公元548年,東魏派兵攻打西魏之潁川(治今河南許昌北),遭到了西魏著名將領王思政的頑強抵抗。次年,東魏大將軍高澄再次發兵圍攻潁川,西魏軍因缺鹽浮腫,死去大半,再加上西北風起,將大水吹入城中,城牆垮塌,潁川失守,宇文泰撤兵回到關中。
總之,元魏分裂以後,東、西魏之間經過五次較大規模的交戰,綜合實力旗鼓相當,東、西對峙的局面依舊沒有改變。
【原文】
梁武帝中大通四年[1]。魏高歡之誅爾朱氏也,爾朱仲遠來奔[2]。仲遠帳下都督喬寧、張子期自滑台詣歡降[3]。歡責之曰:「汝事仲遠,擅其榮利,盟契百重,許同生死。前仲遠自徐州為逆,汝為戎首,今仲遠南走,汝復叛之[4]。事天子則不忠,事仲遠則無信。犬馬尚識飼之者,汝曾犬馬之不如!」遂斬之。
【注文】
[1]梁武帝:指南北朝時期南梁的開國皇帝蕭衍(yǎn)(464—549年),字叔達,南朝南蘭陵(今江蘇常州西北)人。南齊時官至雍州刺史;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二年(500年)十一月,趁齊內亂起兵;南齊和帝蕭寶融中興二年(502年),奪南齊帝位。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因侯景之亂,餓死台城(南梁都城建康城內之宮城)。在位四十八年,頗有政績。精於文學、音律,篤信佛教。武帝是其諡號。 中大通:南北朝時期南梁武帝蕭衍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六年,即公元529年至534年。
[2]魏:朝代名(386—534年),即北魏,共歷一百四十八年。東晉孝武帝司馬曜(yào)太元八年(383年),淝水之戰後,前秦漸衰,鮮卑拓跋部勢力漸強。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登國元年(386年),拓跋珪重建代國,定都盛樂(今內蒙古和林爾北)。同年改國號為魏,史稱北魏,又名元魏、拓跋魏。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興元年(398年)遷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七年(493年)遷都洛陽。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4年),分裂為東魏、西魏。 高歡(496—547年):鮮卑化漢人,原名賀六渾,世居於懷朔鎮(今內蒙古包頭東北),東魏的建立者,北齊的奠基人。足智多謀,驍勇善戰,起家於六鎮起義,先後投靠杜洛周、葛榮、爾朱榮。北魏孝武帝元脩太昌元年(532年),消滅爾朱氏,擁立元脩為帝,掌控北魏政權。二年後,廢孝武帝,立孝靜帝元善見,建立東魏。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五年(547年),病亡。在位期間,平衡鮮卑和漢族地主的權勢,對峙西魏,為北齊的建立奠定了基礎。 爾朱仲遠:生卒年不詳,爾朱榮之堂弟;爾朱彥伯之弟;爾朱世隆之兄。天性貪暴,富於心計。北魏末,隨爾朱榮起兵,孝莊帝元子攸(yōu)朝,歷任要職。爾朱榮死後,率軍攻打洛陽,屢敗魏將。北魏前廢帝元恭時,率軍鎮守大梁,外任兗州刺史,貪婪無度。後敗於齊武獻王高歡,投奔南梁,死於江南。
[3]喬寧:生卒年不詳,時爾朱仲遠帳下將領。 張子期:生卒年不詳,時爾朱仲遠帳下將領。 滑台:地名,即滑台城,原北魏司州東郡屬縣,孝文帝元宏太和中,屬於西兗(yǎn)州,今河南滑縣。
[4]徐州:州名,時北魏之屬州,領七郡、二十四縣,治彭城(今江蘇徐州),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棗莊、河南商丘、江蘇徐州、安徽淮北及宿州等地。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中大通四年(532年),北魏丞相高歡誅滅爾朱氏,爾朱仲遠投奔了南梁。爾朱仲遠帳下的都督喬寧、張子期從滑台投降了高歡。高歡責問他們說:「你們原來為爾朱仲遠效力,享受他給予的榮譽和利益,立下重重誓言,許下同生死的心愿。此前爾朱仲遠在徐州反叛,你們是他手下的主要將領,如今爾朱仲遠逃到了南梁,你們又背叛了。你們這種行為對天子而言,屬於不忠,對爾朱仲遠而言,屬於無信。犬馬尚且記得飼養它們的主人,你們卻連犬馬都不如!」於是將他們斬首。
【原文】
五年春正月,魏侍中斛斯椿聞喬寧、張子期之死,內不自安,與南陽王寶炬、武衛將軍元毗、王思政密勸魏主圖丞相歡[1]。毗,遵之玄孫也[2]。舍人元士弼又言歡受詔不敬,帝由是不悅[3]。椿勸帝置閣內都督部曲,又增武直人數,自直閣已下,員別數百,皆選四方驍勇者充之[4]。帝數出遊幸,椿自部勒,別為行陳,由是朝政、軍謀,帝專與椿決之。帝以關中大行台賀拔岳擁重兵,密與相結,又出侍中賀拔勝為都督三荊等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欲倚勝兄弟以敵歡,歡益不悅[5]。
【注文】
[1]侍中:職官名,掌奏事、應對、護從。始置於秦,本為丞相屬官,往來於殿內奏事,故名侍中。魏晉以後,職權漸重。北魏時職數六人,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斛(hú)斯椿(chūn)(493—534年):字法壽,廣牧富昌(今內蒙古准格爾旗)人,北魏末,從爾朱榮征討。爾朱榮死後,參與擁立前廢帝元恭,對抗高歡。北魏節閔帝元恭普泰二年(532年),爾朱氏韓陵戰敗後,又投奔高歡。北魏出帝元脩朝,懼為高歡所不容,勸出帝討伐高歡,後逃奔宇文泰,亡於長安。 南陽王寶炬:即西魏文帝元寶炬(507—551年),北魏孝文帝元宏之孫;京兆王元愉之子,母為楊氏。性格浮躁,沉湎於酒色。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時,特封為南陽王,後隨孝武帝入關。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5年),宇文泰擁立其為帝。西魏文帝大統十七年(551年)亡,年四十五歲。在位期間,政歸宇文氏。 武衛將軍:武官名,始置於曹魏,初名武衛中郎將,魏文帝曹丕時改為武衛將軍,掌宮中禁衛,屬左右衛府。晉不常置,南北朝復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三品。 元毗(pí):生卒年不詳,北魏昭成帝拓跋仕翼犍(jiān)之後;常山王拓跋遵之玄孫;拓跋益生之子。字休弼,元脩即帝位,頗受重用,後力諫孝武帝入關中,因功封魏郡王,被高歡所仇恨。 王思政:生卒年不詳,字思政,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容貌魁偉,有謀略。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正光中入仕,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時,任中軍大將軍。後隨北魏孝武帝元脩入關中,屢立軍功。大統十四年(548年),東魏圍攻潁川之長社城(今河南長葛),被迫降於高澄。戎馬一生,為政清廉。 魏主:即北魏的第十四任皇帝元脩(510—534年),北魏孝文帝元宏之孫;廣平王元懷之第三子。字孝則,母李氏。性格沉靜,少言語。中興二年(532年),被高歡擁立為帝。永熙三年(534年),投奔宇文泰,同年亡。諡號孝武,也稱出帝。
[2]遵:即元遵(?—407年),北魏昭成帝拓跋仕翼犍之孫;拓跋壽鳩(jiū)之子。少壯勇,不拘小節。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初,賜爵略陽公。後因討後燕之功,封常山王。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賜四年(407年),因好色,酒後失禮於太原公主,被賜死,以百姓禮下葬。
[3]舍人:職官名,東宮屬官,職同散騎常侍、中書侍郎,掌顧問、護從。始置於晉,南北朝沿置。 元士弼(bì)(?—534年):北魏孝武帝元脩時任舍人、散騎常侍,永熙三年(534年)八月,被高歡所殺。
[4]閣內都督部曲:即掌宮廷禁衛的武官及其屬員,隸屬於左右衛府。南北朝時置有直閣都督,北魏又置閣內都督。北齊時,閣內都督主要有:御仗正副都督、直盪正副都督、直入都督、勛武前鋒都督、直衛都督、翊(yì)衛都督、前鋒都督、直突都督、勛武前鋒散都督、朱衣直閣等。 武直:即指入值宮禁的武士。 直閣:即直閣將軍,武官名,禁衛武官,掌宮殿禁衛,始置於南朝宋齊之際。北魏孝文帝元宏官制改革時,引入北朝官制體系,其屬官有直寢、直齋、直後等武職。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三品下。
[5]關中:地區名,始於春秋戰國,一般指函谷關以西地區,今陝西潼關以西、寶雞以東的渭河平原地區,即陝西西安、銅川、寶雞、咸陽、渭南等地。土地肥沃,易守難攻,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 大行台:職官名,即出使關中地區的大行台。行台,即官署或職官名稱,是當時北魏中央尚書省在地方的派出機構,掌派出地軍事。北魏後期,因軍事鬥爭的需要,行台廣泛而頻繁設置,而且常常與地方州府以及因實際需要而臨時設置的「道」的範圍相結合,其長官多兼任州刺史或都督諸州軍事。行台稱大者,始於爾朱榮,北魏末及東魏、北齊、西魏、北周時期,掌軍政大權者,多有此任。北齊及北周時期,大字漸省,復為行台,且開始兼有地方之財政、行政權力。 賀拔岳(?—534年):字阿斗尼,賀拔度拔之子;賀拔勝之弟。善騎射,有謀略。北魏孝明帝正光末,與兄賀拔勝先後投奔元淵、爾朱榮。後從高歡,聯合侯莫陳悅反對爾朱氏。孝武帝元脩朝,割據關隴。永熙三年(534年),因高歡挑撥,被侯莫陳悅所殺,部眾追隨宇文泰。 賀拔勝:生卒年不詳,字破胡,北魏神武郡尖山(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西北)人,賀拔度拔之子。志大膽小。正光末,先後投奔元淵、爾朱榮、高歡。在孝莊帝、節閔帝、孝武帝時,屢任要職。永熙末,先後投奔蕭衍、西魏文帝元寶炬。後下落不明。 都督三荊等七州諸軍事:職官名,即都督府州諸軍事,始置於曹魏,東漢獻帝延康元年(220年),曹丕曾在地方設置了五個都督諸州諸軍事,以控制地方軍事大權。後世沿置,北魏前期列右從第一品上。七州,即三荊州(東荊州、荊州、南荊州)和襄州、南襄州、郢(yǐng)州、南郢州。 荊州:即北魏之荊州,領八郡、四十一縣,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延中治上洛(今陝西商洛西北),太和中治穰(ráng)城(今河南鄧州)。 刺史:職官名,是中國古代府州一級地方長官。始置於秦漢,初為丞相之屬官,分派地方負監察之職。西漢成帝劉驁(áo)時,改名為牧;西漢哀帝劉欣時復為刺史。東漢末,天下漸亂,刺史權重,漸成為地方軍政長官。後世沿置,魏晉南北朝時期,刺史有領兵、不領兵之分,領兵刺史多加軍號(使持節某州諸軍事)。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中大通五年(533年)春季正月,北魏侍中斛斯椿聽到了喬寧、張子期的死訊,內心覺得不安,和南陽王元寶炬、武衛將軍元毗、王思政一同暗中勸說北魏孝武帝元脩除掉丞相高歡。元毗,是元遵的玄孫。舍人元士弼又通報說高歡接受詔書時不恭敬,北魏孝武帝因此更加不高興了。斛斯椿勸孝武帝設置閣內都督部曲,又增設武直的人數,自直閣將軍以下,分別定員幾百人,全部從各地挑選勇猛的武士擔任。孝武帝幾次出宮巡遊,斛斯椿親自指揮部隊,另設警戒軍陣,因此,朝政、軍事謀略等事宜,孝武帝只與斛斯椿商量決定。孝武帝因關中大行台賀拔岳手握重兵,秘密與賀拔岳聯繫,又派賀拔勝出任都督三荊州等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打算依靠賀拔勝兄弟來對付高歡,高歡更加不滿了。
【原文】
侍中、司空高乾之在信都也,遭父喪,不暇終服[1]。及孝武帝即位,表請解職行喪,詔聽解侍中,司空如故[2]。乾雖求退,不謂遽見許,既去內侍,朝政多不關預,居常怏怏[3]。帝既貳於歡,冀乾為己用,嘗於華林園宴罷,獨留乾謂之曰:「司空奕世忠良,今日復建殊效,相與雖則君臣,義同兄弟,宜共立盟約,以敦情契。」殷勤逼之。乾對曰:「臣以身許國,何敢有貳。」時事出倉猝,且不謂帝有異圖,遂不固辭,亦不以啟歡。及帝置部曲,乾乃私謂所親曰:「主上不親勛賢,而招集群小。數遣元士弼、王思政往來關西,與賀拔岳計議,又出賀拔勝為荊州,外示疏忌,實欲樹黨,令其兄弟相近,冀據有西方。禍難將作,必及於我。」乃密啟歡。歡召乾詣并州面論時事,乾因勸歡受魏禪。歡以袖掩其口曰:「勿妄言[4]。今令司空復為侍中,門下之事一以相委[5]。」歡屢啟請,帝不許。乾知變難將起,密啟歡求為徐州。二月辛酉。以乾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徐州刺史[6]。
【注文】
[1]司空:職官名,始於先秦,空,即穴,古人穴居,司空掌土木營建及水利等事宜。南北朝沿置,北魏時,司徒、司空、太尉並稱三公,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高乾(496—532年):字乾邕(yōng),魏將高祐(yòu)堂侄;高祐之堂弟高次同之長子。性聰慧,美儀容,仗義輕財。北魏末,從葛榮反於河北,後歸順朝廷。率軍堅守冀州,抵禦爾朱氏。後歸附高歡,永熙初,陷入孝武帝元脩與高歡的爭鬥之中,被賜死於門下省,年三十七歲。 信都:地名,時北魏冀州長樂郡治所,今河北冀縣。 終服:亦稱終制,中國古代父母去世後,子女要守喪三年,其間不得行吉慶、婚嫁之事,為官者要離職。自漢代開始,為官居喪稱為丁憂,服喪期實為二十七個月。其間,國家因特殊原因,招其為官,稱為奪情。
[2]孝武帝:即元脩。
[3]怏怏(yàng):不高興、不滿意的樣子。
[4]并州:州名,時魏屬州,領五郡、二十六縣,治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太原、榆次、陽泉、長治等地。
[5]門下:即門下省,官署名稱,又名東台、鸞台、黃門。始置於魏晉,原為皇帝的侍從機構,自南北朝開始,逐漸成為中央的權力機構,掌政令之審議及封駁。其長官名為侍中、納言,屬官有黃門侍郎、給事中、散騎常侍、諫議大夫、起居郎等。
[6]驃(piào)騎大將軍:武官名,始於漢武帝劉徹元狩(shòu)二年(前21年),掌軍政,位次丞相。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開府儀同三司:職官名,掌國之政要。始於魏晉。開府,開設府第,自選僚屬;儀同,儀仗同於三司。三司,即司空、司馬、司徒的合稱,亦稱三公。本是可以開府辟屬的國家首腦,東漢以降,三公漸成虛位,有名無實,但待遇優厚、地位尊崇。因名額少,不能滿足需求,於是逐漸產生了與之相比擬的榮譽虛銜「儀同三司」「開府儀同三司」。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譯文】
侍中、司空高乾在信都的時候,遭遇父喪,沒有時間為父親按期限服喪。等到北魏孝武帝元脩即帝位後,上表請求辭去官職為父服喪,孝武帝下詔准其解除侍中一職,仍擔任司空。高乾雖然請求解除職位,但沒有想到孝武帝會立即應允,既然已辭去了內侍的職位,朝中政事就不能再多加過問了,為此常常悶悶不樂。孝武帝既然已經與高歡反目,希望高乾能為己所用,曾經在華林園內宴飲,宴會結束後,只留下高乾一人,對他說:「司空你是累世忠良之臣,如今又建立了特殊的功勳,我們之間雖然是君臣,但情義如同兄弟,應當共同訂立盟約,以增進情義。」孝武帝態度十分懇切,逼著高乾立盟約。高乾對孝武帝說:「臣以身許國,怎麼敢有貳心。」當時事情來得太突然,而且不認為皇帝會有什麼其他的打算,所以高乾就沒有堅決地推辭,也沒有把此事報告高歡。等到孝武帝設置閣內都督部曲後,高乾私下裡對身邊的親信說:「皇上不信勛貴賢臣,而招集一群小人,幾次派遣元士弼、王思政往來關西,與賀拔岳計議,又讓賀拔勝出任荊州刺史,表面上是疏離、猜忌之意,實則想樹立黨羽,培植勢力,讓賀拔岳兄弟相互接近,企圖占據西方。禍患如果興起,一定會殃及於我。」於是暗中密報高歡。高歡召高乾到并州當面談論時事,高乾趁機勸高歡接受北魏的禪(shàn)讓。高歡用袖子遮掩高乾的嘴說:「不要胡說。現在讓司空重新擔任侍中,門下省的事一併交與你處理。」高歡屢次請求讓高乾重任侍中,孝武帝不答應。高乾知道變亂將要興起,秘密請求高歡任自己為徐州刺史。中大通五年(533年)二月辛酉(初三日),北魏朝廷下詔任高乾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徐州刺史。
【原文】
三月,高乾將之徐州,魏主聞其漏泄機事,乃詔丞相歡曰:「乾邕與朕私有盟約,今乃反覆兩端[1]。」歡聞其與帝盟,亦惡之,即取乾前後數啟論時事者遣使封上,帝召乾,對歡使責之。乾曰:「陛下自立異圖,乃謂臣為反覆。人主加罪,其可辭乎!」遂賜死。帝又密敕東徐州刺史潘紹業殺其弟敖曹[2]。敖曹先聞乾死,伏壯士於路,執紹業,得敕書於袍領,遂將十餘騎奔晉陽[3]。歡抱其首哭曰:「天子枉害司空。」敖曹兄仲密為光州刺史,帝敕青州斷其歸路,仲密亦間行奔晉陽[4]。仲密名慎,以字行。
【注文】
[1]乾邕:即高乾,字乾邕。
[2]東徐州:時北魏屬州,北魏孝明帝元詡孝昌元年(525年)置,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二年(533年)陷落。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八年(550年)復置。領下邳(pī)、武原、郯(tán)郡、臨清等四郡、十六縣。治下邳城(今江蘇邳縣西南)。 潘紹業(483—538年):字紹業,名永基。北魏長樂郡廣宗(今河北威縣東)人,官宦出身,性格直率,輕財好施。北魏末,堅守信都,抗拒葛榮。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元象初,亡,年五十六歲。 敖曹:即高昂(491—538年),字敖曹,高乾邕之三弟,母為張氏。膽力過人,驍勇善戰。北魏末,起兵河北,後從高歡。北魏孝武帝元脩太昌初,其兄高乾被孝武帝賜死後,敖曹率軍奔晉陽。東魏孝靜帝元象元年(538年),與北周戰於芒陰,亡,年四十八歲。
[3]敕(chì)書:中國古代指皇帝頒發的命令文書。 袍:中國古代傳統服裝之一,直腰身、過膝、有襯裡。 晉陽:北魏并州太原郡屬縣,北齊之陪都所在地。今山西太原西南。
[4]仲密:即高仲密,生卒年不詳,高乾之二弟,字仲密,名慎。志向與其兄弟高乾、高昂不同,喜讀書、通經史。北魏末,投奔高歡,後降西魏。 光州:時北魏之屬州,領東萊、長廣郡,治掖縣(今山東掖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威海、煙臺、青島等地。 青州:時北魏屬州,鄰七郡、三十七縣之地,治東陽城(今山東益都),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壽光、濰坊、膠南等地。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五年(533年)三月,高乾到了徐州,北魏孝武帝元脩聽說他泄露了自己的機密,於是詔令丞相高歡說:「高乾邕和我私下裡訂有盟約,如今又在你我之反覆,耍兩面派。」高歡聽到高乾與皇帝訂立盟約,也十分討厭他,立即把高乾前後幾次關於時事問題的奏章,密封后派使者交送皇上。皇帝召見高乾,當著高歡派來的使者的面責備於他。高乾說:「陛下您自己另有異圖,於是說為臣兩面反覆。皇帝加罪於人,有什麼可以分辨的呢。」於是孝武帝下令賜死高乾。孝武帝又秘密安排東徐州刺史潘紹業殺了他的弟弟高敖曹。高敖曹開始聽到高乾的死訊後,安排壯士埋伏在半路上,抓住了潘紹業,從他的袍服的領子裡找到了皇帝的詔書,於是率領十幾名騎兵逃奔晉陽。高歡抱著高敖曹的頭哭著說:「天子冤枉、害死了司空。」高敖曹的兄長高仲密時任光州刺史,孝武帝下令青州截斷他的歸路,高仲密也抄小路逃奔晉陽。高仲密名高慎,平常以其字仲密被時人所熟悉。
【原文】
秋七月壬辰,魏以廣陵王欣為大司馬,趙郡王諶為太師[1]。庚戌,以前司徒賀拔允為太尉[2]。
【注文】
[1]廣陵王欣:即北魏宗室廣陵王元欣,生卒年不詳,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孫;廣陵王元羽之子。字慶樂,個性粗魯輕率。北魏孝明帝元詡朝曾任荊州、齊州刺史。北魏出帝元脩朝,官至司州牧,後隨出帝入關,亡於關中。 大司馬:職官名,始置於西漢武帝劉徹時,掌輔政,與大司徒、大司空合稱為三公。東漢光武帝劉秀建武二十七年(51年),以太尉代替大司馬。曹魏文帝曹丕黃初初,復置。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趙郡王諶(chén):即元諶(?—536年),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孫;趙郡王拓跋干之長子;元謐(mì)之兄。字興伯,性平和。歷北魏孝明帝、孝莊帝、出帝及東魏孝靜帝等朝。本是長子,應襲父封,因其父鍾愛次子元謐,故失世子之位。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三年(536年)亡。一生雖居要位,無大建樹。 太師:職官名,始置於西周,與太傅、太保並稱為三公,為天子師,佐其安邦治國。秦不置,西漢末,以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為三公,太師、太傅、太保為上公。後世沿置,尊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師,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2]司徒:職官名,始置於先秦,掌教化。秦廢,漢復置。西漢哀帝劉欣時,更名為大司徒,與大司馬、大司空並稱為三公。漢末,罷置三公,置丞相。北魏正光後,司徒與丞相併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賀拔允(486—534年):字可泥,賀拔度拔之長子,善弓馬,有武力。北魏孝明帝元詡正光末,與弟先後投奔元淵、爾朱榮。後爾朱氏與高歡爭權,投奔高歡。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元年(534年),被賜死。年四十八歲。 太尉:職官名,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之一,始置於秦,掌軍政。西漢武帝劉徹時置大司馬,取代太尉之職。後漢復置,三公統領九卿,太尉所掌為太常、衛尉、光祿三卿。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五年(533年)秋季七月壬辰(初六日),北魏朝廷任命廣陵王元欣為大司馬,趙郡王元諶為太師。庚戌(二十四日),任命前司徒賀拔允為太尉。
【原文】
初,賀拔岳遣行台郎馮景詣晉陽,丞相歡聞岳使至,甚喜,曰:「賀拔公詎憶吾邪[1]!」與景歃血,約與岳為兄弟[2]。景還言於岳曰:「歡奸詐有餘,不可信也。」府司馬宇文泰自請使晉陽以觀歡之為人,歡奇其狀貌曰:「此兒視瞻非常[3]。」將留之,泰固求復命,歡既遣而悔之,發驛急追,至關不及而返。
【注文】
[1]行台郎:職官名,即尚書省之派出機構——行台之屬官,同尚書郎。尚書郎,始置於東漢光武帝劉秀時,協助尚書處理政務。初入者稱為郎中,任期滿稱侍郎。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五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六品。 馮景:生卒年不詳,魏河間武垣(yuán)(今河北河間南)人。入仕從蕭寶寅(yín)帳下,後從賀拔岳,從孝武帝元脩西遷關中,大統初,代理涇(jīng)州事,卒於任。 詎(jù):同「豈」,哪裡、怎麼,表示反問語氣。
[2]歃(shà)血:即歃血為盟,古代會盟或結義時,把牲畜的血塗在嘴唇上,表示誠意。歃,用嘴吸吮。
[3]府司馬:職官名,始於秦,掌軍事。後世,凡掌軍事的各王公府、將軍府,均設此屬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諸開府司馬列右從第四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五品。 宇文泰(507—556年):西魏丞相,字黑獺(tǎ),代地武川(今內蒙古武川西)人。西魏、北周的建立、奠基者。鮮卑人,世居武川鎮,起家於六鎮起義。西魏恭帝拓跋廓三年(556年)亡,年五十歲。在位期間,實施了一系列政治、軍事、經濟改革,為北周的建立奠定了基礎;所建立的兵制、官制,為後世所借鑑。被譽為南北朝時期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
【譯文】
當初,賀拔岳派行台郎中馮景到晉陽,丞相高歡聽說賀拔岳的使者到了,十分高興,說:「賀拔公還能想起我來!」與馮景歃血為盟,相約與賀拔岳結為兄弟。馮景回去後報告賀拔岳說:「高歡奸詐有餘,不可信任。」府司馬宇文泰自告奮勇請求出使晉陽,以觀察高歡的為人,高歡見到宇文泰後,對其相貌感到驚奇,說:「這個人看起來非同尋常。」打算將其留下,宇文泰堅持請求回去復命,讓他走後高歡又感到後悔,於是派驛騎急追,追到了函谷關沒有追上,只好返回。
【原文】
泰至長安,謂岳曰:「高歡所以未篡者,正憚公兄弟耳,侯莫陳悅之徒,非所忌也[1]。公但潛為之備,圖歡不難。今費也頭控弦之騎不下一萬,夏州刺史斛拔彌俄突勝兵三千餘人,靈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紇豆陵伊利等各擁部眾,未有所屬[2]。公若移軍近隴,扼其要害,震之以威,懷之以惠,可收其士馬,以資吾軍。西輯氐、羌,北撫沙塞,還軍長安,匡輔魏室,此桓、文之功也[3]。」岳大悅,復遣泰詣洛陽請事,密陳其狀[4]。魏主喜,加泰武衛將軍,使還報。八月,帝以岳為都督雍華等二十州諸軍事、雍州刺史,又割心前血,遣使者齎以賜之[5]。岳遂引兵西屯平涼,以牧馬為名[6]。斛拔彌俄突、紇豆陵伊利及費也頭万俟受洛干、鐵勒斛律沙門等皆附於岳,唯曹泥附於歡[7]。秦、南秦、河、渭四州刺史同會平涼,受岳節度[8]。岳以夏州被邊要重,欲求良刺史以鎮之,眾舉宇文泰,岳曰:「宇文左丞,吾左右手,何可廢也[9]?」沈吟累日,卒表用之。
【注文】
[1]長安:魏雍州屬縣,今陝西西安。 侯莫陳悅:生卒年不詳,魏代郡(治今山西大同)人,父名婆羅門,曾任魏駝牛都尉,因隨父生長於黃河以西地區。孝昌末,從爾朱氏征討。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4年),誘殺賀拔岳,被賀拔岳部下追殺。
[2]費也頭:北魏時期北邊遊牧民族的部落名稱及姓氏之一。原為匈奴所役屬的牧民,匈奴敗亡後,逃至河套及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其族屬主要有鮮卑、鐵勒等。 夏州:州名,東晉十六國時期,為赫連屈孑(jié)所據之地,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始光四年(427年),屬魏,設統萬鎮。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一年(487年),改為夏州。治大夏(又稱統萬城,今陝西橫山西北),領四郡、九縣,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榆林、延安及內蒙古烏海、鄂爾多斯等地區。 斛拔彌俄突:生卒年不詳,魏末起兵於北部邊鎮的將領,屬於費也頭部族。永熙末,任夏州刺史。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二年(536年),高歡率軍攻打夏州,被擒,歸降東魏。 靈州:時北魏屬州,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延二年(436年),置薄骨律鎮,北魏孝明帝元詡孝昌中改州,後陷於關西亂軍。東魏孝靜帝天平中復置,寄治汾州隰(xí)城縣界。郡縣設置不詳。 河西:歷史地理名稱,泛指黃河以西地區,是中原通往西域的重要孔道,即今陝西、寧夏、甘肅、青海等地。 流民:古時對因自然災害或戰爭而流落他鄉、衣食不保的人群的泛稱。 紇(hé)豆陵伊利:生卒年不詳,出於魏末費也頭部落,姓紇豆陵,永熙末,為河西流民首領。隨從賀拔岳據守關西,被高歡所擒獲,並將其部落遷徙(xǐ)到五原河以東地區。
[3]輯:聚集、安撫。
[4]洛陽:時屬北魏司州,今河南洛陽。
[5]雍華等二十州:指雍、華、東華、岐、南岐、豳(bīn)、原、河、渭、涇、夏、東夏、秦、南秦、梁、南梁、東梁、巴、益、東益二十州。
[6]平涼:即平涼郡,魏涇州屬郡,領鶉(chún)陰、陰密二縣,治鶉陰(今甘肅華亭西)。
[7]萬(mò)俟(qí)受洛干:人名,姓万俟,名洛,字受洛干,北齊將領万俟普之子,生卒年不詳。太平郡(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西北)人,屬費也頭部族。魏末,隨孝武帝元脩入關中。天平中,隨其父東歸高歡,頗受重用。 鐵勒:古代民族名稱,又名丁零、高車,是魏晉南北朝時期活動在我國北部及西北部的一支遊牧民族,包含斛律、袁紇等多個部落,語言及習俗與匈奴相近。5世紀末,柔然衰落,敕勒部落西遷,其首領阿伏至羅建立高車國,歷七帝,五十五年。東魏孝靜帝元善見興和三年(541年),被柔然所滅。
[8]秦:即秦州,北魏屬州,領天水、略陽、漢陽三郡、十二縣,治上封城(今甘肅天水),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定西、天水及寧夏隆德等地區。 南秦:即南秦州,北魏屬州,魏世祖拓跋燾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置仇(qíu)池郡;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二年(488年),置梁州;魏世宗元恪正始初,置南秦州,領六郡、十八縣,治洛谷城(今甘肅成縣西北),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天水、隴南及陝西鳳縣、略陽等地。 河:即河州,時北魏屬州,太平真君六年(445年),曾置鎮,後改州,治枹(bāo)罕(今甘肅臨夏),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蘭州、臨夏、合作等地。 渭:即渭州,時北魏屬州,北魏後期,分秦州而置,領隴西、南安陽、廣寧等三郡、六縣之地,治襄武(今甘肅隴西)。
[9]宇文左丞:即宇文泰,時任尚書左丞。
【譯文】
宇文泰到了長安,對賀拔岳說:「高歡之所以沒有篡(cuàn)權,正是因為害怕你們兄弟,侯莫陳悅之流,不是他所顧忌的。你只要為此暗中做好準備,對付高歡並不難。如今費也頭所控制的騎兵不下一萬人,夏州刺史斛拔彌俄突有精兵三千多人,靈州刺史曹泥、河西流民紇豆陵伊利各自統領自己的部眾,沒有歸屬。將軍如果將軍隊移近隴右,控制住要害之地,以威勢鎮服他們,再施以恩惠,就可以將他們的軍隊和馬匹收編,以壯大我軍。西面安定氐(dī)、羌(qiāng),北面安撫沙塞,然後還軍長安,匡輔魏室,這是如同齊恆公、晉文公的功業。」賀拔岳十分高興。又派宇文泰到洛陽向孝武帝元脩請示相關事宜,秘密地陳述有關情況。孝武帝很高興,加封宇文泰為武衛將軍,讓他回去轉達朝廷的意思。八月,孝武帝任命賀拔岳為都督雍、華等二十州諸軍事、雍州刺史,又割破自己的前胸,派使者將血賜給賀拔岳。賀拔岳於是率領軍隊向西行進,屯駐平涼郡,名義上在此牧馬。斛拔彌俄突、紇豆陵伊利及費也頭万俟受洛干、鐵勒斛律沙門等人都歸附了賀拔岳,只有曹泥一人依附於高歡。秦、南秦、河、渭四州刺史一同會集平涼,共同受賀拔岳調遣。賀拔岳認為夏州是邊要重地,想尋求一位出色的刺史來鎮守夏州,大家都推舉宇文泰,賀拔岳說:「宇文左丞,是我的左右手,怎麼可以廢棄?」他反覆思考了好幾天,最終上表請求派宇文泰出鎮夏州。
【原文】
冬十二月,魏丞相歡患賀拔岳、侯莫陳悅之強,右丞翟嵩曰:「嵩能間之,使其自相屠滅[1]。」歡遣之。歡又使長史侯景招撫紇豆陵伊利,伊利不從[2]。
【注文】
[1]右丞:職官名,即尚書右丞,尚書令之屬官,始置於秦。西漢成帝劉驁(áo)時,職數為四;東漢光武帝劉秀時,置尚書左、右丞。尚書左丞,輔佐尚書令,統領綱紀;尚書右丞,佐尚書僕射(yè),掌錢糧等事宜。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四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四品。
[2]長史:職官名,始置於秦。自魏晉以來,諸王、公、將軍府皆置長史,掌府事。北魏孝文帝太和中諸開府長史列右從第四品上。 侯景(503—552年):南北朝時期著名將領,字萬景,魏懷朔鎮(今內蒙古固陽南)人,族屬羯(jié)。起家於魏末六鎮起義,後投至高歡麾下,受高歡重用。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五年(547年),以河南十三州之地降梁。次年(548年),反梁,攻入建康,盡殺門閥,史稱為侯景之亂。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二年(551年),自立為帝,次年(552年),敗亡,被殺。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五年(533年)冬季十二月,北魏丞相高歡害怕賀拔岳、侯莫陳悅的強大勢力,右丞翟(zhái)嵩說:「我能離間他們,讓他們自相殘殺、滅亡。」高歡派翟嵩去做此事。高歡又派長史侯景招納安撫紇豆陵伊利,紇豆陵伊利不從其議。
【原文】
六年春正月壬辰,魏丞相歡擊伊利於河西,擒之,遣其部落於河東。魏主讓之曰:「伊利不侵不叛,為國純臣,王忽伐之,詎有一介行人先請之乎?」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中大通六年(534年)春季正月壬辰(初九日),北魏丞相高歡在黃河之西攻擊紇豆陵伊利,將其抓獲,將他的部落遷到了黃河以東。北魏孝武帝元脩責備他說:「紇豆陵伊利沒有入侵也沒有反叛,是國家的忠臣,大王突然討伐他,難道有一個使者事先來請示過我嗎?」
【原文】
魏賀拔岳將討曹泥,使都督武川趙貴至夏州與宇文泰謀之[1]。泰曰:「曹泥孤城阻遠,未足為憂。侯莫陳悅貪而無信,宜先圖之。」岳不聽,召悅會於高平,與共討泥[2]。悅既得翟嵩之言,乃謀取岳。岳數與悅宴語,長史武川雷紹諫,不聽。岳使悅前行,至河曲,悅誘岳入營,坐論軍事,悅陽稱腹痛而起,其婿元洪景拔刀斬岳[3]。岳左右皆散走,悅遣人諭之,雲「我別受旨,止取一人,諸君勿怖」。眾以為然,皆不敢動。而悅心猶豫,不即撫納,乃還入隴,屯水洛城[4]。岳眾散還平涼,趙貴詣悅請岳屍葬之,悅許之。岳既死,悅軍中皆相賀,行台郎中薛憕私謂所親曰:「悅才略素寡,輒害良將,吾屬今為人虜矣,何賀之有[5]?」憕,真度之從孫也[6]。
【注文】
[1]都督:職官名,掌軍事。原為都軍御史,始於東漢光武帝劉秀時期,是臨時派遣的監軍,戰後即撤。漢末曹魏,漸成為統軍將領。並常以持節之名兼管地方軍政,有時兼任州刺史。兩晉南北朝時期,都督分為使持節、持節、假節三等,權力漸次降低。北周改稱總管。 武川:即武川鎮,北魏前期為防禦柔然,在北邊所設置的六鎮之一,治所位於今內蒙古武川西,原名黑城,後改為武川。北魏孝明帝元詡武泰元年(528年)更鎮為郡,後更名為神武郡,屬魏之朔州。
[2]高平:即高平鎮,位於北魏秦州之北,薄骨律鎮之南,治所在今寧夏固原,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靖遠、會寧及寧夏中衛、固原等地。
[3]河曲:即黃河拐彎處,時位於豳(bīn)州富平(今甘肅慶陽西南)西。黃河水流至此處,始拐向北流,所以稱河曲。
[4]水洛城:時位於秦州略陽郡境內,今甘肅莊浪境內。
[5]薛憕(chéng):生卒年不詳,字景猷(yóu),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西南)人。幼孤,家貧。北魏末,從孝武帝元脩入關中,任征虜將軍。西魏文帝元寶炬時,任中書侍郎、安東將軍,並參與制定北周之儀制。
[6]真度:即薛真度,生卒年不詳,薛安都之堂弟,初隨其投奔南朝,後歸降北魏。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間,頗受重用。魏世宗元恪朝,數率軍南討。魏世宗元恪永平中亡,年七十四歲。
【譯文】
北魏將領賀拔岳將要討伐曹泥,派都督武川人趙貴到夏州和宇文泰商量此事。宇文泰說:「曹泥守的是一座孤城,距離也遠,不值得憂慮。侯莫陳悅個性貪婪而且言而無信,應當先對付他。」賀拔岳不聽,召集侯莫陳悅在高平會面,與他共同討伐曹泥。侯莫陳悅聽了翟嵩的話,於是計劃除掉賀拔岳。賀拔岳幾次和侯莫陳悅宴飲談話,長史武川人雷紹建議他小心,賀拔岳不聽。賀拔岳派侯莫陳悅先行,大軍走到黃河拐彎處,侯莫陳悅引誘賀拔岳進入他的營帳,坐著談論軍事,侯莫陳悅假裝肚子痛,起身離去,他的女婿元洪景拔出刀殺了賀拔岳。賀拔岳的手下人全都逃跑了,侯莫陳悅派人告訴他們,說「我奉了朝廷的密旨,只抓拿賀拔岳一人,你們不要害怕」。大家相信了他的話,都不敢動。然而侯莫陳悅內心猶豫,沒有立即接納賀拔岳的部下,就還軍隴地,駐軍在水洛城。賀拔岳的部眾陸續回到平涼郡,趙貴到侯莫陳悅處,請求收取賀拔岳的屍體安葬,侯莫陳悅答應了他的要求。賀拔岳死後,侯莫陳悅軍中的將士都相互祝賀,行台郎中薛憕私下裡對身邊的親信說:「侯莫陳悅的才能和謀略素來一般,所以才會殘害良將,我們這些人就要被人俘虜了,有什麼可慶賀的?」薛憕,是薛真度的族孫。
【原文】
岳眾未有所屬,諸將以都督武川寇洛年最長,推使總諸軍[1]。洛素無威略,不能齊眾,乃自請避位[2]。趙貴曰:「宇文夏州英略冠世,遠近歸心,賞罰嚴明,士卒用命,若迎而奉之,大事濟矣[3]。」諸將或欲南召賀拔勝,或欲東告魏朝,猶豫未決。都督盛樂杜朔周曰:「遠水不救近火,今日之事,非宇文夏州無能濟者,趙將軍議是也[4]。朔周請輕騎告哀,且迎之。」眾乃使朔周馳至夏州召泰。
【注文】
[1]寇洛(487—539年):上谷昌平(今北京昌平南)人,官宦出身,父寇延壽,北魏文成帝和平中鎮守武川,因家於武川。個性開朗,不拘小節。北魏末,先後從賀拔岳、宇文泰。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五年(539年)亡,年五十三歲。
[2]齊:管理、統御。
[3]宇文夏州:即宇文泰,時任夏州刺史。
[4]盛樂:地名,時屬魏朔州雲中郡,今內蒙古和林格爾北。北魏建國前,在神元帝拓跋力微時,曾在此建都,名盛樂古城。拓跋猗盧時,以此為北都,以平城(今山西大同)為南都。魏道武帝拓跋珪登國元年(386年),拓跋珪重建代國,定都盛樂。皇始元年(396年),遷都平城,盛樂後成為北魏前期帝王陵寢所在地。 杜朔周(?—573年):原姓赫(hè)連,名達,字朔周。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北)人,十六國之大夏國開國君主赫連勃勃之後。其曾祖父庫多汗為避難,改姓杜氏。性耿直,有膽略。北魏末,先後從賀拔岳、宇文泰征討,後仕西魏、北周,為官清正。北周武帝宇文邕建德二年(573年)亡。
【譯文】
賀拔岳的部眾沒有歸屬,各位將領認為都督武川人寇洛最年長,推舉他統領各路軍隊。寇洛平常沒有威信、謀略,不能服眾,於是自己請求退讓。趙貴說:「宇文夏州英才蓋世,遠近人心向附,賞罰嚴明,士兵們都願意為他效力,如果奉迎、推舉他,大事就有希望了。」各位將領中有人想南請賀拔勝,有人想向東稟告北魏朝廷,猶豫不能決定。都督盛樂人杜朔周說:「遠水救不了近火,今天的事情,沒有宇文夏州不能解決,趙將軍的建議十分正確。朔周請騎快馬向宇文夏州報告賀拔岳將軍的噩耗,並且將其迎回。」大家於是派杜朔周騎快馬趕赴夏州去請宇文泰。
【原文】
泰與將佐賓客共議去留,前太忠大夫潁川韓褒曰:「此天授也,又何疑乎[1]?侯莫陳悅井中蛙耳,使君往,必擒之。」眾以為:「悅在水洛,去平涼不遠,若已有賀拔公之眾,則圖之實難,願且留以觀變。」泰曰:「悅既害元帥,自應乘勢直據平涼,而退屯水洛,吾知其無能為也。夫難得易失者,時也,若不早赴,眾心將離。」
【注文】
[1]太忠大夫:職官名,始於兩漢,掌議論、顧問。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三品。 潁川:即潁川郡,時屬魏之豫州。置於太和六年(482年),領邵陵、臨潁、曲陽三縣,治長社(今河南長葛東北)。 韓褒(bāo)(?—572年):魏潁川潁陽(今河南登封)人。字弘業,少好學,有謀略。魏末,從賀拔岳起兵,後歸宇文泰,入仕西魏、北周,歷任要職。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七年(572年)亡。
【譯文】
宇文泰和他的將領、賓客共同商議是去還是留,前太忠大夫潁川人韓褒說:「這是天意,還有什麼可懷疑的?侯莫陳悅是井中之蛙,如果您前去,一定可以將其捉拿。」大家認為:「侯莫陳悅駐軍在水洛,離平涼不遠,如果他已擁有了賀拔岳留下的兵馬,再對付他確實困難了,希望暫且留下來以觀時局的變化。」宇文泰認為:「侯莫陳悅既然已經殺害了賀拔岳元帥,就應當趁勢前進,直接占據平涼,而他現在卻退兵屯守水洛城,我就知道他沒什麼能力。難以得到而容易失去的是時機,如果不早些趕赴,賀拔公留下的部眾就會離散。」
【原文】
夏州首望都督彌姐元進陰謀應悅,泰知之,與帳下都督高平蔡祐謀執之[1]。祐曰:「元進會當反噬,不如殺之。」泰曰:「汝有大決。」乃召元進等入計事,泰曰:「隴賊逆亂,當與諸人戮力討之。諸人似有不同者,何也?」祐即被甲持刀直入,瞋目謂諸將曰:「朝謀夕異,何以為人!今日必斷奸人首!」舉坐皆叩頭曰:「願有所擇。」祐乃叱元進,斬之,並誅其黨,因與諸將同盟討悅。泰謂祐曰:「吾今以爾為子,爾其以我為父乎?」
【注文】
[1]首望:意即第一等望族。時彌姐元進的家族為夏州之第一等望族,其本人又官都督,所以稱首望都督。 彌姐元進:人名,彌姐為西羌(qiāng)之複姓,生卒年不詳。 蔡祐(yòu):生卒年不詳,字承先,陳留圉(yǔ)(今河南杞縣西南)人。魏末,隨孝武帝元脩西遷,官至侍中。北周明帝宇文毓(yù)朝,出鎮原州,亡。
【譯文】
夏州首屈一指的都督彌姐元進暗中謀劃響應侯莫陳悅,宇文泰知道這一情況後,與帳下都督高平人蔡祐計劃將其捉拿。高祐說:「彌姐元進一定會反咬我們一口,不如把他殺了。」宇文泰說:「你有大決斷。」於是召集彌姐元進等人在府中商議事情,宇文泰說:「隴地的賊寇謀反叛亂,我應當與大家齊心合力討伐他們。但是諸位當中似乎有人有不同的想法,這是為什麼?」宇文泰的話音剛落,高祐就身穿盔甲,手執寶刀直接闖了進來,怒目圓睜地對眾將說:「早上共同謀劃,傍晚就離心離德,這樣還怎麼做人!我今日一定要斬掉奸人的腦袋!」所有在座的人都跪下叩頭說:「但願能區別好壞。」高祐於是大聲呵斥彌姐元進,將其斬殺,並誅滅了他的黨羽,宇文泰趁機與各位將領結成同盟,共同討伐侯莫陳悅。宇文泰對高祐說:「我今天把你當兒子看,你願意把我視作父親嗎?」
【原文】
泰與帳下輕騎馳赴平涼,令杜朔周帥眾先據彈箏峽[1]。時民間惶懼,逃散者多,軍士爭欲掠之,朔周曰:「宇文公方伐罪弔民,奈何助賊為虐乎[2]!」撫而遣之。遠近悅附。泰聞而嘉之。朔周本姓赫連,曾祖庫多汗避難改焉,泰命復其舊姓,名之曰達。
【注文】
[1]彈箏峽:地名,又名彈箏谷,時位於魏涇州隴東郡涇陽縣境內,今甘肅涇源境內。據《水經注》載,因其山谷多有彈箏之回音而名。
[2]伐罪弔民:也稱弔民伐罪,指為了安撫受害的百姓而起兵討伐有罪的統治者。
【譯文】
宇文泰與帳下的輕騎兵一起趕赴平涼,命令杜朔周率領眾人先占據彈箏峽。當時民間人心惶恐,四散逃離的人很多,軍士爭著想搶奪他們的財物,杜朔周說:「宇文公正在討伐罪惡,安撫百姓,你們怎麼能助賊為虐呢!」將這些百姓安撫並遣散,遠近的人因此都高興地前來歸附。宇文泰聽說後,對他進行了嘉獎。杜朔周本姓赫連,其曾祖父庫多汗為了避難,改姓杜,宇文泰下令,准許他恢復舊姓,名叫赫連達。
【原文】
丞相歡使侯景招撫岳眾,泰至安定遇之,謂曰:「賀拔公雖死,宇文泰尚存,卿何為者[1]?」景失色,曰:「我猶箭耳,唯人所射」。遂還。
【注文】
[1]安定:即安定郡,領安定、臨涇、朝那、烏氏、石堂五縣,治安定(今甘肅涇川),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鎮原、涇川等地。
【譯文】
北魏丞相高歡派侯景招呼、安撫賀拔岳留下的部眾,宇文泰到達安定郡後,遇上了侯景,對他說:「賀拔公雖然死了,宇文泰還在,你想幹什麼?」侯景大驚失色,說:「我如同在弦之箭,由人射到哪裡就是哪裡。」於是就返回去了。
【原文】
泰至平涼,哭岳甚慟,將士皆悲喜[1]。
【注文】
[1]慟(tòng):極度悲哀,大哭。
【譯文】
宇文泰到達平涼,痛哭賀拔岳,賀拔岳手下的將士都悲喜交加。
【原文】
歡復使侯景與散騎常侍代郡張華原、義寧太守太安王基勞泰;泰不受,欲劫留之,曰:「留則共享富貴,不然,命在今日。」[1]華原曰:「明公欲脅使者以死亡,此非華原所懼也。」泰乃遣之。基還,言「泰雄傑,請及其未定擊滅之」。歡曰:「卿不見賀拔、侯莫陳悅乎?吾當以計拱手取之。」
【注文】
[1]散騎常侍:職官名,始置於曹魏,掌顧問應對、規諫過失。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三品。 代郡:北魏恆州屬郡,北魏孝明帝元詡孝昌中陷落,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二年(535年),復置。領平城、太平、武周、永固四縣,治平城(今山西大同),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大同、左雲及內蒙古豐鎮等地。 張華原:生卒年不詳,字國滿,代郡(治今山西大同)人。少聰敏,有氣度。魏末,從高歡舉兵。永熙末,出使關中,不辱使命。後遷任兗(yǎn)州刺史,為政有佳績,卒於官。 義寧:即義寧郡,魏晉州屬郡,置於北魏孝莊帝元子攸建義元年(528年),領團城、義寧、安澤、沁源四縣,治孤遠城(今山西沁源境內)。 太守:職官名,為地方郡一級長官,始置於秦。原名郡守,西漢景帝劉啟中元二年(前148年),更名為太守。後世沿置。 太安:即太安郡,魏朔州屬郡,置於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延和二年(433年),北魏孝明帝元詡正光末,僑置於并州。
【譯文】
高歡又派侯景和散騎常侍代郡人張華原、義寧太守太安人王基前去慰勞宇文泰,宇文泰不領情,想把這些人都扣留下來,說「留下就同享富貴,不然的話,你們的命就在今天了。」張華原說:「您想以死亡來威脅使者,這不是我張華原所害怕的。」宇文泰於是將他們放了回去。王基回去後,說「宇文泰是天下雄俊豪傑,請在他還未站穩腳跟前將他消滅」。高歡說:「你難道沒有看到賀拔岳、侯莫陳悅的下場嗎?我稍稍運用計謀,就可以將他們拿下。」
【原文】
魏主聞岳死,遣武衛將軍元毗慰勞岳軍,召還洛陽,並召侯莫陳悅。毗至平涼,軍中已奉宇文泰為主。悅既附丞相歡,不肯應召。泰因元毗上表稱:「臣岳忽罹非命,都督寇洛等令臣權掌軍事[1]。奉詔召岳軍入京,今高歡之眾已至河東,侯莫陳悅猶在水洛,士卒多是西人,顧戀鄉邑,若逼令赴關,悅躡其後,歡邀其前,恐敗國殄民,所損更甚[2]。乞少賜停緩,徐事誘導,漸就東引。」魏主乃以泰為大都督,即統岳兵[3]。
【注文】
[1]罹(lí):遭遇、遭受。
[2]殄(tiǎn):消滅、糟蹋。
[3]大都督:職官名,始置於漢末曹魏,統率諸軍,常加都督諸軍事之銜。南北朝沿置。
【譯文】
北魏孝武帝元脩聽到賀拔岳的死訊後,派武衛將軍元毗(pí)前去慰勞賀拔岳的軍隊,並將他們召回洛陽,一同召回的還有侯莫陳悅。元毗到達平涼,賀拔岳的軍隊已尊奉宇文泰為主人。侯莫陳悅既已依附高歡,不肯接受孝武帝的徵召。宇文泰趁機讓元毗上表說:「大臣賀拔岳突然遭遇非命,都督寇洛等人讓我暫且掌控軍事。我已接到您召集賀拔岳的軍隊進京的詔書,如今高歡的軍隊已到黃河以東,侯莫陳悅還屯兵在水洛城,他的手下多是西部人,顧念、眷(juàn)戀家鄉,如果逼迫他們入關趕赴京城,侯莫陳悅的軍隊跟蹤在我們後面,高歡在前面截擊我們,恐怕會使國家遭殃,百姓被殺,所受的損失會更大。請求皇上能允許我們稍作停緩,再趕赴京城,讓我慢慢地誘導他們,把他們逐漸帶到東部地區。」北魏孝武帝元脩任命宇文泰為大都督,統領賀拔岳的軍隊。
【原文】
初,岳以東雍州刺史李虎為左廂大都督,岳死,虎奔荊州,說賀拔勝使收岳眾,勝不從[1]。虎聞宇文泰代岳統眾,乃自荊州還赴之,至閿鄉,為丞相歡別將所獲,送洛陽[2]。魏主方謀取關中,得虎甚喜,拜衛將軍,厚賜之,使就泰[3]。虎,歆之玄孫也[4]。
【注文】
[1]東雍州:北魏屬州,始置於魏世祖拓跋弘朝,孝文帝元宏太和中罷置,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復置。領邵、正平、高涼等三郡、八縣。 李虎(?—551年):代北武川(今內蒙古武川西)人,西涼王李暠(hào)之後。魏末,先後從賀拔岳、宇文泰,後入仕西魏。子李昺(bǐng)為北周驃(piào)騎大將軍;孫李淵是李唐開國皇帝。 左廂大都督:武官名,始於魏末,與右廂大都督同置,系統領禁軍的將領。與京畿(jī)大都督相類,是魏末及東魏、北齊時期強化中央軍事權力的結果。
[2]閿(wén)鄉:地名,時在北魏司州境內,今山西芮(ruì)城西南。 別將:職官名,始置於秦漢,配合主力軍作戰的將領稱為別將。
[3]關中:古地名,又名關右、關西,泛指函谷關或潼關以西之地。 衛將軍:職官名,始置於漢,統軍。後世沿置,北魏時,衛將軍與驃騎將軍、車騎將軍並稱右三將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4]歆:即東晉十六國時期西涼國的第二位皇帝西涼後主李歆(xín)(?—420年),西涼武昭王李暠之次子,字士業,隴西成紀(今甘肅泰安)人,北魏明元帝泰常二年(417年)即位,泰常五年(420年),被北涼之沮(jǔ)梁蒙遜所殺。西涼,十六國後期遊牧民族政權之一,漢人李暠所建,先後都敦煌和酒泉。歷三帝,共二十二年,即公元400年至421年。
【譯文】
當初,賀拔岳任用東雍州刺史李虎為左廂大都督,賀拔岳死後,李虎投奔了荊州,說服賀拔勝讓他收留賀拔岳留下的部眾,賀拔勝不聽。李虎聽說宇文泰接替賀拔岳統領他的部眾,於是從荊州返回,走到閿鄉的時候,被魏丞相高歡的別將抓獲,送到了洛陽。魏孝武帝元脩正想奪取關中地區,得到李虎十分高興,任命他為衛將軍,給了他很豐厚的賞賜,讓他回到宇文泰那裡。李虎,是李歆的玄孫。
【原文】
泰與悅書,責以「賀拔公有大功於朝廷。君名微行薄,賀拔公薦君為隴右行台[1]。又高氏專權,君與賀拔公同受密旨,屢結盟約,而君黨附國賊,共危宗廟,口血未乾,匕首已發。今吾與君皆受詔還關,今日進退,唯君是視。君若下隴東邁,吾亦自北道同歸;若首鼠兩端,吾則指日相見[2]」。
【注文】
[1]隴右:歷史地理名稱,古人以西為右,也稱隴西。泛指隴山(六盤山)以西地區。
[2]首鼠兩端:意為躊躇不決或動搖不定。首鼠,喻猶豫不決;兩端,謂兩頭。典出《史記》之《魏其武安侯列傳》,西漢丞相田蚡(fén)納妾,魏其侯竇嬰與大將灌夫前去祝賀。因與灌夫不和,田蚡故意怠慢灌夫,灌夫大罵,因此招致拘捕及滿門抄斬之罪。竇嬰向漢武帝劉徹求情,御史大夫韓安國認為可殺可不殺。田蚡因此抱怨韓安國,稱其首鼠兩端。
【譯文】
宇文泰給侯莫陳悅寫信,責備他「賀拔公為朝廷立下了大功。你名氣微小,品行低下,賀拔公推薦你為隴右行台。此外,高歡專權,你與賀拔公共同接受了密旨,屢次締結盟約,但是你卻像高的朋黨一樣依附於國家的敵人,共同危害國家,你與賀拔公締結盟約時塗在嘴上的血還未乾,手中的匕首就已拔出並刺向了他的胸膛。現在我和你共同接到了皇帝的詔令,返還京師,今天是進是退,就看你的啦。你如果從隴右撤軍還京,我也從北道出發還京;如果你耍兩面派,我不久就與你兵戎(róng)相見」。
【原文】
魏主問泰以安秦、隴之策,泰表言:「宜召悅授以內官,或處以瓜、涼一藩,不然,終為後患[1]。」
【注文】
[1]內官:相對外官而言,外官一般指地方官;內官指京官。 瓜、涼:即瓜州和涼州。瓜州,古敦煌之地,時北魏屬州,郡縣設置不詳。涼州,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神麚(jiā)中,曾置鎮,太和中復為州,領十郡、二十縣,治武威(今甘肅武威),所轄約相當於今青海西寧,甘肅張掖、金昌、武威、白銀及內蒙古巴丹吉林沙漠、阿拉善高原等地。
【譯文】
魏孝武帝元脩向宇文泰詢問安定秦、隴地區的辦法,宇文泰上表說:「應當將侯莫陳悅召回京城,授以京官,或者將他安置在瓜、涼二州其中之一,不然的話,終究是國家的後患。」
【原文】
原州刺史史歸素為賀拔岳所親任,河曲之變,反為悅守[1]。悅遣其黨王伯和、成次安將兵二千助歸鎮原州,泰遣都督侯莫陳崇帥輕騎一千襲之[2]。崇乘夜將十騎直抵城下,餘眾皆伏於近路。歸見騎少,不設備;崇即入,據城門,高平令隴西李賢及弟遠、穆在城中,為崇內應[3]。於是中外鼓譟,伏兵悉起,遂擒歸及次安、伯和等歸於平涼。泰表崇行原州事。三月,泰引兵擊悅,至原州,眾軍畢集。
【注文】
[1]原州:時北魏屬州,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延二年(436年),置高平鎮,孝明帝元詡正光五年(524年),改原州,治高平城(今寧夏固原),領高平、長城等二郡、四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寧夏中衛、固原及甘肅白銀等地。
[2]侯莫陳崇(?—563年):字尚樂,代地武川(今內蒙古武川西)人。魏末從賀拔岳起兵,賀拔岳被殺後,投奔宇文泰,仕西魏、北周。北周武帝宇文邕(hù)保定三年(563年),被北周晉公宇文護逼迫自殺。
[3]隴西:即隴右。 李賢(?—565年):字賢和,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漢將李陵之後。魏末,從孝武帝元脩入關。後歷西魏、北周兩朝,累任要職。保定五年(565年),亡於京師。 遠、穆:即李賢之弟——李遠和李穆。李遠(?—557年),字萬歲,魏末,與其兄李賢從賀拔岳起兵,後隨宇文泰迎孝武帝元脩入關,受重於時。北周孝閔帝宇文覺元年(557年),因反對宇文護專權廢帝,被迫自殺。李穆(510—586年),字顯慶,魏末,與其兄李賢從賀拔岳起兵,歸附宇文泰,迎孝武帝元脩入關。後歷西魏、北周、隋三朝,隋文帝楊堅開皇六年(586年)亡,年七十七歲。
【譯文】
原州刺史史歸平常被賀拔岳所信任,河曲事變中,卻為侯莫陳悅效力。侯莫陳悅派他的黨羽王伯和、成次安率領二千人幫助史歸鎮守原州,宇文泰派都督侯莫陳崇率領一千輕騎兵襲擊他們。侯莫陳崇趁著黑夜,率領十名騎兵直接到達城下,其餘的都埋伏在近處的路上。史歸看到侯莫陳崇的騎兵少,沒有進行防備;侯莫陳崇立即沖了進去,占據了城門,高平縣令隴西人李賢和他的弟弟李遠穆在原州城中,作為侯莫陳崇的內應。於是城裡城外擂鼓吶喊,先前埋伏下的士兵一同躍起,將史歸、成次安、王伯和等人抓獲,送到了平涼。宇文泰上表孝武帝元脩,請求讓侯莫陳崇代理原州事務。中大通六年(534年)三月,宇文泰領兵襲擊侯莫陳悅,到達原州,各路軍隊全都集結在那裡。
【原文】
夏四月,魏南秦州刺史隴西李弼說侯莫陳悅曰:「賀拔公無罪而公害之,又不撫納其眾,今奉宇文夏州以來,聲言為主報仇,此其勢不可敵也。宜解兵謝之,不然,必及禍。」[1]悅不從。
【注文】
[1]李弼(bì):生卒年不詳,字景和,隴西成紀(今甘肅秦安)人。魏末因亂起家,先從侯莫陳悅,後奔宇文泰。西魏廢帝元欽元年(552年),賜姓徒何氏。亡於北周明帝宇文毓(yù)朝。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夏季四月,北魏南秦州刺史隴西李弼勸說侯莫陳悅說:「賀拔公沒有罪過,而您卻殺了他,又不安撫、接納他的部眾,如今宇文夏州來這裡,聲稱要為他的主人報仇,他的這種態勢是不可抵擋的。應當放下武器向他謝罪,不然的話,一定會招致禍患。」侯莫陳悅不聽。
【原文】
宇文泰引兵上隴,留兄子導為都督,鎮原州[1]。泰軍令嚴肅,秋毫無犯,百姓大悅。軍出木狹關,雪深二尺,泰倍道兼行,出其不意[2]。悅聞之,退保略陽,留萬人守水洛[3]。泰至,水洛即降。泰遣輕騎數百趣略陽,悅退保上邽,召李弼與之拒泰[4]。弼知悅必敗,陰遣使詣泰,請為內應。悅棄州城,南保山險。弼謂所部曰:「侯莫陳公欲還秦州,汝輩何不裝束[5]?」弼妻,悅之姨也,眾咸信之,爭趣上邽。弼先據城門以安集之,遂舉城降泰,泰即以弼為秦州刺史。其夜,悅出軍將戰,軍自驚潰。悅性猜忌,既敗,不聽左右近己,與其二弟並子及謀殺岳者七八人棄軍迸走,數日之中,盤桓往來,不知所趣[6]。左右勸向靈州依曹泥,悅從之,自乘驢,令左右皆步從,欲自山中趣靈州。宇文泰使原州都督賀拔穎追之,悅望見追騎,縊死於野[7]。
【注文】
[1]導:即宇文導(511—554年),宇文泰之兄宇文顥(hào)之子,字菩薩。少跟從宇文泰起兵,後隨其入關,累立戰功。西魏恭帝拓跋廓元年(554年)亡,年四十四歲。
[2]木狹關:地名,應為木峽關,時位於原州境內,今甘肅固原西南。
[3]略陽:即略陽郡,時魏秦州屬郡,西晉武帝司馬炎時,分天水郡而置,領安戎、綿諸、隴城、清水、阿陽五郡,治隴城(今甘肅秦安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天水東北部地區。 水洛:即水洛城,時位於魏秦州略陽郡境內,今甘肅莊浪。
[4]趣:同「趨」。 上邽(guī):時魏秦州天水郡治所,今甘肅天水。
[5]裝束:整理行裝,準備出發。
[6]迸(bèng)走:逃跑。 盤桓(huán):意即徘徊、逗留,躊躇不前。
[7]縊(yì)死:勒死、吊死。
【譯文】
宇文泰領兵向隴地進發,留下他兄長的長子宇文導為都督,鎮守原州。宇文泰軍令嚴明,所過之處秋毫無犯,百姓十分高興。宇文泰的軍隊出了木狹關,大雪深二尺,宇文泰帶領部隊日夜間行,目的是要給侯莫陳悅一個出其不意。侯莫陳悅聽說這一消息後,退守略陽,留下一萬人駐守水洛城。宇文泰到達後,水洛城的守軍就投降了。宇文泰派幾百名騎兵趕到略陽,侯莫陳悅退守上邽,召李弼與他共同抗拒宇文泰。李弼知道侯莫陳悅必定會失敗,暗中派遣使者到宇文泰那裡,請求作為內應。侯莫陳悅放棄了州城,向南撤退到山中險要之處。李弼對他的部下說:「侯莫陳悅公想返回秦州,你們為什麼還不整理行裝?」李弼的妻子,是侯莫陳悅的姨母,所以大家都相信了他說的話,爭先恐後地趕往上邽。李弼首先占據城門以安定人心,然後帶領全城軍民投降了宇文泰,宇文泰任命李弼為秦州刺史。當天夜裡,侯莫陳悅出兵準備戰鬥,他的軍隊卻驚潰逃散了。侯莫陳悅生性猜忌,戰敗之後,不讓身邊的人接近自己,和他的兩個弟弟、兒子以及謀殺賀拔岳的七八個軍人迅速逃跑,幾天之內,他們徘徊往來,不知道去往哪裡。手下的人勸他奔往靈州依靠曹泥,侯莫陳悅聽了他們的勸說,自己乘驢前行,讓手下人都步行跟隨他,想從山路趕往靈州。宇文泰派原州都督賀拔穎追擊他,侯莫陳悅看到騎兵追來,就在荒野中上吊自殺了。
【原文】
泰入上邽,引薛憕為記室參軍[1]。收悅府庫,財物山積,泰秋毫不取,皆以賞士卒。左右竊一銀瓮以歸,泰知而罪之,即剖賜將士。
【注文】
[1]記室參軍:職官名,始置於魏晉,掌表章、文書。源於東漢之記室,東漢有記室令史,掌管文書,後世各王公、將軍府,始設記室參軍。
【譯文】
宇文泰進入上邽,召薛憕(chéng)為記室參軍。收繳了侯莫陳悅的府庫,其中的財物堆積如山,宇文泰什麼都不拿,把這些財物全部賞給了士卒。他手下的人偷偷地拿了一隻銀瓮回來,宇文泰知道後便處罰了他,隨即將銀瓮剖開,賞賜給了將士。
【原文】
悅黨豳州刺史孫定兒據州不下,有眾數萬,泰遣都督中山劉亮襲之[1]。定兒以大軍遠,不為備。亮先樹一纛於近城高嶺,自將二千騎馳入城[2]。定兒方置酒,眾猝見亮至,駭愕不知所為,亮麾兵斬定兒,遙指城外纛,命二騎曰:「出召大軍!」城中皆懾服,莫敢動。
【注文】
[1]豳(bīn)州: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皇始二年(397年),為華州;魏孝文帝元宏延興二年(472年),為三縣鎮;太和十一年(487年),改為班州;太和十四年(490年)改為邠(bīn)州;太和二十年(496年),改為豳州。領西北地郡、趙興郡、襄樂郡等三郡、十縣,治定安(今甘肅寧縣),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慶陽地區。 中山:即中山郡,時屬北魏定州,始置於漢高祖劉邦時期,漢景帝劉啟時曾改為中山國。南北朝沿置,領盧奴、上曲陽等七縣,治盧奴(今河北定縣)。 劉亮(507—547年):魏中山郡(今河北石家莊)人,本名劉道德,官宦出身。北魏節閔帝元恭普泰初,從賀拔岳征討,賀拔岳被殺後,投奔宇文泰,為西魏、北周之名將,北周太祖宇文泰曾稱之為「孤之孔明」,因賜名亮,並賜姓侯莫陳氏。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十三年(547年),亡於東雍州,年四十四歲。
[2]纛(dào):中國古代軍隊里的大旗。
【譯文】
侯莫陳悅的黨羽豳州刺史孫定兒占據該州,宇文泰的軍隊還沒有將其攻下,孫定兒有幾萬軍士,宇文泰派都督中山人劉亮襲擊他。孫定兒認為宇文泰的大軍離豳州還遠,就沒有防備。劉亮首先在靠近州城的山嶺上豎起一面大旗,然後親自率領兩千名騎兵入城。孫定兒正在擺酒宴,突然看到劉亮到來,一時間驚恐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劉亮指揮士兵殺了孫定兒,遠遠地指著城外的大旗,命令兩名騎兵說:「出城去叫大部隊進來!」豳州城中的人都因害怕而屈服,沒有人敢輕舉妄動。
【原文】
先是,故氐王楊紹先乘魏亂逃歸武興,復稱王[1]。涼州刺史李叔仁為其民所執,氐、羌、吐谷渾所在蜂起,自南岐至瓜、鄯,跨州據郡者不可勝數[2]。宇文泰令李弼鎮原州,夏州刺史拔也惡蚝鎮南秦州,渭州刺史可朱渾[道]元鎮渭州,衛將軍趙貴行秦州事,征豳、涇、東秦、岐四州之粟以給軍[3]。楊紹先懼,稱藩,送妻子為質[4]。
【注文】
[1]楊紹先:生卒年不詳,南北朝時期活躍在今甘肅南部及四川西北部的氐(dī)族部落的首領。北魏宣武帝景明初,繼其父楊集始之後,被北魏封為征虜將軍、漢中郡公、武興王。北魏宣武帝正始二年(505年),在其兩位叔父的脅迫下自立為帝,次年(506年),被魏將邢巒擊敗,國滅,降北魏。北魏孝明帝正光後,又逃歸武興郡,自立為王,後事不詳。 武興:即武興郡,也稱武興鎮,原北魏梁州屬地,正始三年(506年)改屬東益州。領景昌、武興、石門、五安四縣,治武興(今陝西略陽西北)。
[2]李叔仁:生卒年不詳,隴西(今甘肅)人,驍勇善戰,屢立戰功。曾從魏揚州刺史薛真度南征,因功歷任洛州、朔州刺史。魏節閔帝元恭時,任涼州刺史,因暗中交通東魏,被殺。 氐(dī)、羌(qiāng)、吐谷(yù)渾:中國古代民族名稱。氐:中國古代西部的遊牧民族之一,又名白馬。東漢時陸續內遷,主要居於今陝西、甘肅、四川地區。曾建立過前秦、後涼等政權。羌:指中國古代西部遊牧民族的一支,主要居住在今陝西、甘肅、寧夏、青海、西藏及四川等地。吐谷渾:中國古代西北地區遊牧民族之一。原系遼東鮮卑慕容的一個支系,西晉末遷徙(xǐ)至今甘肅臨夏一帶。南北朝時與南、北均有往來,其首領被封為隴西公、西平王。其民主營畜牧,兼事農業。唐末五代,吐谷渾東遷朔方、河東(今甘肅、寧夏及山西等地),此後逐漸與漢族同化。 南岐:即南岐州,領固道、廣化、廣業三郡。縣制不詳。 鄯(shàn):即鄯州,禿髮鮮卑發詳之地,時北魏屬州,郡縣設置不詳。史載其地出產大瓜,狐狸入瓜中食瓜,首尾都能陷入瓜中。
[3]拔也惡蚝(háo):生卒年不詳,複姓拔也,名惡蚝。 可朱渾[道]元(?—550年):姓可朱渾,字道元,名元。遼東(今遼寧瀋陽)人,曾祖可朱渾護野肱(gōng)曾為懷朔鎮將,因家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魏末,聽令於爾朱榮帳下,魏孝武帝元脩朝,任渭州刺史。少即與高歡相知交好,因投奔高歡,頗受重用。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初亡。 趙貴:生卒年不詳,字元寶,天水南安(今甘肅隴西)人。祖趙仁供職於武川鎮,遂定居武川。魏末,先後從爾朱榮、賀拔岳、宇文泰,官西魏、北周,後被北周晉公宇文護殺害。 涇:時魏屬州,領六郡、十七縣,治臨涇城(今甘肅涇川北),所轄約相當於今甘肅平涼、寧夏涇源及陝西彬縣和旬邑等地區。 東秦:即東秦州,北魏末年,秦州被造反的義軍所占領,魏朝廷在隴東郡設置東秦州,其治所為汧(qiān)城(今陝西隴縣)。 岐:時北魏屬州,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置,治雍城鎮(今陝西寶雞東北)。領平秦、武都、武功等三郡、八縣,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寶雞地區。 粟(sù):即穀子。
[4]質:即人質。中國古代一般稱質子,始於春秋戰國時期。通常有三種形式:其一,各諸侯國之間為了互取信任,互相交換人質,稱為質子;其二,弱國有求於強國,單方面派出人質;其三,中央為控制地方,任命地方長官的親人入京為官,稱為任子。
【譯文】
此前,原來的氐王楊紹先趁北魏離亂之際逃回武興,再次稱王。涼州刺史李叔仁被涼州的百姓抓住後,氐、羌、吐谷渾各部族聚居的地方紛紛反叛,從南岐州到瓜州、鄯州,占有州郡的人數不勝數。宇文泰命令李弼鎮守原州,夏州刺史拔也惡蚝鎮守南秦州,渭州刺史可朱渾道元鎮守渭州,衛將軍趙貴代理秦州事務,徵調豳、涇、東秦、岐州四州的穀物供給軍用。楊紹先害怕了,自稱為藩屬,並送妻、子到宇文泰處作為人質。
【原文】
夏州長史于謹言於泰曰:「明公據關中險固之地,將士驍勇,土地膏腴[1]。今天子在洛,迫於群凶;若陳明公之懇誠,算時事之利害,請都關右,挾天子以令諸侯,奉王命以討暴亂,此桓、文之業,千載一時也[2]。」泰善之。
【注文】
[1]于謹(493—568年):字思敬,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將軍世家出身。性沉靜,有膽識,粗通經史。魏末入仕,魏節閔帝元恭普泰初,隨賀拔岳入關,隨從宇文泰東征南討。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三年(568年)亡,年七十六歲。 膏腴(yú):形容土地肥沃。
[2]懇誠:即誠懇。 桓、文:此指齊桓公和晉文公。齊桓公:生卒年不詳,姓姜,名小白,春秋時期的霸主之一。在位期間,選賢任能,改革吏制,拓展疆域,使齊國國力強盛,民富兵強。晉文公(前697—前628年):姓姬,名重耳。春秋霸主之一。在位期間,制定法令,推行改革,發展經濟,為晉國雄踞中原打下了基礎。
【譯文】
夏州長史于謹對宇文泰說:「您據有關中險要、堅固之地,將士們勇敢善戰,關中的土地肥沃、富饒。現在天子在洛陽,被一群險惡之徒所逼迫;如果您把您的誠心向天子說明,講清時事的利害關係,請皇上把都城遷到關右,您就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奉天子之命討伐暴亂之徒,這如同齊桓公、晉文公所建立的大業,是千載難逢的時機。」宇文泰認為他說的很對。
【原文】
丞相歡聞泰定秦、隴,遣使甘言厚禮以結之。泰不受,封其書,使都督濟北張軌獻於魏主[1]。斛斯椿問軌曰:「高歡逆謀,行路皆知之。人情所恃,唯在西方,未知宇文何如賀拔?」軌曰:「宇文公文足經國,武能定亂。」椿曰:「誠如君言,真可恃也。」
【注文】
[1]濟北:即濟北郡,時魏濟州屬郡,領臨邑、東阿、盧三縣,治盧子城(山東東阿境內)。 張軌(501—555年):字元軌,濟北臨邑(今山東東阿)人。魏孝莊帝元子攸永安中,隨爾朱榮征討元顥(hào),爾朱氏敗後,隨從賀拔岳、宇文泰,官曆西魏、北周兩朝。西魏廢帝元欽二年(553年),賜姓宇文氏,西魏恭帝拓跋廓二年(555年)亡,年五十五歲。
【譯文】
北魏丞相高歡聽說宇文泰平定秦、隴之地,派遣使者用動聽的語言和豐厚的禮物以結交宇文泰。宇文泰不接受,將高歡送來的信封好,派都督濟北人張軌獻給了魏孝武帝元脩。斛斯椿問張軌說:「高歡反叛謀亂,大家都知道他的野心。大家所畏懼的,只是西方的軍隊,不知道宇文泰與賀拔岳相比怎樣?」張軌說:「宇文公文可經略國家,武可以平定叛亂。」斛斯椿說:「如果真如你所說的,真可以作為依靠。」
【原文】
魏主命泰發二千騎鎮東雍州,助為勢援,仍命泰稍引軍而東。泰以大都督武川梁御為雍州刺史,使將步騎五千前行[1]。先是,丞相歡遣其都督太安韓軌將兵一萬據蒲坂以救侯莫陳悅,雍州刺史賈顯度以舟迎之[2]。梁御見顯度,說使從泰,顯度即出迎御,御入據長安。
【注文】
[1]梁御(?—538年):字善通,本貫安定(今甘肅涇川)人,後因官家於武川,並改姓紇(hé)豆陵氏。少好學,善騎射。魏末,先後從爾朱天光、賀拔岳、宇文泰。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四年(538年)亡。 雍州:北魏屬郡,領京兆、馮翊(píng yì)、扶風、咸陽、北地等五郡、三十一縣,治長安(今陝西西安),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銅川、咸陽、西安等地。
[2]韓軌:生卒年不詳,字百年,太安狄那(今山西壽陽)人。性格深沉,喜怒不形於色。魏末,從高歡起兵於信都。歷任要職,北齊代魏後,封安德郡王,其妹嫁給高歡,但從不以富貴驕人。後隨從齊文宣帝高洋北征柔然,亡於軍中。 蒲坂(bǎn):地名,時北魏司州河東郡治所,今山西永濟西。 賈顯度(?—534年):賈顯智之兄,形容偉岸,有志氣。北魏孝明帝元詡正光末,投奔爾朱榮。爾朱榮死後,投奔蕭衍。魏節閔帝元恭普泰初,北還,參與誅殺爾朱氏。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4年),亡於關中。
【譯文】
北魏孝武帝元脩命令宇文泰派二千騎兵鎮守東雍州,造成援助京師的態勢,又命令宇文泰率領部隊稍稍向東移動。宇文泰任命大都督武川人梁御為雍州刺史,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先行。此前,北魏丞相高歡派他手下的都督太安人韓軌率領一萬人占據蒲坂以救援侯莫陳悅,雍州刺史賈顯度用小船迎接他。梁御見到賈顯度後,說服他跟從宇文泰,賈顯度立即出城迎接梁御,於是梁御進入並占領了長安。
【原文】
魏主以泰為侍中、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關西大都督、略陽縣公,承制封拜。泰乃以寇洛為涇州刺史,李弼為秦州刺史,前略陽太守張獻為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盧待伯不受代,泰遣輕騎襲而擒之。
【譯文】
北魏孝武帝元脩任命宇文泰為侍中、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關西大都督、略陽縣公,可以按照皇帝的授權,封官封爵。宇文泰於是任用寇洛為涇(jīng)州刺史,李弼為秦州刺史,前略陽太守張獻為南岐州刺史。南岐州刺史盧待伯不接受由張獻代替他的職務,宇文泰派輕騎兵襲擊他,並將其擒獲。
【原文】
侍中封隆之言於丞相歡曰:「斛斯椿等今在京師,必構禍亂。」隆之與僕射孫騰爭尚魏主妹平原公主,公主歸隆之,騰泄其言於椿,椿以白帝[1]。隆之懼,逃還鄉里,歡召隆之詣晉陽。會騰帶仗入省,擅殺御史,懼罪,亦逃就歡[2]。領軍婁昭辭疾歸晉陽[3]。帝以斛斯椿兼領軍,改置都督及河南、關西諸刺史。華山王鷙在徐州,歡使大都督邸珍奪其管鑰[4]。建州刺史韓賢、濟州刺史蔡俊,皆歡黨也,帝省建州以去賢,使御史舉俊罪,以汝陽王叔昭代之[5]。歡上言:「俊勛重,不可解奪。汝陽懿德,當受大藩。臣弟永寶(1)猥任定州,宜避賢路[6]。」帝不聽。五月丙子(2),魏主增置勛府庶子,廂別六百人,又增騎官,廂別二百人[7]。
【注文】
[1]封隆之(485—545年):字祖裔,小名皮,渤海修(今河北景縣)人。官宦出身。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時,任河內太守。後從高歡對抗爾朱氏。東魏朝,受重於高歡父子,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三年(545年)亡,年六十一歲。 丞相:職官名,始置於秦悼公二年(前489年),丞,意即奉;相,意即助。統百官,輔佐皇帝經邦治國。南北朝沿置。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十三年(1380年),廢置。 僕射(yè):職官名,掌國之政要。始置於秦漢,初為少府屬官,掌檔案、文書,後職權漸重。古時重視武官,常用善射者掌管國事,所以稱為僕射。東漢獻帝劉協建安四年(199年),分設左、右僕射,左居其上,右居其下,協助尚書令處理政務。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孫騰(481—548年):字龍雀,咸陽石安(今陝西高陵西北)人。祖曾仕北涼,北涼亡,投奔北魏,因居北邊。正光中,從高歡舉兵,與司馬子如、高隆之、高岳並稱四貴。武定六年(548年)亡,年六十八歲。 尚:中國古代娶帝王之女為妻稱為尚。
[2]御史:職官名,始置於秦,掌監察。兩漢,御史分為侍御史、治書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等。後世沿置。
[3]領軍:此指領軍將軍。武官名,始於魏晉,掌禁兵。北魏孝文帝太和中,領軍將軍列右第二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二品。 婁昭:生卒年不詳,字菩薩,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人,北齊武明皇婁妃之弟。魏末,從高歡舉兵,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時,歷任要職,終於定州刺史任上。北齊代魏後,追封為太原王。
[4]華山王鷙(zhì):指元鷙(?—541年),魏平文帝拓跋鬱律之後;高涼王拓跋孤之六世孫;拓跋斤之玄孫。字孔雀,少言寡語,身材魁梧。北魏高祖元宏末,因征討之功,任都督。魏末,與爾朱榮交好。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朝,受封華山王。爾朱榮死後,與爾朱兆裡應外合,誅殺孝莊帝。東魏孝靜帝元善見興和三年(541年)亡。 邸(dǐ)珍:生卒年不詳,字安寶,本貫中山郡上曲陽(今河北晉縣西)人。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間,遷居武川鎮,遂為武川人。北魏孝明帝元詡孝昌中,隨杜洛周舉兵,後歸附爾朱榮、高歡。曾任殷州刺史。因為政嚴苛,為州人所殺。 管鑰:此指城門鑰匙。奪其管鑰意即奪其權力。
[5]建州:時北魏屬州。西燕之慕容永分上黨郡置建興郡,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太平真君九年(448年)罷置,北魏文成帝拓跋濬(jùn)和平五年(464年)復置。永安中罷郡置州。治高都城(今山西晉城東北),領高都、長平、安平、泰寧等四郡、十縣之地。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長治北部及晉城、陽城等地。 韓賢(?—534年):字普賢,魏廣寧石門(今山西壽陽)人,壯健有武力。魏末,從葛榮起後兵,葛榮亡,先後依附爾朱氏、高歡。東魏天平初,任洛州刺史,因平定洛州韓木蘭之叛亂而亡。 濟州:北魏屬州,置於北魏明元帝拓跋嗣泰常八年(423年)。領五郡、十五縣,治濟北郡碻(qiáo)磝(áo)城(今山東東阿西北),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聊城及濟寧西北部地區。 蔡俊:生卒年不詳,魏廣寧石門(今山西壽陽)人,性豪爽,有膽略。魏末,隨高歡起兵晉陽,屢立功,任要職。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中,亡於揚州刺史任上。 汝陽王叔昭:即北魏宗室元暹(xiān),生卒年不詳,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孫;京兆王拓跋子推之子。字叔照。魏孝莊帝元子攸初,任南兗州刺史,為政嚴酷。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朝,位至侍中。
[6]永寶:據《資治通鑑》,此應為「元寶」,即北齊神武帝高歡之弟高琛(chēn),生卒年不詳,字元寶。少善弓馬,有志氣。高歡起兵後,留守晉陽。天平中,任御史中尉,為官嚴正。後因亂高歡之後宮,被杖斃。年二十三歲。 定州:皇始二年(397年)置,原名安州,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天興三年(400年)改為定州,治盧奴(今河北定縣),領五郡、二十四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石家莊及石家莊、保定、衡水交界地區。
[7]勛府庶子、騎官:都是宮中警衛人員。 廂:正房兩側的房屋。此用作宿衛的單位。
【譯文】
侍中封隆之對丞相高歡說:「斛斯椿等人如今在京師,一定會構成禍亂。」封隆之與尚書僕射孫騰等人爭相娶北魏孝武帝元脩的妹妹平原公主為妻,平原公主嫁給了封隆之,孫騰便把他說的話透露給了斛斯椿,斛斯椿告訴了孝武帝。封隆之害怕了,就逃回了鄉里,高歡召封隆之到晉陽,正遇上孫騰帶著兵器闖入宮禁中,擅自斬殺了御史,害怕皇上降罪,也逃奔了高歡。領軍將軍婁昭因病辭官返回了晉陽。孝武帝元脩任命斛斯椿兼任領軍將軍,改換都督及河南、關西各州的刺史。華山王元鷙在徐州,高歡派大都督邸珍奪取了他的城門鑰匙。建州刺史韓賢、濟州刺史蔡俊,都是高歡的黨羽,孝武帝罷置建州,以免去韓賢的職權,並讓御史列舉蔡俊的罪狀,讓汝陽王元叔昭代替他的職位。高歡上表說:「蔡俊功勳卓著,不可以解除他的職務、剝奪他的職權。汝陽王有美德,應當封他大的藩國。臣的弟弟高元寶濫竽充數,擔任定州刺史,應當規避,以讓賢。」孝武帝不聽他的意見。中大通六年(534年)五月丙子,孝武帝增設了勛府庶子,每廂各六百人,又增設了騎官,每廂各二百人。
【原文】
魏主欲伐晉陽,辛卯,下詔戒嚴,雲欲自將伐梁[1]。發河南諸州兵大閱於洛陽,南臨洛水,北際邙山,帝戎服,與斛斯椿臨觀之[2]。六月丁巳,魏主密詔丞相歡,稱:「宇文黑獺、賀拔勝頗有異志,故假稱南伐,潛為之備,王亦宜共為形援。讀訖燔之[3]。」歡表以為:「荊、雍將有逆謀,臣今濳勒兵馬三萬自河東渡,又遣恆州刺史庫狄乾等將兵四萬自來違津渡,領軍將軍婁昭等將兵五萬以討荊州,冀州刺史尉景等將山東兵七萬、突騎五萬以討江左,皆勒所部,伏聽處分。[4]」帝知歡覺其變,乃出歡表,命群臣議之,欲止歡軍。歡亦集并州僚佐共議,還以表聞,仍云:「臣為嬖佞所間,陛下一旦賜疑,臣若敢負陛下,使身受天殃,子孫殄絕[5]。陛下若垂信赤心,使干戈不動,佞臣一二人願斟量廢出。」
【注文】
[1]梁:即梁國城。位於今陝西韓城南。
[2]洛水:古水名,黃河下游支流之一。源於今陝西洛南,東北向流入河南境內,經河南盧氏、洛寧、宜陽、洛陽等地,經洛口(河南鞏義境內)北入黃河。 邙山:位於今河南洛陽北。 戎服:軍服。
[3]宇文黑獺(tǎ):即宇文泰,字黑獺。 讀訖(qì):讀完。 燔(fán):燒或烤。
[4]荊、雍:原意為荊州、雍州。時賀拔勝在荊州,宇文泰在雍州,此借指賀拔勝和宇文泰。 恆州:魏天興中,置為司州,治代都平城(今山西大同),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中改置為恆州。北魏孝明帝元詡孝昌中陷落與北鎮義軍,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二年(535年),復置,寄治於肆州秀容郡(今山西忻州)領八郡、十四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朔州、大同等地。 庫狄干:生卒年不詳,善無(今山西大同左雲西)人,代北士族出身。性耿直,少言語,有武藝,不識字。魏孝明帝元詡正光初,入仕,孝昌初,北邊亂起,隨雲州刺史費穆投奔爾朱榮,後跟隨高歡,屢立戰功,並娶高歡妹樂陵長公主為妻。後亡,諡號景烈。 來違津:黃河之要津,時位於平城(今山西大同)西。 冀州:北魏道武帝拓跋珪皇始二年(397年)置,治信都(今河北冀縣),領四郡、二十一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德州、濱州及河北衡水及滄州南部地區。 尉(yù)景:生卒年不詳,字士真,善無(今山西右玉)人,高歡之姐夫。性溫厚,有豪俠之氣。北魏末,隨高歡起兵信都。為官貪婪,高歡多所護佑。
[5]嬖(bì)佞(nìng):指得寵、得勢的小人。嬖,寵幸;佞,用花言巧語諂媚、吹捧。
【譯文】
魏孝武帝元脩想要攻伐晉陽,中大通六年(534年)五月辛卯(初十日),下詔令內外戒嚴,說是打算親自率領軍隊攻打南梁。調發河南各州的兵,在洛陽大規模地檢閱部隊,閱兵場南臨洛水,北到邙山,孝武帝身著軍服,與斛斯椿一起親臨檢閱。六月丁巳(初六日),孝武帝秘密地詔令丞相高歡,說:「宇文黑獺、賀拔勝等謀反叛亂的意圖十分明顯,所以假裝說要南伐,實際上是為了防備他們而做準備,大王也應當一同做出增援的樣子。讀完後請燒掉此信。」高歡上表認為:「荊州、雍州的守將有謀反的意圖,臣現在暗中率領三萬兵馬,從黃河東面渡河,又派恆州刺史庫狄乾等率領四萬兵馬從來違津渡河,領軍將軍婁昭等人率兵五萬討伐荊州軍民,冀州刺史尉景等人率領七萬山東兵馬、五萬慣於衝鋒陷陣的精銳騎兵,討伐江南,我們都率領自己的部隊,敬聽皇上的安排調遣。」孝武帝知道高歡已覺出了其中的變故,於是取出高歡的奏表,讓大家來討論此事,想制止高歡的軍隊。高歡也召集并州的幕僚及手下人共同商議,再次遞交奏章,仍然說:「臣被奸佞小人所離間,使陛下一時對我有了懷疑,臣如果膽敢辜負陛下,就讓臣身受天降的災禍,斷子絕孫。如果陛下相信臣的赤膽忠心,不要大動干戈,那一二位奸臣,希望您把他們趕出朝廷。」
【原文】
丁卯,帝使大都督源子恭守陽胡,汝陽王暹守石濟,又以儀同三司賈顯智為濟州刺史,帥豫州刺史斛斯元壽東趣濟州[1]。元壽,椿之弟也。蔡俊不受代,帝愈怒。辛未,帝復錄洛中文武議意以答歡,且使舍人溫子昇為敕賜歡曰:「朕不勞尺刃,坐為天子,所謂生我者父母,貴我者高王[2]。今若無事背王,規相攻討,則使身及子孫,還如王誓。近慮宇文為亂,賀拔應之,故戒嚴,欲與王俱為聲援。今觀其所為,更無異跡。東南不賓,為日已久,今天下戶口減半,未宜窮兵極武。朕既暗昧,不知佞人為誰[3]?頃高乾之死,豈獨朕意!王忽對昂言兄枉死,人之耳目何易可輕。如聞庫狄干語王云:『本欲取懦弱者為主,無事立此長君,使其不可駕御。今但作十五日行,自可廢之,更立余者。』如此議論,自是王間勛人,豈出佞人之口?去歲封隆之叛,今者孫騰逃去,不罪不送,誰不怪王!王若事君盡誠,何不斬送二首?王雖啟雲西去,而四道俱進,或欲南度洛陽,或欲東臨江左,言之者猶應自怪,聞之者寧能不疑。王若晏然居北,在此雖有百萬之眾,終無圖彼之心。王若舉旗南指,縱無匹馬只輪,猶欲奮空拳而爭死,朕本寡德,王已立之,百姓無知,或謂實可。若為他人所圖,則彰朕之惡,假令還為王殺,幽辱虀粉,了無遺恨[4]。本望君臣一體,若合符契,不圖今日分疏至此。」
【注文】
[1]源子恭(?—538年):北魏名臣源賀之孫,源懷之子,源子雍之弟。字靈順,少即聰慧好學。仕北魏、東魏兩朝,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元象元年(538年)亡。 陽胡:即陽胡城,時位於魏司州白水縣境內,今山西垣(yuán)曲東南。 賈顯智:生卒年不詳,字顯智,中山無極(今河北無極)人。北魏末入仕,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投奔高歡,後因罪亡,年四十五歲。 豫州:魏屬州,領九郡、三十九縣,治懸瓠(hú)城(今河南汝南)。 斛斯元壽:生卒年不詳,魏末及西魏、北周將領斛斯椿之弟,個性耿直、剛毅,武力過人。魏末,從其兄起兵,魏孝武帝元脩時,任豫州刺史。後被部下所殺。
[2]舍人:此指中書舍人。職官名,掌文案及進奏。曹魏時名通事、通事舍人、通事侍郎。西晉初,始置中書舍人、通事各一,東晉合名通事舍人、中書通事舍人。南北朝時名中書舍人,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七品上。 溫子昇(495—547年):字鵬舉,并州太原(今山西太原)人。出身寒微,世代居於江南,祖父溫恭之時避難歸魏。少好讀書,以文風清婉著稱於時。魏孝明帝元詡熙平初,入仕。魏孝莊帝元子攸朝,參與誅殺爾朱榮。後被齊文襄王高澄任用為大將軍府咨議參軍,被疑謀反,餓死在晉陽獄中。有文章傳世。
[3]暗昧:愚昧、昏庸。
[4]虀(jī)粉:碎末。虀,同「齏」。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六月丁卯(十六日),魏孝武帝元脩派大都督源子恭鎮守陽胡,汝陽王元暹(xiān)鎮守石濟,又派儀同三司賈顯智擔任濟州刺史,率領豫州刺史斛斯元壽向東趕往濟州。斛斯元壽,是斛斯椿的弟弟。蔡俊拒不離任,孝武帝更加憤怒。辛未(二十日),孝武帝再次整理出洛陽文武官員的意見以答覆高歡,而且派中書舍人溫子昇寫詔書賜予高歡說:「我沒動一刀一槍,就當上了皇上,正所謂生我的人是父母,而使我得以尊貴的卻是高王。我現在如果無緣無故地背棄高王,謀劃與你相互攻伐,就讓我和我的子孫同樣遭受上天所降的災難。最近擔憂宇文氏作亂,賀拔氏響應他,所以下令內外戒嚴,想和大王相互聲援。如今看他們的所作所為,再沒有異常的跡象。東南方向不為我們所統領已經很久了,如今天下的戶口數減少了一半,不應當大規模地用兵。朕是一個愚昧的人,不知道奸佞小人是誰?不久前高乾之死,難道只是我一個人的意思嗎!您突然間對高昂說他的兄長蒙冤而死,人的耳目怎麼那麼容易輕信。好像庫狄干對您所說的:『本來打算擁立一個懦弱的人做皇帝,卻無端地立了這樣一個皇帝,使其無法駕馭。如今只需用兵十五日,就可以將其廢掉,再立其他的人。』這樣的議論,自然是出自您身邊的勛貴親信,難道能出於奸佞之人的口中?去年封隆之反叛,今年孫騰逃離而去,大王您既不問罪也不遣送,誰不為此責怪大王!大王如果事奉皇帝竭盡忠誠,為何不斬殺此兩人,將其首級送來洛陽?大王雖然在奏章中聲稱要向西進軍,但是大王四道軍並進,有的打算向南渡河到達洛陽,有的打算向東進軍臨近江南,說這些話的人尚且應當感到奇怪,聽的人難道能不懷疑嗎。大王如果安然待在北方,我即使擁有百萬大軍,最終也不會有圖謀您的心思。大王如果興兵向南,我縱然沒有一匹馬、一輛車,也仍然要赤手空拳一拼高下。我本來沒什麼德行,大王既然擁立了我,百姓無知,有的人認為我實際上可以做皇帝。如果被他人所圖謀,就顯露出我是有罪的,假設被大王您殺了,即使是受盡污辱,粉身碎骨,也沒有什麼遺恨。原本希望我們能君臣團結一體,猶如符信契約那樣契合,沒想到今天相互疏離到了這樣的地步。」
【原文】
中軍將軍王思政言於魏主曰:「高歡之心,昭然可知。洛陽非用武之地,宇文泰乃心王室,今往就之,還復舊京,何慮不克?」[1]帝深然之,遣散騎侍郎河東柳慶見泰於高平,共論時事[2]。泰請奉迎輿駕,慶復命,帝復私謂慶曰:「朕欲向荊州何如[3]?」慶曰:「關中形勝,宇文泰才略可依。荊州地非要害,南迫梁寇,臣愚未見其可。」帝又問閣內都督宇文顯和,顯和亦勸帝西幸[4]。時帝廣徵州郡兵,東郡太守河東裴俠帥所部詣洛陽,王思政問曰:「今權臣擅命,王室日卑,奈何[5]?」俠曰:「宇文泰為三軍所推,居百二之地,所謂已操戈矛,寧肯授人以柄;雖欲投之,恐無異避湯入火也。」思政曰:「然則如何而可?」俠曰:「圖歡有立至之憂,西巡有將來之慮,且至關右徐思其宜耳。」思政然之,乃進俠於帝,授左中郎將[6]。
【注文】
[1]中軍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西漢武帝劉徹時期。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二品。
[2]散騎侍郎:職官名,始置於曹魏,掌顧問、建議。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四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五品。 河東:即河東郡,北魏泰州之屬郡。領安定、蒲坂、南解、北解、猗氏五縣,治蒲坂(今山西永濟西),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臨猗、運城、永濟等地。 柳慶(516—566年):字更興,河東解(今山西永濟東)人。官宦出身,父柳僧習於魏宣武帝元恪景明中自南齊歸附。幼聰敏,通經史。魏末,隨孝武帝元脩西遷入關,後仕西魏、北周,屢歷要職,性耿直,為官清正嚴明,不畏權貴。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元年(566年)亡,年五十歲。
[3]輿(yú)駕:皇帝的車馬,此代指皇帝。
[4]宇文顯和:生卒年不詳,北周宗室東平公宇文神舉之父。祖、父均仕魏。少襲爵位,通經史,臂力過人。魏孝武帝元脩即位,封為城陽縣公。後建議並隨孝武帝入關,位至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後亡。
[5]東郡:魏司州屬郡,始置於秦,魏天興中置兗州,太和八年(484年),改置東郡。領東燕、平昌、白馬、涼城、酸棗、長垣、長樂七縣,治白馬縣之滑台城(今河南滑縣),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南浚(jùn)縣、滑縣、延津、長垣(yuán)等地。 裴俠(?—559年):字嵩(sōng)和,河東解(今山西永濟東)人。官宦出身,永安中拒從元顥(hào)反叛,後隨孝武帝元脩入關,累任要職。為政清廉,愛民如子。北周明帝宇文毓(yù)武成元年(559年)病亡。
[6]左中郎將:武官名,始置於秦漢,掌管禁軍及宮廷護衛。後世沿置,北魏、北齊時,置左、右中郎將各五人,屬左、右衛府。
【譯文】
中軍將軍王思政對魏孝武帝元脩說:「高歡的心思,昭然若揭,誰都明白。洛陽不是用武的地方,宇文泰忠心於王室,現在前往他那裡去,回頭再光復舊京,還擔心不能攻克嗎?」孝武帝認為他說的很對,派散騎侍郎河東人柳慶在高平面見宇文泰,共同商討時事。宇文泰請求奉迎皇帝來關中,柳慶回去復命,孝武帝私下裡對柳慶說:「朕想前往荊州,你認為如何?」柳慶說:「關中地勢顯要,宇文泰的才能及謀略可以依靠。荊州不是要害之地,南面有南梁的威脅,臣沒有看到其可行之處。」孝武帝又問閣內都督宇文顯和,宇文顯和也勸孝武帝西行。這時,孝武帝大規模地徵召各州郡的兵馬,東郡太守河東人裴俠率領其部眾到達洛陽,王思政問他說:「如今權臣專斷獨行,皇室日漸衰微,該怎麼辦?」裴俠說:「宇文泰被三軍推舉為帥,占據著二萬人就可以抵擋百萬人的險要之地,正所謂自己手持武器,怎能願意將權柄交給別人,雖然打算投奔他,恐怕無異於避開沸水又掉入火坑。」王思政說:「那麼怎樣做才合適呢?」裴俠說:「謀取高歡有禍患立致的憂慮,西行有將來不測的憂慮,暫且到關中,慢慢再想合適的辦法吧。」王思政認為他說的很對,於是把裴俠引薦給了孝武帝,孝武帝任其為左中郎將。
【原文】
初,丞相歡以為洛陽久經喪亂,欲遷都於鄴[1]。帝曰:「高祖定鼎河、洛,為萬世之基,王既功存社稷,宜遵太和舊事[2]。」歡乃止。至是復謀遷都,遣三千騎鎮建興,益河東及濟州兵,擁諸州和糴粟,悉運入鄴城[3]。帝又敕歡曰:「王若厭伏人情,杜絕物議,唯有歸河東之兵,罷建興之戌,送相州之粟,追濟州之軍,使蔡俊受代,邸珍出徐,止戈散馬,各事家業,脫須糧廩,別遣轉輸,則讒人結舌,疑悔不生,王高枕太原,朕垂拱京洛矣。王若馬首南向,問鼎輕重,朕雖不武,為社稷宗廟之計,欲止不能。決在於王,非朕能定,為山止簣,相為惜之[4]。」歡上表極言宇文泰、斛斯椿罪惡。
【注文】
[1]鄴(yè):即鄴縣,北魏相州魏郡治所,今河南安陽北。
[2]高祖:即北魏第七位皇帝元宏(467—499年),獻文帝拓跋弘長子。母因祖制被殺,由祖母馮太后撫養成人。崇尚中原文化,儒雅有識,在位期間力主漢化,遷都洛陽,提高了拓跋鮮卑人的文化水平,促進了民族融合。諡號孝文,廟號高祖。 太和:北魏孝文帝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二十三年,即公元477年至499年。
[3]建興:即建興郡,北魏孝莊帝元子攸(yōu)永安中置州。 和糴(dí):中國古代官府以平價向百姓購糧,以充軍用或邊備,稱為和糴。
[4]為山止簣(kuì):意即功敗垂成。語出《論語》之《子罕》,孔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意即用土堆山,只差一筐土就完成了,此時停下,那是我自己要停下來的。簣,土筐。
【譯文】
當初,北魏丞相高歡認為洛陽城久經喪亂,想把都城遷徙到鄴城。孝武帝元脩說:「高祖定都在河、洛地區,作為萬世之基業,大王既然為國家建功立業,就應當遵循太和年間的舊制辦事。」高歡於是作罷。到現在又謀劃遷都,派三千騎兵鎮守建興,又增加了河東及濟州的兵馬,掌控了各州進購的糧食,全部運入鄴城。孝武帝又下詔命令高歡說:「大王如果想平服人心,杜絕大家的非議,只有撤回河東的兵馬,停止在建興駐軍,送回相州的糧食,追回濟州的守軍,讓蔡俊接受別人取代他的職位,讓邸(dǐ)珍離開徐州,停止兵戈,遣散軍馬,各自從事自己的事業,如果需要糧食,另外派人轉送,那麼進讒言的就沒話可說,懷疑和悔恨也不會發生,大王在太原高枕無憂,我在京師洛陽可以垂衣拱手不用操心了。大王如果揮師南下,想奪取王位,我雖然沒有什麼攻戰的本事,但是為了江山社稷考慮,我就是想罷休也不可能。決定權在於大王,這不是我所能決定的,缺少了最後一筐土,也築不成一座山,咱們相互珍惜吧。」高歡上表竭力陳述宇文泰、斛斯椿的罪惡。
【原文】
帝以廣寧太守廣寧任祥兼尚書左僕射,加開府儀同三司[1]。祥棄官走,渡河,據郡待歡。帝乃敕文武官北來者任其去留,遂下制書數歡咎惡,召賀拔勝赴行在所[2]。勝以問太保掾范陽盧柔,柔曰:「高歡悖逆,公席捲赴都,與決勝負,死生以之,上策也。北阻魯陽,南並舊楚,東連兗、豫,西引關中,帶甲百萬,觀釁而動,中策也[3]。舉三荊之地,庇身於梁,功名皆去,下策也[4]。」勝笑而不應。
【注文】
[1]廣寧:即北魏之朔州廣寧郡,領石門、中川二縣。 尚書左僕射:職官名,始置於秦漢。古時重視武官,常用善射者掌管國事,所以稱為僕射。東漢獻帝劉協建安四年(199年),分設左、右僕射,左居其上,右居其下。協助尚書令處理政務。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2]行在所:也稱行在,指古代天子出巡之居所。
[3]太保掾(yuàn):職官名,太保之屬官。 范陽:北魏幽州屬郡,領涿、固安等七縣,治涿縣(今河北涿州),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涿州、固安、淶水、定興等地。 盧柔(?—557年):字子剛。魏孝武帝元脩朝,逃奔南梁。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二年(536年)自南朝歸魏。北周孝閔帝宇文覺即位,任內史大夫。 魯陽:地名。在今河南魯山,時北魏北荊州屬地。
[4]三荊:即東荊州、荊州、南荊州之合稱。東荊州,後改稱淮州,南梁武帝蕭衍置,北魏沿置。領盱(xū)眙(yí)、山陽、淮陰、陽平等四郡、九縣,治淮陰城(今江蘇淮安)。
【譯文】
孝武帝元脩任命廣寧太守廣寧人任祥兼尚書左僕射(yè),加封開府儀同三司。任祥棄官逃跑,渡過了黃河,占據了郡城,以等待高歡。孝武帝於是下詔規定凡北面來的文武官員,去留自願,於是下詔列數高歡的過錯和罪惡,召賀拔勝趕赴京城。賀拔勝就此事詢問太保的屬官范陽人盧柔,盧柔說:「高歡倒行逆施,您應當率領大軍趕赴都城,與其一決勝負,生死由命,這是上策。在北面控扼魯陽,南面併吞以前楚國的土地,東面聯合兗(yǎn)州、豫州,西面與關中結好,集結百萬人馬,觀察敵人的動向再做行動,這是中策。以三荊之地作為資本,投靠南梁,功名利祿全都放棄,這是下策。」賀拔勝笑而不作回答。
【原文】
帝以宇文泰兼尚書僕射,為關西大行台,許妻以馮翊長公主[1]。謂泰帳內都督秦郡楊薦曰:「卿歸語行台,遣騎迎我[2]。」以薦為直閣將軍。泰以前秦州刺史駱超為大都督,將輕騎一千赴洛,又遣薦與長史宇文測出關候接。
【注文】
[1]馮(píng)翊:(yì)。郡名,三國時魏置,治臨晉(今陝西大荔),轄境相當今陝西韓城、黃龍以南,白水、蒲城以東和渭河以北地區。
[2]帳內都督:職官名,即各將軍府內都督。 秦郡:置於北周。北魏雍州寧夷縣(今陝西禮泉東北),西魏置寧夷郡,北周改為秦郡。 楊薦:生卒年不詳,字承略,秦郡寧夷(今陝西禮泉東北)人,性嚴謹。魏末,先後從爾朱天光、宇文泰,後從孝武帝元脩入關。西魏、北周時,曾奉命出使蠕蠕和突厥,不辱使命。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天和三年(568年)任梁州刺史,後亡。
【譯文】
孝武帝元脩任命宇文泰兼尚書僕射,關西大行台,並許其娶馮翊公主為妻。對宇文泰帳內都督秦郡人楊薦說:「你回去對關西大行台說,讓他派騎兵迎接我。」並任命楊薦為直閣將軍。宇文泰任用前秦州刺史駱超為大都督,率領一千輕騎兵趕赴洛陽,又派遣楊薦與長史宇文測出關等候迎接孝武帝。
【原文】
丞相歡召其弟定州刺史琛使守晉陽,命長史崔暹佐之[1]。暹,挺之族孫也[2]。歡勒兵南出,告其眾曰:「孤以爾朱擅命,建大義于海內,奉戴主上,誠貫幽明[3]。橫為斛斯椿讒構,以忠為逆[4]。今者南邁,誅椿而已。」以高敖曹為前鋒[5]。宇文泰亦移檄州郡,數歡罪惡,自將大軍發高平,前軍屯弘農,賀拔勝軍於汝水[6]。
【注文】
[1]琛(chēn):即高琛、高元寶。 崔暹(xiān):生卒年不詳,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間名臣崔挺之族孫;父名崔穆。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末,官度支尚書,兼尚書右僕射。北齊文襄帝高澄當政時,崔暹得寵,仗勢跋扈,為時人所恨。
[2]挺:即崔挺(445—503年),字雙根,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官宦出身,幼年喪父,好學,通經史,以秀才入仕,深得魏孝文帝元宏重用,其女為孝文帝嬪妃。北魏宣武帝景明四年(503年)亡於光州任上,年五十九歲。
[3]幽明:指陰陽兩界,此引申為天地。
[4]讒構:進讒言陷害。
[5]高敖曹:即高昂,字敖曹。
[6]弘農:即弘農縣,也名恆農。時魏義州恆農郡屬縣,今河南靈寶東北。 汝水:古水名,位於今河南境內。
【譯文】
丞相高歡召集他的弟弟定州刺史高琛,讓他鎮守晉陽,命令長史崔暹輔佐他。崔暹,是崔挺的族孫。高歡統兵向南出發,告訴他的部眾說:「我因為爾朱氏擅自發號施令,不受朝廷的命令,所以在海內伸張正義,擁奉皇上,一片誠心天地可知。卻橫遭斛斯椿的讒言離間,使皇上以忠臣為逆臣。如今南向進軍,是為了誅滅斛斯椿而已。」於是任命高敖曹為前鋒。宇文泰向各州郡傳布聲討文書,歷數高歡的罪惡,親自率領大軍從高平出發,前軍屯駐在弘農,賀拔勝屯軍在汝水。
【原文】
秋七月己丑,魏主親勒兵十餘萬屯河橋,以斛斯椿為前驅,陳於邙山之北[1]。椿請帥精騎二千夜渡河掩其勞弊,帝始然之。黃門侍郎楊寬說帝曰:「高歡以臣伐君,何所不至,今假兵於人,恐生他變[2]。椿若渡河,萬一有功,是滅一高歡,生一高歡矣。」帝遂敕椿停行。椿嘆曰:「頃熒惑入南斗,今上信左右間構,不用吾計,豈天道乎!」宇文泰聞之,謂左右曰:「高歡數日行八九百里,此兵家所忌,當乘便擊之。而主上以萬乘之重,不能渡河決戰,方緣津據守。且長河萬里,扞御為難,若一處得渡,大事去矣。」即以大都督趙貴為別道行台,自蒲坂濟,趣并州,遣大都督李賢將精騎一千赴洛陽。
【注文】
[1]河橋:橋名,時位於洛陽孟津境內黃河之上,今河南鞏縣西北。
[2]黃門侍郎:職官名,又名黃門郎、給事黃門郎、給事黃門侍郎,始置於秦,供職宮門內,隨侍皇帝,掌飲食起居、引諸王入宮就坐、傳達詔令等事務。因當時宮門皆為黃色而得名。南北朝沿置,其職掌亦有所改變,與侍中共同負責門下省之事。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四品。 楊寬(?—561年):字蒙仁,尚武藝。魏末,從其父平邊亂。魏孝莊帝元子攸被殺,投奔南梁。魏孝武帝元脩初,任給事黃門侍郎,後從孝武帝入關,入仕西魏、北周。北周武帝宇文邕保定元年(561年)亡於梁州刺史任。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秋季七月己丑(初九日),北魏孝武帝元脩親自率領十幾萬人屯兵河橋,任命斛斯椿為前鋒,在邙山之北列陣。斛斯椿請求率領精騎兵二千人連夜渡過黃河,突然進攻疲勞睏乏的敵軍,孝武帝開始認同他的計劃。黃門侍郎楊寬說服孝武帝說:「高歡以為臣之身份討伐國君,還有什麼做不出來,如今兵權讓別人掌控,恐怕會發生其他變故。斛斯椿如果渡過黃河,萬一成功了,就是消滅了一個高歡,又生出一個高歡來。」孝武帝於是下令斛斯椿停止前行。斛斯椿感嘆說:「近來火星進入南斗,如今聖上聽信身邊人的離間,不用我的計策,這難道是天意嗎!」宇文泰聽說此事後,對左右的人員說:「高歡幾天來行軍八九百里,這乃是兵家之大忌,我們應當趁機攻擊他。然而皇上以萬乘之尊,不能渡河與之決戰,正沿著渡口防守。況且黃河萬里,防禦困難,如果一旦讓他渡過河來,大事就完了。」於是立即任用大都督趙貴為別道行台,從蒲坂渡河,趕赴并州,派大都督李賢率領一千精騎兵趕赴洛陽。
【原文】
帝使斛斯椿與行台長孫稚、大都督潁川王斌之鎮虎牢,行台長孫子彥鎮陝,賈顯智、斛斯元壽鎮滑台[1]。斌之,鑒之弟;子彥,稚之子也[2]。歡使相州刺史竇泰趣滑台,建州刺史韓賢趣石濟[3]。竇泰與顯智遇於長壽津,顯智陰約降於歡,引軍退[4]。軍司元玄覺之,馳還,請益師,帝遣大都督侯幾紹赴之,戰於滑台東,顯智以軍降,紹戰死[5]。北中郎將田怙為歡內應,歡潛軍至野王,帝知之,斬怙[6]。歡至河北十餘里,再遣使口申誠款。帝不報。丙午,歡引軍渡河。
【注文】
[1]長孫稚(?—535年):《北史》中記載為長孫幼。魏將長孫道生之曾孫;長孫觀之子。原名孫冀歸,字承業。年六歲,襲父爵,魏孝文帝元宏因其年幼即繼承家業,賜名長孫幼。驍勇善戰,南梁稱之為「鐵小兒」。正光末,數率軍平亂,後隨孝武帝元脩入關,大統元年(535年)亡。 斌之:即元斌之,生卒年不詳,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之孫;樂安王拓跋長樂之子;元鑒之弟。字子爽,個性兇險,北魏末,與其兄元鑒共舉兵謀反,並降於葛榮。孝武帝元脩入關後,投奔南梁,後返長安。 虎牢:也名成皋(gāo),時魏司州滎(xíng)陽郡屬縣。今河南滎陽西北。 長孫子彥:生卒年不詳,長孫稚之子,本名俊,有武力。魏孝武帝元脩時,助孝武帝對付高歡,後隨其入關,歷任要職。大統七年(541年)亡。 陝:即陝城,也稱北陝,時北魏義州恆農郡屬縣,今河南三門峽西南。
[2]鑒:即元鑒,生卒年不詳,北魏文成帝拓跋濬之孫;樂安王拓跋長樂之子。字長文,北魏末叛亂,降葛榮。被殺,改為元氏。孝莊帝元子攸初,復其爵位。
[3]竇泰(?—537年):字世寧,大安捍殊(今山西壽陽)人。魏末,先後投奔爾朱榮、高歡,其妻為高歡之婁後之妹。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四年(537年),遭西魏宇文泰追殺,全軍覆滅,自殺身亡。
[4]長壽津:時位於魏司州東郡涼城(今河南濬縣東南)縣東北六十里。
[5]軍司:職官名,原為軍師,始於春秋戰國,掌參謀、監察軍務。西晉時,為避司馬師之諱,改稱軍司。後世沿置。 元玄:生卒年不詳,魏常山王拓跋遵之後代,字彥道,以節儉出名。魏孝莊帝元子攸時,任洛陽令。孝武帝元脩時,封臨淄縣子,後隨孝武帝入關。 侯幾紹:侯幾為北魏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複姓。生卒年不詳。
[6]北中郎將:武官名,中郎將之一。中郎將,始置於秦,是郎中令屬官,統領侍衛,掌宮中禁衛。西漢,郎中令改稱光祿勛,下設五官署、左署、右署三署,各設置中郎將以統兵。東漢以後,中郎將不再只限於宮中禁衛官職,廣泛用於武官官職。此北中郎將,指北魏北中郎府之中郎將。 怙:音hù。 野王:地名,魏司州河內郡治所,今河南沁陽。
【譯文】
孝武帝元脩派斛斯椿與行台長孫稚、大都督潁川王元斌之鎮守虎牢,行台長孫子彥鎮守陝城,賈顯智、斛斯元壽鎮守滑台。元斌之,是元鑒的弟弟;長孫子彥,是長孫稚的兒子。高歡派相州刺史竇泰趕赴滑台,建州刺史韓賢趕赴石濟。竇泰與賈顯智相遇於長壽津,賈顯智暗中與竇泰相約,投降高歡,率領部隊撤退了。軍司元玄發覺了他的陰謀,騎快馬返回,請求增派軍隊,孝武帝派大都督侯幾紹趕到那裡,與竇泰交戰於滑台東,賈顯智率軍投降,侯幾紹戰死。北中郎將田怙是高歡的內應,高歡偷偷地行軍至野王,孝武帝得知了這一情況,將田怙斬殺。高歡到達距離黃河十幾里的地方,再次派遣使者口頭申明他的誠意。孝武帝不作回應。中大通六年(534年)七月丙午(二十六日),高歡率軍渡過黃河。
【原文】
魏主問計於群臣,或欲奔梁,或雲南依賀拔勝,或雲西就關中,或雲守洛口死戰,計未決[1]。元斌之與斛斯椿爭權,棄椿還,紿帝云:「高歡兵已至!」[2]丁未,帝遣使召椿還,遂帥南陽王寶炬、清河王亶、廣陽王湛,以五千騎宿于于瀍西,南陽王別舍沙門惠臻負璽持千牛刀以從[3]。眾知帝將西出,其夜,亡者過半,亶、湛亦逃歸。湛,深之子也[4]。武衛將軍雲中獨孤信單騎追帝,帝嘆曰:「將軍辭父母,捐妻子而來,『世亂識忠臣』,豈虛言也[5]!」戊申,帝西奔長安,李賢遇帝於崤中[6]。己酉,歡入洛陽,舍於永寧寺,遣領軍婁昭等追帝,請帝東還[7]。長孫子彥不能守陝,棄城走。高敖曹帥勁騎追帝至陝西,不及。帝鞭馬長騖,糗漿乏絕,三二日間,從官唯飲澗水[8]。至湖城,有王思村民以麥飯壺漿獻帝,帝悅,復一村十年[9]。至稠桑,潼關大都督毛鴻賓迎獻酒食,從官始解饑渴[10]。
【注文】
[1]洛口:洛水流經鞏縣(今河南鞏縣西南),後東北向流入黃河的入口處,謂之洛口。
[2]紿(dài):欺騙。
[3]清河王亶:即元亶(dǎn)(?—537年),北魏孝文帝元宏之孫;清河王元懌(yì)之長子。北魏肅宗元詡(xǔ)朝,受封為清河王。北魏孝武帝元脩入關後,依附於高歡,盼望有朝一日稱帝。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4年),高歡立其子元善見為帝,即東魏孝靜帝。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三年(537年)亡。諡號文宣。 廣陽王湛(zhàn):即元湛,生卒年不詳,元深之子,字士深。北魏孝莊帝元子攸初,襲父封為廣陽王。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初,任冀州刺史,為政不佳。因受重於高歡,遷任太尉公。後亡。 瀍(chán):即瀍水,古水名,西北東南走向,位於時北魏洛陽(今河南洛陽)西北部。 別舍:也稱別第、別業,古時官貴正宅以外的宅第。 沙門:也稱沙彌,僧人及和尚的別稱。古時,出俗入道者,統稱為僧人,受度而未受戒者,稱為沙彌。度,即度化,指菩薩的超度和點化。受戒,指成為沙彌要接受的十種戒律:不殺生、不偷盜、不淫亂、不妄語、不飲酒、不塗飾香鬘(mán)、不視聽歌舞、不坐高廣大莊、不非時食、不蓄金銀財寶。 千牛刀:帝王之護衛隨身攜帶的防禦用刀具。語出《莊子》卷五《養生主》:「(庖丁)所解數千牛矣,而刀刃若新發於硎(xíng)。」取其銳利之寓意。後以千牛刀指鋒利的刀。
[4]深:即北魏宗室廣安王元深(?—526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玄孫;廣陽王拓跋嘉之子。字智遠,繼承父爵。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正光末,曾上書請改鎮為州,以平息北人怨怒之情,不被採納。孝昌二年(526年),被鮮于修禮的部將葛榮所殺。
[5]雲中:即時北魏雲州雲中郡治所,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 獨孤信(503—557年):雲中(今山西大同)人,本名如願,出生於魏初領民酋長之家,祖父俟尼於魏文成帝拓跋濬和平中鎮守武川,遂家於武川。美容貌,善騎射,有謀略。正光末,先後從賀拔勝、宇文泰,後入仕西魏、北周,歷任要職。北周孝閔帝宇文覺初,被宇文護逼死於家,年五十五歲。其長女、第四女、第七女,分別為北周明敬、唐元貞及隋文獻皇后。
[6]崤(xiáo):即崤縣,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一年(487年)置,屬魏司州恆農郡,今河南三門峽東南。
[7]永寧寺:北魏洛陽城內寺廟之一。北魏孝明帝元詡(xǔ)熙平元年(516年)魏靈太后所立,在洛陽宮閶闔門南一里御道之西。寺中有九層佛塔一座,高九十丈,離洛陽城百里之外,就可遙見此寺。魏肅宗元詡朝,波斯僧人菩提達摩曾行游至此。北魏孝莊帝元子攸(yōu)建義元年(528年),爾朱榮入洛,曾在此寺駐軍。永安三年(530年),魏孝莊帝元子攸被爾朱兆囚禁於此。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4年),佛塔起火被毀。
[8]糗(qiǔ):乾糧,多指炒熟的穀物。
[9]湖城:地名,又名湖縣,時魏司州屬縣,今山西芮(ruì)城西南。 王思村:村莊名稱。
[10]稠桑:地名,時魏司州屬地,今山西芮城東南。 潼關:通往關中的重要關口,歷代兵家必爭之地,時位於北魏華州華山郡境內,今陝西漳關東北。 毛鴻賓:生卒年不詳,毛遐之弟,鼻高眼大,面黑體肥,且有膽量,善騎射。北魏孝明帝元詡時,曾任岐州刺史。北魏孝武帝元脩時,鎮守潼關,後被高歡掠至并州,憂憤而亡。
【譯文】
魏孝武帝元脩向群臣詢問計策,有的人說投奔南梁,有的人說向南依靠賀拔勝,有的人說向西投奔關中,有的人說堅守洛陽與高歡決一死戰,到底該怎麼辦,計策定不下來。元斌之和斛斯椿爭權,丟下斛斯椿跑了回來,欺騙孝武帝說:「高歡的兵已到!」中大通六年(534年)七月丁未(二十七日),孝武帝派使臣召斛斯椿回來,於是率領南陽王元寶炬、清河王元亶、廣陽王元湛,帶領五千名騎兵在瀍水以西宿營,寄居在南陽王別第的出家人惠臻(zhén)背負著玉璽,手持千牛刀跟從左右。大家知道孝武帝將要向西奔赴長安,當天夜裡,逃亡人數超過了一半,元亶、元湛也逃了回去。元湛,是元深的兒子。武衛將軍雲中人獨孤信隻身一人騎著馬追上了孝武帝,孝武帝嘆息說:「將軍辭別父母,拋棄妻、子前來,『亂世識忠臣』,這句話不假呀!」戊申(二十八日),孝武帝西奔長安,李賢在崤縣境內遇上了皇帝。己酉(二十九日),高歡進入洛陽,住在永寧寺中,派領軍將軍婁昭等追趕皇帝,請求孝武帝東還洛陽。長孫子彥守不住陝城,棄城而逃。高敖曹率領精銳騎兵追孝武帝一直到陝城以西,沒有追上。孝武帝策馬長時間地奔跑,乾糧和飲水都用光了,三兩天裡,跟從孝武帝的人只能喝山澗的水維生。到達湖城,有王思村的農民獻給孝武帝麥飯和壺漿,孝武帝十分高興,免除了這個村十年的徭役。到達稠桑,潼關大都督毛鴻賓迎接孝武帝,並獻上酒和食物,跟從他的官員才解除了饑渴。
【原文】
八月甲寅,丞相歡集百官謂曰:「為臣奉主,匡救危亂,若處不諫爭,出不陪從,緩則耽寵爭榮,急則委之逃竄,臣節安在!」眾莫能對。兼尚書左僕射辛雄曰:「主上與近習圖事,雄等不得預聞[1]。及乘輿西幸,若即追隨,恐跡同佞黨;留待大王,又以不從蒙責,雄等進退無所逃罪。」歡曰:「卿等備位大臣,當以身報國[2]。群佞用事,卿等嘗有一言諫爭乎?使國家之事一朝至此,罪欲何歸!」乃收雄及開府儀同三司叱列延慶、兼吏部尚書崔孝芬、都官尚書劉、兼度支尚書天水楊機、散騎常侍元士弼,皆殺之[3]。孝芬子司徒從事中郎猷間行入關,魏主使以本官奏門下事[4]。歡推司徒清河王亶為大司馬,承制決事,居尚書省[5]。
【注文】
[1]辛雄(485—534年):字世賓,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北魏宣武帝元恪正始初入仕,宣武、孝明二朝,為政有佳績。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朝,任度支尚書。永熙末,北魏孝武帝元脩入關,留守洛陽,被高歡所殺。 近習:即左右親信。
[2]備位:意即居官。
[3]叱列延慶:生卒年不詳,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人,世代為領民酋長,娶爾朱世隆之姐為妻,故得幸於時。北魏孝武帝元脩初,任中軍大都督。孝武帝逃奔關中後,被高歡所殺。 吏部尚書:職官名,始置於東漢,掌選舉、祭祀等。漢末改為選部,曹魏改為吏部。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崔孝芬(485—534年):北魏太和年間名臣崔挺之長子,字恭梓,有才學,善言辭。北魏孝明帝元詡(xǔ)孝昌初,隨軍南征,因元乂之亂受牽連,免官,後復官。北魏孝武帝元脩太昌初,官至吏部尚書。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孝武帝元脩入關,高歡攻入洛陽,被殺,年五十。 都官尚書:職官名,始置於南北朝,劉宋高祖劉裕初,增置都官尚書,與祠部、吏部、左民、度支、五兵合為六曹尚書。領都官、水部、庫部、功論四曹,掌京師非法、違法之事,兼掌刑獄。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劉(xīn)(483—534年):字景興,徐州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北魏宣武、孝明二朝,屢任要職。北魏孝武帝元脩初,以國子祭酒,兼都官尚書。永熙末,北魏孝武帝入關,被高歡所殺,年五十二。 度支尚書:職官名,始置於曹魏,領度支、倉部、金部、起部四曹,掌戶籍、租賦等。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4]司徒從事中郎:職官名,司徒府屬官。北魏三公府屬官有長史、司馬、咨議參軍、從事中郎等。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五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五品。 猷:即崔猷(yóu)(?—584年),崔孝芬之子,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末,自洛陽逃奔關中,歷西魏、北周、隋三朝,隋文帝楊堅開皇四年(584年)亡。
[5]尚書省:官署名,始於南北朝時期。其前身為東漢之尚書台,原為皇帝的秘書機構,後逐漸演變為國家的最高行政機構,與中書省、門下省合稱為三省,是國家最高權力機構,掌國家政務。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八月甲寅(初四日),丞相高歡召集百官對他們說:「做臣子的要侍奉皇上,解救國家於危難困亂之中,如果身處其位而不進諫,皇上出行不陪同,局勢平和時就一心爭寵求榮,緊急時就抱頭逃竄,作為臣子的氣節在哪裡!」眾人沒人能應對。代理尚書僕射辛雄說:「皇上與身邊的親近人員謀劃事情,我們這些人不能參與。等到皇上西行,我們要是立即追隨,恐怕就與奸黨一樣了;留下來等待大王,您又以不跟從皇上這一點來責難我們,我們這些人無論進退都無法逃脫罪責了。」高歡說:「你們這些人身為大臣,應當以報效國家為己任。皇上身邊一群小人專權用事,你們何嘗提出過一點反對意見?致使國家之事一時之間到了這種地步,你們還能把罪責推到誰的身上!」於是把辛雄以及開府儀同三司叱列延慶、代理吏部尚書崔孝芬、都官尚書劉、代理度支尚書天水人楊機、散騎常侍元士弼等人一併斬殺。崔孝芬的兒子司徒從事郎中崔猷走小路進入關中地區,孝武帝元脩讓他以本官進奏門下省的事宜。高歡推舉司徒清河王元亶(dǎn)為大司馬,按照皇帝的授權決斷事務,入居尚書省。
【原文】
宇文泰使趙貴、梁御帥甲騎二千奉迎,帝循河西行,謂御曰:「此水東流而朕西上,若得復見洛陽,親謁陵廟,卿等功也。」帝及左右皆流涕。泰備儀衛迎帝,謁見於東陽驛,免冠流涕曰:「臣不能式遏寇虐,使乘輿播遷,臣之罪也[1]。」帝曰:「公之忠節,著於遐邇。朕以不德,負乘致寇,今日相見,深用厚顏[2]。方以社稷委公,公其勉之。」將士皆呼萬歲。遂入長安,以雍州廨舍為宮[3]。大赦。以泰為大將軍、雍州刺史兼尚書令,軍國之政,咸取決焉[4]。別置二尚書,分掌機事,以行台尚書毛遐、周惠達為之[5]。時軍國草創,二人積糧儲,治器械,簡士馬,魏朝賴之。泰尚馮翊長公主,拜駙馬都尉[6]。
【注文】
[1]式遏寇虐:語出《詩經》,意即阻止賊寇作亂。 乘輿播遷:意即皇帝流亡在外。乘輿,皇帝乘坐的車馬,代指皇帝;播遷,流離失所。
[2]負乘致寇:語出《周易》:「負且乘,致寇至。」孔穎達注曰:「負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意即德行不夠而身居尊位,以招致寇盜橫行。 厚顏:即不知羞恥。
[3]廨(xìe)舍:舊時官吏辦公的場所。
[4]尚書令:職官名,始置於秦,系少府(掌山河湖海稅收及手工業製造)屬官。西漢武帝劉徹時常用宦官。西漢末東漢初,為尚書台長官,職權漸重,總攬政事,無所不統。南北朝沿置,為尚書省之長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二品。
[5]行台尚書:職官名,即中央尚書省派出機構——行台的屬官,職掌同列曹尚書。南北朝時,置吏部、祠部、度支、左民、都官、五兵五曹尚書。 毛遐:生卒年不詳,字鴻遠,北地三原(今陝西耀縣西南)人,有智謀,仗義疏財。世為部落酋長。北魏孝明帝元詡正光中,曾率軍討伐蕭寶寅,迫其南逃。後隨北魏孝武帝元脩入關。
[6]駙馬都尉:職官名,始置於西漢武帝劉徹時期,掌皇帝備用車馬。古代帝王出行,為安全起見,常置副馬(即備用馬),並派專人掌管。駙,即副,駙馬都尉,即掌管副馬的官員。魏晉以後,帝婿多授此官,簡稱駙馬,漸成帝婿之代稱,而非實官。
【譯文】
宇文泰派趙貴、梁御率領兩千名鐵甲騎兵前去奉迎皇帝,孝武帝元脩沿著黃河向西行進,對梁御說:「這黃河水向東流去,而朕卻西行而上,如果能夠重見洛陽,親自拜謁(yè)皇陵宗廟,就是你們的功勞。」皇帝及身邊的人都流下了眼淚。宇文泰準備了儀仗和衛隊迎接孝武帝,在東陽驛拜見皇帝,摘下帽子流著淚說:「臣不能遏制住敵寇的殘害,致使皇上流亡在外,這是臣的罪過。」孝武帝說:「你的忠誠和氣節,遠近聞名。我因為缺乏德行,身居尊位而招致賊寇橫行,今天與你相見,實在太慚愧了。正要把江山社稷託付與你,你好好努力吧。」將士們都高呼萬歲。孝武帝於是入居長安,將雍州的官署暫作為宮殿。大赦天下。任命宇文泰為大將軍、雍州刺史,兼尚書令,軍國大事,都由宇文泰決斷。另外設置了兩名尚書,分別掌管軍機大事,讓行台毛遐、周惠達任尚書。當時政權草創,他們兩人積蓄糧食,準備軍械,調選軍士戰馬,北魏王朝的一應事宜都仰仗此兩人。宇文泰娶馮(píng)翊(yì)長公主為妻,封為駙馬都尉。
【原文】
先是,熒惑入南斗,去而復還,留止六旬[1]。上以諺雲「熒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乃跣而下殿以禳之[2]。及聞魏主西奔,慚曰:「虜亦應天象邪[3]!」
【注文】
[1]熒惑入南斗:指火星進入南斗星,是一種天象。熒惑,即火星;南斗星,即南斗六星:天府星、天梁星、天機星、天同星、天相星、七殺星。古人相信天人感應,往往將天相與人事相對應。 六旬:即六十天。
[2]上:此指梁武帝蕭衍。 跣(xiǎn):意即光腳。 禳(rǎng):去除。
[3]虜:南北朝時期,南朝人對北朝人的蔑稱。南稱北為索虜;北稱南為島夷。
【譯文】
此前,火星進入南斗,離開了又返回,停留了六十天。梁武帝蕭衍因為有諺語說「火星進入南斗,天子下殿走」,於是就光著腳下殿以祈福消災。等到聽說北魏孝武帝元脩西奔入長安,就慚愧地說:「胡虜也能應驗天象啊!」
【原文】
辛酉,魏丞相歡自追迎魏主。戊辰,清河王亶下制大赦。歡至弘農,九月乙巳,使行台僕射元子思帥侍官迎帝[1]。己酉,攻潼關,克之,擒毛鴻賓,進屯華陰長城[2]。龍門都督薛崇禮以城降歡[3]。
【注文】
[1]元子思:生卒年不詳,北魏宗室,高涼王拓跋孤的後代,上黨王元天穆的同族。魏末,元天穆當權,舉薦其為御史中尉。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時,位至侍中而死。
[2]華陰:即華陰縣,時北魏華州華山郡屬縣,今陝西華陰。 長城:位於華陰縣境內,戰國時魏國所築。
[3]龍門:即龍門縣,時屬魏之南汾州北鄉郡,今山西河津。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八月辛酉(十一日),北魏丞相高歡親自追趕想迎回孝武帝元脩。戊辰(十八日),清河王元亶以皇帝的名義大赦天下。高歡到了弘農,九月乙巳(二十五日),派行台僕射元子思率領侍官迎接孝武帝。己酉(二十九日),攻克了潼關,擒獲了毛鴻賓,進軍屯駐在華陰長城,龍門都督薛崇禮獻出城池投降了高歡。
【原文】
賀拔勝使長史元穎行荊州事,守南陽,自帥所部西赴關中[1]。至淅陽,聞歡已屯華陰,欲還,行台左丞崔謙曰:「今帝室顛覆,主上蒙塵,公宜倍道兼行,朝於行在,然後與宇文行台同心勠力,唱舉大義,天下孰不望風響應[2]。今舍此而退,恐人人解體,一失事機,後悔何及。」勝不能用,遂還。
【注文】
[1]南陽:即南陽郡,時屬南梁雍州,治宛縣(今河南南陽)。
[2]淅(xī)陽:即淅陽郡,也作析陽。時北魏之析州屬郡,領西析陽、東析陽二縣。析州,時魏屬州,領五郡、十一縣。治蓋陽(今河南西峽)。 宇文行台:指宇文泰。
【譯文】
賀拔勝派長史元穎代理荊州事,鎮守南陽,親自率領部下向西進軍奔赴關中。到達淅陽,聽說高歡已屯兵華陰,就想退回去,行台左丞崔謙說:「如今皇室傾覆,皇上蒙受風塵,你應當以加倍的速度日夜間行,到皇上的行宮進行朝拜,然後與宇文泰同心協力,倡導弘揚正義,天下人誰不聞風響應。如今舍此義舉而退卻,恐怕人人都會離去,一旦失去了此一時機,後悔就來不及了。」賀拔勝不肯採納崔謙的意見,於是率軍返回。
【原文】
歡退屯河東,使行台尚書長史薛瑜守潼關,大都督庫狄溫守封陵[1]。築城於蒲津西岸,以薛紹宗為華州刺史,使守之[2]。以高敖曹行豫州事。
【注文】
[1]封陵:應為風陵,時位於北魏泰州境內,今陝西潼關東北,是黃河之要津,處於山西、陝西、河南三省交界處。
[2]蒲津:即魏河東郡之蒲坂(bǎn)津,古代黃河津渡名,因蒲坂縣而得名。位於今山西永濟西。 華州:魏屬州,太和十一年(487年),分秦州之華山、澄城、白水三郡地,而置。領三郡、十三縣,治所在今陝西蒲城東,所轄約相當於今陝西韓城、合陽、白水、澄城、蒲城、華陰、潼關等地。
【譯文】
高歡退兵屯駐黃河以東,派行台尚書長史薛瑜鎮守潼關,大都督庫狄溫鎮守封陵。在蒲津西岸修築城池,任命薛紹宗為華州刺史,派其駐守。命高敖曹代理豫州事務。
【原文】
歡自發晉陽,至是凡四十啟,魏主皆不報。歡乃東還,遣行台侯景等引兵向荊州,荊州民鄧誕等執元穎以應景。賀拔勝至,景逆擊之,勝兵敗,帥數百騎來奔。
【譯文】
高歡從晉陽出發,到現在一共呈遞了四十封奏章,北魏孝武帝元脩都不作回應。高歡於是東返,派行台侯景領兵向荊州行進,荊州百姓鄧誕等人把元穎抓獲以響應侯景。賀拔勝到來,侯景對其進行截擊,賀拔勝兵敗,率領幾百名騎兵投奔了南梁。
【原文】
魏主之在洛陽也,密遣閣內都督河南趙剛召東荊州刺史馮景昭帥兵入援,兵未及發,魏主西入關。景昭集府中文武議所從,司馬馮道和請據州待北方處分。剛曰:「公宜勒兵赴行在所。」久之,更無言者。剛抽刀投地曰:「公若欲為忠臣,請斬道和;如欲從賊,可速見殺。」景昭感悟,即帥眾赴關中。侯景引兵逼穰城,東荊州民楊祖歡等起兵應之,以其眾邀景昭於路,景昭戰敗,剛沒蠻中[1]。
【注文】
[1]穰(rǎng)城:也稱穰縣,時屬南梁之雍州南陽郡,今河南鄧縣。
【譯文】
北魏孝武帝元脩在洛陽的時候,秘密派遣閣內都督河南人趙剛召東荊州刺史馮景昭率兵進入京師救援,馮景昭還未發兵,北魏孝武帝元脩已入關中。馮景昭召集府中的文武官員商議該何去何從,司馬馮道和請求占據荊州等待北方的高歡來決斷。趙剛說:「您應當率領軍隊前往皇帝所在的地方。」過了很久,再沒有其他的意見。趙剛抽出刀扔在地上說:「您如果想做一個忠臣,就請斬殺了馮道和;如果想跟隨高歡這個奸賊,可以馬上殺了我。」馮景昭在趙剛的話語感召下,立即率領部眾趕赴關中。侯景領兵逼近穰城,東荊州的百姓楊祖歡等人起兵響應侯景,率領他的部眾在路上截擊馮景昭,馮景昭戰敗,趙剛逃入蠻夷居住地。
【原文】
冬十月,丞相歡至洛陽,又遣僧道榮奉表於孝武帝曰:「陛下若遠賜一制,許還京洛,臣當帥勒文武式清宮禁;若返正無日,則七廟不可無主,萬國須有所歸,臣寧負陛下,不負社稷[1]。」帝亦不答。歡乃集百官耆老,議所立[2]。時清河王亶出入已稱警蹕,歡丑之,乃托以「孝昌以來,昭穆失序,永安以孝文為伯考,永熈遷孝明於夾室,業喪祚短,職此之由[3]」。遂立清河世子善見為帝,謂亶曰:「欲立王,不如立王之子[4]。」亶不自安,輕騎南走,歡追還之。丙寅,孝靜帝即位於城東北,時年十一,大赦,改元天平[5]。魏宇文泰進軍攻潼關,斬薛瑜,虜其卒七千人,還長安,進位大丞相。東魏行台薛修義等渡河據楊氏壁[6]。魏司空參軍河東薛端糾帥村民擊卻東魏兵,復取楊氏,丞相泰遣南汾州刺史蘇景恕鎮之[7]。
【注文】
[1]式:同「試」。 七廟:指古代帝王之家廟,後以七廟作為王朝之代稱。據《禮記》載,宗廟是貴族祭祀先祖的場所,宗廟制度始於西周,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卿大夫三廟;士一廟;庶人(普通百姓)不准設立宗廟。昭、穆,是指先人在宗廟中的排列順序,自始祖開始,父曰昭,在左;子曰穆,在右,世代遞次。
[2]耆(qí)老:此指朝中元老。耆,古代指六十歲的老人。
[3]警蹕(bì):古代皇帝出行時,沿途清道、警戒,稱為警蹕,出稱警;入為蹕。
[4]清河世子善見:即東魏孝靜帝元善見(524—551年),北魏孝文帝元宏曾孫;清河王元懌(yì)之孫;清河王元亶(dǎn)之子。美儀容,文武雙全。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4年),被高歡立為皇帝。武定八年(550年),被迫禪位給高洋,次年(551年)亡,年二十八歲,諡號孝靜帝。
[5]天平:東魏孝靜帝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一個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534年至537年。
[6]東魏:朝代名(534—550年),共歷十七年、一帝,繼北魏之後的北朝政權(北魏、東魏、北齊、西魏、北周)之一,都鄴(yè)城(今河南安陽北),所統為原北魏東部地區。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孝武帝元脩入關投奔宇文泰,高歡擁立元善見為帝(即孝靜帝),東魏建立。武定八年(550年),高歡之子高洋取代孝靜帝,建立北齊,東魏亡。 楊氏壁:地名,位於時魏華州夏陽東北,今陝西韓城境內。
[7]薛端(515—557年):字仁直,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西南)人,官宦出身,世為河東著姓。魏末歸鄉,後從宇文泰,入仕西魏、北周,北周孝閔帝宇文覺初,亡,年四十三歲。 南汾州:西魏屬州,領九郡、十八縣。魏之汾州原治蒲子城(今山西隰縣),孝昌中陷落,移治西河(今山西汾陽)。此時西河已屬於東魏,所以西魏僑置南汾州於楊氏壁。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冬季十月,丞相高歡到達洛陽,又派遣僧人道榮向孝武帝元脩上表說:「陛下如果恩賜一份詔書,答應返回京師洛陽,臣必定率領文武百官清掃宮廷,恭候您歸來;如果定不下返回的日子,那麼七廟不能沒有祭祀的主人,普天下必須有所歸屬,臣寧可辜負陛下,也不願辜負江山社稷。」孝武帝不作回應。高歡於是召集文武百官及元老,商議立誰做皇帝。當時清河王元亶出入已和皇帝一樣警戒開道,高歡很討厭他的做法,於是假稱「孝昌以來,宗廟中神主排位的順序混亂,永安年間敬宗皇帝把孝文帝尊為伯父,永熙年間孝武皇帝把孝明帝的牌位移到了宗廟的夾室中,皇家的基業喪失,國祚(zuò)短暫,都是因為這個原因。」於是擁立清河王的嫡長子元善見為皇帝,對元亶說:「要擁立王爺您為皇帝,還不如立您的兒子為帝。」元亶覺得內心不安,就騎著馬向南逃跑了,高歡將他追了回來。丙寅(十七日),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在洛陽城東北即帝位,年僅十一歲,下詔令宣布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天平。北魏宇文泰進軍攻打潼關,斬殺了薛瑜,俘虜了他手下的七千軍士,返回了長安城,進封為大丞相。東魏行台薛修義等渡過黃河占據了楊氏壁。北魏司空參軍河東人薛端糾集、率領村民擊敗了東魏軍,再次攻取了楊氏壁,丞相宇文泰派遣南汾州刺史蘇景恕鎮守楊氏壁。
【原文】
丁卯,以信武將軍元慶和為鎮北將軍,帥眾伐東魏[1]。
【注文】
[1]信武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南北朝。 元慶和:生卒年不詳,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後代;汝陰王拓跋天賜之孫。原為魏東豫州刺史,後降南梁,梁武帝蕭衍封其為北道總管、魏王,派其攻打北朝。 鎮北將軍:武官名,始置於漢末,四鎮將軍(東、西、南、北)之一。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二品。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十月丁卯(十八日),梁武帝蕭衍任命信武將軍元慶和為鎮北將軍,率領眾人攻伐東魏。
【原文】
[庚午,東魏以趙郡王諶為大司馬,咸陽王坦為太尉,開府儀同三司]高盛為司徒,高敖曹為司空[1]。坦,樹之弟也[2]。
【注文】
[1]咸陽王坦:即元坦,生卒年不詳,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孫;咸陽王元禧(xǐ)之子;元樹之弟。性傲慢、兇狠,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正光中,封為敷(fū)城王,時稱其為「驢王」。後入仕東魏、北齊。
[2]樹:即北魏宗室元樹(?—532年):北魏獻文帝拓跋弘之孫;咸陽王元禧之子。美容貌,善談吐。北魏宣武帝元恪朝,元禧謀反,與其諸兄弟被赦免。後遇大赦之年,請求葬父,宣武帝不許,與其兄弟等人投奔南梁。爾朱榮入洛,梁助其侵擾邊境;北魏前廢帝元恭時,占據譙(qiáo)城;北魏孝武帝元脩初,被魏將樊(fán)子鵠(hú)、杜德擒獲,囚禁於永寧寺,後被賜死。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十月庚午(二十一日),東魏任命趙郡王元諶(chén)為大司馬,咸陽王元坦為太尉,開府儀同三司高盛為司徒,高敖曹為司空。元坦,是元樹的弟弟。
【原文】
丞相歡以洛陽西逼西魏,南近梁境,乃議遷鄴,書下三日即行[1]。丙子,東魏主發洛陽,四十萬戶狼狽就道。收百官馬,尚書丞郎已上非陪從者,盡令乘驢。歡留後部分,事畢,還晉陽。改司州為洛州,以尚書令元弼為洛州刺史,鎮洛陽[2]。以行台尚書司馬子如為尚書左僕射,與右僕射高隆之、侍中高岳、孫騰留鄴,共知朝政[3]。詔以遷民貲產未立,出粟一百三十萬石以賑之。
【注文】
[1]西魏(535—556年):朝代名,歷二十二年、三帝,北朝之一,都長安(今陝西西安),所轄約為原北魏西部地區。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孝武帝元脩西入關中,投奔宇文泰,次年(535年)被殺,元寶炬被立為帝,改元大統,史稱西魏。南梁敬帝蕭方智太平二年(557年),西魏恭帝拓跋廓被逼禪位於北周孝閔帝宇文覺,西魏滅亡。
[2]司州:領十二郡、六十五縣,治鄴城(今河南安陽北)。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天興四年(401年)曾置相州,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元年(534年),改為洛州,改相州為司州。 洛州:北魏太宗拓跋嗣時所置,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七年(493年)改為司州,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復置。領六郡、十二縣,治洛陽(今河南洛陽)。 元弼(?—552年):字宗輔,北魏宗室,昭成帝什翼犍(jiān)之後;司空元暉之子。性格溫和,美儀容。因系北魏孝莊帝元子攸舅父之女婿,特封為廣川縣子。後仕東魏、北齊。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三年(552年)亡。
[3]司馬子如:生卒年不詳,字遵業,河內溫(今河南溫縣)人,官宦出身。少機敏,有口才,好結交豪傑。魏末,先後從爾朱氏、高歡。齊顯祖高洋朝,因病而亡,年六十四歲。 高隆之(494—554年):北齊名臣之一,字延興,本姓徐,父高幹曾被姑父高氏所養,所以改姓高,高平金鄉(今山東金鄉)人。北魏孝莊帝元子攸(yōu)建義初入仕,後從高歡起兵,入仕東魏、北齊。天保五年(554年),因人陷害,被杖責而亡,年六十一歲。 高岳(512—555年):高歡之堂弟,魏末,從高歡起兵,後入仕東魏、北齊。天寶六年(555年),因高歸彥陷害而亡,年四十四歲。
【譯文】
東魏丞相高歡因為洛陽西近西魏,南近南梁的邊境,於是提議遷都鄴城,詔書下發了三天即行遷都。中大通六年(534年)十月丙子(二十七日),東魏皇帝元善見從洛陽出發,四十萬戶人家十分狼狽地上路了。朝廷徵收了文武百官的馬匹,尚書丞郎以上的不是陪同孝靜帝官員,都被命令乘驢前往鄴城。高歡留下來處理有關事務,事情完畢後,回到了晉陽。改置司州為洛州,任尚書令元弼為洛州刺史,鎮守洛陽。任命行台尚書司馬子如為尚書僕射,與右僕射高隆之、侍中高岳、孫騰等人留守鄴城,共同主持朝廷政務。下詔說因為遷徙(xǐ)百姓還沒有收入,所以拿出一百三十萬石(dàn)糧食來賑(zhèn)濟他們。
【原文】
十一月,兗州刺史樊子鵠據瑕丘以拒東魏,南青州刺史大野拔帥眾就之[1]。庚寅,東魏主至鄴,居北城相州之廨,改相州刺史為司州牧,魏郡太守為魏尹[2]。是時,六坊之眾從孝武帝西行者不及萬人,余皆北徙,並給常廩,春秋賜帛以供衣服,乃於常調之外,隨豐稔之處,折絹糴粟以供國用。
【注文】
[1]兗(yǎn)州:領六郡、三十一縣,治瑕丘(今山東兗州),所轄約為今山東萊蕪、濟寧、菏澤等地。 樊(fán)子鵠(hú)(?—536年):北魏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人,其先祖為荊州蠻酋,後徙(xǐ)居於平城,父樊興曾任平城鎮長史。魏末,因北鎮之亂起家,先從爾朱氏,後從孝武帝元脩入關,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婁昭攻城,被手下所殺。 瑕(xiá)丘:時魏兗州治所,今山東兗州。 南青州:北魏獻文帝時所置,名東徐州,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一年(487年),改為南青州。領東安、東莞、義塘等三郡、九縣,治團城(今山東沂水),所轄約相當於今山東沂源、蒙陰、沂水、莒(jǚ)南、日照等地。 大野拔:姓大野,名拔,生卒年不詳,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任東魏南青州刺史。
[2]相州:魏屬州,領南趙、廣平、陽平、清河、魏郡、頓丘等郡,治鄴縣(今河南安陽北),所轄約相當於今河北邢台、邯鄲及河南安陽等地。 尹:職官名。始置於西周。後世多指京畿(jī),即國都及其周圍地區的地方長官。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十一月,兗州刺史樊子鵠占據瑕丘以抗拒東魏,南青州刺史大野拔率領部眾投奔了他。庚寅(十一日),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到達了鄴城,居住在北城相州府的官署,將相州刺史改稱為司州牧,魏郡太守改稱為魏尹。這時,六坊的警衛部隊中跟隨孝武帝西行的人不到一萬人,其餘的人都向北遷徙,朝廷仍常年供給他們俸祿,春秋兩季賜給他們帛(bó)用以做衣服,於是,除了定額賦稅之外,在那些年成較好的地區,朝廷將綢緞折價買進糧食以供給國用。
【原文】
十二月,魏丞相泰遣儀同李虎、李弼、趙貴擊曹泥於靈州。
【譯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534年)十二月,北魏丞相宇文泰派開府儀同三司李虎、李弼、趙貴等人在靈州攻擊曹泥。
【原文】
魏孝武帝復與丞相泰有隙,帝飲酒遇酖而殂,泰奉太宰南陽王寶炬而立之[1]。
【注文】
[1]太宰(zǎi):職官名,始置於西周,又名大宰、大冢宰,掌典籍、輔政。春秋戰國時,其職為三公所取代,秦漢時期,為掌管祭祀的官員。西晉時,因避司馬師之諱,改太師為太宰,南朝沿置。北魏初不置,魏末始現。
【譯文】
北魏孝武帝元脩又與丞相宇文泰產生了矛盾,孝武帝喝酒時遇毒身亡,宇文泰尊奉太宰南陽王元寶炬為皇帝。
【原文】
東魏高敖曹、侯景兵至荊州,魏荊州刺史獨孤信兵少,不敵,與都督楊忠皆來奔[1]。
【注文】
[1]楊忠(507—568年):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出生於代北鎮將之家,魏末隨獨孤信起兵,後隨孝武帝元脩入關,仕西魏、北周,任要職。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天和三年(568年)病亡,年六十二歲。其子楊堅即隋文帝。
【譯文】
東魏高敖曹、侯景的軍隊到了荊州,北魏荊州刺史獨孤信兵少,不能與之相敵,就和都督楊忠等人都投奔了南梁。
【原文】
大同元年春正月戊申朔,魏文帝即位於城西,大赦,改元大統[1]。
【注文】
[1]大同:南梁武帝蕭衍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五個年號,共計十一年,即公元535年至545年。 大統:西魏文帝元寶炬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一個年號,共計十七年,即公元535年至551年。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大同元年(535年)春季正月戊申朔(初一日),西魏文帝元寶炬即帝位於長安城西,下詔令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大統。
【原文】
魏渭州刺史可朱渾道元先附侯莫陳悅,悅死,丞相泰攻之,不能克,與盟而罷。道元世居懷朔,與東魏丞相歡善,又母兄皆在鄴,由是常與歡通[1]。泰欲擊之,道元帥所部三千戶西北渡烏蘭津抵靈州,靈州刺史曹泥資送至雲州[2]。歡聞之,遣資糧迎候,拜車騎大將軍[3]。
【注文】
[1]懷朔:即懷朔鎮,北魏前期在都城平城(今山西大同)以北所設置的六個軍鎮之一,位於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西北。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正光四年(523年),改置為朔州。
[2]烏蘭津:位於涇(jīng)州平涼郡西北,今甘肅靖(jìng)遠西北。 雲州:原北魏屬州,時屬東魏。其地原置朔州,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正光末,六鎮舉兵作亂,改漢五原郡地的懷朔鎮為朔州;朔州之地改稱為雲州,因其地有雲中郡而得名。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中,寄治於并州。領盛樂、雲中、真興、建安四郡、九縣,治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東北)。
[3]車騎(jì)大將軍:武官名,始置於漢,掌軍事。後世沿置,北齊時,車騎大將軍位在開國郡公之下。
【譯文】
北魏渭州刺史可朱渾道元先前依附於侯莫陳悅,侯莫陳悅死後,丞相宇文泰對他發起進攻,沒能取勝,與他訂立了盟約,罷兵而去。可朱渾道元世代居住在懷朔鎮,和東魏丞相高歡十分友好,他的母親和兄長又都在鄴城,因此經常與高歡來往。宇文泰想攻擊他,可朱渾道元率領所部三千戶人家從西北方渡過烏蘭津到達靈州,靈州刺史曹泥出資將他關到了雲州。高歡聽說此事後,派人準備財物和糧食,前去迎接,任命他為車騎大將軍。
【原文】
道元至晉陽,歡始聞孝武帝之喪,啟請舉哀制服。東魏主使群臣議之,太學博士潘崇和以為:「君遇臣不以禮,則無反服,是以湯之民不哭桀,周武之臣不服紂[1]。」國子博士衛既隆、李同軌議,以為:「高后於永熈離絕未彰,宜為之服[2]。」東魏從之。
【注文】
[1]太學博士:職官名,始置於曹魏,掌經史、教導。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六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七品。北齊國子寺有太學博士十人,列從第七品;北周置太學博士下大夫六人,列正四品。 反服:古時舊臣為已脫離關係的君主服喪稱為反服。
[2]國子博士:職官名,始置於西晉,隸國子學,掌教導學生。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從五品上,宣武帝後改為第五品。北齊置國子學,設國子博士五人,列第五品。 高后:即高歡之長女,生卒年不詳。初為北魏孝武帝元脩之皇后,孝武帝西奔入關後,高后仍留在洛陽,後嫁於北魏宗室元韶。 永熈:北魏孝武帝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三個年號,共計三年,即公元532年至534年。
【譯文】
可朱渾道元到達晉陽後,高歡才知道了孝武帝元脩去世的消息,他上書東魏孝靜帝元善見請求為孝武帝舉哀服喪。東魏孝靜帝元善見讓群臣議論此事。太學博士潘崇和認為:「君主如果對臣不以禮相待,那麼臣子就不用再為舊君服喪,所以商湯的臣民不為夏桀(jié)哭泣,周武王的臣子也不為商紂(zhòu)王服喪。」國子博士衛既隆、李同軌也發表議論,認為:「高皇后在永熙末年沒有同天子正式斷絕夫妻關係,應當為死去的皇帝服喪。」東魏孝靜帝同意了他們的意見。
【原文】
李虎等攻靈州,凡四旬,曹泥請降。
【譯文】
李虎等進攻靈州,前後共計四十天,曹泥請求投降。
【原文】
己酉,魏進丞相略陽公泰為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台,封安定王[1]。泰固辭王爵及錄尚書,乃封安定公。以尚書令斛斯椿為太保,廣平王贊為司徒[2]。
【注文】
[1]都督中外諸軍:職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曹魏,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一品。 錄尚書事:意即加錄尚書事的名號。始自東漢,皇帝為了加強中央集權,設立尚書台,作為總理國家政務的中樞機構。六曹尚書的權力凌駕於三公、九卿之上,三公只有加「錄尚書事」的頭銜,才可以參與中樞政治。魏晉南北朝時期,權臣常帶有「錄尚書事」的名號。
[2]太保:職官名,始置於西周,與太師、太傅並稱為三公,助天子治理國家。北魏稱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師,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廣平王贊:即元贊,生卒年不詳,北魏孝文帝元宏之曾孫;廣平王元懷之孫;元悌(tì)之子;北魏孝武帝元脩之侄。魏末,從孝武帝入關,西魏初,位至司空。
【譯文】
梁武帝大同元年(535年)正月己酉(初二日),西魏晉升丞相略陽公宇文泰為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大行台,並封為安定王。宇文泰堅持辭去安定王的爵位及尚書一職,西魏文帝元寶炬仍然封其為安定公。任命尚令斛斯椿為太保,廣平王元贊為司徒。
【原文】
己巳,東魏以丞相歡為相國,假黃鉞,殊禮,固辭[1]。
【注文】
[1]相國:職官名,掌國事。漢高祖劉邦十一年(前196年),蕭何任相國,罷置丞相。魏晉時期,為權貴任職。 假黃鉞(yuè):假,同「加」,即加黃鉞。鉞,也稱斧鉞,指古代像斧一樣的兵器,黃鉞,即黃金裝飾的斧鉞。商朝末年,武王伐紂,大會諸侯於牧野,武王左手執黃鉞,右手執白旗指揮軍隊,後世以黃鉞作為帝王的儀仗。古代帝王不能事必躬親,把黃鉞交與大臣代理,稱為假黃鉞或假節鉞,即表示其代表皇帝,可以行使相應的權力。魏晉南北朝時期,大臣出征,有時會加此稱號。
【譯文】
梁武帝大同元年(535年)正月己巳(二十二日),東魏任命丞相高歡為相國,假黃鉞,賜以特殊的禮遇,高歡堅決推辭,不接受任命。
【原文】
東魏大行台、尚書司馬子如帥大都督竇泰、太州刺史韓軌等攻潼關,魏丞相泰軍於霸上[1]。子如與軌回軍,從蒲津宵濟,攻華州,刺史王羆合戰,破之,子如等遂引去[2]。
【注文】
[1]霸上:地名,又名灞上,時位於雍州京兆郡境內,今陝西西安東。
[2]王羆(pí)(?—541年):字熊羆,京兆霸城(今陝西西安東北)人。北朝名將,性耿直,不修邊幅,為政清嚴,不畏權貴。魏太和中入仕,後入仕西魏,率軍御邊,令東魏軍膽寒。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七年(541年)亡。
【譯文】
東魏大行台、尚書司馬子如率領大都督竇泰、太州刺史韓軌等人攻打潼關,西魏丞相宇文泰屯軍於霸上。司馬子如和韓軌一起撤軍,從蒲津連夜渡過黃河,進攻華州,刺史王羆與東魏軍交戰,擊敗了東魏軍,司馬子如等於是領兵退去。
【原文】
夏四月,元慶和攻東魏城父[1]。丞相歡遣高敖曹帥三萬人趣項,竇泰帥三萬人趣城父;侯景帥三萬人趣彭城,以任祥為東南道行台僕射,節度諸軍[2]。
【注文】
[1]城父:地名,即城父城,時魏豫州陳留郡浚儀縣,今安徽渦陽西北。
[2]項:即項縣,時魏豫州陳郡治所,今河南沈丘。 彭城:魏徐州彭城郡治所,今江蘇徐州。
【譯文】
梁武帝大同元年(535年)夏季四月,南梁的元慶和攻打東魏的城父。丞相高歡派高敖曹率領三萬人趕往項城,竇泰率領三萬人趕往城父,侯景率領三萬人趕往彭城,任命任祥為東南道行台僕射,統一指揮各路人馬。
【原文】
秋七月,魏下詔數高歡二十罪,且曰:「朕將親總六軍,與丞相掃除凶丑[1]。」歡亦移檄於魏,謂宇文黑獺、斛斯椿為逆徒,且言「今分命諸將,領兵百萬,刻期西討」。
【注文】
[1]六軍:也稱六戎,領軍、護軍、左衛、右衛、驍騎、游騎合稱為六軍。
【譯文】
梁武帝大同元年(535年)秋季七月,西魏文帝元寶炬下詔歷數高歡二十條罪狀,而且說:「朕將親自率領六軍,和丞相宇文泰一起掃除賊寇。」高歡也向西魏傳布聲討文書,說宇文泰、斛斯椿是叛逆之徒,而且說:「現在分別命令各位將領,統領百萬人馬,限定時期西討逆賊。」
【原文】
二年春正月甲子,東魏丞相歡自將萬騎襲魏夏州,身不火食,四日而至,縛矟[1]為梯,夜入其城,擒刺史斛拔俄彌突,因而用之,留都督張瓊將兵鎮守,遷其部落五千戶以歸。
【注文】
[1]矟:同「槊」,古代兵器,一種帶長杆的矛。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大同二年(536年)正月甲子(二十二日),東魏丞相高歡親自率領一萬名騎兵襲擊西魏之夏州。一路之上不生火做飯,只吃乾糧,四天時間就趕到了夏州。將長矛綁起來結成雲梯,連夜攻入夏州城,擒獲了夏州刺史斛拔俄彌突,隨後又起用了他,留下都督張瓊領兵鎮守夏州,遷徙斛拔俄彌突部落中的五千戶人家返回晉陽。
【原文】
魏靈州刺史曹泥復叛降東魏。
【譯文】
西魏靈州刺史曹泥又叛歸東魏。
【原文】
秋七月,魏降將賀拔勝等北還。
【譯文】
梁武帝大同二年(536年)秋季七月,北魏降將賀拔勝等人返回了北方。
【原文】
冬十二月丁丑,東魏丞相歡督諸軍伐魏,遣司徒高敖曹趣上洛,大都督竇泰趣潼關[1]。
【注文】
[1]上洛:地名,即上洛縣,魏洛州上洛郡治所,今陝西商洛。
【譯文】
梁武帝大同二年(536年)冬季十二月丁丑(十一日),東魏丞相高歡率領各路人馬攻伐西魏,派司徒高敖曹趕赴上洛,大都督竇泰趕往潼關。
【原文】
三年春正月,東魏丞相歡軍蒲坂,造三浮橋,欲渡河[1]。魏丞相泰軍廣陽,謂諸將曰:「賊掎吾三面,作浮橋以示必渡,此欲綴吾軍,使竇泰得西入耳[2]。歡自起兵以來,竇泰常為前鋒,其下多銳卒,屢勝而驕,今襲之必克,克泰,則歡不戰自走矣。」諸將皆曰:「賊在近,舍而襲遠,脫有蹉跌,悔何及也[3]。不如分兵御之。」丞相泰曰:「歡再攻潼關,吾軍不出灞上。今大舉而來,謂吾亦當自守,有輕我之心,乘此襲之,何患不克?賊雖作浮橋,未能徑渡,不過五日,吾取竇泰必矣。」行台左丞蘇綽、中兵參軍代人達奚武亦以為然[4]。庚戌,丞相泰還長安,諸將意猶異同。丞相泰隱其計,以問族子直事郎中深[5]。深曰:「竇泰,歡之驍將,今大軍攻蒲坂,則歡拒守而泰救之,吾表里受敵,此危道也。不如選輕銳潛出小關,竇泰躁急,必來決戰[6],歡持重未即救,我急擊,泰必可擒也。擒泰,則歡勢自沮,回師擊之,可以決勝。」丞相泰喜曰:「此吾心也。」乃聲言欲保隴右,辛亥,謁魏主而潛軍東出,癸丑旦,至小關。竇泰猝聞軍至,自風陵渡,丞相泰出馬牧澤,擊竇泰,大破之,士眾皆盡,竇泰自殺,傳首長安[7]。丞相歡以河冰薄,不得赴救,撤浮橋而退。儀同代人薛孤延為殿,一日之中斫十五刀,折,乃得免[8]。丞相泰亦引軍還。
小關之戰示意圖
【注文】
[1]坂:音bǎn。
[2]廣陽:即廣陽縣,時魏雍州馮(píng)翊(yì)郡屬縣,置於北魏宣武帝元恪景明元年(500年)。
[3]脫:如果。 蹉(cuō)跌(diē):失誤。
[4]行台左丞:即中央尚書省派出機構——行台的屬官,其職位及職掌相當於尚書左丞。 蘇綽(chuò)(498—546年):西魏名臣之一,字令綽,京兆武功(今陝西武功)人。少好學,通經史。西魏時,主持、參與西魏政治、經濟及軍事制度的改革,為西魏、北周的發展立下了功勞。 中兵參軍:職官名,始置於西晉,掌軍事,為各公府及將軍府屬官。南北朝沿置。 達奚(xī)武(503—570年):字成興,代(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人,祖、父均為鎮將。魏末,先後從賀拔岳、宇文泰征討。後仕西魏、北周。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五年(570年)亡,年六十七歲。
[5]直事郎中:職官名,始置於西晉武帝司馬炎時期,系尚書諸曹郎之一,位在諸曹郎之上。南北朝沿置。 深:即宇文深(?—568年),宇文泰之族子;宇文測之弟。少喪父,事兄甚恭。性耿直,喜讀兵書。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永安中入仕,後隨北魏孝武帝元脩入關,從於宇文泰帳下,入仕西魏、北周。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三年(568年)亡。
[6]小關:地名,位於潼關(今陝西潼關)之西。
[7]馬牧澤:地名,位於長安(今陝西西安)東四百里,是放牧軍馬及休息的處所。
[8]薛孤延:生卒年不詳,代(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人。少善武藝,魏末,從高歡舉兵,因征討爾朱氏之功,任第一領民酋長。後從其西征,屢立戰功,任要職。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大同三年(537年)春季正月,東魏丞相高歡屯軍於蒲坂,建造了三座浮橋,打算渡黃河。西魏丞相宇文泰屯軍在廣陽,對各位將領說:「敵人從三個方向對準我們,搭建浮橋以顯示其必定渡過黃河的決心,其實是想把我軍牽制在這裡,使竇泰得以西進。高歡自從起兵以來,竇泰經常作為他的前鋒,竇泰的手下有很多精銳士卒,因屢戰屢勝而心生驕傲,現在我們襲擊他,必然將其攻克,攻克了竇泰,高歡會不戰自敗而逃。」各位將領都說:「敵人就在近處,我們捨棄近處的敵人而去襲擊遠處的敵人,如果有什麼閃失,後悔也來不及了。不如分開兵力分別抵禦他們。」西魏丞相宇文泰說:「高歡第二次攻打潼關的時候,我軍沒有從灞上出擊。如今他率大軍前來,認為我們還會單純地防守,有輕視我們的心理,我們趁此機會襲擊他們,還擔心不能攻克嗎?敵人雖然搭建了浮橋,但無法直接渡過黃河,不超過五天,我一定拿下竇泰。」行台左丞蘇綽、中兵參軍代人達奚武也有同樣的看法。庚戌(十四日),西魏丞相宇文泰返回長安,各位將領的意見仍然不能統一。丞相宇文泰隱瞞了自己的計策,就現狀詢問他的同族侄子宇文深。宇文深說:「竇泰,是高歡手下的一名勇敢善戰的猛將,如今我大軍進攻蒲坂,高歡堅守不出,竇泰前來救援他,我們里外受到敵人的夾擊,這是危險的打法。不如挑選輕裝的精銳部隊潛出小關攻擊敵人,竇泰性格急躁,一定會前來決戰,高歡老成持重,不會馬上出兵營救,我們緊急進攻,必定可以將竇泰擒獲。抓住了竇泰,高歡的氣勢自然會受挫,我們再回軍攻擊他,就可以取得決定性的勝利。」丞相宇文泰高興地說:「這正是我心裡的想法。」於是聲稱要保護隴右地區,辛亥(十五日),拜見了西魏文帝元寶炬後,悄悄地向東出兵,癸丑(十七日)這天早上,西魏軍到達了小關,竇泰突然間聽說西魏軍已到,就從風陵渡過黃河,西魏丞相宇文泰出兵馬牧澤,攻擊竇泰,將其打得大敗,全軍覆沒,竇泰自殺了,他的首級被送到了長安。東魏丞相高歡因為黃河上的冰層太薄,沒能前往營救,撤了浮橋退兵而去。開府儀同三司代人薛孤延殿後,一天之內砍壞了十五把戰刀,才得以撤還。西魏丞相宇文泰也領兵返還。
【原文】
高敖曹自商山轉斗而進,所向無前,遂攻上洛[1]。郡人泉岳及弟猛略與順陽人杜窋等謀翻城應之,洛州刺史泉企知之,殺岳及猛略[2]。杜窋走歸敖曹,敖曹以為嚮導而攻之。敖曹被流矢,通中者三,殞絕良久,復上馬,免胄巡城。企固守旬余,二子元禮、仲遵力戰拒之,仲遵傷目,不堪復戰,城遂陷[3]。企見敖曹曰:「吾力屈,非心服也。」敖曹以杜窋為洛州刺史。敖曹創甚,曰:「恨不見季式作刺史[4]。」丞相歡聞之,即以高季式為濟州刺史。
【注文】
[1]商山:時位於洛州上洛縣(今陝西商洛市)境內。
[2]泉企(?—537年):字思道,上洛豐陽(今陝西山陽)人。官宦出身,少好學,九歲喪父,十二歲被鄉里推舉為縣令。北魏孝明帝元詡(xǔ)孝昌初,率軍抗拒蕭寶寅之亂。北魏孝武帝元脩時,任洛州刺史,抵禦高歡軍西進。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三年(537年)亡。
[3]元禮:即泉元禮(?—537年),泉企之子。通文墨,善弓馬。大統三年(537年),東魏軍攻破洛州,與其父、弟同時被擒,半路逃歸,糾合鄉眾,殺東魏所立洛州刺史。因功拜車騎大將軍,世襲洛州刺史。後死於沙苑一戰。 仲遵:即泉仲遵(514—559年),泉企之子,西魏初,與父、兄共同抗擊東魏,兄亡後,繼任洛州刺史。後隨從宇文泰征討,屢立戰功。北周明帝宇文毓(yù)武成初亡,年四十五歲。
[4]季式:即高季式(516—553年),高乾之四弟。魏末,與其兄高乾、高敖曹等並受重於高歡,併入仕東魏、北齊。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四年(553年)病亡。
【譯文】
高敖曹從商山一路上轉戰進擊,所向無敵,於是進攻上洛。上洛郡的泉岳和他的弟弟泉猛略,還有順陽人杜窋(kū)等計劃獻出城池以接應高敖曹,洛州刺史泉企知道內情後,殺了泉岳及泉猛略。杜窋逃出,投奔了高敖曹,高敖曹讓杜窋作嚮導攻打上洛城。高敖曹被流箭擊中,有三箭射穿了他的身體,他昏死過去了很久,甦醒後再次上馬,沒有穿戴盔甲就巡視城防。泉企堅持守了十幾天,他的兩個兒子泉元禮和泉仲遵奮力戰鬥抵禦敵人的進攻,泉仲遵傷了眼睛,不能再堅持戰鬥,於是,洛州城被攻陷了。泉企見到高敖曹後說:「我是筋疲力盡,內心並不服你。」高敖曹任用杜窋為洛州刺史。高敖曹的創傷很厲害,說:「遺憾的是我見不到我弟弟高季式當刺史了。」東魏丞相高歡聽說此事後,立即任命高季式為濟州刺史。
【原文】
敖曹欲入藍田關,歡使人告曰:「竇泰軍沒,人心恐動,宜速還[1]。路險賊盛,拔身可也。」敖曹不忍棄眾,力戰全軍而還,以泉企、泉元禮自隨,泉仲遵以傷重不行。企私戒二子曰:「吾餘生無幾,汝曹才器足以立功,勿以吾在東,遂虧臣節。」元禮於路逃還,魏以元禮世襲洛州刺史。
【注文】
[1]藍田關:時位於雍州京兆郡藍田縣,今陝西西安東南。
【譯文】
高敖曹想進入藍田關,高歡派人告訴他說:「竇泰全軍覆沒了,人心恐懼躁動,你應當迅速返回。路途險阻,敵人的兵勢很盛,你只要抽身而退就可以了。」高敖曹不忍心拋棄手下的部眾,於是拼盡全力,帶著全部人馬返回,讓泉企、泉元禮跟隨,泉仲遵因傷勢太重沒有隨行。泉企告誡他的兩個兒子說:「我餘下的時日不多了,你們的才能足以立功,不要因為我在東面,因此有損作為臣子的氣節。」泉元禮半路上逃了回來,西魏朝廷詔令泉元禮世襲洛州刺史。
【原文】
夏五月,魏以賀拔勝為太師。
【譯文】
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夏季五月,西魏任命賀拔勝為太師。
【原文】
秋七月,獨孤信北還,與楊忠皆至長安。
【譯文】
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秋季七月,獨孤信離開南梁北返,和楊忠一起到了長安。
【原文】
魏宇文深勸丞相泰取恆農。八月丁丑,泰帥李弼等十二將伐東魏,以北雍州刺史于謹為前鋒,攻盤豆,拔之[1]。戊子,至恆農,庚寅,拔之,擒東魏陝州刺史李徽伯,俘其戰士八千[2]。
【注文】
[1]北雍州:北魏以雍州華原縣(今陝西耀縣)置北雍州,時屬西魏。 盤豆:即盤豆城,時位於司州恆農郡境內,今河南靈寶西北。
[2]陝州:始置於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一年(487年),後罷,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復置,後陷。治陝城(今河南三門峽西南),領恆農、西恆農、澠池、石城、河北等五郡、十一縣。
【譯文】
西魏宇文深勸說丞相宇文泰攻取恆農。大同三年(537年)八月丁丑(十四日),宇文泰率領李弼等十二位將領攻伐東魏,任命北雍州刺史于謹為前鋒,攻打並占領了盤豆。戊子(二十五日),到達了恆農,庚寅(二十七日),攻下了該城,抓獲了東魏陝州刺史李徽伯,並俘獲了他的八千名士兵。
【原文】
時河北諸城多附東魏,左丞楊檦自言父猛嘗為邵郡白水令,知其豪傑,請往說之,以取邵郡[1]。泰許之。檦乃與土豪王覆憐等舉兵,收邵郡守程保及縣令四人,斬之[2]。表覆憐為郡守,遣諜說諭東魏城堡,旬月之間,歸附甚眾[3]。
【注文】
[1]左丞:即行台左丞。 楊檦(biǎo):生卒年不詳,字顯進,正平高涼(今山西聞喜西北)人。祖、父均曾任北魏之縣令。魏末,從孝武帝元脩入關,御西魏之東境二十餘年,然晚節不保,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保定四年(564年),洛陽一戰失敗後降。 邵(shào)郡:北魏獻文帝拓跋弘皇興四年(470年)置郡,領白水、清廉、萇平、西太平四縣,治白水(今山西垣曲東南)。 白水:邵郡治所,今山西垣曲東南。
[2]縣令:職官名,始置於秦,為縣一級之行政長官。大者(人口萬戶以上)稱令;小者(人口萬戶以下)稱長。後世沿置,一般稱令。
[3]諜:即間諜,刺探敵方情報的人員。
【譯文】
當時,河北很多城池都依附了東魏,左丞楊檦自稱他的父親楊猛曾經當過邵郡白水縣令,認識那裡的豪傑,請求前往白水縣去說服他們,以攻取邵郡。宇文泰答應了他的請求。楊檦於是和當地的土豪王覆憐等人起兵,抓獲了邵郡太守程保和四名縣令,將他們斬首。上表建議任用王覆憐為邵郡太守,派間諜去遊說東魏的各個城堡,一個月內,很多城堡都歸附了西魏。
【原文】
閏九月,東魏丞相歡將兵二十萬自壺口趣蒲津,使高敖曹將兵三萬出河南[1]。時關中飢,魏丞相泰所將將士不滿萬人,館穀於恆農五十餘日,聞歡將濟河,乃引兵入關,高敖曹遂圍恆農[2]。歡右長史薛琡言於歡曰:「西賊連年饑饉,故冒死來入陝州,欲取倉粟[3]。今敖曹已圍陝城。粟不得出,但置兵諸道,勿與野戰,比及麥秋,其民自應餓死,寶炬、黑獺何憂不降?願勿渡河。」侯景曰:「今茲舉兵,形勢極大,萬一不捷,猝難收斂。不如分為二軍,相繼而進,前軍若勝,後軍全力;前軍若敗,後軍承之。」歡不從,自蒲津濟河。
【注文】
[1]壺口:時位於泰州平陽郡禽昌(今山西臨汾)東南,今山西吉縣壺口鎮。黃河在此形成了約九米的巨大落差,即壺口瀑布。 河南:即黃河之南。
[2]館穀:即吃住。
[3]右長史:即高歡之丞相府的右長史。 薛琡(shū):生卒年不詳,字曇(tán)珍,河南(今河南洛陽)人。其先祖出於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本姓叱(chì)干氏。魏末,從高歡帳下,後入仕東魏,終於尚書僕射。個性險惡,重猜忌,為政不佳。
【譯文】
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閏九月,東魏丞相高歡率領二十萬人的軍隊從壺口趕赴蒲津,派高敖曹率領三萬人出兵黃河以南。當時關中發生饑荒,西魏丞相宇文泰所率領的將士不足一萬人,在恆農郡食宿了五十多天,聽說高歡將渡河,就率領部隊進入了關中,高敖曹於是包圍了恆農。高歡的右長史薛琡對高歡說:「西面的敵人連年遭受饑荒,所以冒死前來進入陝州,想要奪取倉庫中的糧食。如今高敖曹已包圍了陝城。城裡糧食運不出去,我們只需在各條道路上部署兵力,不用和他們野戰,等到秋天麥子熟了的時候,他們的百姓自然會餓死,還擔憂元寶炬、宇文黑獺(tǎ)不投降嗎?希望丞相不要渡過黃河。」侯景說:「這次出兵,規模浩大,萬一不能成功,倉促之中很難控制住局面。不如分為兩支軍隊,前後相繼行進,前軍如果勝利了,後軍就可全力投入戰鬥;前軍如果失敗了,後軍可以接替而上。」高歡不聽從他們的意見,從蒲津渡過了黃河。
【原文】
丞相泰遣使戒華州刺史王羆,羆語使者曰:「老羆當道臥,貉子那得過[1]。」歡至馮翊城下,謂羆曰:「何不早降?」[2]羆大呼曰:「此城是王羆冢,死生在此[3]。欲死者來!」歡知不可攻,乃涉洛,軍於許原西[4]。
【注文】
[1]羆(pí):熊的一種。
[2]馮翊城:在馮翊縣境內。馮翊縣,時屬西魏之同州。原北魏之華州華陰縣(今陝西華陰),西魏時改稱同州馮翊縣。
[3]冢(zhǒng):墳墓。
[4]許原:地名,原位於北魏華州境內,洛水之南,今陝西華陰北。
【譯文】
西魏丞相宇文泰派使者讓華州刺史王羆加強警戒,王羆對使者說:「老熊當道臥,貉子哪能過得去呢。」高歡來到馮翊城下,對王羆說:「為何不早點投降?」王羆大叫道:「這座城池就是我王羆的墳墓,我生死都在這裡。想死的就過來吧!」高歡知道不能攻克,於是渡過洛水,屯軍在許原西。
【原文】
泰至渭南,征諸州兵,皆未會[1]。欲進擊歡,諸將以眾寡不敵,請待歡更西以觀其勢。泰曰:「歡若至長安,則人情大擾。今及其遠來新至,可擊也。」即造浮橋於渭,令軍士齎三日糧,輕騎渡渭,輜重自渭南夾渭而西。冬十月壬辰,泰至沙苑,距東魏軍六十里[2]。諸將皆懼,宇文深獨賀。泰問其故,對曰:「歡鎮撫河北,甚得眾心,以此自守,未易可圖。今懸師渡河,非眾所欲,獨歡恥失竇泰,愎諫而來,所謂忿兵,可一戰擒也[3]。事理昭然,何為不賀?願假深一節,發王羆之兵邀其走路,使無遺類。」泰遣須昌縣公達奚武覘歡軍,武從三騎,皆效歡將士衣服,日暮,去營數百步,下馬潛聽,得其軍號,因上馬歷營,若警夜者,有不如法,往往撻之,具知敵之情狀而還[4]。
沙苑之戰示意圖
【注文】
[1]渭南:地名,渭水之南。渭水,古水名,是黃河的一大支流,源自今甘肅渭源,東西走向,流經今甘肅、寧夏、陝西三省,從陝西之潼關匯入黃河。
[2]沙苑:地名,位於渭水北岸,時華州華陰縣境內,今陝西大荔南。南梁武帝蕭衍大同三年(537年),東、西魏在此交戰,西魏宇文泰以少勝多、以弱勝強,奠定了東、西魏割據的局面。
[3]愎(bì)諫:拒絕勸告。
[4]覘(chān):暗中偵察。 撻(tà):用鞭子或棍子打,以示責罰。
【譯文】
宇文泰到達渭南,召集各州的兵馬,都沒有按時趕到。宇文泰想進攻高歡,各位將領以眾寡不可匹敵為由,請求等高歡再向西開進時,看情況再作打算。宇文泰說:「高歡如果到了長安,人心就會驚恐不安。如今他遠道而來,我們可以趁此機會攻擊他。」於是在渭水上建造浮橋,命令軍士帶好三天的乾糧,率輕騎兵渡過渭水,輜(zī)重車輛從渭水南岸沿著渭水向西行進。大同三年(537年)冬季十月壬辰(初一日),宇文泰到達沙苑,距離東魏的軍隊六十里。各位將領都很害怕,只有宇文深一人為此而慶賀。宇文泰問其緣故,宇文深說:「高歡鎮撫河北,很得民心,如果他憑藉此一優勢,固守疆土,也不容易對付。如今他率領一支孤軍渡過黃河,這並不是眾人所心甘情願的做法,只高歡一人因失去竇泰而感到恥辱,不接受別人的勸阻,堅持前來,這就所謂的忿兵,我們可以一戰將其擒獲。事情的道理明明白白,為什麼不慶賀呢?希望丞相能夠賜給我一道符節,調動王羆的兵馬攔截高歡的退路,讓東魏兵無一遺漏,全部落網。」宇文泰派須昌縣公達奚武前去偵察高歡的軍隊,達奚武帶著三名騎兵,都效仿高歡的將士進行穿著,天黑時,在距離高歡營地幾百步的地方,下馬偷聽,聽到了對方軍中的口令,隨後上馬穿過敵營,假裝成巡夜的人員,發現有不守軍規的軍士,就抽打一頓,詳細了解了敵情之後,返回了自己的營地。
【原文】
歡聞泰至,癸巳,引兵會之。候騎告歡兵且至,泰召諸將謀之[1]。開府儀同同三司李弼曰:「彼眾我寡,不可平地置陳。此東十里有渭曲,可先據以待之[2]。」泰從之,背水東西為陳,李弼為右拒,趙貴為左拒,命將士皆偃戈於葦中,約聞鼓聲而起[3]。晡時,東魏兵至渭曲,都督太安斛律羌舉曰:「黑獺舉國而來,欲一死決,譬如猘狗,或能噬人[4]。且渭曲葦深土濘,無所用力,不如緩與相持,密分精銳徑掩長安,巢穴既傾,則黑獺不戰成擒矣[5]。」歡曰:「縱火焚之何如?」侯景曰:「當生擒黑獺以示百姓,若眾中燒死,誰覆信之?」彭樂盛氣請斗,曰:「我眾賊寡,百人擒一,何憂不克?」歡從之。東魏兵望見魏兵少,爭進擊之,無復行列。兵將交,丞相泰鳴鼓,士皆奮起,于謹等六軍與之合戰,李弼等帥鐵騎橫擊之,東魏兵中絕為二,遂大破之。李弼弟檦,身小而勇,每躍馬陷陳,隱身鞍甲之中,敵見皆曰:「避此小兒[6]。」泰嘆曰:「膽決如此,何必八尺之軀!」征虜將軍武川耿令貴殺傷多,甲裳盡赤,泰曰:「觀其甲裳,足知令貴之勇,何必數級[7]!」彭樂乘醉深入魏陳,魏人刺之腸出,內之復戰。丞相歡欲收兵更戰,使張華原以簿歷營點兵,莫有應者,還白歡曰:「眾盡去,營皆空矣[8]。」歡猶未肯去。阜城侯斛律金曰:「眾心離散,不可復用,宜急向河東[9]。」歡據鞍未動,金以鞭拂馬,乃馳去。夜,渡河,船去岸遠,歡跨槖駝就船,乃得渡,喪甲士八萬人,棄鎧仗十有八萬[10]。丞相泰追歡至河上,選留甲士二萬餘人,余悉縱歸。都督李穆曰:「高歡破膽矣,速追之,可獲。」泰不聽,還軍渭南,所征之兵甫至,乃於戰所人種柳一株以旌武功[11]。
【注文】
[1]候騎(hòu jì):擔任偵察任務的騎兵。
[2]渭曲:渭水拐彎的地方。
[3]偃戈:埋伏。
[4]太安:即太安郡,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正光末,與懷朔鎮同時設置,原屬朔州,魏末,僑置於并州。 斛律羌舉(504—539年):朔州太安(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西北)人,出生於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部落酋長之家。北魏孝莊帝元子攸(yōu)永安中,從爾朱氏入洛陽,後依附於高歡,入仕東魏,歷任要職。東魏孝靜帝元善見興和初,亡於夏州刺史任上,年三十六歲。
[5]濘:音nìng。
[6]檦:即李檦(biǎo)(?—564年),魏末名將李弼之弟,字靈傑,身材矮小,個性果斷,有膽略。魏末,從爾朱氏帳下,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末,孝武帝西遷,從大都督元斌之抗擊高歡,戰敗,逃奔南梁,後歸西魏,東擊東魏,北討茹茹、稽胡,屢立戰功。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保定四年(564年)亡。
[7]征虜將軍:武官名,始置於東漢光武帝劉秀建中年間,掌軍事。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三品。 數級:古時戰後,數將士斬獲的敵人首級作為論功行賞之標準。
[8]簿:即花名冊。
[9]斛律金(?—567年):字阿六敦,北魏朔州(今內蒙古五原)人,出生於敕勒部落,高祖倍侯利為部落首領,率部眾投奔北魏。祖父及父親都曾為北魏高官。性耿直,富於實戰經驗。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正光末,隨破六韓拔陵起兵,後降歸北魏,受封為第二領民酋長。後投奔爾朱榮、高歡,戰功卓著。北齊後主高緯天統三年(567年)亡。
[10]槖(tuó)駝:駱駝。 鎧仗:鎧甲和兵器。
[11]甫:剛、才。 旌:表彰、表揚。
【譯文】
高歡聽說宇文泰到了,大同三年(537年)十月癸巳(初二日),率領兵馬前去與之會戰。西魏的偵察兵報告宇文泰,高歡的部隊快要到了,宇文泰於是召集各位將領商議對策。開府儀同三司李弼說:「敵人人多我們人少,不能在平地上排兵布陣。離此東十里有一個地方叫渭曲,可先在渭曲屯兵以等待高歡的軍隊。」宇文泰聽從了李弼的意見,在渭曲背靠河水的東西兩側布下軍陣,李弼負責右側的軍陣,趙貴負責左側的軍陣,命令將士們都把武器藏在蘆葦叢中,聽到鼓聲再衝出來。大約在午後三時到五時之間,東魏的部隊到達了渭曲,都督太安人斛律羌舉說:「宇文黑獺傾盡全國的兵力前來,想要決一死戰,就好比一條瘋狗,有時候也能吃人。況且渭曲這個地方蘆葦叢茂密幽深,土地泥濘,用不上力,不如暫緩與其對峙,秘密地分派精銳兵力徑直突襲長安,他們的巢穴被搗毀了,那麼宇文黑獺會不戰自敗,被我們所擒獲。」高歡說:「放火燒他們怎麼樣?」侯景說:「我們應活捉宇文黑獺以昭示百姓,如果他混在眾人當中燒死了,誰會相信他真的死了?」彭樂豪氣沖天請求出戰說:「我們人多,敵人人少,一百個人抓一個,還擔憂不能攻克嗎?」高歡允准了他的請求。東魏的軍士看到西魏的兵少,爭先恐後地進攻西魏軍,隊列完全亂了。兩軍將要交戰,西魏丞相宇文泰命令開始擊鼓,鼓聲響起,西魏的將士們奮勇而起,于謹等六支軍隊與東魏軍交戰在一起,李弼等人率領鐵甲騎兵從兩側攔擊敵軍,東魏的軍隊被從中間截為兩段,於是西魏軍大敗東魏軍。李弼的弟弟李檦,雖然身材矮小,然而勇敢善戰,每次躍馬衝鋒陷陣,將身子隱藏在馬鞍和盔甲之中,敵人見了他都說:「避開這個小孩兒。」宇文泰嘆息說:「如此勇猛果斷,何須八尺長的身軀!」征虜將軍武川人耿令貴殺死、殺傷了很多敵人,盔甲和衣服都染成了紅色,宇文泰說:「看看他的衣裳,就知道耿令貴的勇猛了,何必再去數他所殺死的敵人的首級呢!」彭樂趁著酒勁深入西魏的軍陣,西魏人將他的腸子刺了出來,他把腸子塞進腹中,繼續作戰。東魏丞相高歡想收兵擇日再戰,派張華原拿著花名冊到各營去清點人數,沒有人答應,張華原回來報告高歡說:「大家都已經走了,軍營已經空了。」高歡仍然不肯離去。阜城侯斛律金說:「大家的心離散了,無法再派上用場,應當緊急向黃河東面撤軍。」高歡手按馬鞍沒有行動,斛律金用馬鞭打馬,高歡的馬才飛馳而去。夜裡,高歡的軍隊渡黃河,船離河岸較遠,高歡乘坐駱駝靠近船,才得以渡過黃河,高歡損失了八萬名精兵,丟棄的鎧甲和武器十八萬副。西魏丞相宇文泰追擊高歡來到黃河邊上,挑選了二萬多名東魏精兵,其餘的全部放還。都督李穆說:「高歡嚇破膽了,迅速追擊他,可將其擒獲。」宇文泰不聽他的意見,率領軍隊回到渭水以南,這時,從各州徵召來的士兵才剛剛到達,宇文泰下令每人在戰場上種植一株柳樹,以表彰戰功。
【原文】
侯景言於歡曰:「黑獺新勝而驕,必不為備,願得精騎二萬,徑往取之。」歡以告婁妃,妃曰:「設如其言,景豈有還理[1]!得黑獺而失景,何利之有?」歡乃止。
【注文】
[1]婁妃:即北齊神武明皇后婁氏(501—562年),名昭君,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人,鮮卑貴族出身。聰慧,寬厚,尚儉樸。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三年(545年),為交好柔然,識大體,主動將正室之位讓給柔然公主。北齊天保初,次子高洋即皇帝位,尊為皇太后。北齊武成帝高湛大寧二年(562年)病亡,年六十二歲。
【譯文】
侯景對高歡說:「宇文黑獺剛剛取得勝利,內心驕傲,一定不設防備,希望能給我二萬精騎兵,徑直前往將其擒獲。」高歡把侯景的想法告訴了婁妃,婁妃說:「假設真像他所說的,侯景哪裡還有返還的機會!得到了宇文黑獺而失去了侯景,有什麼利益?」高歡於是作罷。
【原文】
魏加丞相泰柱國、大將軍,李弼等十二將皆進爵增邑有差[1]。
【注文】
[1]十二將:即李弼、獨孤信、梁御、趙貴、于謹、若干惠、怡峰、劉亮、王德、侯莫陳崇、李遠、達奚武。
【譯文】
西魏文帝元寶炬加封宇文泰為柱國、大將軍,李弼等十二位將領都加官晉爵,增加封地,大小、多少不等。
【原文】
高敖曹聞歡敗,釋恆農,退保洛陽[1]。
【注文】
[1]釋:放棄。
【譯文】
高敖曹聽說高歡戰敗了,放棄了對恆農的圍困,退守洛陽。
【原文】
己酉,魏行台宮景壽等向洛陽,東魏洛州大都督韓賢擊走之。州民韓木蘭作亂,賢擊破之。一賊匿屍間,賢自按檢收鎧仗,賊歘起斫之,斷脛而卒[1]。
【注文】
[1]歘(xú):突然。 脛(jìng):小腿。
【譯文】
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十月己酉(十八日),西魏行台宮景壽等人向洛陽進軍,東魏洛州大都督韓賢將其打跑了。洛州百姓韓木蘭興兵反叛,韓賢將其擊敗。一名反賊藏在屍體中間,韓賢獨自一人手握寶劍收撿鎧甲武器,此賊突然跳起來用刀砍韓賢,韓賢因小腿被砍斷而死。
【原文】
魏復遣行台馮翊王季海與獨孤信將步騎二萬趣洛陽,洛州刺史李顯趣三荊,賀拔勝、李弼圍蒲坂。
【譯文】
西魏再次派遣行台馮翊王元季海和獨孤信率領步兵、騎兵二萬人趕赴洛陽,洛州刺史李顯趕赴三荊地區,賀拔勝、李弼等人包圍蒲坂。
【原文】
東魏丞相歡之西伐也,蒲坂民敬珍謂其從祖兄祥曰:「高歡迫逐乘輿,天下忠義之士皆欲剚刃於其腹[1]。今又稱兵西上,吾欲與兄起兵斷其歸路,此千載一時也。」祥從之,糾合鄉里,數日,有眾萬餘。會歡自沙苑敗歸,祥、珍帥眾邀之,斬獲甚眾。賀拔勝、李弼至河東,祥、珍帥猗氏等六縣十餘萬戶歸之,丞相泰以珍為平陽太守,祥為行台郎中[2]。
【注文】
[1]敬珍:生卒年不詳,字國寶,河東蒲坂(今山西永濟西)人,出身官宦,少好武藝,喜結交豪俠。大統三年(537年),高歡沙苑戰敗後,敬珍糾集鄉里十幾萬戶歸降西魏,歷任平陽太守、絳州刺史。後因病辭官,亡於家。 祥:即敬祥,生卒年不詳,敬珍之同族兄,大統三年(537年),與敬珍同歸西魏,官至龍驤(xiāng)將軍、行台郎中。 剚(zì)刃:用刀劍刺殺。剚,用刀劍等利器刺。
[2]猗(yī)氏:即猗氏縣,時屬魏泰州河東郡,今山西運城西北。 平陽:即平陽郡,時屬晉州,領禽昌、平陽、襄陵、臨汾、泰平五縣,治禽昌(今山西臨汾)。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臨汾、襄汾地區。
【譯文】
東魏丞相高歡出兵討伐西魏時,蒲坂的百姓敬珍對他的族兄敬祥說:「高歡逼迫追擊皇上,天下的忠義之士都恨不得用刀捅他的肚子。今天又率領軍隊向西進攻,我想與兄長聯合起兵截斷他的歸路,這是千載難逢的時機。」敬祥聽從了他的建議,糾集鄉里的百姓,幾天之內,就集合了一萬多人。正趕上高歡從沙苑戰敗返回,敬祥、敬珍率領鄉眾截擊高歡,斬殺、擒獲了很多人。賀拔勝、李弼到達河東,敬祥、敬珍率領猗氏等六個縣的十幾萬戶百姓前來歸附,西魏丞相宇文泰任命敬珍為平陽郡太守,敬祥為行台郎中。
【原文】
東魏秦州刺史薛崇禮守蒲坂,別駕薛善,崇禮之族弟也,言於崇禮曰:「高歡有逐君之罪,善與兄忝衣冠緒餘,世荷國恩,今大軍已臨,而猶為高氏固守,一旦城陷,函首送長安,署為逆賊,死有餘愧[1]。及今歸款,猶為愈也[2]。」崇禮猶豫不決。善與族人斬關納魏師,崇禮出走,追獲之。丞相泰進軍蒲坂,略定汾、絳,凡薛氏預開城之謀者,皆賜五等爵[3]。善曰:「背逆歸順,臣子常節,豈容闔門大小俱叨封邑。」與其弟慎固辭不受[4]。
【注文】
[1]秦州:據上下文,此應為泰州。 別駕:職官名,始置於西漢,又名別駕從事史,為州刺史的副職,協助刺史管理軍政事務。州刺史出行時,別乘驛車隨行,所以取名別駕。南北朝沿置。 薛善:生卒年不詳,字仲良,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西南)人。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任泰州別駕,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三年(537年),高歡沙苑戰敗,與其弟薛慎(shèn)降西魏,屢任要職,並被賜姓宇文氏,亡於京兆尹任上,年六十七歲。 忝(tiǎn):舊時之謙詞,意即有愧。 衣冠:古時對士大夫的泛稱。士大夫,也稱縉(jìn)紳大夫士,即有一定官位及社會地位的讀書人。 荷:承蒙。 函首:古時將重要戰犯殺頭後,裝進匣子送往都城。
[2]歸款:歸附。
[3]汾、絳:即汾州、絳州。汾州,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延和三年(434年)置鎮,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二年(488年)置州。領西河、吐京、五城、中陽等四郡、十縣,治蒲子城(今山西隰縣),孝昌中陷落,移治西河(今山西汾陽)。所轄約相當於今山西呂梁。絳州,北魏時為絳郡,屬東雍州,分為北絳郡、南絳郡。北魏孝明帝元詡孝昌三年(527年),置北絳郡,領北絳、新安二縣,治北絳縣(今山西翼城東南),屬唐州。北魏孝莊帝元子攸建義元年(528年),置南絳郡,領南絳、小鄉二縣,治澮交川(今山西絳縣東北),屬晉州。今山西南部絳縣、新絳、翼城等地。北周時改為絳州。
[4]闔(hé)門:滿門。 慎:即薛慎,生卒年不詳,薛善之弟,字佛護,少好學,善草書。大統三年(537年),與其兄同入仕西魏,並受重於時。北周武帝宇文邕保定初,出任湖州刺史,長於教化,促進了湖州少數族群的華化。後因病去職,亡於家,有文集傳世。
【譯文】
東魏秦州刺史薛崇禮鎮守蒲坂,別駕薛善,是薛崇禮的族弟,對薛崇禮說:「高歡有追擊皇帝的罪行,薛善與兄長都是讀書人,世代承蒙國恩,如今西魏的大軍已經到來,而我們仍然為高歡堅守,一旦城池被攻陷,你我兩人的頭顱就會被裝在匣子裡送往長安,被定性為謀逆的反賊,就是死了也有餘愧。我們現在前去投城,還是個好的時機。」薛崇禮猶豫再三拿不定主意。薛善和族人一同劈開城門,迎西魏軍進城,薛崇禮出逃,被西魏軍抓獲。西魏丞相宇文泰進軍蒲坂,平定了汾、絳地區,下令凡是薛氏家族中參與開城納迎西魏軍隊的人,都賜予五等爵位。薛善說:「背逆叛賊並歸順朝廷,是作為臣子應當具有的節操,怎麼能讓全家大小都受封賞呢。」於是薛善和他的弟弟薛慎堅決不接受封賞。
【原文】
東魏行晉州事封祖業棄城走,儀同三司薛修義追至洪洞,說祖業還守,祖業不從[1]。修義還據晉州,安集固守,魏儀同三司長孫子彥引兵至城下,修義開府伏甲以待之,子彥不測虛實,遂退走。丞相歡以修義為晉州刺史。
【注文】
[1]行:代理。 薛修義(498—554年):字公讓,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西南)人。官貴出身,祖、父均曾仕北魏。少有豪俠之氣,重義輕財。北魏孝明帝元詡正光末,舉兵叛魏,後歸降。爾朱榮因其反覆,拘其於晉陽。爾朱榮死後,從高歡征討。天保五年(554年)亡,年五十七歲。 洪洞(tóng):即洪洞故城,時在汾州平陽郡北,今山西洪洞。
【譯文】
東魏代理晉州事務的封祖業棄城而逃,開府儀同三司薛修義追趕到洪洞,勸說封祖業歸還守城,封祖業不聽。薛修義返回占據晉州,安定、召集百姓固守州城。西魏開府儀同三司長孫子彥率領軍隊來到晉州城下,薛修義打開城門,埋伏下士兵以等待敵軍的到來,長孫子彥不知道晉州城中的虛實,於是率兵撤走了。東魏丞相高歡任命薛修義為晉州刺史。
【原文】
獨孤信至新安,高敖曹引兵北渡河[1]。信逼洛陽,洛州刺史廣陽王湛棄城歸鄴,信遂據金墉城[2]。孝武帝之西遷也,散騎常侍河東裴寬謂諸弟曰:「天子既西,吾不可以東附高氏。」帥家屬逃於大石嶺[3]。獨孤信入洛,乃出見之。時洛陽荒廢,人士流散,唯河東柳虬在陽城,裴諏之在潁川,信俱征之,以虬為行台郎中,諏之為開府屬[4]。
【注文】
[1]新安:即新安郡,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置,屬洛州。
[2]金墉城:位於北魏洛陽城之西北角。始置於三國魏明帝曹叡(ruì)時期,魏晉時被廢的帝、後常安置於此。北魏孝文帝元宏初遷洛陽,曾居於此城。
[3]大石嶺:時位於洛陽新城縣(今河南伊川西南)境內。
[4]柳虬(qíu)(501—554年):字仲盤,河東解(今山西臨猗西南)人。官宦出身,少好學,北魏孝明帝元詡孝昌中以秀才入仕,魏末喪亂,歸鄉。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三年(537年),糾合鄉里歸附西魏,西魏恭帝元廓元年(554年)亡,年五十四歲。 陽城:原為陽城縣,北魏孝明帝元詡孝昌中置陽城郡,屬洛州,今河南登封東南。 裴諏(zōu)之:生卒年不詳,字士平,少好學,七歲即知名於時。世居河東。亡於北周伊川太守任上。 開府屬:即開府屬官。古代自秦漢以後,諸王公及將軍等高級官員均可以建立府署(即自己的辦公機構),並自行選任僚屬。
【譯文】
獨孤信到達新安,高敖曹率軍隊向北渡過黃河。獨孤信進逼洛陽,洛州刺史廣陽王元湛棄城而去,逃往鄴城,獨孤信占據了金墉城。北魏孝武帝元脩西遷時,散騎常侍河東人裴寬對他的弟弟們說:「天子既然已經向西遷動,我們不能再向東依附高氏。」於是率領家人逃到了大石嶺。獨孤信進入洛陽,裴寬才出來與他見面。當時洛陽城十分荒涼破敗,名門士族流亡離散,只有河東人柳虬在陽城,裴諏之在潁川,獨孤信把他們都徵召過來,任用柳虬為行台郎中,裴諏之為開府屬。
【原文】
東魏潁州長史賀若統執刺史田迄,舉城降魏,魏都督梁迥入據其城[1]。前通直散騎侍郎鄭偉起兵陳留,攻東魏梁州,執其刺史鹿永吉[2]。前大司馬從事中郎崔彥穆攻滎陽,執其太守蘇淑,與廣州長史劉志皆降於魏[3]。偉,先護之子也[4]。丞相泰以偉為北徐州刺史,彥穆為滎陽太守。
【注文】
[1]潁州: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所置,治長社城(今河南長葛東北),領許昌、潁川、陽翟等郡,武定七年(549年)改為鄭州。
[2]通直散騎侍郎:古代職官名,職同散騎侍郎,掌顧問應對。西晉武帝司馬炎置員外散騎侍郎四人,東晉元帝司馬睿讓其中的二人與散騎侍郎通直(即共同宿值禁中),所以稱之為通直散騎侍郎。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間初定四品中,後改為從五品上。 鄭偉(515—571年):魏末將領鄭先護之子,字子直,善騎射,膽力過人。北魏孝武帝元脩西遷後,歸鄉,不思仕進。大統三年(537年),糾集鄉眾,起兵陳留,助西魏將領獨孤信攻打東魏。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六年(571年),亡於華州刺史任上,年五十七歲。 陳留:即陳留城,時屬東魏梁州陳留郡,今河南開封東南。 梁州:即東魏之梁州,始置於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治大梁城(今河南開封),領陽夏、開封、陳留、汝南、潁川、汝陽、義陽、新蔡、初安、襄陽、城陽、廣陵等郡。
[3]崔彥穆(?—581年):字彥穆,清河東武城(今河北武城)人,官宦出身。少聰慧,喜讀書。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永安末,入仕。大統三年(537年),與其兄崔彥珍舉兵攻打滎陽,阻擊東魏軍,因功任滎陽郡守。後歷任要職。隋文帝楊堅開皇元年(581年)亡。
[4]先護:即鄭先護(?—531年),鄭羲(xī)之族孫,入仕為員外郎。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時,因功累歷要職。爾朱榮敗亡後,奉孝莊之命領兵討伐爾朱仲遠。戰敗,投奔南梁,後自梁歸魏,北魏前廢帝元恭初,被爾朱仲遠所害。
【譯文】
東魏潁州長史賀若統抓獲了刺史田迄(qì),率領全城百姓投降了西魏,西魏都督梁迥(jiǒng)率軍入據潁州城。前任通直散騎侍郎鄭偉在陳留起兵,攻打東魏梁州,抓獲了梁州刺史鹿永吉。前任大司馬從事郎中崔彥穆攻打滎(xíng)陽,抓獲了太守蘇淑,和廣州刺史劉志一起投降了西魏。鄭偉,是鄭先護的兒子。西魏丞相宇文泰任命鄭偉為北徐州刺史,崔彥穆為滎陽太守。
【原文】
十一月,東魏行台任祥帥督將堯雄、趙育、是雲寶攻潁川,丞相泰使大都督宇文貴、樂陵公遼西怡峰將步騎二千救之[1]。軍至陽翟,雄等軍已去潁川三十里,祥帥眾四萬繼其後[2]。諸將咸以為「彼眾我寡,不可爭鋒」。貴曰:「雄等謂吾兵少,必不敢進。彼與任祥合兵攻潁川,城必危矣。若賀若統陷沒,吾輩坐此何為?今進據潁川,有城可守,又出其不意,破之必矣。」遂疾趨據潁川,背城為陳以待。雄等至,合戰,大破之,雄走,趙育請降,俘其士卒萬餘人,悉縱遣之。任祥聞雄敗,不敢進,貴與怡峰乘勝逼之,祥退保宛陵,貴追及,擊之,祥軍大敗[3]。是雲寶殺其陽州刺史那椿,以州降魏[4]。魏以貴為開府儀同三司,是雲寶、趙育為車騎大將軍。都督杜陵韋孝寬攻東魏豫州,拔之,執其行台馮邕[5]。孝寬名叔裕,以字行。丙子,東魏以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万俟普為太尉[6]。
【注文】
[1]任祥(?—538年):字延敬,魏末,從葛榮起兵,後隨高歡,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任徐州刺史。元象元年(538年),亡於鄴城。 堯雄(499—542年):字休武,上黨長子(今山西長治南)人,祖、父均仕北魏。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永安中入仕,後隨從高歡,入東魏,為政有佳績。東魏孝靜帝元善見興和四年(542年)亡,年四十四歲。 宇文貴(?—567年):字永貴,其先祖是昌黎(今遼寧瀋陽西)人,後徙(xǐ)居夏州。善騎射,有將才,好音樂。北魏孝明帝元詡正光末,先後從源子雍、元天穆等平定邊亂,後從北魏孝武帝元脩入關,仕西魏、北周。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二年(567年)亡。 怡峰(500—549年):字景阜,遼西(今河北遷安東北)人,其先祖在北魏道武帝時歸附。驍勇善戰,北魏孝莊帝元子攸(yōu)永安中,從賀拔岳起兵,後從宇文泰,入仕西魏,大統十五年(549年)病亡,年五十歲。
[2]陽翟(dí):即陽翟縣,時屬東魏潁州,今河南禹縣。
[3]宛陵:即宛陵縣,原北魏司州潁川郡屬縣,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改屬廣武郡,今河南新鄭東北。
[4]陽州:東魏天平初置,治宜陽(今河南宜陽西北),領宜陽、金門二郡。
[5]韋孝寬(508—579年):名韋叔裕,字孝寬,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南)人。將家出身,因平定蕭寶寅之亂,任統軍。後隨獨孤信入仕西魏、北周。歷任要職,善於撫眾,為政有佳績。北周靜帝宇文闡大象元年(579年)亡,年七十二歲。
[6]萬(mò)俟(qì)普:生卒年不詳,万俟受洛干之父,字普拔,太平(今山西寧武東北)人,其先祖為匈奴之別種。北魏孝明帝元詡正光中,隨破六韓拔陵起兵,後率部投降北魏,任第二領民酋長。後投於高歡帳下,官至朔州刺史、太尉。
【譯文】
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十一月,東魏行台任祥率領都督、將領堯雄、趙育、是雲寶等人攻打潁川,西魏丞相宇文泰派大都督宇文貴、樂陵公遼西人怡峰率領步、騎兵兩千人前往救援。西魏大軍到達陽翟,堯雄等人所率領的軍隊離潁川只有三十里路了,任祥率領四萬兵馬緊隨其後。各位將領都認為「敵軍人多,我軍人少,不可交戰」。趙貴說:「堯雄等人都認為我軍兵少,一定不敢進攻。他們和任祥聯合起來攻打潁川,潁川城必定會陷於危難之中。假如賀若統陷落敵手,我們坐在這裡又有什麼用?如今進軍攻打並占領潁川,有城池可以防守,又出乎敵人的意料之外,就一定可以打敗他們。」於是率軍迅速趕赴並占據潁川,背靠城池,列陣以待敵軍。堯雄等人到來,宇文貴、賀若統聯合作戰,大敗東魏軍,堯雄逃跑了,趙育請求投降,西魏軍俘虜了一萬多名東魏軍士,全部放還遣散。任祥聽說堯雄兵敗,不敢進軍,宇文貴和怡峰等乘勝追擊東魏軍,任祥退守宛陵城,宇文貴追上了任祥,向其發起進攻,任祥的軍隊大敗。是雲寶殺了他所在的陽州刺史那春,獻出陽州城投降了西魏。西魏任命宇文貴為開府儀同三司,是雲寶、趙育為車騎大將軍。都督杜陵人韋孝寬攻打東魏豫州,拿下豫州城,抓獲了行台馮邕(yōng)。韋孝寬名為韋叔裕,以其字孝寬聞名於時。丙子(十五日),東魏任命驃(piào)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万俟普為太尉。
【原文】
十二月,魏行台楊白駒與東魏陽州刺史段粲戰於蓼塢,魏師敗績[1]。魏荊州刺史郭鸞攻東魏東荊州刺史清都慕容儼,儼晝夜拒戰,二百餘日,乘間出擊鸞,大破之[2]。時河南諸州多失守,唯東荊獲全。河間邢磨納、范陽盧仲禮、仲禮從弟仲裕等皆起兵海隅以應魏[3]。東魏濟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千餘人,馬八百匹,鎧仗皆備。濮陽民杜靈椿等為盜,聚眾近萬人,攻城剽野,季式遣騎三百,一戰擒之,又擊陽平賊路文徒等,悉平之,於是遠近肅清[4]。或謂季式曰:「濮陽、陽平乃畿內之郡,不奉詔命,又不侵境,何急而使私軍遠戰[5]?萬一失利,豈不獲罪乎?」季式曰:「君何言之不忠也!我與國家同安共危,豈有見賊而不討乎?且賊知台軍猝不能來,又不疑外州有兵擊之,乘其無備,破之必矣。以此獲罪,吾亦無恨。[6]」
【注文】
[1]蓼(liáo)塢:時位於潼關北十幾里,河東郡河北縣(今山西芮城北)境內。據《水經注》載,時河北縣襄山有蓼谷,當時人在此築塢(防守用的小城堡),所以稱蓼塢。
[2]清都:東魏都鄴城,以司州之魏郡為清都尹。清都,原指神話傳說中天帝之居所,後指皇帝之都城。 慕容儼(?—570年):字恃德,東魏清都成安(今河北成安)人,西晉鮮卑大單于慕容廆(wěi)之後。不好讀書,喜兵法,善騎射。魏末,先後從爾朱氏、高歡,後入仕東魏、北周。北齊後主高緯武平元年(570年),亡於光州刺史任上。
[3]河間:即原北魏瀛州河間郡,治武垣(yuán)(今河北河間南),領武垣、樂城、中水、鄚(mào)縣四縣。 海隅:海邊。
[4]濮(pú)陽:即濮陽郡,原北魏濟州屬郡,治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北)。
[5]陽平:即陽平郡,原魏相州屬郡,館陶(今河北館陶)。 畿(jī)內:古時指國都及其附近的地區。陽平、濮陽二郡,時均屬東魏之司州,所以稱為畿內之郡。
[6]台軍:即官軍。
【譯文】
梁武帝大同三年(537年)十二月,西魏行台楊白駒(jū)和東魏陽州刺史段粲(càn)在蓼塢交戰,西魏的軍隊戰敗。西魏荊州刺史郭鸞攻打東魏東荊州刺史清都人慕容儼,慕容儼晝夜抗擊戰鬥,堅守了兩百多天後,瞅準時機出擊郭鸞,將其打得大敗。當時東魏黃河以南的各州大都失守了,只有東荊州得以保全。河間人邢磨納、范陽人盧仲禮、盧仲禮的堂弟盧仲裕等人都在海邊起兵,以響應西魏。東魏濟州刺史高季式有部曲一千多人,戰馬八百匹,鎧甲武器一應俱全。濮陽百姓杜靈椿等人起兵謀反,聚集了將近一萬人,攻打城池、劫掠莊稼,高季式派三百名騎兵,僅一戰就將其擒獲,又攻擊陽平的賊寇路文徒等,將他們一一平定,於是遠近的賊寇被肅清了。有人對高季式說:「濮陽、陽平都是京畿範圍內的郡,你沒有得到討伐盜賊的詔令,盜賊也沒有侵犯濟州的邊境,為什麼要急著派遣私家的軍隊出遠門作戰?萬一失利,豈不是要背負罪名嗎?」高季式說:「你為何說出這種不忠的話來!我與國家同安危、共存亡,哪有見到賊寇而不討伐的道理?況且賊寇知道朝廷的軍隊一時間不能到來,又不懷疑別的州郡的兵馬會來攻打他們,我趁其沒有防備,一定能將其打敗。因此而背負罪名,我也沒什麼可遺恨的。」
【原文】
四年春二月,東魏大都督善無賀拔仁攻魏南汾州,刺史韋子粲降之,丞相泰滅子粲之族[1]。東魏大行台侯景等治兵於虎牢,將復河南諸州,魏梁迥、韋孝寬、趙繼宗皆棄城西歸。侯景攻廣州,數旬未拔,聞魏救兵將至,集諸將議之,行洛州事盧勇請進觀形勢。乃帥百騎至大隗山,遇魏師[2]。日已暮,勇多置幡旗於樹顛,夜,分騎為十隊,鳴角直前,擒魏儀同三司程華,斬儀同三司王征蠻而還。廣州守將駱超遂以城降東魏。丞相歡以勇行廣州事。勇,辯之從弟也。於是南汾、潁、豫、廣四州復入東魏。
【注文】
[1]善無:即善無縣,前漢屬雁門郡、後漢屬定襄郡,魏置善無郡,屬恆州。今山西右玉。
[2]大隗(kuí)山:位於原北魏司州滎陽郡新鄭縣境內,時屬東魏潁州,今河南新鄭西南。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大同四年(538年)春季二月,東魏大都督善無人賀拔仁攻打西魏的南汾州,南汾州刺史韋子粲投降了賀拔仁,西魏丞相宇文泰下令誅滅了韋子粲的家族。東魏大行台侯景等人駐兵於虎牢,準備收復黃河以南的各州,西魏將領梁迥(jiǒng)、韋孝寬、趙繼宗等都放棄城池向西逃歸。侯景攻打廣州,幾十天都沒有攻下,聽說西魏的救兵將要到來,召集各位將領商議對策。代理洛州事務的盧勇請求前去觀察形勢。在徵得侯景的同意後,他率領一百名騎兵到達大隗山,遇到了西魏的軍隊。當時,天已黑,盧勇派人在樹端上插上了許多旗幟,夜裡,將騎兵分為十隊,吹響號角向前進軍,擒獲了西魏的開府儀同三司程華,斬殺了開府儀同三司王征蠻後還軍。西魏的廣州守將駱超於是舉城投降了東魏。東魏丞相高歡任命盧勇代理廣州事務。盧勇,是盧辯的堂弟。因此,西魏的南汾、潁、豫、廣州四州之地又重新變為東魏的屬地。
【原文】
三月辛酉,東魏丞相歡以沙苑之敗,請解大丞相,詔許之。頃之,復故[1]。
【注文】
[1]沙苑之敗: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三年(537年),東、西魏在沙苑(今陝西大荔南)的一次交鋒。東魏軍二十萬,西魏軍不滿萬人。宇文泰巧妙用兵,以少勝多,大敗東魏,鞏固了西魏政權,奠定了東、西魏分庭抗禮的局面。
【譯文】
梁武帝大同四年(538年)三月辛酉(初二日),東魏丞相高歡因為沙苑的失敗,請求解除其大丞相一職,東魏孝靜帝元善見下詔准許了他的請求。很快,又恢復了其丞相的職位。
金墉之戰示意圖
【原文】
秋七月,東魏侯景、高敖曹等圍魏獨孤信於金墉,太師歡帥大軍繼之。景悉燒洛陽內外官寺、民居,存者什二三。魏主將如洛陽拜園陵,會信等告急,遂與丞相泰俱東,命尚書左僕射周惠達輔太子欽守長安,開府儀同三司李弼、車騎大將軍達奚武帥千騎為前驅[1]。八月庚寅,丞相泰至谷城,侯景等欲整陳以待其至,儀同三司太安莫多婁貸文請帥所部擊其前鋒,景等固止之[2]。貸文勇而專,不受命,與可朱渾道元以千騎前進,夜,遇李弼、達奚武於孝水[3]。弼命軍士鼓譟,曳柴揚塵,貸文走,弼追斬之,道元單騎獲免,悉俘其眾送恆農。
【注文】
[1]園陵:即北魏洛陽之帝王陵。北魏孝文帝元宏在太和十七年(493年)遷洛後,洛陽成為雲中和盛樂之後北魏帝王陵的主要地域,主要分布在今河南洛陽北邙山南的瀍(chán)河沿岸。 周惠達(?—544年):字懷文,章武文安(今河北文安東北)人。北魏孝明帝元詡孝昌初,隨蕭寶寅西征,後投至賀拔岳、宇文泰,入仕西魏。性謙和,盡心為公。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十年(544年)亡。 太子欽:即西魏之第二任皇帝廢帝元欽(525—554年),西魏文帝元寶炬之長子,母為乙弗皇后。大統元年(535年)立為皇太子,十七年(551年)後即皇帝位,在位三年,西魏廢帝三年(554年)被毒死。
[2]谷城:即穀城縣,兩漢時河南郡之屬縣,時位於東魏洛州境內,西臨谷水。今河南新安東南。 莫多婁貸文(?—538年):複姓莫多婁,名貸文。太安狄那(今內蒙古和林格爾北)人。魏末,從高歡起兵,後入仕東魏,隨從西征,立有戰功。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元象初,戰亡。
[3]孝水:古水名,位於時洛州新安縣(今河南新安西)西。
【譯文】
梁武帝大同四年(538年)秋季七月,東魏侯景、高敖曹等人在金墉城圍攻西魏的獨孤信,東魏太師高歡率領大軍相繼來到。侯景下令放火焚燒洛陽城內外的官衙、民宅,留下來的只有十分之二三。西魏文帝元寶炬將要去洛陽祭拜園陵,正趕上獨孤信等人派人告急,於是和丞相宇文泰一同向東行進,命令尚書左僕射周惠達輔佐太子元欽駐守長安,開府儀同三司李弼、車騎大將軍達奚武率領一千名騎兵作為前鋒。八月庚寅(初三日),西魏丞相宇文泰到達谷城,侯景等打算列陣以待宇文泰的到來,開府儀同三司太安人莫多婁貸文請求率領他的部隊攻打宇文泰的前鋒部隊,侯景等人堅決地制止了他。莫多婁貸文勇猛而且獨斷專行,不接受侯景的命令,與可朱渾道元率一千名騎兵前進,於夜間在孝水遇上了李弼、達奚武。李弼命令軍士擂鼓吶喊,拖動樹枝揚起灰塵,莫多婁貸文逃跑了,李弼追上來將其斬殺,可朱渾道元一人騎馬逃脫,李弼將莫多婁貸文的軍士全部俘獲,送到了恆農。
【原文】
泰進軍瀍東,侯景等夜解圍去。辛卯,泰帥輕騎追景至河上,景為陳,北據河橋,南屬邙山,與泰合戰。泰馬中流矢,驚逸,遂失所之。泰墜地,東魏兵追及之,左右皆散,都督李穆下馬以策抶泰背罵曰:「籠東軍士,爾曹主何在,而獨留此[1]!」追者不疑其貴人,舍之而過。穆以馬授泰,與之俱逸。
【注文】
[1]抶(chì):用鞭子打。 籠東軍士:即敗兵。籠東,也作東籠,形容衣服濕透的樣子,引申為敗軍之模樣。 曹主:主人。
【譯文】
宇文泰進軍瀍(chán)東,侯景等於夜間解除包圍離去。大同四年(538年)八月辛卯(初四日),宇文泰率領輕騎兵追擊侯景到黃河邊上,侯景部署軍陣,北據河橋,南連邙山,與宇文泰交戰。宇文泰的戰馬中了流箭,受驚狂奔,於是不知道跑到了哪裡。宇文泰從馬上摔落在地,東魏的軍士追上了他,他手下的人都跑散了,都督李穆下馬後用鞭子抽打宇文泰的後背,罵道:「敗兵,你的頭目在哪裡,只你一個留在這裡!」東魏的追兵沒有疑心他是有身份的人,放過他離去,李穆把自己的馬給了宇文泰,和他一起逃走了。
【原文】
魏兵復振,擊東魏兵,大破之,東魏兵北走。京兆忠武公高敖曹意輕泰,建旗蓋以陵陳,魏人盡銳攻之,一軍皆沒,敖曹單騎走投河陽南城[1]。守將北豫州刺史高永樂,歡之從祖兄子也,與敖曹有怨,閉門不受[2]。敖曹仰呼求繩,不得,拔刀穿闔,未徹而追兵至。敖曹伏橋下,追者見其從奴持金帶,問敖曹所在,奴指示之,敖曹知不免,奮頭曰:「來,與汝開國公!」追者斬其首去。高歡聞之,如喪肝膽,杖高永樂二百,贈敖曹太師、大司馬、太尉。泰賞殺敖曹者布絹萬段,歲歲稍與之,比及周亡,猶未能足。魏又殺東魏西兗州刺史宋顯等,虜甲士萬五千人,赴河死者以萬數[3]。
【注文】
[1]河陽南城:位於原北魏司州河橋南岸,與北岸之北中城相對。今河南堰(yàn)師境內。
[2]北豫州:始置於東漢,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九年(498年)罷置,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復置。領廣武、滎陽、成皋三郡、十二縣之地,治成皋(今河南滎陽西北)。 高永樂:生卒年不詳,高歡之族侄,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元象初,守河陽南城,因拒絕大將高敖曹入城,被貶官。後任濟州刺史,亡於任。
[3]西兗(yǎn)州: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年間始置,治滑台城(今河南滑縣)。北魏孝明帝元詡孝昌中,置西兗州於定陶(今山東定陶)。 宋顯(?—538年):字仲華,敦煌效谷(今甘肅敦煌東北)人,性果敢。魏末,事爾朱榮,後隨高歡。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元象初,陣亡。
【譯文】
西魏軍隊重新振作之後,再次向東魏軍發起進攻,大敗東魏軍,東魏軍向北逃去。京兆人忠武公高敖曹內心輕視宇文泰,樹起旗幟以顯示軍威。西魏出動所有精銳部隊攻打高敖曹,致使其全軍覆沒,高敖曹獨自一人騎馬逃奔河陽南城。守城將領北豫州刺史高永樂,是高歡族兄的兒子,與高敖曹舊日結有怨仇,緊閉城門不放他進來。高敖曹抬頭呼喊,請求城上放下繩索來,但城上的人不給他繩子,高敖曹於是拔出刀來撬門,門還沒有被撬開,追兵就到了。高敖曹藏身於橋下,追兵看到他的奴僕手裡拿著金帶子,就問高敖曹在哪裡,其奴僕向西魏兵指示了他的藏身之處,高敖曹知道逃脫不了了,於是昂起頭對追兵說:「來吧,給你一個開國公!」追兵將他的首級斬下離去。高歡聽說此事後,如同喪失了肝膽,下令打了高永樂二百軍杖,追贈高敖曹為太師、大司馬、太尉。宇文泰賞賜斬殺高敖曹的軍士一萬匹布絹,每年稍稍給一點,一直到北周滅亡,這賞賜也沒有給完。西魏又斬殺了東魏西兗州刺史宋顯等人,俘虜精兵一萬五千人,跳河而死的東魏兵數以萬計。
【原文】
初,歡以万俟普尊老,特禮之,嘗親扶上馬。其子洛免冠稽首曰:「願出死力以報深恩[1]。」及邙山之戰,諸軍北渡橋,洛獨勒兵不動,謂魏人曰:「万俟受洛干在此,能來可來也[2]!」魏人畏之而去,歡名其所營地為回洛[3]。
【注文】
[1]洛:即万俟受洛干。 免冠稽首:脫帽叩頭。
[2]邙山之戰: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九年(543年),東、西魏在今河南洛陽邙山交戰,西魏兵敗。東魏收復虎牢,平定北豫州、洛州。
[3]回洛:即回洛城,位於河陽縣南。河陽縣,原北魏司州屬縣,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七年(556年),廢縣置河陽關,今河南孟縣西。
【譯文】
當初,高歡因為萬(mò)俟(qí)普的爵位高、年齡大,對他特別地禮遇,曾經親自扶他上馬。他的兒子万俟洛摘下帽子向高歡叩頭說:「我願意獻出生命以報答丞相的深厚恩德。」等到邙山之戰,各路軍隊都向北過了河橋,只有万俟洛按兵不動,對西魏人說:「万俟受洛干在此,能來的就過來吧!」西魏人因為害怕他就離去了,高歡下令命名万俟受洛干曾經安營紮寨的地方為回洛城。
【原文】
是日,東、西魏置陳既大,首尾懸遠,從旦至未,戰數十合,氛霧四塞,莫能相知。魏獨孤信、李遠居右,趙貴、怡峰居左,戰並不利。又未知魏主及丞相泰所在,皆棄其卒先歸。開府儀同三司李虎、念賢等為後軍,見信等退,即與俱去[1]。泰由是燒營而歸,留儀同三司長孫子彥守金墉。
【注文】
[1]念賢(?—539年):字蓋盧,美儀容,通經史。魏末,隨賀拔氏起兵,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中,任第一領民酋長。後入仕西魏,大統三年(539年),亡於秦州刺史任上。
【譯文】
當天,東、西魏雙方的軍陣都十分龐大,首尾相距很遠,從早上到晚上,雙方打了幾十個回合,戰場上煙霧瀰漫,彼此互不知情。西魏將領獨孤信、李遠在右,趙貴、怡峰在左,在戰鬥中都不順利。他們又不知道西魏文帝元寶炬及丞相宇文泰在哪裡,於是都扔下自己的軍士先跑了回來。開府儀同三司李虎、念賢等作為殿後的軍隊,看到獨孤信等人退了回來,就和他們一起離去。宇文泰因此下令放火燒了軍營返回,留下開府儀同三司長孫子彥駐守金墉城。
【原文】
王思政下馬,舉長矟左右橫擊,一舉輒踣數人[1]。陷陳既深,從者盡死,思政被重創,悶絕,會日暮,敵亦收兵。思政每戰常著破衣弊甲,敵不知其將帥,故得免。帳下督雷五安於戰處哭求思政,會其已蘇,割衣裹創,扶思政上馬,夜久,始得還營。
【注文】
[1]踣(bó):意即跌倒。
【譯文】
王思政下馬,手舉長矛左右出擊,一出手就擊倒數人。他沖入敵軍的陣營深處,跟從他的人都死了,王思政也受了重傷,昏死過去,趕上天黑,敵人也收兵離去。王思政每次作戰都身穿破舊的戰袍和盔甲,敵人不知道他是將帥,所以得以幸免於難。他帳下的都督雷五安在戰場上哭著尋找他,恰逢他已甦醒過來,雷五安割下衣袍為王思政包紮傷口,扶他上馬,入夜很久以後,才返回到營地。
【原文】
平東將軍蔡祐下馬步斗,左右勸乘馬以備倉猝,祐怒曰:「丞相愛我如子,今日豈惜生乎[1]!」帥左右十餘人合聲大呼,擊東魏兵,殺傷甚眾。東魏人圍之十餘重,祐彎弓持滿,四面拒之。東魏人募厚甲長刀者直進取之,去祐可三十步,左右勸射之,祐曰:「吾曹之命,在此一矢,豈可虛發。」將至十步,祐乃射之,應弦而倒,東魏兵稍卻,祐徐引還。
【注文】
[1]平東將軍:武官名,四平(平東、平西、平北、平南)將軍之一,始置於曹魏,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二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蔡祐(yòu)(504—557年):字承先,少有大志。魏末,隨其父西遷入關,屢立戰功。北周明帝宇文毓(yù)初,亡於原州,年五十四歲。
【譯文】
西魏平東將軍蔡祐(yòu)下馬步戰,左右的人都勸他乘馬再戰,以防備不測,高祐生氣地說:「丞相待我如同兒子一樣,今天我怎能吝惜自己的生命!」於是率領左右的十幾個人齊聲大呼,攻擊東魏軍士,殺死、殺傷很多人。東魏的軍士將他們包圍了十幾層,高祐彎弓搭箭,從四面抗擊敵人。東魏人招募了身穿厚甲手持長刀的人向蔡祐猛撲過來,離蔡祐三十步時,蔡祐手下的人勸他放箭,蔡祐說:「我們的性命,就在此一箭了,怎麼可以虛發。」距離只有十步之遙時,蔡祐才放箭射敵,敵人應聲而倒,東魏兵稍稍後退,蔡祐慢慢地引兵而還。
【原文】
魏主至恆農,守將已棄城走,所虜降卒在恆農者相與閉門拒守,丞相泰攻拔之,誅其魁首數百人。
【譯文】
西魏文帝元寶炬到達恆農時,守將已棄城而逃,城裡原來被俘虜的東魏兵合夥關閉了城門堅守不出,丞相宇文泰攻打恆農城並將其攻下,誅殺了幾百名領頭的東魏兵。
【原文】
蔡祐追及泰於恆農,夜,見泰,泰曰:「承先,爾來,吾無憂矣。」泰驚不得寢,枕祐股,然後安。祐每從泰戰,常為士卒先,戰還,諸將皆爭功,祐終無所言。泰每嘆曰:「承先口不言勛。我當代其論敘。」泰留王思政鎮恆農,除侍中、東道行台。
【譯文】
蔡祐在恆農追上了宇文泰,夜裡,見到了宇文泰,宇文泰說:「承先,你來了,我就不擔憂了。」宇文泰由於受驚無法入睡,頭枕著蔡祐的大腿,然後才能夠入睡。蔡祐每次跟從宇文泰作戰,總是身先士卒,仗打完後,各位將領都爭功,只有蔡祐始終不發一言。宇文泰嘆息說:「承先閉口不提自己的功勞,我應當替他論一論獎賞。」宇文泰留下王思政鎮守恆農,任命他為侍中、東道行台。
【原文】
魏之東伐也,關中留守兵少,前後所虜東魏士卒散在民間,聞魏兵敗,謀作亂。李虎等至長安,計無所出,與太尉王盟、僕射周惠達等奉太子欽出屯渭北[1]。百姓互相剽掠,關中大擾。於是沙苑所虜東魏都督趙青雀、雍州民於伏德等遂反。青雀據長安子城,伏德保咸陽,與咸陽太守慕容思慶各收降卒以拒還兵[2]。長安大城民相帥以拒青雀,日與之戰。大都督侯莫陳順擊賊,屢破之,賊不敢出[3]。順,崇之兄也[4]。
【注文】
[1]王盟(?—545年):字子仵(wǔ),西魏明德皇后(宇文泰之母)之兄,其先祖為樂浪(今朝鮮平壤)人,父王羆(pí)曾任職武川,遂為武川(今內蒙古武川西)人。魏末,隨賀拔岳、宇文泰征討,因功賜姓宇文氏。雖為顯貴,但為人謙恭。大統十一年(545年)亡。
[2]子城:也叫內城。古代州府城池都分內外兩層,內城,通常是州府衙署所在地,其周圍築以城牆,自成獨立空間。有時,還在內城的城門外,再修築城牆,與內城城門連為一體,形成一個半圓形或方形的城,名叫瓮(wèng)城。其作用是為了增加防禦,當外敵入侵到瓮城後,將內城城門和瓮城城門關閉,可形成關門打狗、瓮中捉鱉(biē)之勢。 咸陽:即咸陽郡,原北魏雍州屬郡,領石安、池陽、靈武、寧夷、涇陽五縣,治池陽(今陝西涇陽)。
[3]侯莫陳順(?—557年):魏末名將侯莫陳崇之兄,初事爾朱榮任統軍,因討葛榮、平元顥(hào)之功,任寧朔將軍。後從北魏孝武帝元脩入關,任要職。
[4]崇:即侯莫陳崇。
【譯文】
西魏舉兵東伐時,關中留下的守兵較少,前後所俘虜的東魏軍士散落在民間,他們聽說西魏兵敗的消息後,謀劃興兵作亂。李虎等人到達長安,不知道該怎麼辦,與太尉王盟、僕射(yè)周惠達等人簇擁著太子元欽出城屯兵於渭水之北。百姓們相互劫掠,關中大亂。因此,沙苑一戰中所俘虜的東魏都督趙青雀、雍州百姓於伏德等隨即造反。趙青雀據守長安子城,於伏德據守咸陽,和咸陽太守慕容思慶各自收羅了原投降西魏的東魏軍士以抗拒西魏兵。長安大城的百姓組織起來,以抗拒趙青雀,每天與他交戰。大都督侯莫陳順攻擊賊寇,屢次擊敗他們,賊寇因此不敢出戰。侯莫陳順,是侯莫陳崇的兄長。
【原文】
扶風公王羆鎮河東,大開城門,悉召軍士謂曰:「今聞大軍失利,青雀作亂,諸人莫有固志。王羆受委於此,以死報恩。有能同心者可共固守。必恐城陷,任自出城。」眾感其言,皆無異志。
【譯文】
扶風公王羆(pí)鎮守河東,大開城門,把軍士全部召集在一起說:「如今我大部隊已失利,趙青雀犯上作亂,許多人都失去了信心。王羆受委任鎮守此處,必定以死報效國恩。有人能夠和我一起同心協力的,可在此堅守。害怕城池一定會淪陷的,可以隨意出城。」眾人被他的話所感動,都沒有異心。
【原文】
魏主留閿鄉。丞相泰以士馬疲弊,不可速進,且謂青雀等烏合,不能為患。曰:「我至長安,以輕騎臨之,必當面縛。」通直散騎常侍吳郡陸通諫曰:「賊逆謀久定,必無遷善之心,蜂蠆有毒,安可輕也[1]。且賊詐言東寇將至,今若以輕騎臨之,百姓謂為信然,益當驚擾。今軍雖疲弊,精銳尚多,以明公之威,總大軍以臨之,何憂不克?」泰從之,引兵西入。父老見泰至,莫不悲喜,士女相賀。華州刺史宇文導引兵襲咸陽,斬思慶,擒伏德,南渡渭,與泰會,攻青雀,破之。太保梁景睿以疾留長安,與青雀通謀,泰殺之。
【注文】
[1]通直散騎常侍:古代職官名,職同散騎常侍,掌顧問應對。魏末,增加了編外散騎常侍。西晉武帝司馬炎時,派兩名編外散騎常侍與散騎常侍通直(共同宿值禁中),稱為通直散騎常侍。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間初定為三品下,後改為四品。 吳郡:南梁揚州屬郡,治吳縣(今江蘇蘇州)。 陸通(?—572年):字仲明,吳郡(今江蘇蘇州)人。其曾祖陸載於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時入仕北魏,遂家於北方。喜讀書,事母至孝。魏末,先後從爾朱、宇文泰。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建德元年(572年)亡。 蜂蠆(chài):有毒的蟲子,此喻惡毒的敵人。蠆,古書上指蠍子一類的蟲子。
【譯文】
西魏文帝元寶炬留在了閿(wén)鄉。丞相宇文泰認為軍士和戰馬都已疲備,不可以快速前進,而且認為趙青雀等人是烏合之眾,不足以構成禍患。說:「我到達長安,用輕騎兵對付他們,他們一定會自己捆綁了自己前來投降。」通直散騎常侍吳郡人陸通進諫說:「賊寇謀反的計劃由來已久,必定不會有向善之心,蜂、蠍都是有毒的,怎麼可輕信呢。況且賊寇謊稱東魏軍將要到來,現在如果用輕騎兵對付他們,百姓就會認為他們的傳言是對的,就會更加慌亂不安。現在我軍雖然疲憊,但精銳部隊還很多,憑藉您的威嚴,統領大軍來鎮壓他們,還擔憂不能攻克嗎?」宇文泰聽從了他的建議,領兵向西進入長安。關中的父老鄉親們見宇文泰到來了,沒有不悲喜交加的,男男女女相互慶賀。華州刺史宇文導領兵襲擊咸陽,斬殺了慕容思慶,擒獲了於伏德,向南渡過渭水,與宇文泰會合,攻打趙青雀,將其擊敗。太保梁景睿因病留守長安,與趙青雀聯合謀反,宇文泰下令將其斬殺。
【原文】
東魏太師歡自晉陽將七千騎至孟津,未濟,聞魏師已遁,遂濟河,遣別將追魏師,至崤,不及而還[1]。歡攻金墉,長孫子彥棄城走,焚城中室屋俱盡,歡毀金墉而還。
【注文】
[1]孟津:地名,原北魏司州洛陽屬地,北臨黃河。今河南偃(yǎn)師北。
【譯文】
東魏太師高歡從晉陽率領七千騎兵到達孟津,還沒來得及渡河,聽說西魏的軍隊已經逃走,於是渡過黃河,派遣別將追擊西魏的軍隊,追到崤山,沒有追上就返了回來。高歡攻打金墉城,長孫子彥放棄了城池逃走了,放火燒光了城中的房屋,高歡毀壞了金墉城後返軍。
【原文】
東魏之遷鄴也,主客郎中裴讓之留洛陽[1]。獨孤信之敗也,讓之弟諏之隨丞相泰入關,為大行台倉曹郎中[2]。歡囚讓之兄弟五人,讓之曰:「昔諸葛亮兄弟事吳、蜀,各盡其心,況讓之老母在此,不忠不孝,必不為也[3]。明公推誠待物,物亦歸心;若用猜忌,去霸業遠矣。」歡皆釋之。
【注文】
[1]主客郎中:職官名,即尚書主客郎中,掌外國夷狄事(即外交事宜),客曹尚書之屬官。始置於曹魏,南北朝沿置。 裴讓之:生卒年不詳,字士禮,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少好學,有文采。歷東魏、北齊兩朝,為政清廉。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年間,被文宣帝賜死於家。有詩文傳世。
[2]大行台倉曹郎中:即尚書省的外派機構——大行台的屬官。倉曹郎中,職官名,掌戶口及賦稅,度支尚書之屬官。始置於魏晉,南北朝沿置。
[3]諸葛亮兄弟:即三國時期的諸葛瑾、諸葛亮兄弟,瑾事吳;亮事蜀。其情形與裴讓之、裴諏(zōu)之兄弟相似。
【譯文】
東魏遷都鄴城時,留下主客郎中裴讓之守洛陽。獨孤信兵敗後,裴讓之的弟弟裴諏(zōu)之跟隨西魏丞相宇文泰入關中,任大行台倉曹郎中。高歡囚禁了裴讓之兄弟五人,裴讓之說:「昔日諸葛亮兄弟兩人分別為吳國、蜀國效力,各自為其主盡心,況且讓之的老母親在東魏,不忠不孝之事,我們必定不會做的。您只要推誠至心地待人,別人也會把心交給您;如果您心懷猜忌,那麼就離霸業越來越遠了。」高歡於是把他們都放了。
【原文】
九月,魏主入長安,丞相泰還屯華州。
【譯文】
梁武帝大同四年(538年)九月,西魏文帝元寶炬入主長安,丞相宇文泰還軍屯守華州。
【原文】
冬十月,魏歸高敖曹、竇泰、莫多婁貸文之首於東魏。
【譯文】
梁武帝大同四年(538年)冬季十月,西魏將高敖曹、竇泰、莫多婁貸文的首級歸還了東魏。
【原文】
十二月,魏是雲寶襲洛陽,東魏洛州刺史王元軌棄城走。都督趙剛襲廣州,拔之[1]。於是自襄、廣以西城鎮皆復為魏[2]。
【注文】
[1]趙剛(501—557年):字僧慶,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官宦出身。北魏孝武帝元脩永熙末,隨孝武帝入關。歷西魏、北周二朝,征東魏、平內亂,屢立戰功。北周孝閔帝宇文覺初,病亡。 廣州:時東魏屬州,治魯陽(今河南魯山)。
[2]襄:即襄州,置於北魏孝昌中,領襄城、舞陰、南安、期城、北南陽、建城等六郡、二十縣,治襄城(今河南襄城)。北齊沿置。
【譯文】
梁武帝大同四年(538年)十二月,西魏的是雲寶襲擊洛陽,東魏洛州刺史王元軌棄城而逃。都督趙剛襲擊廣州,攻下了廣州城。因此,從襄州、廣州以西的城鎮又都重歸西魏所有。
【原文】
初,魏伊川土豪李長壽為防蠻都督,積功至北華州刺史[1]。孝武帝西遷,長壽帥其徒拒東魏,魏以長壽為廣州刺史。侯景攻拔其壁,殺之。其子延孫復收集父兵以拒東魏。魏之貴臣廣陵王欣、錄尚書長孫稚等皆攜家往依之,延孫資遣衛送,使達關中[2]。東魏高歡患之,數遣兵攻延孫,不能克。魏以延孫為京南行台、節度河南諸軍事、廣州刺史。延孫以澄清伊、洛為己任,魏以延孫兵少,更以長壽之婿京兆韋法保為東洛州刺史,配兵數百以助之[3]。法保名祐,以字行。既至,與延孫連兵,置柵於伏流[4]。獨孤信之入洛陽也,欲繕修宮室,使外兵郎中天水權景宣帥徒兵三千出採運[5]。會東魏兵至,河南皆叛,景宣間道西走,與李延孫相會,攻孔城,拔之,洛陽以南尋亦西附[6]。丞相泰即留景宣守張白塢,節度東南諸軍應關西者[7]。是歲,延孫為其長史楊伯蘭所殺,韋法保即引兵據延孫之柵。
【注文】
[1]伊川:郡名,即東魏之伊川郡,也稱伊陽郡,原北魏司州河南郡之陸渾縣(今河南嵩縣東北),東魏北齊置伊川郡,領南陸渾縣,治伏流城(今河南嵩縣)。 北華州: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五年(491年)置,東秦州,後改北華州,領中部、敷城二郡、四縣,治杏城(今陝西銅川東北)。時屬西魏。
[2]錄尚書:即錄尚書事,並非獨立官職,常以他官兼領。漢昭帝初立,東漢、三國沿置,南朝宋孝武帝時曾停設,後復置。隋廢。
[3]東洛州:州名,時西魏之屬州。西魏之洛州治上洛(今陝西商縣),以洛陽(今河南洛陽)之地為東洛州。
[4]柵:古代作戰時的軍營。 伏流:地名,即伏流城(今河南嵩縣),時東魏伊川郡之治所。
[5]外兵郎中:職官名,始置於曹魏,初名郎中,期滿後稱為侍郎,尚書之屬官。南北朝沿置,自北魏始,中兵郎中及外兵郎中又分左、右。 天水:郡名,即天水郡,原北魏秦州屬郡,領上封、顯親、平泉、當亭四縣,治上封(今甘肅天水)。時屬西魏。
[6]孔城:地名,時東魏屬州北荊州新城郡之治所,今河南洛陽南。
[7]張白塢:地名,時位於東魏懷州河內郡軹(zhǐ)縣境內,今河南濟源南。
【譯文】
當初,西魏伊川土豪李長壽任防蠻都督,因功累任至北華州刺史。北魏孝武帝元脩西遷,李長壽率領他的部眾抗擊東魏軍,西魏任命他為廣州刺史。侯景攻占了他的營壘,殺了他。他的兒子李延孫又收羅起他父親的舊部下以抗拒東魏。原北魏的顯貴大臣廣陵王元欣、錄尚書事長孫稚等都攜帶家眷去投靠他,李延孫資助他們並派遣衛士護送他們,到達關中。東魏高歡對此感到憂慮,幾次派兵攻打李延孫,不能將其打敗。西魏任命李延孫為京南行台、節度河南諸軍事、廣州刺史。李延孫把平定伊洛地區作為自己的責任,西魏朝廷認為李延孫的軍士不多,另外派李長壽的女婿京兆人韋法保作為洛州刺史,並配備了幾百軍士以協助李延孫。韋法保名叫韋祐,以其字法保聞名於時。他到達任所後,就與李延孫聯兵,在伏流設置了營柵。獨孤信進入洛陽的時候,打算修繕洛陽城中的宮殿,派外兵郎中天水人權景宣率領三千名步兵出城採買和運輸材料。正趕上東魏的軍隊到了,黃河以南的各州都反叛了,權景宣從小道向西逃跑,與李延孫會合,攻打孔城,並占領了它,洛陽以南地區很快又歸附了西魏。西魏丞相宇文泰就讓權景宣留守張白塢,調遣指揮東南各軍以響應關西的人馬。這一年,李延孫被他手下的長史楊伯蘭殺害了,韋法保就領兵占據了李延孫的營柵。
【原文】
東魏將段琛等據宜陽,遣陽州刺史牛道恆誘魏邊民[1]。魏南兗州刺史韋孝寬患之,乃詐為道恆與孝寬書,論歸款之意[2],使諜人遺之於琛營,琛果疑道恆。孝寬乘其猜阻,出兵襲之,擒道恆及琛,崤、澠遂清[3]。東道行台王思政以玉壁險要,請築城自恆農徙鎮之,詔加都督汾晉并州諸軍事、并州刺史,行台如故[4]。
【注文】
[1]宜陽:縣名,即宜陽縣。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初,置陽州,領宜陽、金門二郡,治宜陽(今河南宜陽西北)。
[2]南兗州:州名,時東魏屬州,治所為今安徽亳(bó)縣。
[3]崤(xiáo)、澠(miǎn):即崤山和澠池。崤山,也稱二崤山,秦嶺之支脈,是關中至中原的天然屏障。時位於東魏洛州崤縣(今河南三門峽東南)境內。澠池,即澠池郡,原北魏司州屬郡,治北澠池(今河南澠池西)。
[4]玉壁:地名,即玉壁城,時位於西魏南汾州境內,今陝西澄城東北。
【譯文】
東魏將領段琛(chēn)等人占據宜陽,派陽州刺史牛道恆引誘、接納西魏邊境的百姓。西魏南兗州刺史韋孝寬對此十分憂慮,於是假裝牛道恆給韋孝寬寫了一封信,討論歸降的願望,派間諜將此信送到了段琛的軍營,段琛果然開始懷疑牛道恆。韋孝寬趁其因猜疑而與牛道恆產生隔閡的時候,出兵襲擊他,抓獲了牛道恆及段琛,於是崤(xiáo)山及澠(miǎn)池地區都得以平定。東道行台王思政認為玉壁十分險要,請求在玉壁修築城池,並從恆農遷徙到玉壁鎮守,西魏文帝元寶炬下詔令加封王思政都督汾晉並諸州軍事、并州刺史,行台一職依舊。
【原文】
六年春二月,東魏大行台侯景出三鴉,將復荊州[1]。魏丞相泰遣李弼、獨孤信各將五千騎出武關,景乃還[2]。
【注文】
[1]三鴉:地名,位於時東魏廣州汝南郡治所魯陽(今河南魯山)縣西南十九里。此處北周建平高城,以防禦北齊。北齊在魯陽縣東北十七里處建有魯城以防禦北周。
[2]武關:地名,始建於春秋戰國,與函谷、蕭關、大散關並稱為三秦四塞,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時位於西魏洛州境內,今陝西商南西北。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大同六年(540年)春季二月,東魏大行台侯景兵出三鴉,將要收復荊州。西魏丞相宇文泰派李弼、獨孤信各率領五千騎兵出武關,侯景才不得已還軍。
【原文】
夏五月乙[己]酉,魏行台宮延和、陝州刺史宮延慶降於東魏。東魏以河北馬場為義州以處之[1]。
【注文】
[1]馬場:即黃河北岸之馬場。北魏司州汲(jí)郡自古是放牧牛馬之地,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七年(493年),將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之畜產遷徙(xǐ)至石濟津(黃河上重要渡口)之西,形成了黃河北岸之馬場。 義州:州名,原北魏司州之汲郡及汲縣,東魏置義州,僑置七郡、二十八縣。北周滅齊後,改為衛州。
【譯文】
梁武帝大同六年(540年)夏季五月己酉(初二日),西魏行台宮延和、陝州刺史宮延慶投降了東魏。東魏以黃河北岸馬場所在地區為義州,以安置他們。
【原文】
八年春三月,魏初置六軍。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大同八年(542年)春季三月,西魏開始設置六軍。
【原文】
秋八月,東魏丞相歡擊魏,入自汾、絳,連營四十里,丞相泰使王思政守玉壁以斷其道。歡以書招思政曰:「若降,當受以并州。」思政復書曰:「可朱渾道元降,何以不得?」冬十月己亥,歡圍玉壁,凡九日,遇大雪,士卒飢凍,多死者,遂解圍去。魏遣太子欽鎮蒲坂。丞相泰出軍蒲坂,至皂莢,聞歡退,渡汾追之,不及[1]。十一月,東魏以可朱渾道元為并州刺史。
【注文】
[1]皂莢:地名,原北魏泰州河東郡屬地,今山西永濟西北。
【譯文】
梁武帝大同八年(542年)秋季八月,東魏丞相高歡率軍攻打西魏,從汾、絳地區進入西魏的領地,軍營連綿四十里,西魏丞相宇文泰派王思政守玉壁以截斷高歡的通路。高歡寫信招降王思政說:「你如果歸降,我就把并州交給你。」王思政回信說:「可朱渾道元投降後,為什麼沒有得到并州?」冬季十月己亥(初六日),高歡圍攻玉壁,前後持續了九天時間,遇上了大雪,軍士飢餓、受凍,死了很多人,於是解除包圍離去。西魏派太子元欽鎮守蒲坂。丞相宇文泰率軍出了蒲坂,到達皂莢,聽說高歡退兵了,渡過黃河追擊他,沒有追上。十一月,東魏任命可朱渾道元為并州刺史。
【原文】
九年春二月壬申,東魏御史中尉高仲密以虎牢叛,降魏,魏以仲密為侍中、司徒[1]。歡以仲密之叛由崔暹,將殺之,高澄匿暹,為之固請[2]。歡曰:「我丐其命,須與苦手[3]。」澄乃出暹,而謂大行台都官郎陳元康曰:「卿使崔暹得杖,勿復相見[4]。」元康為之言於歡曰:「大王方以天下付大將軍,大將軍有一崔暹不能免其杖,父子尚爾,況於他人!」歡乃釋之。
【注文】
[1]御史中尉:職官名,始置於北魏,負監察之責,其前身為御史中丞。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正三品,宣武帝後改為從三品。北齊又改為御史中丞。 高仲密:即高慎。
[2]高澄(521—549年):即北齊世宗文襄帝,字子惠,北齊高祖神武帝高歡長子,母婁氏。十五歲入朝從政,聰明能幹,繼高歡掌控東魏政權,其間,擊敗侯景,收復河南,為北齊的建立打下了基礎。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七年(549年)亡,年二十九歲。
[3]丐:乞求。 苦手:痛杖以示責罰。
[4]大行台都官郎:職官名,即大行台府之都官郎中。都官郎中,都官尚書之屬官。尚書郎,掌文書起草及顧問應對等,依漢制,一尚書領六個郎中,初為郎中,秩滿為侍郎。 陳元康(507—549年):字長猷(yóu),廣崇(今河北威縣)人。通經史,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正光末入仕,後隨從高歡,入仕東魏。武定七年(549年),為保護高澄而亡。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大同九年(543年)二月壬申(十二日),東魏御史中尉高仲密占據虎牢反叛,投降西魏,西魏任命高仲密為侍中、司徒。高歡認為高仲密的反叛是由崔暹(xiān)引起的,於是下令要斬殺崔暹,高澄將崔暹藏匿起來,堅持為他求情。高歡說:「我可以饒他一命,但必須痛打一頓。」高澄於是將崔暹放出,並對大行台都官郎陳元康說:「你如果讓崔暹受刑杖,我們就不要再見面了。」陳元康為此事對高歡說:「大王將要把天下交付於大將軍,大將軍有一個崔暹,卻不能使他免受刑杖,父子尚且如此,更何況其他人!」高歡於是放了崔暹。
【原文】
高季式在永安戍,仲密遣信報之,季式走告歡,歡待之如舊[1]。
【注文】
[1]永安戍:地名,位於北魏晉州永安郡境內,東魏廢晉州,置永安戍,即今山西靈石東北。
【譯文】
高季式駐守在永安戍,高仲密派信使告訴他自己的情況,高季式跑去告訴了高歡,高歡一如既往地對待高季式。
【原文】
魏丞相泰帥諸軍以應仲密,以太子少傅李遠為前驅,至洛陽,遣開府儀同三司于謹攻柏谷,拔之[1]。三月壬申[辰],圍河橋南城[2]。
【注文】
[1]太子少傅:職官名,掌太子輔導、教化。始於先秦,後世沿置,與太子少保、太子少師並稱為太子三師,北魏、北齊稱為東宮三少。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柏谷:地名,即柏谷塢,位於時東魏洛州境內,今河南偃(yǎn)師南。
[2]河橋南城:即河陽南城。位於原北魏司州河橋南岸,與北岸之北中城相對。今河南堰師境內。
【譯文】
西魏丞相宇文泰率領各路軍馬以響應高仲密,任命太子少傅李遠為前鋒先到洛陽,派開府儀同三司于謹攻打柏谷,拿下柏谷。大同九年(543年)三月壬辰(初二日),包圍了河橋南城。
【原文】
東魏丞相歡將兵十萬至河北,泰退軍瀍上,縱火船於上流以燒河橋。斛律金使行台郎中張亮以小艇百餘載長鎖,伺火船將至,以釘釘之,引鎖向岸,橋遂獲全。
【譯文】
東魏丞相高歡率領十萬人到達黃河北岸,宇文泰退守瀍(chán)水北岸,在黃河上游放火船以燒河橋。斛律金派行台郎中張亮用一百條小船載著長鎖鏈,等火船將要到達時,用釘子把鎖鏈釘在火船上,然後拉動鎖鏈把火船拉到岸邊,河橋於是得以保全。
邙山之戰示意圖
【原文】
歡渡河,據邙山為陳,不進者數日。泰留輜重於瀍曲,夜登邙山以襲歡,候騎白歡曰:「賊距此四十餘里,蓐食乾飯而來[1]。」歡曰:「自當渴死。」乃正陳以待之。戊申黎明,泰軍與歡軍遇,東魏彭樂以數千騎為右甄,沖魏軍之北垂,所向奔潰,遂馳入魏營[2]。人告彭樂叛,歡甚怒。俄而西北塵起,樂使來告捷,虜魏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大都督臨洮王柬、蜀郡王榮宗、江夏王升、鉅鹿王闡、譙郡王亮、詹事趙善及督將僚佐四十八人[3]。諸將乘勝擊魏,大破之,斬首三萬餘級。
【注文】
[1]蓐(rù)食乾飯:早早地吃了乾糧。蓐,草蓆、墊子,蓐食,在床蓆上進早餐,即很早進餐。
[2]彭樂(?—551年):字興,安定(今甘肅涇川)人,驍勇善戰。魏末初從杜洛周舉兵,後隨爾朱榮,爾朱氏敗亡,從高歡,入仕東魏、北齊。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二年(551年)謀反,被殺。 右甄(zhēn):即右軍。
[3]臨洮王柬、蜀郡王榮宗、江夏王升、鉅鹿王闡、譙郡王亮:此均為西魏文帝元寶炬所封之元姓宗室。 詹事:即太子詹事,職官名,始置於秦,太子東宮屬官,統東宮內外事務。南北朝沿置,北魏初設太子左、右詹事,後設一人。前期列第二品下,世宗朝改為第三品。北齊品秩與魏同;北周設太子宮正、宮尹。
【譯文】
高歡渡過黃河,占據邙山排兵布陣,接連幾天沒有出兵。宇文泰將輜重留在了瀍(chán)曲,連夜登上邙山襲擊高歡,偵察兵報告高歡說:「敵人距離此處只有四十幾里,他們是一大早吃了乾糧而來的。」高歡說:「他們自然會渴死的。」於是排列好軍陣以等待宇文泰的到來。大同九年(543年)三月戊申(十八日)這天黎明,宇文泰的軍隊與高歡的軍隊相遇,東魏將領彭樂率領幾千名騎兵作為右翼,襲擊西魏軍的北邊,所到之處,西魏軍人一路奔逃潰散,於是率領騎兵進入西魏營壘。有人告發彭樂反叛,高歡十分生氣。不一會兒,西北方向塵土四起,彭樂派人前來告捷,俘虜了西魏的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大都督臨洮(táo)王元柬(jiǎn)、蜀郡王元榮宗、江夏王元升、鉅鹿王元闡、譙(qiáo)郡王元亮、太子詹事趙善及都督、將領的手下人員共計四十八人。各位將領乘勝進擊西魏軍隊,大敗西魏軍,斬殺了三萬多人。
【原文】
歡使彭樂追泰,泰窘,謂樂曰:「汝非彭樂邪?痴男子,今日無我,明日豈有汝邪?何不急還營,收汝金寶。」樂從其言,獲泰金帶一囊以歸,言於歡曰:「黑獺漏刃,破膽矣[1]。」歡雖喜其勝,而怒其失泰,令伏諸地,親捽其頭,連頓之,並數以沙苑之敗,舉刃將下者三,噤良久[2]。樂曰:「乞五千騎,復為王取之。」歡曰:「汝縱之何意,而言復取邪?」命取絹三千匹壓樂背,因以賜之。
【注文】
[1]金帶一囊:金條一袋。 漏刃:意即從刀下逃脫。
[2]噤(xiè):咬牙切齒。,上下牙齒相磨,形容憤怒。
【譯文】
高歡派遣彭樂追擊宇文泰,宇文泰陷入窘迫境地,對彭樂說:「你不是彭樂嗎?痴男子,今天如果沒有了我宇文泰,明天哪還會有你?為什麼不快點回營,收取你的金銀財寶。」彭樂聽從了宇文泰的話,又得到了宇文泰的一袋子金條,就返了回去,對高歡說:「宇文黑獺從我的刀下逃跑了,已嚇破了膽。」高歡雖然為他所取得的勝利而感到高興,但又因其失去了抓獲宇文泰的機會而感到憤怒,命令他趴在地上,親手揪住他的頭,連連往地上磕,並且數落他在沙苑之戰中的敗績,舉起刀來,接連三次將要砍下,氣得咬牙切齒,許久不能平復。彭樂說:「請給我五千騎兵,我再去為大王捉拿宇文泰。」高歡說:「你為何放了他,而又說再去捉拿他?」命人拿來三千匹絹壓在彭樂背上,順便賞給了他。
【原文】
明日復戰,泰為中軍,中山公趙貴為左軍,領軍若干惠等為右軍[1]。中軍、右軍合擊東魏,大破之,悉俘其步卒。歡失馬,赫連陽順下馬以授歡,歡上馬走,從者步騎七人。追兵至,親信都督尉興慶曰:「王速去,興慶腰有百箭,足殺百人[2]。」歡曰:「事濟,以爾為懷州刺史;若死,用爾子[3]。」興慶曰:「兒小,願用兄。」歡許之。興慶拒戰,矢盡而死。
【注文】
[1]若干惠(?—547年):字惠保,代郡武川(今內蒙古武川西)人。複姓若干,父早亡,事母至孝。身材魁偉,善於撫眾。魏末,初從爾朱榮,後附賀拔岳、宇文泰。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十二年(546年),東魏將侯景入侵襄州,率軍抵禦。次年(547年)病亡。
[2]親信都督:武官名,始置於魏末。魏末,四方之眾聚集興兵,各置親信都督以統領親信之兵。
[3]懷州:州名,東魏屬州,領河內郡、武德郡,治所為今河南沁(qìn)陽。
【譯文】
第二天再次交戰,宇文泰作為中軍,中山公趙貴為左軍,領軍將軍若干惠等為右軍。中軍、右軍聯合進擊東魏軍,大敗東魏軍,將其步兵全部俘獲。戰鬥中高歡失去了他的坐騎,赫(hè)連陽順下了馬並把馬讓給了高歡,高歡上馬逃跑,跟隨他的步兵、騎兵只有七個人。追兵到了,高歡的親信都督尉(yù)興慶說:「大王快逃,興慶腰間有一百支箭,足以射殺一百個敵人。」高歡說:「事情成功後,我任命你為懷州刺史;你如果死了,就任用你的兒子。」尉興慶說:「我的兒子還小,希望能任用我的兄長。」高歡答應了他的要求。尉興慶奮力抗擊西魏軍,弓箭用盡而死去。
【原文】
東魏軍士有逃奔魏者,告以歡所在,泰募勇敢三千人,皆執短兵,配大都督賀拔勝以攻之。勝識歡於行間,執槊與十三騎逐之,馳數里,槊刃垂及,因字之曰:「賀六渾,賀拔破胡必殺汝!」歡氣殆絕,河州刺史劉洪徽從傍射勝,中其二騎,武衛將軍段韶射勝馬,斃之,比副馬至,歡已逸去[1]。勝嘆曰:「今日不執弓矢,天也。」
【注文】
[1]河州:州名,時為西魏屬州,治所為今甘肅臨夏。東魏刺史劉洪徽為遙領(只擔其名,並不親赴任職)。 段韶(?—571年):東魏將領段榮之子,字孝先,小名鐵伐。少善武藝,因系高氏姻親,頗受重用。雖權傾朝野,但善於撫眾。北齊後主高緯武平二年(571年)亡。 副馬:古時征戰時所用的備用馬。
【譯文】
東魏的軍士有逃奔西魏的,報告了宇文泰高歡的處所,宇文泰招募了三千名勇士,都手執短刀,分配給大都督賀拔勝指揮,以攻擊東魏。賀拔勝從敵軍隊伍中認出了高歡,手執長矛和十三名騎兵追擊高歡,奔跑了幾里地,賀拔勝所執長矛的頭就要觸及高歡了,賀拔勝隨即喊高歡的字號說:「賀六渾,賀拔破胡必定殺了你!」高歡差點昏死過去,河州刺史劉洪徽從近旁向賀拔勝射擊,射中了他的兩名騎兵,武衛將軍段韶射中了賀拔勝的戰馬,馬被射死了,等到賀拔勝的備用馬送到,高歡已逃掉了。賀拔勝嘆息說:「今天手裡沒有弓箭,這是天意呀。」
【原文】
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貴大呼,獨入敵中,鋒刀亂下,人皆謂已死,俄奮刀而還,如是數四,當令貴前者死傷相繼[1]。乃謂左右曰:「吾豈樂殺人,壯士除賊,不得不爾。若不能殺賊,又不為賊所傷,何異逐坐人也[2]。」
【注文】
[1]南郢(yǐng)州:州名,時東魏屬州,治所在今河南潢(huáng)川。西魏刺史耿令貴為遙領。 當:同「擋」。
[2]逐坐人:當時指不能馳騁疆場,只會坐而論道、舞文弄墨之人。
【譯文】
西魏南郢州刺史耿令貴大聲呼喊,獨自一人沖入敵人的陣營,鋒利的戰刀胡亂砍下,人人都說他已戰死了,不一會兒又揮刀返了回來,如此這樣幾次衝殺,擋在他前面的敵人相繼死去。於是他對手下的人說:「我難道樂意殺人嗎,身為壯士,斬殺敵人是義不容辭的事情。如果既不能斬殺敵人,又不被敵人所傷,與坐在那裡空發議論的人有什麼區別。」
【原文】
左軍趙貴等五將戰不利,東魏兵復振,泰與戰,又不利。會日暮,魏兵遂遁,東魏兵追之。獨孤信、于謹收散卒自後擊之,追兵驚擾,魏諸軍由是得全。若干惠夜引去,東魏兵追之。惠徐下馬,顧命廚人營食,食畢,謂左右曰:「長安死,此中死,有以異乎?」乃建旗鳴角,收散卒徐還。追騎疑有伏兵,不敢逼。泰遂入關,屯渭上。
【譯文】
左軍將軍趙貴等五位將領出戰不利,東魏的軍隊再次振作起來,宇文泰率軍與之交戰,再次失利。正趕上天黑,西魏的軍士於是逃去,東魏兵趁機追殺他們。獨孤信、于謹收羅離散的軍士從後面進行襲擊,東魏的追兵受到驚擾,西魏的各路軍隊因此得以保全。若干惠連夜率領軍隊離去,東魏軍在後面追擊他。若干惠慢慢地下馬,回頭命令廚師埋鍋造飯,吃完飯後,對身邊的人說:「在長安,和在此地死,有什麼區別?」於是豎起軍旗,吹響號角,收羅離散軍士,緩緩地向西撤退。東魏的追兵懷疑若干惠設有伏兵,不敢向前緊逼。宇文泰於是率軍進入關中,屯兵在渭水邊上。
【原文】
歡進至陝,泰使開府儀同三司達奚武等拒之。行台郎中封子繪言於歡曰:「混一東西,正在今日[1]。昔魏太祖平漢中,不乘勝取巴、蜀,失在遲疑,後悔無及。願大王不以為疑。」歡深然之。集諸將議進止,咸以為:「野無青草,人馬疲瘦,不可遠追。」陳元康曰:「兩雄交爭,歲月已久。今幸而大捷,天授我也,時不可失,當乘勝追之。」歡曰:「若遇伏兵,孤何以濟?」元康曰:「王前沙苑失利,彼尚無伏;今奔敗若此,何能遠謀?若舍而不追,必成後患。」歡不從,使劉豐生將數千騎追泰,遂東歸。
【注文】
[1]封子繪:生卒年不詳,即東魏將領封隆之之子,字仲藻,有才幹。魏末,從高歡。北齊武成帝高湛大寧二年(562年),因平定高歸彥之亂,拜儀同三司、尚書右僕射。後亡。
【譯文】
高歡進軍至陝城,宇文泰派開府儀同三司達奚武等率軍抗拒東魏軍。行台郎中封子繪對高歡說:「統一東、西,就在今天了。昔日魏太祖平定漢中,沒有乘勝攻取巴、蜀之地,就失誤在猶豫不決上,後悔也來不及了。但願大王不要遲疑。」高歡認為他說的很對。召集各位將領商議進退,大家都認為:「田野里沒有青草,人馬都疲憊消瘦,不可以遠途追擊。」陳元康說:「兩雄交鋒,時間已過去很久了。如今我軍有幸取得大的勝利,這是上天賜予我們的大好時機,不可失去,應當乘勝追擊西魏軍。」高歡說:「如果遇上伏兵,孤軍深入,以什麼為依託呢?」陳元康說:「大王此前沙苑一戰中失利,他們尚且沒有埋伏;如今他們逃奔、失敗到如此地步,怎麼能有那麼長遠的打算?如果我們捨棄他們不進行追擊,一定會形成後患。」高歡不聽他的意見,只派劉豐生率領幾千名騎兵追趕宇文泰,然後率兵東歸。
【原文】
泰召王思政於玉壁,將使鎮虎牢,未至而泰敗,乃使守恆農。思政入城,令開門解衣而臥,慰勉將士,示不足畏。後數日,劉豐生至城下,憚之,不敢進,引軍還。思政乃修城郭,起樓櫓,營農田,積芻粟,由是恆農始有守御之備[1]。
【注文】
[1]城郭:泛指城邑。 樓櫓:古代守城或攻城的設施。 芻粟:草料及軍糧。
【譯文】
宇文泰派人前往玉壁徵召王思政,派他鎮守虎牢,王思政還沒趕到,宇文泰已兵敗,於是派他鎮守恆農。王思政進入恆農城,命令手下人打開城門,脫了衣服躺下休息,安慰勉勵將士們,以便讓大家知道沒有什麼可怕的。幾天後,劉豐生來到城下,看到如此情景,害怕其中有詐,不敢進入,率領軍隊返回。王思政於是下令修繕城郭,建起高台,營造農田,屯積草料與糧食,從此恆農城開始有了屯守防禦的物資儲備。
【原文】
丞相泰求自貶,魏主不許。是役也,魏諸將皆無功,唯耿令貴與太子武衛率王胡仁、都督王文達力戰,功多[1]。泰欲以雍、岐、北雍三州授之,以州有優劣,使探籌取之,仍賜胡仁名勇,令貴名豪,文達名傑,用彰其功。於是廣募關、隴豪右以增軍旅。
【注文】
[1]太子武衛率:職官名,即太子衛率之總稱。秦漢時始有太子衛率,掌東宮及太子出行禁衛。西晉,先後置太子中衛率、太子左衛率、太子右衛率、太子前衛率、太子後衛率,合稱太子五衛率。太子出行,前衛率開道;左、右護從;後衛率殿後。南北朝沿置左、右衛率。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三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三品。北齊設太子左、右衛率坊;北周置司戎、司武、司衛。
【譯文】
西魏丞相宇文泰請求貶官,西魏文帝元寶炬沒有批准。這場戰役中,西魏的各位將領都沒建立什麼功勞,只有耿令貴與太子武衛率王胡仁、都督王文達奮勇戰鬥,戰功最多。宇文泰把雍、岐、北雍州三州交於他們掌管,因為每個州各有優劣,讓他們摸籌碼來決定,還分別賜名,王胡仁名王勇,耿令貴名耿豪,王文達名王傑,以表彰他們的功績。此後,西魏廣泛招募關、隴地區的豪門大姓來充實軍隊。
【原文】
高仲密之將叛也,陰遣人扇動冀州豪傑,使為內應。東魏遣高隆之馳驛慰撫,由是得安。高澄密書與隆之曰:「仲密之黨與之俱西者,宜悉收其家屬,以懲將來。」隆之以為恩旨既行,理無追改,若復收治,示民不信,脫致驚擾,所虧不細,乃啟丞相歡而罷之。
【譯文】
高仲密將要反叛時,曾暗中派人煽動冀州的豪傑,作為他的內應。東魏派遣高隆之騎著驛站的快馬,前去安撫他們,因此冀州才得以安定。高澄秘密地給高隆之寫信說:「高仲密的黨羽中凡是與他一同投奔西魏的,都應當將他們的家屬抓起來,以懲戒後來的人。」高隆之認為朝廷表示恩惠的旨意既然已經頒行,就沒有理由再作改變,如果再把這些人的家屬抓起來治罪,就等於向百姓顯示朝廷言而無信,如果因此招致驚擾和混亂,損失會不小,於是上表啟奏丞相高歡,沒有按照高澄的意見去做。
【原文】
夏四月,丞相泰使諜潛入虎牢,令守將魏光固守。侯景獲之,改其書雲「宜速去」,縱諜入城,光宵遁。景獲高仲密妻子送鄴,北豫、洛二州復入於東魏。五月壬辰,東魏以克復虎牢,降死罪已下囚,惟不赦高仲密家。丞相歡以高乾有義勛,高昂死王事,季式先自告,皆為之請免[1]。
【注文】
[1]義勛:指北魏節閔帝元恭普泰初,高乾兄弟起兵信都(今河北冀縣),以響應高歡討伐爾朱氏的行動。
【譯文】
梁武帝大同九年(543年)夏季四月,西魏丞相宇文泰派間諜進入虎牢,命令守將魏光堅守虎牢。侯景抓住了宇文泰所派的間諜,將宇文泰的指令改成了「應當速速離去」,然後放間諜進入虎牢城,魏光見信後就連夜逃跑了。侯景抓獲了高仲密的妻子,將他們送到了鄴城,北豫州、洛州這兩州再次歸於東魏。五月壬辰(初三日),東魏因為攻克收復了虎牢,對死刑以下的囚犯作了寬大的處理,唯獨不赦免高仲密的家人。丞相高歡因為當初高乾有舉義之功勞,高昂為國家而死,高季式事先告發了高仲密反叛的事情,一一為他們求情,免除了他們的罪過。
【原文】
乙未,以侯景為司空。
【譯文】
梁武帝大同九年(543年)五月乙未(初六日),東魏孝靜帝元善見任命侯景為司空。
【原文】
中大同元年秋八月,魏徙并州刺史王思政為荊州刺史,使之舉諸將可代鎮玉壁者[1]。思政舉晉州刺史韋孝寬,丞相泰從之[2]。東魏丞相歡悉奉山東之眾,將伐魏。癸巳,自鄴會兵於晉陽。九月,至玉壁,圍之,以挑西師,西師不出。
【注文】
[1]中大同:南梁武帝蕭衍(yǎn)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六個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546年。
[2]晉州:州名,時東魏屬州,治白馬城(今山西臨汾)。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中大同元年(546年)秋季八月,西魏調任并州刺史王思政為荊州刺史,讓他舉薦各位將領中可以代他鎮守玉壁的人員。王思政推舉晉州刺史韋孝寬,丞相宇文泰聽從了他的意見。東魏丞相高歡率領崤山以東的全部兵馬,將要攻打西魏。癸巳(二十三日),從鄴城出發,與晉陽城的將士會師。九月,到達玉壁,包圍了玉壁,向西魏的軍隊挑戰,而西魏軍不出來應戰。
【原文】
冬十月,東魏丞相歡攻玉壁,晝夜不息,魏韋孝寬隨機拒之。城中無水,汲於汾,歡使移汾,一夕而畢[1]。歡於城南起土山,欲乘之以入。城上先有二樓,孝寬縛木接之,令常高於土山以御之。歡使告之曰:「雖爾縛樓至天,我當穿地取爾。」乃鑿地為十道,又用術士李業興孤虛法,聚攻其北,北,天險也[2]。孝寬掘長塹邀其地道,選戰士屯塹上,每穿至塹,戰士輒擒殺之。又於塹外積柴貯火,敵有在地道內者,塞柴投火,以皮排吹之,一鼓皆焦爛。敵以攻車撞城,車之所及,莫不摧毀,無能御者。孝寬縫布為幔,隨其所向張之,布既懸空,車不能壞。敵又縛松、麻於竿,灌油加火以燒布,並欲焚樓。孝寬作長鉤,利其刃,火竿將至,以鉤遙割之,松、麻俱落。敵又於城四面穿地為二十道,其中施樑柱,縱火燒之,柱折,城崩。孝寬隨崩處豎木柵以扞之,敵不得入。城外盡攻擊之術,而城中守御有餘。孝寬又奪據其土山。歡無如之何,乃使倉曹參軍祖珽說之曰:「君獨守孤城,而西方無救,恐終不能全,何不降也?」[3]孝寬報曰:「我城池嚴固,兵食有餘。攻者自勞,守者常逸,豈有旬朔之間已須救援,適憂爾眾有不返之危[4]。孝寬關西男子,必不為降將軍也。」珽復謂城中人曰:「韋城主受彼榮祿,或復可爾,自外軍民,何事相隨入湯火中!」乃射募格於城中,云:「能斬城主降者,拜太尉,封開國郡公,賞帛萬匹[5]。」孝寬手題書背,返射城外,云:「能斬高歡者,准此。」珽,瑩之子也[6]。東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戰及病死者七萬人,共為一冢。歡智力皆困,因而發疾。有星墜歡營中,士卒驚懼。十一月庚子,解圍去。
【注文】
[1]汲(jí):打水、取水。 汾:汾水。也稱汾河,為黃河之支流,發源於今山西寧武之管涔(cén)山,流經山西靜樂、古交、太原、介休、臨汾、侯馬等地,在河津匯入黃河。
[2]術士:也稱方士,始於春秋戰國,泛指精通方術,能夠通過自然現象來推知人事吉凶的人。
[3]倉曹參軍:職官名,始於東漢,掌府庫、軍糧,是各王公及將軍府屬官。南北朝沿置。 祖珽(tǐng):生卒年不詳,祖瑩之子,字孝征,博學多才,通經史,善詩文、書畫,曉音律、醫術,並通四夷之語。個性放蕩、隨意,為官貪鄙,善於鑽營。北齊後主高緯朝,曾權傾朝野,因得罪了後主身邊的紅人陸令萱(xuān)、穆提婆母子,被外放為北徐州刺史,後卒於州。
[4]旬朔:十天或一月。旬,十日;朔,每月初一。
[5]募格:指上寫懸賞、招募條件的文書。
[6]瑩:即祖瑩(?—534年),字元珍,范陽遒(qiú)縣(今河北淶水)人。官宦出身,曾祖祖敏曾仕後燕,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時歸附。少喜讀書,才學著稱於時。
【譯文】
梁武帝中大同元年(546年)冬季十月,東魏丞相高歡攻打玉壁,晝夜不停息,西魏守將韋孝寬隨機抗拒東魏軍。玉壁城中沒有水,需要到汾河中取水,高歡就派人將汾水改道,一晚上就完成了改道工程。高歡在玉壁城南筑起土山,想利用土山攻入玉壁城中。城上此前有兩座樓,韋孝寬命人將木頭綁在樓台上,讓它的高度高於土山,以防禦高歡。高歡派人告訴韋孝寬說:「你就是把樓台的高度綁縛到天上,我還會穿過地道抓獲你。」於是高歡下令開鑿了十條地道,又利用了術士李業興的孤虛法,集中兵力進攻玉壁城的北面,北面,是天然的險要之地。韋孝寬下令挖掘了一條長壕來阻截高歡的地道,挑選戰士屯駐在塹壕之上,每當敵人從地道進到塹壕里,塹壕上的戰士就將其擒獲並斬殺。又在塹壕外面堆積柴草,貯存火種,一旦有敵人進入地道內,就將柴草點著塞入地道,並用皮排吹火,地道里的敵人一會兒就被燒得焦爛。敵人用攻車撞擊城牆,攻車所觸及的地方,沒有不被摧毀的,沒人能夠抵禦。韋孝寬命人用布縫製成圍幔,順著攻車撞擊的方向張開圍幔,幔布在空中張開,攻車無法將其撞壞。敵人又將松枝和麻稈綁在長竿上,灌上油,點上火,用以燒幔布,並想順便焚燒樓台。韋孝寬命人製作了長鉤,並把長鉤的刀刃磨得十分鋒利,每當敵人的火竿快要到來時,就用長鉤遠遠地將其割斷,松枝和麻稈就都掉落下來。敵人又在玉壁城的四面挖了二十條地道,並在地道中安置了樑柱,然後放火燒掉這些樑柱,柱子斷了,玉壁城就崩塌了。韋孝寬命人在木柱崩榻之處豎起木柵以抵禦塌下的木柱,敵人因此不能進入城內。城外的東魏兵用盡了各種攻城的方法,而城中的西魏兵守衛起來遊刃有餘。韋孝寬又派兵搶奪並占據了東魏所修築的土山。高歡沒有對付他的辦法,就派倉曹參軍祖珽前去說服韋孝寬說:「你獨自一人堅守孤城,而西邊(魏國)沒有救援的兵力,恐怕終究不能自我保全,為何不早點投降?」韋孝寬回覆說:「我的城池嚴整堅固,軍糧有富餘。攻城者是空自勞苦,而守城者常常覺得很安逸,哪有十天、一月之內就需要救援的道理,應當擔憂你的部眾有返不回去的危險。我韋孝寬是關西男子漢,一定不會做投降的將軍。」祖珽又對玉壁城中的人說:「韋城主受了西魏的榮華和俸祿,這樣做或許還可以理解,除他以外的人為什麼要隨他赴湯蹈火呢!」於是將寫有賞賜內容的紙張射入城中,說:「誰能把韋城主斬殺,就可以做太尉,封為開國郡公,賞賜一萬匹帛。」韋孝寬在賞賜文書的背面親手寫上字,然後返射回城外,說:「誰能把高歡斬首,照此獎賞。」祖珽,是祖瑩的兒子。東魏軍苦苦地攻打了共五十天,士兵戰死及病亡的人達七萬之多,全都埋在一個大墳墓里。高歡的心智和體力都已耗盡了,因此得了疾病。有星星墜落在高歡的軍營中,軍士們十分驚恐。十一月庚子(初一日),東魏兵解除了對玉壁城的圍困,撤兵離去。
【原文】
先是,歡別使侯景將兵趣齊子嶺,魏建州刺史楊鎮車箱,恐其寇邵郡,帥騎御之[1]。景聞至,斫木斷路六十餘里,猶驚而不安,遂還河陽。
【注文】
[1]齊子嶺:地名,位於原北魏司州河內郡境內,今河南濟源西北。 車箱:地名,時西魏泰州河東郡境內,今山西垣(yuán)曲東南。 邵郡:郡名,時西魏建州屬郡,治所在今河南澠(miǎn)池北。
【譯文】
此前,高歡曾另外派遣侯景率兵趕赴齊子嶺,西魏建州刺史楊(piáo)鎮守車箱,害怕東魏軍侵犯邵郡,於是率領騎兵前去抵禦。侯景聽說楊到了,就讓人砍了許多木頭堆放在路上,阻斷了六十多里的道路,但內心仍惴惴不安,於是便返回了河陽。
【原文】
庚戌,歡使段韶從太原公洋鎮鄴[1]。辛亥,征世子澄會晉陽[2]。
【注文】
[1]太原公洋:即北齊開國皇帝文宣帝高洋(528—559年),齊高祖高歡次子。字子進,寡言、聰慧。武定八年(550年),廢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改元天保,建立北齊。天保十年(559年)亡,年三十一歲。諡號文宣皇帝,廟號顯祖。在位前期,勵精圖治,勤於政務;後期,腐化墮落。
[2]世子:西周時周天子及諸侯的嫡(dí)子稱為世子,後世將承繼王位或爵位的兒子稱為世子,大多是嫡子或長子。
【譯文】
梁武帝中大同元年(546年)十一月庚戌(十一日),高歡派段韶跟從太原郡公高洋鎮守鄴城。辛亥(十二日),高歡召長子高澄到晉陽相會。
【原文】
魏以韋孝寬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進爵建忠公。時人以王思政為知人。
【譯文】
西魏任命韋孝寬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進封爵位為建忠公。當時人們都認為王思政十分知人善任。
【原文】
十二月己卯,歡以無功,表解都督中外諸軍事,東魏主許之。
【譯文】
梁武帝中大同元年(546年)十二月己卯(十一日),由於出兵無功,高歡上表請求解除其都督中外諸軍事之職,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同意了他的請求。
【原文】
歡之自玉壁歸也,軍中訛言:「韋孝寬以定功弩射殺丞相[1]。」魏人聞之,因下令曰:「勁弩一發,凶身自殞。」歡聞之,勉坐見諸貴,使斛律金作敕勒歌,歡自和之,哀感流涕[2]。
【注文】
[1]定功弩(nǔ):一種利用機械力量發射的弓箭。
[2]敕(chì)勒歌:即敕勒(也稱高車)族民歌。
【譯文】
高歡從玉壁城歸來後,東魏軍中傳言說:「韋孝寬用定功弩射殺了丞相。」西魏人聽說此信後,便下令說:「強勁的定功駑一發射,元兇自然就死了。」高歡聽說後,勉強坐起來召見東魏的權貴,並讓斛律金作了一首敕勒歌,高歡親自和歌而唱,哀傷感懷,痛哭流涕。
【原文】
太清元年春正月丙午,東魏勃海獻武王歡卒[1]。
【注文】
[1]太清:南梁武帝蕭衍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七個年號,共計三年,即公元547年至549年。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太清元年(547年)春季正月丙午(初八日),東魏勃海獻武王高歡去世。
【原文】
二年夏四月甲戌,東魏遣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紹宗、大都督劉豐生等將步騎十萬攻魏王思政於潁川。思政命臥鼓偃旗,若無人者。岳恃其眾,四面陵城。思政選驍勇開門出戰,岳兵敗走[1] 。岳更築土山,晝夜攻之,思政隨方拒守,奪其土山,置樓堞以助防守[2]。
【注文】
[1]驍(xiāo)勇:勇猛。
[2]樓堞(dié):城牆。堞,城上的矮牆。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二年(548年)夏季四月甲戌(十三日),東魏派遣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紹宗、大都督劉豐生等人率領步、騎兵十萬在潁川攻打西魏守將王思政。王思政命令手下人把戰鼓和軍旗全部放倒,做出好像沒有人的樣子。高岳仗著人多,從四面登城。王思政挑選出驍勇善戰的軍士開門出戰,高岳的軍士戰敗逃跑。高岳又修築了土山,晝夜攻城,王思政隨機應變進行防守,奪下他的土山,並修築了矮牆以協助防守。
【原文】
三年夏四月,東魏高岳等攻魏潁川,不克。大將軍澄益兵助之,道路相繼,逾年猶不下。山鹿忠武公劉豐生建策,堰洧水以灌之,城多崩頹,岳悉眾分休迭進[1]。王思政身當矢石,與士卒同勞苦,城中泉涌,懸釡而炊[2]。太師泰遣大將軍趙貴督東南諸州兵救之,自長社以北,皆為陂澤,兵至穰,不得前[3]。東魏人使善射者乘大艦臨城射之,城垂陷。燕郡景惠公慕容紹宗與劉豐生臨堰視之,見東北塵起,同入艦坐避之。俄而暴風至,遠近晦冥,纜(繼)[斷]飄船徑向城;城上人以長鉤牽船,弓弩亂髮,紹宗赴水溺死,豐生游(水)[上]向土山,城上人射殺之[4]。
【注文】
[1]建策:獻策。 洧(wěi)水:古水名,位於原北魏司州密縣(今河南密縣東南)境內,發源於密縣之馬頭山,呈東南、西北流向。
[2]矢石:箭和壘石,古時打仗用於防禦的武器。 釡(fǔ):古代的一種炊具,形似鍋。
[3]長社:地名,時東魏潁州之治所,今河南長葛。
[4]晦冥:昏暗、陰沉。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夏季四月,東魏將領高岳等人率軍攻打西魏的潁川,沒有攻下。大將軍高澄增派兵力前往相助,援軍在道路上前後相繼,一年過去了,仍然沒有攻下潁川城。山鹿忠武公劉豐生建議獻策,在洧(wěi)水之上修築攔河大壩,提高水位以灌潁川城,潁川城牆多處崩塌,高岳率領全體軍士,分為幾個部分,輪番進攻。王思政用身體抵擋飛箭和流石,和軍士一同勞苦作戰,潁川城中到處如泉涌,他們就吊起鍋來做飯。太師宇文泰派大將軍趙貴指揮東南各州的兵力救援王思政,長社以北的地區都成了水塘和沼澤,西魏的救兵到了穰(ráng)城,就無法前進了。東魏人派善於射箭的人乘坐大船靠近潁川城射殺西魏軍士,潁川就要陷落了。燕郡人景惠公慕容紹宗與劉豐生一起到攔河大壩視察情況,看見東北面塵土四起,一起進入船中躲避。不一會兒,暴風襲來,遠近一片昏暗,船上的纜繩斷了,船徑直漂向潁川城;城上的人用長鉤牽住了船,弓箭亂射,慕容紹宗跳到水裡淹死了,劉豐生向土山方向游去,城上的人將其射死。
【原文】
五月,東魏高岳既失慕容紹宗等,志氣沮喪,不敢復逼長社城。陳元康言於大將軍澄曰:「王自輔政以來,未有殊功,雖破侯景,本非外賊。今潁川垂陷,願王自以為功。」澄從之。戊寅,自將步騎十萬攻長社,親臨作堰,堰三決,澄怒,推負土者及囊並塞之[1]。
【注文】
[1]囊(náng):即口袋。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五月,東魏將領高岳因失去慕容紹宗等人,意志和膽氣都受挫沮喪,不敢再逼近長社城。陳元康對大將軍高澄說:「自從大王您輔政以來,還沒有建立過特殊的功勞,雖然擊敗了侯景,但侯景本來就不是外賊。今天潁川城就要淪陷,希望大王親自去建立功業。」高澄聽從了他的建議。戊寅(二十四日),高澄親自率領步、騎兵十萬人攻打長社,親自督造攔河壩,攔河大壩決口三次,高澄生氣了,把抬土的軍士及裝土的袋子一起推到了河裡,去堵塞缺口。
【原文】
六月,長社城中無鹽,人病攣腫,死者什八九[1]。大風從西北起,吹水入城,城壞。東魏大將軍澄令城中曰:「有能生致王大將軍者封侯。若大將軍身有損傷,親近左右皆斬。」王思政帥眾據土山,告之曰:「吾力屈計窮,唯當以死謝國。」因仰天大哭,西向再拜,欲自刎。都督駱訓曰:「公常語訓等『汝齎我頭出降,非但得富貴,亦完一城人』,今高相既有此令,公獨不哀士卒之死乎?」眾共執之,不得引決。澄遣通直散騎趙彥深就土山遺以白羽扇,執手申意,牽之以下[2]。澄不令拜,延而禮之。思政初入潁川,將士八千人,及城陷,才三千人,卒無叛者。澄悉散配其將卒於遠方,改潁川為鄭州,禮遇思政甚重[3]。西閣祭酒盧潛曰:「思政不能死節,何足可重[4]!」澄謂左右曰:「我有盧潛,乃是更得一王思政。」潛,度世之曾孫也[5]。
【注文】
[1]攣腫:抽搐、腫脹。
[2]趙彥深(507—576年):南陽宛縣(今河南南陽)人,官宦出身。少家貧,事母致孝。性深沉,喜怒不形於色。原為司馬子如家奴,後經舉薦入仕,歷東魏、北齊二朝,官居要職。北齊後主高緯武平七年(576年)病亡,年七十歲。 遺(wèi):送。
[3]鄭州:州名,原名潁川,治長社(今河南長葛),今改鄭州,徙治潁陰城,領許昌、潁川、陽翟郡。
[4]西閣祭酒:職官名,始置於西晉,是王公及各將軍府之屬官,掌府事。北齊之三師(太師、太傅、太保)、二大(大司馬、大將軍)、三公(司徒、司空、太尉),各置東、西閣祭酒。 盧潛(518—574年):盧玄之玄孫;盧度世之曾孫。美容貌,善言談。初為賀拔勝帳下參軍,後從高歡入仕東魏、北齊,鎮南邊十三年,威震南朝。北齊後主高緯武平五年(574年)亡,年五十七歲。
[5]度世:即盧度世,生卒年不詳,北魏初名臣盧玄之子,范陽涿縣(今河北涿州)人。字子遷。幼聰慧,喜讀書,與其堂兄盧遐俱因學識而聞名於時,並深受時名臣崔浩所賞識,後因崔浩一事受牽連逃避於高陽鄭羆(pí)家。後復官,亡於北魏文成帝拓跋濬朝。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六月,長社城中沒有了食鹽,人生病後痙攣、浮腫,死亡的人有十分之八九。大風從西北方向颳起,將水吹入潁川城中,城被毀壞了。東魏大將軍高澄命令城中的人說:「有誰能把王大將軍生擒,將封侯拜官。如果王大將軍的身體有所損傷,他的親信及左右的人都將被斬首。」王思政率領眾人占據土山,並告訴他們說:「我已力盡計窮了,只有以死報效國家了。」說完後仰天大哭,向西拜了又拜,準備自殺。他身邊的都督駱訓說:「您常教導我們說『你們可以拿著我的頭出去投降,不但可以求得富貴,而且可以保全一城人的性命』,如今高相國既然有這樣的命令,您難道不為將士們的死亡而哀憐嗎?」大家共同上去抓住王思政,使他無法自殺。高澄派通直散騎趙彥深靠近土山賜給王思政白羽扇,握住他的手說明高澄的意圖,並把他牽下山來。高澄並不讓王思政跪拜,彬彬有禮地接待了他。王思政當初進入潁川城時,有將士八千人,等到潁川城淪陷,只剩下了三千人,軍士們沒有一個背叛的。高澄將這些軍士全部分散安排到遙遠的地方,改潁川城為鄭州,給王思政極高的禮遇。西閣祭酒盧潛說:「王思政不能以死保全氣節,有什麼值得尊重的!」高澄對手下人說:「我有盧潛,便是又得了一個王思政。」盧潛,是盧度世的曾孫。
【原文】
初,思政屯襄城,欲以長社為行台治所,遣使者魏仲啟陳於太師泰,並致書於淅州刺史崔猷[1]。猷復書曰:「襄城控帶京洛,實當今之要地,如有動靜,易相應接。潁川既鄰寇境,又無山川之固,賊若潛來,徑至城下。莫若頓兵襄城,為行台之所。潁川置州,遣良將鎮守,則表里膠固,人心易安,縱有不虞,豈能為患。」仲見泰,具以啟聞,泰令依猷策。思政固請,且約「賊水攻期年、陸攻三年之內,朝廷不煩赴救[2]」。泰乃許之。及長社不守,泰深悔之。猷,孝芬之子也。
【注文】
[1]淅(xī)州:此指西魏之淅州,領淅陽郡,治所在今河南鄧縣西北。
[2]期(jī)年:一年。
【譯文】
當初,王思政屯兵於襄城,想把長社城作為行台治所,派使者魏仲啟奏太師宇文泰,並給淅州刺史崔猷(yóu)寫了一封信,崔猷回信說:「襄城控制著京、洛地區,確實是當今的險要之地,如果有什麼動靜,容易相互接應。潁川既臨近敵境,又沒有山川可以據以固守,敵人如果偷偷地來到,可以徑直兵臨城下。不如屯兵在襄城,作為行台的治所。潁川作為州城,派良將鎮守,這樣一來表里堅固,人心容易安定,縱然有意外情況出現,也不至於形成禍患。」魏仲見到宇文泰,詳細匯報了王思政的想法,宇文泰下令就照崔猷的意見辦理。王思政再三請求,而且保證:「敵人如果從水上進攻一年之內,從陸上進攻三年之內,不用朝廷出兵相救。」宇文泰這才答應了他的請求。等到長社城失守,宇文泰十分後悔。崔猷,是崔孝芬的兒子。
【原文】
侯景之南叛也,丞相泰恐東魏復取景所部地,使諸將分守諸城。及潁川陷,泰以諸城道路阻絕,皆令拔軍還。
【譯文】
侯景叛逃南梁的時候,西魏丞相宇文泰害怕東魏再次攻取侯景原來的地盤,於是派各位將領分兵把守各城。等到潁川陷落,宇文泰因為各城道路都被隔斷,便下令讓將領們全部率軍返回。
* * *
(1) 據《資治通鑑》,「永寶」應為「元寶」。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梁武帝中大通六年五月壬午朔,無丙子日。
高氏篡東魏
北齊
【內容摘要】
《高氏篡東魏》敘述了東魏丞相高澄、高洋兄弟謀篡(cuàn)並取代東魏、建立北齊的歷史背景及過程。
公元534年,高歡擁立年僅十一歲的北魏宗室清河王元善見為帝,建都鄴(yè)城(今河南安陽北),割據山東(崤[xiáo]山以東)。元魏分裂為東、西魏。東魏政權實際掌控在以高歡為首的山東軍事集團手中。公元547年,高歡病亡,其長子高澄接管東魏政權。此時的東魏皇帝元善見(史稱孝靜帝)已長大成人,儀態俊美,才兼文武,舉止文雅,頗有其曾祖父——北魏孝文帝元宏之遺風。因此,東魏丞相高澄對待孝靜帝元善見的態度,與其父高歡時大不相同,下令派專人監視、約束孝靜帝,不但沒有了表面上的恭敬,而且公然辱罵、毆打皇帝。孝靜帝元善見不甘受辱,詠詩以言其志。散騎常侍荀(xún)濟領會了皇帝的心意,於是聯合祠(cí)部郎中元瑾(jǐn)、長秋卿劉思逸及元大器、元宣洪、元徽等元氏宗卿,以修築土山為名,在宮中挖地道,圖謀殺死高澄。事泄,荀濟等人被殺,孝靜帝元善見被囚禁,相府與王室徹底決裂。
公元549年,高澄開始謀求篡位,他的想法遭到了部分朝臣及元姓宗室的反對,但這並不能阻止他謀篡計劃的實施。八月初八,高澄和散騎常侍陳元康、吏部尚書楊愔(yīn)、黃門侍郎崔季舒等人密謀嬗(shàn)代之事,其手下專管膳食的奴僕蘭京突然闖入,殺死了高澄。高澄死後,孝靜帝元善見以為政權該回歸王室了。但是,高澄之弟高洋繼任丞相,且繼續謀求篡位,孝靜帝的幻想破滅了。
公元550年,東魏新任丞相、齊王高洋在高德政、徐之才、宋景業等朝臣、術士的蠱(gǔ)惑和幫助下,加快了齊、魏嬗代的步伐。很快,高洋升任相國,總攬朝政,從晉陽(今山西太原南)趕赴鄴城,下令在城南修築圓丘,準備祭祀器物。此前,其近臣陳山提已先行到達鄴城,詔令吏部尚書楊愔安排太常卿邢劭(shào)及秘書監魏收等人擬制了禪(shàn)讓的禮儀制度及勸進文書。司空潘樂、侍中張亮及黃門郎趙彥深等人奉高洋之命,赴昭陽殿面見孝靜帝,勸其退位,並讓孝靜帝在事先擬好的文書上簽字,表示自願同意禪位於高洋。稍後,齊王高洋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天保,追尊其父獻武王高歡為獻武皇帝、兄高澄為文襄皇帝、母婁氏為皇太后,加封諸弟為王。封東魏孝靜帝元善見為中山王,並責令其出宮。
至此,東魏亡,北齊立。公元551年,中山王元善見及其三子被北齊文宣帝高洋下令毒死,諡號為孝靜皇帝。
【原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東魏靜帝美容儀,旅力過人,能挾石獅子逾宮牆,射無不中,好文學,從容沈雅,時人以為有孝文風烈[1]。大將軍澄深忌之[2]。始,獻武王自病逐君之丑,事靜帝禮甚恭,事無大小必以聞,可否聽旨[3]。每侍宴,俯伏上壽。帝設法會,乘輦行香,歡執香爐步從,鞠躬屏氣,承望顏色,故其下奉帝莫敢不恭[4]。及澄當國,倨慢頓甚,使中書黃門郎崔季舒察帝動靜,小大皆令季舒知之[5]。澄與季舒書曰:「痴人比復何似?痴勢小差未?宜用心檢校[6]。」帝嘗獵於鄴東,馳逐如飛,監衛都督烏那羅受工伐從後呼曰:「天子勿走馬,大將軍嗔[7]。」澄嘗侍飲酒,舉大觴屬帝曰:「臣澄勸陛下酒[8]。」帝不勝,忿曰:「自古無不亡之國,朕亦何用此生為!」澄怒曰:「朕,朕,狗腳朕!」使崔季舒毆帝三拳,奮衣而出。明日,澄使季舒入勞帝,帝亦謝焉,賜季舒絹百匹。
【注文】
[1]旅:同「膂」(lǚ),脊梁骨。 沈:同「沉」。 孝文:即北魏孝文帝元宏。 風烈:風範。
[2]大將軍:武官名,始於漢,掌征伐。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3]獻武王:即高歡。 病:此作動詞,不滿、責備。 逐君之丑:指在高歡的逼迫之下,北魏孝武帝元脩投奔關中一事。
[4]輦(niǎn):古代特指帝、後所乘之車。 行香:即進香。中國古代每逢正月初一清晨,有到寺廟燒香拜佛、祈福之習俗,稱為行香。 屏(bǐng)氣:暫時抑制呼吸,以示恭敬。
[5]倨(jù)慢:傲慢。倨,傲慢。 中書黃門郎:即中書侍郎和黃門侍郎的合稱。中書侍郎,始置於晉,掌文書草詔;黃門侍郎,始置於漢,掌顧問、護從。南北朝始,中書侍郎、黃門侍郎分屬中書省和門下省。高澄打算讓崔季舒伺察孝靜帝的動靜,所以讓其兼任中書、黃門二職。 崔季舒(?—573年):字叔正,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少孤,好學,有才氣,通曉音律、醫術。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時,為高澄所重用。高澄亡,被貶北邊。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初,復官。北齊後主高緯武平四年(573年)被殺。
[6]痴(chī)人:傻人、笨人。
[7]監衛都督:職官名,始置於東魏高澄輔政時期,掌監督宿衛,實則監督皇帝。品秩不詳。 烏那羅受工伐:生卒年不詳,複姓烏那羅,名受工伐。生活於東魏高澄輔政時期。 走:跑。 嗔(chēn):對人不滿,怪罪。
[8]大觴(shāng):指盛滿酒的大酒杯。觴,古代指酒杯。 屬(zhǔ):意即舉酒相屬,指同輩之間舉杯相互請酒、祝賀。屬,同「囑」。高澄此舉,有失君臣之禮。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太清元年(547年)。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儀容俊美,體力過人,能夠挾著石獅子越過宮牆,射箭百發百中,愛好文學,性格從容,體態優雅,當時的人們認為他有北魏孝文帝元宏的風範。東魏大將軍高澄很忌恨他。起初,東魏獻武王高歡因為自己背負了驅逐君主的醜名而心中不快,所以對待孝靜帝十分恭敬,事情無論大小一定向孝靜帝匯報,可否執行都聽孝靜帝的旨意。每次侍宴,他都要俯身向皇帝祝壽。孝靜帝開設法會,乘車去進香時,他手持香爐步行跟從,鞠躬彎腰,屏聲靜氣,察言觀色,所以他手下的人,侍奉皇帝沒有人敢不恭敬。等到高澄執掌權柄,對待孝靜帝十分傲慢無禮,派中書黃門郎崔季舒觀察皇帝的動靜,小事、大事都讓崔季舒了解得清清楚楚。高澄給崔季舒寫信說:「痴人與往常相比又有什麼表現?痴呆的情形有一點改變嗎?你應當用心觀察。」孝靜帝曾在鄴城東面打獵,騎馬追逐獵物,奔馳如飛,監衛都督烏那羅受工伐跟在後面喊叫道:「天子不要騎著馬跑,大將軍會怪罪的!」高澄有一次曾陪著孝靜帝飲酒,舉著大酒杯對孝靜帝說:「臣高澄請陛下滿飲此杯酒。」孝靜帝受不了,生氣地說:「自古以來沒有不滅亡的國家,朕要這條命有什麼用呢!」高澄十分生氣地說:「朕,朕,狗腳朕!」讓崔季舒打了孝靜帝三拳,拂袖而去。第二天,高澄派崔季舒入宮慰勞孝靜帝,孝靜帝也表示了謝意,賜給了崔季舒一百匹絹。
【原文】
帝不堪憂辱,詠謝靈運詩曰:「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1]。」常侍侍講潁川荀濟知帝意,乃與祠部郎中元瑾、長秋卿劉思逸、華山王大器、淮南王宣洪、濟北王徽等謀誅澄[2]。大器,鷙之子也[3]。帝謬為敕問濟曰:「欲以何日開講[4]?」乃詐於宮中作土山,開地道向北城[5]。至千秋門,門者覺地下響,以告澄[6]。澄勒兵入宮,見帝,不拜而坐曰:「陛下何意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負陛下邪?此必左右妃嬪輩所為。」欲殺胡夫人及李嬪[7]。帝正色曰:「自古唯聞臣反君,不聞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責我?我殺王則社稷安,不殺則滅亡無日。我身且不暇惜,況於妃嬪!必欲弒逆,緩速在王。」澄乃下床叩頭,大啼謝罪。於是酣飲,夜久乃出。居三日,幽帝於含章堂[8]。壬辰,烹濟等於市[9]。
【注文】
[1]謝靈運(385—433年):字靈運,名謝公義,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人。東晉名將謝玄之孫,晉末宋初的文學家、詩人,中國古代山水派詩作的開創者。喜好山水,不樂仕進。南朝宋文帝劉義隆元嘉十年(433年)被殺,年四十九歲。 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系謝靈運於元嘉八年(431年)在臨川內史任上的詩作。「韓亡子房奮」,講的是戰國末期,秦滅韓國後,韓國貴族張良雇用大力士擊殺秦始皇的故事;「秦帝魯連恥」,講的是戰國末期秦國圍困趙國都城邯鄲,趙國求救於魏國,魏國懼怕秦國,不敢出兵相救。齊國謀士魯仲連(又名魯連)聽說後,陳述利害,勸魏、趙聯合攻秦,迫使秦國撤兵的故事。謝靈運以張良、魯連自比,以抒發內心興晉滅宋的政治抱負。東魏孝靜帝元善見詠誦謝靈運的詩句,亦是為了借詩言志。
[2]常侍:職官名,即散騎常侍。 侍講:職官名,從皇帝左右,掌讀經史、釋疑義、顧問應對。品秩不詳。 荀濟(?—547年):字子通,潁川(今河南許昌)人,博學能文。世居江南,與南梁武帝蕭衍有布衣之交。蕭衍即帝位後,曾進諫梁武帝營造佛寺所費太過奢靡,梁武帝想殺他,於是投奔東魏。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五年(547年),因謀殺北齊文襄王高澄被殺。 祠部郎中:職官名,即尚書祠部郎中,始置於曹魏,掌禮儀。南北朝沿置,魏前期,諸曹尚書郎中列右第五品上,世宗朝改為右第六品。北齊列第六品。 元瑾(?—547年):北魏宗室,太武帝拓跋燾之子廣陽王拓跋建之曾孫,東魏時任尚書祠部郎,武定五年(547年),因謀殺北齊文襄王高澄被殺。 長秋卿:職官名,長秋寺的屬官,由宦官擔任,掌宮中事宜,北齊列從三品。 劉思逸:生卒年不詳,東魏時任長秋卿。 華山王大器:即北魏宗室華山王元鷙(zhì)之子元大器(?—547年),武定五年(547年),因與荀濟、元瑾等人謀殺北齊文襄王高澄被殺。 淮南王宣洪:即北魏宗室元宣洪(?—547年),道武帝拓跋珪之子陽平王拓跋熙之後,歷任諫議大夫、光祿少卿。襲父封為淮南王,武定五年(547年),因與元瑾等人謀反被殺。 濟北王徽:即北魏宗室元徽(?—547年),生平不詳。武定五年(547年),因與元瑾等人謀反被殺。
[3]鷙(zhì):即北魏宗室元鷙。
[4]謬(miù):欺詐、假裝。
[5]北城:即鄴城之北城。鄴城,中國歷史上的古城之一,始築於春秋時期,曹魏、後趙、冉魏、前燕、東魏、北齊都曾以此為都城,毀於北周。其遺址在今河北臨漳西南。鄴城由北、南二城組成。北城,始建於春秋時期,東西七里,南北五里。城門七座,南面自西而東分別是鳳陽門、中陽門、廣陽門;東西分別是建春門(又名迎春門)、金明門;北面自東向西是廣德門、廄門。建春門和金明門之間的東西大道將北城分為南北兩部分,北部是宮殿區,即中央權力機構所在地;南面是居民區。南城,始建於東魏,東西六里,南北八里多,有十四座城門,南面三門,自東向西依次是啟夏門、朱明門、厚載門;東面四門,自南向北依次是仁壽門、中陽門、上春門、昭德門;西面四門,自南向北依次是止秋門、西華門、乾門、納義門;北面與北城之南門共用,保留原有三門。
[6]千秋門:鄴南城之宮殿門。
[7]胡夫人、李嬪:東魏孝靜帝元善見之妃嬪。夫人、嬪均為中國古代皇帝妻室的名稱,夫人位於嬪之上。
[8]含章堂:東魏北齊的都城鄴南城內的宮殿之一。
[9]烹:也稱烹煮,用水或油煮犯人,中國古代刑罰之一。
【譯文】
東魏孝靜帝元善見不能忍受憂憤和污辱,詠唱謝靈運的詩說:「韓亡子房奮,秦帝魯連恥。本自江海人,忠義動君子。」常侍侍講潁川人荀濟了解孝靜帝的心思,就和祠部郎中元瑾、長秋卿劉思逸、華山王元大器、淮南王元宣洪、濟北王元徽等人合謀誅殺高澄。元大器,是元鷙的兒子。孝靜帝假裝下詔書問荀濟說:「你打算什麼時間開講?」於是荀濟詐稱要在皇宮中修一座土山,實際上開鑿地道通向北城。地道修至千秋門,看門的人發覺地下有響動,報告了高澄。高澄帶兵進入皇宮,面見孝靜帝,不跪拜就坐下說:「陛下為什麼要造反?臣父子為保魏之江山社稷立下大功,什麼地方辜負了陛下?這一定是你身邊的人及妃嬪的主意。」於是打算殺了胡夫人及李嬪。孝靜帝正顏厲色地說:「自古以來只聽說過臣子謀反君主,沒聽說過君王謀反臣子。大王你自己想謀反,為何要責怪於我?我殺了大王,江山社稷能夠安定,不殺大王,國家滅亡指日可待。我自己的性命尚且無暇顧惜,更何況這些妃嬪呢!你一定想要殺君叛國,遲早都由你。」高澄於是下床叩頭,大聲哭號著向孝靜帝謝罪。於是,君臣痛飲,直到深夜,高澄才離開皇宮。過了三天,高澄下令將孝靜帝幽禁在含章堂。太清元年(547年)八月壬辰(二十八日),荀濟等在街上被烹煮而死。
【原文】
初,濟少居江東,博學能文。與上有布衣之舊,知上有大志,然負氣不服,常謂人曰:「會於盾鼻上磨墨檄之。」[1]上甚不平。及即位,或薦之於上,上曰:「人雖有才,亂俗好反,不可用也。」濟上書諫上崇信佛法,為塔寺奢費,上大怒,欲集朝眾斬之[2]。朱異密告之,濟逃奔東魏[3]。澄為中書監,欲用濟為侍讀,獻武王曰:「我愛濟,欲全之,故不用濟[4]。濟入宮,必敗。」澄固請,乃許之。及敗,侍中楊遵彥謂之曰:「衰暮何苦復爾[5]?」濟曰:「壯氣在耳。」因下辨曰:「自傷年紀摧頹,功名不立,故欲挾天子,誅權臣[6]。」澄欲宥其死,親問之曰:「荀公何意反[7]?」濟曰:「奉詔誅高澄,何謂反?」有司以濟老病,鹿車載詣東市,並焚之[8]。
【注文】
[1]上:即南梁武帝蕭衍。 布衣:即平民。 盾鼻:盾牌把手。 檄(xí):作檄文以聲討其罪名。
[2]朝眾:即朝中百官。
[3]朱異(483—549年):字彥和,官宦出身。少好學,通文史、博弈及書算。南梁後期重臣,歷任要職。貪婪奸詐,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侯景之亂,加速了南梁的滅亡。
[4]中書監:職官名,始置於曹魏文帝曹丕黃初初,掌政令草詔。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正第一品,宣武帝後改從第二品。北齊沿置,列從二品。 侍讀:職官名,陪皇帝讀書論學。品秩不詳。
[5]楊遵彥:即楊愔(yīn)(511—560年),北魏道武帝拓跋燾時歸附北魏的氐(dī)族將領楊播之侄;楊津之第四子。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字遵彥,小名秦王。幼不善言辭,喜讀書。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正光末,陷於葛榮之手。北魏孝莊帝元子攸(yōu)永安初,還洛陽。孝莊帝亡後,爾朱氏誅殺其家族,投奔高歡。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初,娶太原長公主(即原東魏孝靜帝高皇后)為妻,受封為華山郡公。北齊廢帝高殷乾明元年(560年),被北齊孝昭帝高演所殺,年五十歲。
[6]摧頹:蹉跎,衰敗。
[7]宥(yòu):寬恕,原諒。
[8]鹿車:小車,僅可容下一隻鹿,所以稱為鹿車。
【譯文】
當初,荀濟年少時居住在江東,學識淵博,善寫文章。在梁武帝蕭衍還沒有做官前,兩人就相識,荀濟知道梁武帝胸懷大志,但卻自負才氣不服梁武帝,常常對人說:「有朝一日我要在盾牌把手上磨墨寫檄文聲討他。」梁武帝對此十分氣憤。等到梁武帝即位後,有人向他推薦荀濟,梁武帝說:「荀濟雖然有才,但違亂風俗,喜好造反,不可任用。」荀濟曾給梁武帝上書進諫,認為梁武帝崇信佛法,大興佛塔寺廟,費用奢靡,梁武帝十分生氣,打算召集朝中大臣論其罪,將其斬首。朱異暗中將此信告訴了荀濟,荀濟逃跑投奔了東魏。高澄當時是中書監,想任用荀濟為侍讀,獻武王高歡說:「我愛惜荀濟的才華,想保全他,所以不用荀濟。荀濟入宮,一定會以失敗而告終。」高澄堅持請求任用他,高歡於是答應了他的要求。等到荀濟失敗後,侍中楊遵彥對荀濟說:「衰暮之年了,何苦還要做這樣的事呢?」荀濟說:「因為心中還有雄心壯志。」隨後在供辭中寫道:「自覺年紀大了,還沒有建立什麼功名,所以想挾天子,誅殺權臣。」高澄想免其死罪,親自問他說:「荀公為什麼要造反?」荀濟說:「奉皇帝詔命誅殺高澄,怎麼能叫造反?」有關部門因荀濟年老且多病,用鹿車將其載到東市,將其與車一併燒掉了。
【原文】
澄疑咨議溫子升知瑾等謀,方使之作獻武王碑,既成,餓於晉陽獄,食弊襦而死[1]。棄屍路隅,沒其家口,太尉長史宋游道收葬之[2]。澄謂游道曰:「吾近書與京師諸貴,論及朝士,以卿僻於朋黨,將為一病。今乃知卿真是重故舊尚節義之人,天下人代卿怖者,是不知吾心也[3]。」九月辛丑,澄還晉陽。
【注文】
[1]咨議:即咨議參軍,職官名,始置於西晉,掌顧問、咨議。時溫子升任大將軍(高澄)府咨議參軍。北魏孝文帝太和中,諸公府咨議參軍列右從第四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四品。北齊,列曹參軍列從第六品。 獻武王碑:即齊獻武王高歡的碑銘。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八年(550年),高洋建立北齊後,尊其父高歡為獻武帝。史書中自北魏孝莊帝時始稱其為齊獻武王。溫子升是南北朝時期著名的史學家、文學家、詩人,曾被譽為「北地三才」之一。曾奉命為齊獻武王高歡撰寫碑銘。 襦(rú):古時指短衣。
[2]沒其家口:即將其家口收為官奴。 太尉長史:即太尉府長史。長史,職官名,始置於秦,自魏晉以來,諸王、公、將軍府皆置長史,掌府事。北魏孝文帝太和中,諸開府長史列右從第四品上。北齊列第四品。 宋游道(?—550年):廣平(今河北永年)人,少孤家貧。北魏末曾從魏宗室元深北討平亂。北魏孝莊帝元子攸(yōu)朝,曾任尚書左丞,疾惡如仇,不畏權貴。後隨齊文襄王高澄至晉陽,任御史中尉、太府卿等職。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元年(550年)亡。遺命其後人,不立碑表,不求贈諡。
[3]怖(bù):害怕。
【譯文】
高澄懷疑咨議參軍溫子升知道元瑾等謀反一事,於是讓他撰寫《獻武王碑》,寫成之後,將其禁餓在了晉陽監獄中,溫子升因吞食破衣服而死。高澄下令將他的屍體拋棄在路邊,把他的家口籍沒為官奴,太尉長史宋游道將溫子升的屍體收斂安葬。高澄對宋游道說:「我近來給京城的諸位權貴們寫信,談論起朝廷的官員,認為你不熱衷於朋黨,將會成為一大禍患。如今知道你真是一位看重故舊之交、崇尚情義的人,天下那些為你惶恐不安的人,是不了解我的心意啊。」太清元年(547年)九月辛丑(初七日),高澄回到了晉陽。
【原文】
三年夏四月甲辰,東魏進大將軍勃海王澄位相國,封齊王,加殊禮[1]。丁未,澄入朝於鄴,固辭,不許[2]。澄召將佐密議之,皆勸澄宜膺朝命;獨散騎常侍陳元康以為未可,澄由是嫌之,崔暹乃薦陸元規為大行台郎以分元康之權[3]。
【注文】
[1]加殊禮:即給予特殊待遇,可以佩帶寶劍上朝,且贊禮官不直呼其名,只稱其官職。在中國古代,通常是皇帝給予權臣的一種特殊禮遇。
[2]鄴:東魏都城鄴城(今河南安陽北)。
[3]膺(yīng):擔當、接受。 陸元規:生卒年不詳,仕於東魏及北齊天保年間。 大行台郎:職官名,即大行台尚書郎,職掌同尚書郎。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夏季四月甲辰(十九日),東魏進封大將軍勃海王高澄為相國,封為齊王,授予特殊的禮遇。丁未(二十二日),高澄來到鄴城朝拜孝靜帝元善見,堅決請求辭去新封官爵,孝靜帝沒有批准。高澄召集將領及手下親信秘密商議此事,大家都勸高澄應當接受朝廷的命令;只有散騎常侍陳元康認為不可,高澄因此嫌棄陳元康,崔暹(xiān)於是推薦陸元規為大行台郎以分割陳元康的權力。
【原文】
秋七月,東魏大將軍澄詣鄴,辭爵位殊禮,且請立太子。澄謂濟陰王暉業曰:「比讀何書[1]?」暉業曰:「數尋伊、霍之傳,不讀曹、馬之書[2]。」
鄴城地理位置示意圖
【注文】
[1]濟陰王暉業:即元暉業(?—551年),字紹業,北魏景穆帝拓跋晃之玄孫。東魏時,歷任司空、太尉、中書監等職。不滿高氏專權,唯寄情於飲食、詩文,有《辯宗錄》四十卷傳世。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二年(551年),被高洋所殺。 比:即比來,意即近來。
[2]伊、霍:即伊尹、霍光。伊尹,生卒年不詳,商初的政治家,被商湯任為尹(即相),助商湯滅夏,並教育、輔佐太甲,繼承商湯之大業,為商代之政治清明立下了不世之功,是歷史上有名的賢相之一。霍光(?—前68年):西漢重臣,西漢武帝劉徹亡故,霍光受武帝之託輔佐漢昭帝劉弗陵,執西漢權柄近二十年,為漢室中興立下了汗馬功勞。 曹、馬:即曹操、司馬懿(yì)。曹操(155—220年),字阿瞞,沛國譙(qiáo)縣(今安徽亳州)人。漢末三國時期著名的軍事家、政治家、文學家。精兵法,善武略,是促使三國鼎立之勢形成的核心人物,也被視為篡漢之臣。司馬懿(yì)(178—251年),字仲達,河內溫(今河南溫縣)人。三國時期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曾為曹魏佐臣,後掌軍政大權,為司馬氏建立西魏奠定了基礎。元暉業讀伊、霍,不讀曹、馬,是為表明自己不滿高氏專權的心跡。
【譯文】
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秋季七月,東魏大將軍高澄到達鄴城,要辭去爵位和特殊的禮遇,而且請求孝靜帝元善見立太子。他對濟陰王元暉業說:「這一段時間在看什麼書啊?」元暉業說:「多次找尋伊尹、霍光的傳記來看,不看曹氏和司馬氏的書。」
【原文】
八月辛卯,東魏立皇子長仁為太子[1]。
【注文】
[1]長仁:即元長仁,生卒年不詳,東魏孝靜帝元善見之子,母為高歡次女高皇后。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七年(549年),被立為太子。次年(550年),北齊代東魏,其父元善見被殺,母降為太原長公主,改嫁楊愔(yīn)。後情不詳。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八月辛卯(初八日),東魏朝廷下詔立皇子元長仁為太子。
【原文】
勃海文襄王高澄以其弟太原公洋次長,意常忌之[1]。洋深自晦匿,言不出口,常自貶退,與澄言,無不順從。澄輕之,常曰:「此人亦得富貴,相書亦何可解[2]。」洋為其夫人趙郡李氏營服玩小佳,澄輒奪取之[3]。夫人或恚未與,洋笑曰:「此物猶應可求,兄須,何容吝惜。」澄或愧不取,洋即受之,亦無飾讓。每退朝還第,輒閉閣靜坐,雖對妻子,能竟日不言。或時袒跣奔躍,夫人問其故,洋曰:「為爾漫戲[4]。」其實蓋欲習勞也。
【注文】
[1]太原公洋:即高洋。 次長:即位次於長子。高歡諸子中,高澄居長,高洋為次子。
[2]相書:即算命的書籍。
[3]趙郡李氏:即北齊文宣皇后李祖娥,生卒年不詳,父為趙郡李希宗。美容儀,原為太原公夫人,高洋即位後立為皇后。天保十年(559年),改為可賀敦皇后。北齊孝昭帝高演即位,改為昭信皇后。武成帝高湛即位,逼其為妻,生一女。後被送入妙勝尼寺為尼。北齊滅亡後入北周,隋朝立,還趙郡。 服玩:服飾、器物等把玩之物。 輒(zhé):就。
[4]袒(tǎn)跣(xiǎn):光著腳。 漫戲:隨便做戲。
【譯文】
勃海文襄王高澄因為他的弟弟太原公高洋在兄弟中年齡僅次於自己,心裡常常忌恨他。高洋把自己的行跡深深地掩藏起來,有話也不說出來,常常自己主動貶抑退讓,和高澄說話,沒有不順從的時候。高澄輕視他,常常說:「這個人也能得到富貴,相書怎麼能夠解釋得通。」高洋為他的夫人趙郡李氏弄到一些服飾及精巧的玩物,高澄就搶了去。高洋的夫人有時很氣憤,不想給,高洋就笑著說:「這些東西還可以再找到,兄長既然想要,怎麼能吝惜不給呢。」高澄有時因心有愧疚,不再拿了,高洋就給他送去,高澄也不推讓,就接受了。高洋每次退朝後回到家裡,就閉門靜坐,即使是面對妻、子,也能一天不說一句話。有時脫去上衣,光著腳奔跑,他夫人問他其中的緣故,高洋說:「為你做遊戲。」而實際上是為鍛煉身體以適應勞苦。
【原文】
澄獲(衡)[徐]州刺史蘭欽子京,以為膳奴,欽請贖之,不許[1]。京屢自訴,澄杖之,曰:「更訴,當殺汝。」京與其黨六人謀作亂。澄在鄴,居北城東柏堂,嬖琅邪公主,欲其往來無間,侍衛者常遣出外[2]。辛卯,澄與散騎常侍陳元康、吏部尚書侍中楊愔、黃門侍郎崔季舒屏左右,謀受魏禪,署擬百官[3]。蘭京進食,澄卻之,謂諸人曰:「昨夜夢此奴斫我,當急殺之[4]。」京聞之,置刀盤下,冒言進食,澄怒曰:「我未索食,何為遽來[5]!」京揮刀曰:「來殺汝!」澄自投傷足,入於床下,賊去床,弒之[6]。愔狼狽走出,遺一靴,季舒匿於廁中。元康以身蔽澄,與賊爭刀,被傷,腸出。庫(真)[直]王紘冒刃御賊,紇奚舍樂斗死[7]。時變起倉猝,內外震駭。太原公洋在城東雙堂,聞之,神色不變,指麾部分,入討群賊,斬而臠之[8]。徐出,言曰:「奴反,大將軍被傷,無大苦也。」內外莫不驚異。洋秘不發喪。陳元康手書辭母,口占使功曹參軍祖珽作書陳便宜,至夜而卒[9]。洋殯之第中,詐雲出使,虛除元康中書令,以王紘為領左右都督。紘,基之子也[10]。
【注文】
[1]蘭欽:生卒年不詳,字休明,中昌魏(今河北大名西南)人。驍勇善戰,南梁武帝蕭衍朝,數率軍北伐,屢立戰功。曾任衡州、廣州刺史,後被前廣州刺史毒死,年四十二歲。 京:即蘭京(?—549年),蘭欽之子,南北交戰中被高澄俘獲,為其膳食奴僕。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七年(549年),因謀殺高澄被高洋所殺。 膳奴:即掌管膳食的奴僕。
[2]東柏堂:時鄴城北城丞相府的殿堂之一。 嬖(bì):寵幸。 琅(liáng)邪(yá)公主:即北魏宗室高陽王元斌的妹妹元玉儀,生卒年不詳,曾為東魏將領孫騰的家妓,後被拋棄。高澄遇到她,悅其美貌,封為琅邪公主,倍受寵愛。
[3]署擬:擬訂簽署。
[4]斫(zhuó):用刀斧砍。
[5]遽(jù):急速、匆忙。
[6]弒(shì):古代指臣下殺死君主或子女殺死父母。
[7]庫直:武官名,也作庫真,始置於南北朝,掌禁衛護從。品秩不詳。 王紘(hóng):生卒年不詳,字師羅,太安狄那(今內蒙古固陽西南)人,出生於部落酋帥之家,好弓馬、文學,善騎射。官曆東魏及北齊文宣、廢帝、孝昭、武成、後主五朝。 紇(hé)奚舍樂:生卒年不詳,複姓紇奚,名舍樂。
[8]雙堂:時鄴城北城東面宮城內之宮殿之一。 臠(luán):切割成小塊。
[9]口占:口頭敘說。 功曹參軍:職官名,始於東漢,掌官屬選用,是各王公及將軍府屬官。南北朝沿置,也稱西曹參軍。北齊列第六品。
[10]中書令:職官名,始置於西漢,時由宦官擔任,掌尚書事。漢成帝劉驁(áo)時稱中書謁(yè)者令。魏文帝曹丕黃初初,改稱中書令,掌文書、詔令。南北朝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二品中,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領左右都督:職官名,領左右府屬官,掌軍事,品秩不詳。 基:即王基(477—542年),王紘(hóng)之父,好讀書,有謀略。北魏末,先後從葛榮、爾朱氏、高歡,後入仕東魏,東魏孝靜帝元善見興和四年(542年),被家奴所殺,年六十五歲。
【譯文】
高澄曾抓獲了徐州刺史蘭欽的兒子蘭京,讓他做自己的膳食奴僕,蘭欽請求用錢贖出自己的兒子,高澄不答應。蘭京自己幾次提出歸家的要求,高澄下令用木棍打他,說:「再說此事,就把你殺了。」蘭京因此和他的六個同黨謀劃造反。高澄在鄴城時,住在北城東的柏堂,寵幸琅邪公主,為了琅邪公主往來方便,常常將侍衛人員派到外面去。太清三年(549年)八月辛卯(初八日),高澄與散騎常侍陳元康,吏部尚書、侍中楊愔(yīn),黃門侍郎崔季舒屏退左右人員,謀劃接受東魏孝靜帝禪(shàn)讓一事,擬議文武百官的安排。蘭京進來送食物,高澄讓他出去,並對在座的各位說:「我昨天夢見這個奴才用刀砍我,應當儘快把他殺了。」蘭京聽到這些話,把刀放在盤子下面,假裝說來進獻食物,高澄生氣地說:「我沒有要食物,你為什麼進來!」蘭京揮起刀說:「來殺你!」高澄自己跌倒在地,傷了腳,鑽到了床下,蘭京把床搬開,殺了他。楊愔狼狽地逃了出去,丟了一隻靴子,崔季舒藏在了廁所里。陳元康用自己的身體遮蔽高澄,和蘭京搶奪刀,被蘭京砍傷,腸子流了出來。庫直王紘(hóng)冒著被砍傷的危險,抵禦蘭京,紇(hé)奚舍樂在搏鬥中死去。當時變亂發生得很倉促,朝廷內外都十分震驚恐慌。太原公高洋住在城東的雙堂,聽到這一消息後,神色不變,指揮手下安排部署,入城討伐群賊,將他們斬首並將屍體切成了碎片。然後才慢慢出來,說:「奴才造反,大將軍被砍傷,沒有什麼大礙。」朝廷內外沒有人不感到驚異。高洋秘不發喪。陳元康給母親寫了一封信,與母親告別,又向功曹參軍祖珽(tǐng)口授,讓他代替自己向朝廷陳述變亂的過程,到了夜裡,陳元康死了。高洋將陳元康安放在自己的府第,假稱陳元康出使外地,並假裝任命他為中書令,任命王紘為領軍左右都督。王紘,是王基的兒子。
【原文】
勛貴以重兵皆在并州,勸洋早如晉陽,洋從之。夜,召大將軍督護太原唐邕,使部分將士,鎮遏四方[1]。邕支配須臾而畢,洋由是重之。
【注文】
[1]大將軍督護:武官名,為大將軍之助手,品秩不詳。 太原:即太原郡,時屬東魏并州,領晉陽、祁縣等十縣,治晉陽(今山西太原南)。 唐邕(yóng):生卒年不詳,字道和,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南)人。博聞強識、幹練有才,仕北齊六帝,歷任要職。北齊後主高緯朝,因與權臣高阿那肱(gōng)及斛律孝卿不和,與莫多婁敬顯等擁立高澄之子安德王高延宗為帝,事敗降北周,卒於鳳州刺史任上。
【譯文】
東魏的勛臣貴戚們認為重兵都在并州,勸高洋早點到晉陽,高洋聽從了他們的建議。夜裡,就召大將軍督護太原人唐邕(yóng),讓他分派將士,鎮守遏(è)制四方。唐邕分兵派將不一會就完成了,高洋因此十分器重他。
【原文】
癸巳,洋諷東魏主以立太子大赦[1]。澄死問漸露,東魏主竊謂左右曰:「大將軍今死,似是天意,威權當復歸帝室矣。」洋留太尉高岳、太保高隆之、開府儀同三司司馬子如、侍中楊愔守鄴,余勛貴皆自隨。甲午,入謁東魏主於昭陽殿,從甲士八千人,登階者二百餘人,皆攘袂扣刃,若對嚴敵[2]。令主者傳奏曰:「臣有家事,須詣晉陽[3]。」再拜而出。東魏主失色,目送之曰:「此人又似不相容,朕不知死在何日!」晉陽舊臣宿將素輕洋,及至,大會文武,神彩英暢,言辭敏洽,眾皆大驚。澄政令有不便者,洋皆改之。
【注文】
[1]諷:勸說、規勸。
[2]昭陽殿:時鄴城南城宮城之宮殿之一。 攘(rǎng)袂(mèi):挽起袖子。
[3]主者:指主持朝儀的人。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八月癸巳(初十日),高洋示意東魏孝靜帝元善見以立太子為由大赦天下。高澄的死訊漸漸透露出來,東魏孝靜帝私下裡對身邊的人員說:「大將軍如今死了,似乎是天意,威信和權力應當再歸於帝王之家了。」高洋留下太尉高岳、太保高隆之、開府儀同三司司馬子如、侍中楊愔(yīn)守鄴城,其餘的勛貴都讓他們跟在身邊。甲午(十一日),高洋入宮在昭陽殿拜見孝靜帝,有佩帶武器的軍士八千人跟從,登上宮殿台階的有二百多人,都挽袖子,手按刀劍,就如同面對嚴整的敵人。命令主事的人向孝靜帝傳奏說:「臣家中有事,必須回到晉陽。」拜了兩拜後離開皇宮。東魏孝靜帝變了臉色,目送高洋說:「這個人又好像不能相容,朕不知會在何日死去!」晉陽城的舊臣及宿將們平常看不起高洋,等高洋到了晉陽,大張旗鼓地面見文武大臣,神采飛揚,言辭敏捷恰當,眾人都十分吃驚。高澄以往的政令有不適當的地方,高洋都做了修改。
【原文】
簡文帝大寶元年春正月戊辰,東魏進太原公高洋位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台、齊郡王[1]。三月庚申,東魏進丞相洋爵為齊王。
【注文】
[1]簡文帝:即南梁第二任皇帝蕭綱(503—551年),字世纘(zuǎn),南梁武帝蕭衍之第三子。南梁武帝蕭衍中大通三年(531年)被立為太子,太清三年(549年)即位,南梁豫章王蕭棟天正元年(551年)被侯景所殺。通曉文學、醫術,南北朝時期宮體詩的代表人物,有詩文傳世。 大寶:南梁簡文帝蕭綱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二年,即公元550年至551年。
【譯文】
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春季正月戊辰(十八日),東魏進封太原公高洋為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大行台、齊郡王。三月庚申(十一日),東魏進封丞相高洋為齊王。
【原文】
[五月]東魏齊王洋之為開府也,勃海高德政為管記,由是親昵,言無不盡[1]。金紫光祿大夫丹楊徐之才、北平太守廣宗宋景業皆善圖讖,以為「太歲在午,當有革命」,因德政以白洋,勸之受禪[2]。洋以告婁太妃,太妃曰:「汝父如龍,兄如虎,猶以天位不可妄據,終身北面[3]。汝獨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4]?」洋以告之才,之才曰:「正為不及父兄,故宜早升尊位耳。」洋鑄像卜之而成,乃使開府儀同三司段韶問肆州刺史斛律金[5]。金來見洋,固言不可,以宋景業首陳符命,請殺之。洋與諸貴議於太妃前,太妃曰:「吾兒懦直,必無此心,高德政樂禍教之耳。」洋以人心不一,使高德政如鄴察公卿之意,未還。洋擁兵而東,至平都城,召諸勛貴議之,莫敢對[6]。長史杜弼曰:「關西國之勍敵,若受魏禪,恐彼挾天子自稱義兵而東向,王何以待之[7]?」徐之才曰:「今與王爭天下者,彼亦欲為王所為,縱其屈強,不過隨我稱帝耳。」弼無以應。高德政至鄴,諷公卿,莫有應者。司馬子如逆洋於遼陽,固言未可[8]。洋欲還,倉丞李集曰:「王來為何事,而今欲還[9]?」洋偽使於東門殺之,而別令賜絹十匹,遂還晉陽[10]。自是居常不悅。徐之才、宋景業等日陳陰陽雜占,雲宜早受命。高德政亦敦勸不已。洋使術士李密卜之,遇大橫,曰:「漢文之卦也[11]。」又使宋景業筮之,遇乾之鼎,曰:「乾,君也,鼎,五月卦也,宜以仲夏受禪[12]。」或曰:「五月不可入官,犯之,終於其位。」景業曰:「王為天子,無復下期,豈得不終於其位乎!」洋大悅,乃發晉陽。
【注文】
[1]勃海:郡名,即勃海郡,冀州屬郡,始置於西漢,北魏道武帝拓跋珪(guī)初年曾改稱滄水郡,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一年(487年)復名勃海郡。領南皮、東光、修、安陵四縣,治南皮(今河北南皮東北)。 高德政(?—559年):字士貞,勃海修(今河北景縣)人。入仕為高洋府記事參軍,為高洋即帝位立下首功。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末,因屢進忠言遭高洋所忌恨,被殺。 管記:職官名,即記室參軍。
[2]金紫光祿大夫:職官名,原名光祿大夫,始置於西漢,掌宮禁門衛及顧問應對,為光祿勛屬官。魏晉以後,多為加官或贈官。光祿大夫,配銀章青綬(即銀質官印及佩系官印的青色的絲帶)的,稱為銀青光祿大夫;地位高、職權重者,配金章紫綬,稱為金紫光祿大夫。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一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二品。北齊列從二品。 丹楊:縣名,即丹陽縣(今江蘇當塗),時屬於丹陽尹。丹陽尹,原為丹陽郡,始置於西漢武帝劉徹時,東晉元帝司馬睿時改名丹陽尹,南朝沿置。 徐之才:生卒年不詳,丹陽(今江蘇當塗)人。父為南齊蘭陵太守,以醫術聞名江南。少好學,通天文、圖讖(chèn)及醫術。仕北齊六帝,因醫術受重於時,是南北朝時期著名醫藥學家,有藥方傳世。年八十辭世。 北平:郡名,即北平郡,時屬定州,始置於北魏孝明帝元詡(xǔ)孝昌中,治所位於今河北完縣東北。 廣宗:郡名,即廣宗郡,時屬東魏之司州,始置於太和二十一年(497年),治廣宗(今河北威縣東)。 宋景業:生卒年不詳,廣宗(今河北威縣東)人,通曉《周易》及圖讖之術。北魏末任北平郡守,後入仕東魏,與徐之才一起為高洋代魏出力。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初,任散騎侍郎。 圖讖:又名讖、圖書、符命、符籙。指用詭秘的隱語,假說為神的啟示,向人們昭示吉凶禍福和治亂興衰的文字資料,通常是有圖有文,所以通常稱為圖讖。作為一種預言,興起於春秋時期的秦國,流行於後世,在東漢時期與假借神意解釋儒家經典的庸俗經學——緯學相結合,形成了盛極一時的讖緯之學。 太歲:中國古代的星宿名稱,即今之木星。
[3]終身北面:即一生北面稱臣。
[4]舜、禹之事:即禪(shàn)讓之事。
[5]肆州:州名,時屬東魏,治九原城(今山西忻州)。 斛律金(?—567年):字阿六敦,北魏朔州(今內蒙古五原)人,敕勒部落出身,性耿直,富有實戰經驗。魏末,先後從破六韓拔陵、爾朱榮起兵,最後投奔高歡,入仕東魏、北齊。北齊後主高緯天統三年(567年)亡。
[6]平都城:地名,時位於樂平郡境內,今山西和順西北。
[7]杜弼(491—559年):字輔玄,中山曲陽(今河北曲陽)人,官宦出身。幼聰慧,通經史。北魏宣武帝元恪(kè)延昌年間(512—515年)以軍功起家,後入仕東魏、北齊,為官清廉。天保十年(559年),被齊顯祖高洋所殺,年六十九歲。有文章傳世。
[8]逆:迎接。 遼陽:縣名,即遼陽縣,時屬樂平郡,今山西左權北。樂平郡,始置於東漢,治樂平縣(今山西昔陽西南)。
[9]倉丞:職官名,即倉曹的屬官,始於北齊,北齊倉曹、水曹等諸曹均設有令、丞等屬官。 李集:生卒年不詳,時高洋手下的屬員。
[10]絹(juàn):一種薄而堅韌的絲織品。
[11]術士:也稱方士,古代指精通法術的人。 李密:生卒年不詳,時為方術之士。 大橫:卦象名稱。
[12]筮(shì):用蓍(shī)草(古代的一種神草)占卜。 乾、鼎:均為卦象名稱。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元年(550年)五月,東魏齊王高洋開府設置官屬的時候,勃海人高德政是管記,因此兩人關係十分密切,沒有不說的話。金紫光祿大夫丹楊人徐之才、北平太守廣宗人宋景業都精通圖讖(chèn)之術,認為「太歲星在午位,就會發生改朝換代的事」,通過高德政告訴高洋,勸他接受東魏的禪(shàn)讓。高洋將此事告訴了婁太妃,太妃說:「你的父親像龍,兄長如虎,他們尚且因為天子之位不可輕率占據,而終身北面稱臣。唯獨你是什麼樣的人,就想做堯、舜禪讓的事嗎?」高洋把婁太妃的話告訴了徐之才,徐之才說:「正因為不如父兄,所以應當早點升居尊位而已。」高洋鑄像占卜此事,像鑄成了,於是派開府儀同三司段韶去詢問肆州刺史斛律金。斛律金來拜見高洋,堅稱此事不可行,認為宋景業是向高洋首先講符命的人,請求殺了宋景業。高洋又與各位權貴在婁太妃面前商議此事,太妃說:「我的兒子懦弱耿直,一定沒有這個心思,高德政幸災樂禍教他這樣做罷了。」高洋因人心不統一,派高德政到鄴城去觀察大臣們的意思,高德政還沒有回來,高洋就率軍向東進發,到達平都城,召集各位勛貴重臣商議此事,大家沒人敢應對。長史杜弼說:「關西是我國的強敵,如果我們接受了東魏的禪讓,恐怕他們會挾天子、自稱義兵而東進,大王如何處置?」徐之才說:「如今與大王爭奪天下的人,他也想做大王想做的事,即使他倔強不順從,也不過是隨大王之後稱帝罷了。」杜弼無言以對。高德政到達了鄴城,將此事曉諭各位大臣,但沒有人響應。司馬子如在遼陽迎接高洋,堅持說此事不可。高洋想返回晉陽,倉丞李集說:「大王來這裡是為了什麼事,而現在又想返回?」高洋假裝派人在東門將其殺了,又另外下令賜予他十匹絹,於是返回晉陽。從此總是悶悶不樂。徐之才、宋景業等人每天對高洋講陰陽占卜之事,說應當早一點稱帝。高德政也不斷地勸說高洋稱帝。高洋派術士李密占卜此事,遇到了大橫的卦象,李密說:「這是漢文帝即位前出現的祥兆。」高洋又讓宋景業用筮(shì)草占卜稱帝一事,遇到了乾卦之中的鼎卦,宋景業說:「乾卦,是君,鼎卦,是五月問鼎的卦象,您應當在仲夏接受東魏的禪讓。」有人說:「五月不可以入居官位,冒犯了,就會死在這個位子上。」宋景業說:「大王是天子,沒有下台離位的時候,怎麼不會終於皇位之上呢!」高洋十分高興,於是從晉陽出發。
【原文】
高德政錄在鄴諸事,條進于洋,洋令左右陳山提馳驛齎事條,並密書與楊愔[1]。是月,山提至鄴,楊愔即召太常卿邢劭等議撰儀注,秘書監魏收草九錫、禪讓、勸進諸文,引魏宗室諸王入北宮,留於東齋[2]。甲寅,東魏進洋位相國,總百揆,備九錫[3]。洋行至前亭,所乘馬忽倒,意甚惡之,至平都城,不復肯進[4]。高德政、徐之才苦請曰:「山提先去,恐其漏泄。」即命司馬子如、杜弼馳驛續入,觀察物情。子如等至鄴,眾人以事勢已決,無敢異言。洋至鄴,召夫齎築具集城南[5]。高隆之請曰:「用此何為?」洋作色曰:「我自有事,君何問為,欲族滅邪!」隆之謝而退。於是作圓丘,備法物[6]。
【注文】
[1]陳山提:生卒年不詳,潁川(今河南許昌)人,北周宣帝宇文贇(yūn)之皇后陳月儀之父。原為爾朱榮部下,後入仕東魏、北齊,北周滅齊後入仕北周。 齎(jī):把東西送給別人。
[2]邢劭(shào):生卒年不詳,字子才,因避魏彭城王元邵之諱,以字名。少聰慧,博聞強識,十歲能著文,北魏孝明帝元詡(xǔ)熙平後,每有文出,即致洛陽紙貴。入仕為魏宣武帝元恪挽郎,得元乂(yì)重用。後與溫子升同為齊文襄王高澄侍讀,因崔暹(xiān)離間,被貶。齊文宣帝高洋亡後,卒。 秘書監:職官名,始置於東漢桓帝劉志延熹二年(159年),掌皇家藏書及國史修撰。後世沿置,南北朝時屬秘書省,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從第二品中,宣武帝後改為正第三品。北齊為秘書省屬官,列第三品。 魏收(506—572年):字伯起,鉅鹿下曲陽(今河北晉縣)人,官宦出身,少好讀書、騎射。仕北魏、東魏、北齊三朝,歷任要職,編修國史,著《魏書》。亡於北齊後主高緯武平三年(572年)。 北宮:即鄴南城內的宮殿之一。 東齋:宮殿名,位於北宮之東側。
[3]百揆(kuí):百官。
[4]前亭:地名,位於晉陽之東,平都城之西。今山西太原和昔陽之間。
[5]夫:民夫。
[6]圓丘:古代祭祀用的圓形高壇。 法物:古代帝王舉行登基儀式所用器物。
【譯文】
高德政將在鄴城的各項事宜都記錄下來,逐條進呈給高洋,高洋命令手下人陳山提騎著驛馬,帶著這些事條,連同秘密書信一起送給了楊愔。當月,陳山提就到了鄴城,楊愔立刻召集太常卿邢劭(shào)等人商議撰寫禮儀制度等事宜,秘書監魏收草擬了九錫、禪讓、勸進等文書,引領東魏宗室的各位王爺進入北宮,扣留在東齋。大寶元年(550年)五月甲寅(初六日),東魏進封高洋為相國,總領百官,加九錫之禮。高洋走到前亭,所乘坐的馬突然倒下,高洋對此事十分厭惡,到了平都城後,就不再前行了。高德政、徐之才苦苦請求說:「陳山提已先去了鄴城,恐怕他會泄漏消息。」高洋立即命令司馬子如、杜弼騎快馬接連入鄴,觀察事態的發展。司馬子如等人到達鄴城後,大家以為事情發展的態勢已定,沒人敢發表不同的看法。高洋到達了鄴城,召集民夫帶著工具在城南集中。高隆之請問說:「為什麼要用這些人?」高洋變了臉色說道:「我自然有事要做,你問這幹什麼,想被誅滅九族嗎!」高隆之謝罪退下。於是在城南修築圓形高壇,準備登基所用的法物。
【原文】
丙辰,司空潘樂、侍中張亮、黃門郎趙彥深等求入啟事,東魏孝靜帝在昭陽殿見之[1]。亮曰:「五行遞運,有始有終,齊王聖德欽明,萬方歸仰,願陛下遠法堯、舜[2]。」帝斂容曰:「此事推挹已久,謹當遜避[3]。」又曰:「若爾,須作制書。」中書郎崔劼、裴讓之曰:「制已作訖[4]。」使侍中楊愔進之。東魏主既署,曰:「居朕何所?」愔對曰:「北城別有館宇。」乃下御坐,步就東廊,詠范蔚宗《後漢書》贊曰:「獻生不辰,身播國屯,終我四百,永作虞賓[5]。」所司請發,帝曰:「古人念遺簪弊履,朕欲與六宮別,可乎[6]?」高隆之曰:「今日天下猶陛下之天下,況在六宮。」帝步入與妃嬪已下別,舉宮皆哭。趙國李嬪詠陳思王詩云:「王其愛玉體,俱享黃髮期[7]。」直長趙道德以故犢車一乘候於東閣,帝登車,道德超上抱之,帝叱之曰:「朕自畏天順人,何物奴敢逼人如此!」道德猶不下[8]。出雲龍門,王公百僚拜辭,高隆之灑泣[9]。遂入北城,居司馬子如南宅,遣太尉彭城王韶等奉璽綬,禪位於齊。
【注文】
[1]潘樂(?—555年):字相貴,廣寧石門(今內蒙古固陽西)人。魏末先後從葛榮、爾朱榮帳下,後投奔高歡,入仕東魏、北齊。天保六年(555年)亡。 張亮(?—550年):字伯德,西河隰(xí)城(今山西隰縣)人。魏末從爾朱兆,兆亡歸高歡。入仕東魏、北齊,討西魏、侯景,立功拜官。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初亡。
[2]五行遞運:是戰國時期陰陽家的理論,也稱五行終始、五德終始。五行,即構成世間萬物的五種元素——金、水、木、火、土。五行相生又相剋,即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陰陽家認為,五行的消長和流變,就是自然及人類社會的運動和發展的基本規律。皇朝嬗(shàn)替也遵循五行遞運的規律,循環往復,以至永遠。 堯、舜:指中國古代傳說中的堯帝和舜帝。堯帝,傳說中的賢君之一,生活簡樸,為政有佳績。年老時,選賢任能,禪位於舜帝。舜帝,傳說中聖君之一,繼堯帝之後統御四方,孝順父母,愛護百姓,禪位於禹。
[3]推挹(yì):推讓。挹,通「揖」。
[4]崔劼(jié):生卒年不詳,字彥深,祖仕劉宋,父投北魏。少好學,北魏末入仕,後仕東魏、北齊,北齊武成帝高湛末年,被貶,外任南兗州刺史。後病亡,年六十六歲。
[5]范蔚宗:即范曄(yè)(397—445年),字蔚宗,南北朝時期史學家,順陽(今河南淅川)人。歷任左衛將軍、太子詹事等職,劉宋文帝劉義隆元嘉二十二年(445年)被殺。著有《後漢書》傳世。 《後漢書》:南北朝時期劉宋朝的史家范曄所著的紀傳體史書,記東漢一朝的歷史。
[6]六宮:代指帝王之後、妃。
[7]陳思王:即曹操之第三子曹植(192—232年),字子建,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幼聰慧,下筆即成章,因才氣遭兄長曹丕忌恨,頗受打擊和防範。曹魏明帝曹睿朝受封為陳王,諡號思,後世稱之為陳思王或陳王。
[8]直長:即尚乘直長,職官名,掌帝王出行之車馬。北齊時屬太僕寺(huá)驊騮(liú)署。 趙道德:生卒年不詳,時任東魏之尚乘直長。 犢(dú)車:即有帷幕的車子。
[9]雲龍門:鄴南城內宮殿門之一。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元年(550年)五月丙辰(初八日),司空潘樂、侍中張亮、黃門郎趙彥深等人請求入宮奏事,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在昭陽殿召見他們。張亮說:「金、木、水、火、土五行依次運行,有開始有終結,齊王高洋聖德清明,萬方歸仰,希望陛下效法古代的堯、舜之故事,把帝位禪讓給齊王。」孝靜帝神色凝重地說:「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應當退位讓賢。」又說:「如果這樣,須要寫制書。」中書郎崔劼(jié)、裴讓之說:「制書已寫好了。」讓侍中楊愔將制書呈給孝靜帝。東魏孝靜帝在制書上籤完字後,問:「讓我住在什麼地方?」楊愔回答說:「北城另有房舍。」孝靜帝於是下了御座,步行到東廊,詠唱范蔚宗的《後漢書》中的一段贊文道:「獻帝生不逢時辰,身既流離,國又遭難,漢祚四百年終結了,只能永遠地充當虞舜的賓客了。」有關部門請求孝靜帝離開宮廷,孝靜帝說:「古人還懷念遺簪敝履呢,我想與六宮作別,可以嗎?」高隆之說:「今天仍然是陛下的天下,更何況是六宮呢。」孝靜帝步入後宮與妃嬪及以下的人員告別,整個後宮哭聲一片。趙國人李嬪誦讀了陳思王曹植的詩道:「王其愛玉體,俱享黃髮期。」直長趙道德用一舊牛車等候在東閣,孝靜帝登上車,趙道德跳上去抱住了他,孝靜帝呵斥他說:「朕自己畏天命,順人心,你是什麼奴才,竟敢這樣逼迫我!」趙道德仍然不下車。車出了雲龍門,王公百官向孝靜帝拜別,高隆之流淚哭泣。車子於是進入了北城,孝靜帝居住在司馬子如的南宅,派太尉彭城王元韶等人奉獻出玉璽、印綬,將皇位禪讓給了齊王高洋。
【原文】
戊午,齊王即皇帝位於南郊,大赦,改元天保[1]。自魏敬宗以來,百官絕祿,至是始復給之[2]。己未,封東魏主為中山王,待以不臣之禮。追尊齊獻武王為獻武皇帝,廟號太祖,後改為高祖;文襄王為文襄皇帝,廟號世宗[3]。辛酉,尊王太后婁氏為皇太后。乙丑,降魏朝封爵有差,其宣力霸朝及西南投化者,不在降限[4]。
【注文】
[1]天保:北齊文宣帝高洋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十年,即公元550年至559年。
[2]祿:即俸祿。
[3]文襄王:即北齊世宗文襄帝高澄。
[4]霸朝:即北齊。中國古代的王朝有正統和非正統之分,符合儒家之禮法制度的中原王朝,乃正統王朝,反之,為非正統。對於非正統的政權或王朝,史籍中稱其為霸府或霸朝。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元年(550年)五月戊午(初十日),齊王高洋在鄴城的南郊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天保。自從北魏敬宗元子攸(yōu)執政以來,百官就沒有了俸祿,到這時又開始發放。己未(十一日),齊王高洋封東魏孝靜帝元善見為中山王,用不是臣子的禮節對待他。追尊齊武獻王高歡為獻武皇帝,廟號太祖,後改為高祖;文襄王高澄為文襄皇帝,廟號世宗。辛酉(十三日),尊封王太后婁氏為皇太后。乙丑(十七日),把原來東魏朝的封爵分別降了等級,其中為高室政權效力的,以及從西南歸降的人,不在降級之列。
鄴城北城、南城及諸門示意圖
【原文】
夏六月,齊主封宗室高岳等十人,功臣庫狄乾等七人皆為王。癸未,封弟浚為永安王,淹為平陽王,浟為彭城王,演為常山王,渙為上黨王,淯為襄城王,湛為長廣王,湝為任城王,湜為高陽王,濟為博陵王,凝為新平王,潤為馮翊王,洽為漢陽王[1]。
【注文】
[1]浚:即高浚(?—549年),高歡第三子,少聰慧,喜遊獵,天保初封永安王。武定七年(549年)被殺。 淹:即高淹(?—564年),字子邃(suì),高歡第四子。天保初封平陽王,性沉穩、寬厚。北齊武成帝高湛河清三年(564年)亡。 浟(yōu):即高浟(532—564年),高歡第五子,字子深。武定六年(548年)出任滄州刺史,為政有佳績。天保初封為彭城王,後屢任要職。河清三年(564年)遇害。 演:即北齊第三任皇帝孝昭帝高演(535—561年),高歡第六子,字延安。天保初封常山王,乾明元年(560年),廢廢帝高殷,即帝位,次年(561年)亡。 渙:即高渙(524—549年),高歡第七子,年少即卓而不群,天保初封上黨王,歷任要職。有術士說將來亡北齊者為黑衣人,所以高氏忌黑,因漆最黑,而高渙行七,所以,武定七年(549年)被高洋所殺,年二十六歲。 淯(yù):即高淯(?—551年),高歡第八子,天保初封襄城王,次年亡。 湛:北齊第四任皇帝武成帝高湛(537—568年),高歡第九子,字步落稽。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初,封長廣王,北齊孝昭帝高演朝,任丞相。北齊孝昭帝高演皇建元年(560年)即位,殘殺宗室,沉於美色。北齊後主高緯天統四年(568年)亡,年三十二歲。 湝(jiē):即高湝(?—577年),高歡第十子,天保初封為任城王,幹練有才,北齊後主高緯隆化二年(577年)亡。 湜(shí):即高湜(?—559年),高歡第十一子。天寶初封為高陽王,天保末,被太后杖責而死。 濟:即高濟(?—569年),高歡第十二子,天保初封為博陵王。天統五年(569年)被殺。 凝:即高凝,生卒年不詳,高歡第十三子,天保初,封為新平郡王,天保九年(558年),改封安定郡王,天保十年(559年),改封華山郡王。終於齊州刺史任上。 潤:即高潤,生卒年不詳,字子澤,高歡第十四子,天寶初封為馮翊王,歷任要職,終於定州刺史。 洽:即高洽(542—554年),字敬延,高歡第十五子,天保元年(550年),封為漢陽王,天保五年(554年)亡,年十三歲。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元年(550年)夏季六月,齊文宣帝高洋分封宗室高岳等十人,功臣庫狄乾等七人都為王。癸未(初五日),封他的弟弟高浚為永安王,高淹為平陽王,高浟為彭城王,高演為常山王,高渙為上黨王,高淯為襄城王,高湛為長廣王,高湝為任城王,高湜為高陽王,高濟為博陵王,高凝為新平王,高潤為馮翊王,高洽為漢陽王。
【原文】
二年。齊主每出入,常以中山王自隨,王妃太原公主恆為之嘗飲食,護視之[1]。冬十二月,齊主飲公主酒,使人鴆中山王,殺之,並其三子,諡王曰魏孝靜皇帝,葬於鄴西漳北。其後齊主忽掘其陵,投梓宮於漳水[2]。齊主初受禪,魏神主悉寄於七帝寺,至是亦取焚之[3]。
【注文】
[1]王妃太原公主:即高歡之次女高氏,生卒年不詳,原為東魏孝靜帝元善見之皇后,北齊代魏,降為中山王妃、太原公主,後嫁給尚書左僕射楊遵彥。
[2]梓宮:帝王的棺材。 漳:即漳水,古水名,位於時鄴城之西側。
[3]神主:古代祭祀先祖的牌位。 七帝寺:寺廟名稱,時位於定州(治今河北定縣),因寄放北魏天子之七廟神主:太祖道武帝拓跋珪(guī)、太宗明元帝拓跋嗣、世祖太武帝拓跋燾、恭宗景穆帝拓跋晃、高宗文成帝拓跋濬、顯祖獻文帝拓跋弘、高祖孝文帝元宏,所以稱七帝寺。始建於北魏孝文帝元宏太和十六年(492年)。
【譯文】
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二年(551年)。北齊文宣帝高洋每次出入皇宮,常常讓中山王跟在後面,王妃太原公主一直為中山王嘗飲食,保護照料他。冬季十二月,齊皇帝請太原公主喝酒,派人毒死了中山王,殺了他,還殺了他的三個兒子,諡號為東魏孝靜皇帝,葬在鄴城西面漳水以北。之後,齊皇帝又突然間派人挖掘了中山王的陵墓,把他的棺材扔進了漳水。齊皇帝當初受禪時,北魏祖先的神主牌位都寄放在七帝寺,到這時全部被取出燒了。
【原文】
彭城公元韶以高氏婿,寵遇異於諸元[1]。開府儀同三司美陽公元暉業以位望隆重,又志氣不倫,尤為齊主所忌,從齊主在晉陽。暉業於宮門外罵韶曰:「爾不及一老嫗。負璽與人,何不擊碎之!我出此言,知即死,爾亦詎得幾時!」齊主聞而殺之,及臨淮公元孝友,皆鑿汾水冰,沈其屍[2]。孝友,彧之弟也[3]。齊主嘗剃元韶鬢須,加之粉黛以自隨,曰「吾以彭城為嬪御」,言其懦弱如婦人也。
【注文】
[1]彭城公元韶:生卒年不詳,魏獻文帝拓跋弘之曾孫;鼓城王元勰(xié)之孫;魏無上王元劭之長子;魏孝莊帝元子攸之侄。字世胄,襲封為彭城王。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末,任司州牧。北齊朝,爵位按例降低。
[2]臨淮公元孝友:生卒年不詳,北魏宗室,元彧(yù)之弟。襲封為臨淮王,入齊降為臨淮公。為政溫和,但善事權貴。
[3]彧(yù):即元彧(?—530年),字文若。北魏宗室,太武帝拓跋燾第四子臨淮王拓跋譚之後代。本名亮,字仕明,避魏大臣穆亮諱,改名元彧。北魏孝明帝元詡正光末,率兵平定六鎮之亂,兵敗。河陰之變後,爾朱氏把持朝政,投奔南梁。北魏孝莊帝元子攸時返回北魏。北魏長廣王元曄(yè)建明元年(530年)被爾朱兆所殺。
【譯文】
鼓城公元韶因為是高氏的女婿,受到的恩寵及待遇與其他的元氏不同。開府儀同三司美陽公元暉業因為位高名重,再加上志氣不同一般,尤其被齊文宣帝高洋所忌恨,跟從齊皇帝在晉陽。元暉業在宮門外罵元韶說:「你還不如一個老婦人。把自家的玉璽送給人家,為何不把它打碎!我說出這樣的話,就知道會死,但你又能苟活到幾時呢!」齊皇帝聽說後將元暉業殺了,還殺了臨淮公元孝友,鑿開汾河上的冰,將他們的屍體沉入汾河。元孝友,是元彧的弟弟。齊皇帝曾剃了元韶的鬢髮和鬍鬚,給他塗上脂粉,描畫了眉毛,讓他跟在身邊,說「我拿彭城王當我的妃嬪」,意思是說他懦弱得如同婦人一樣。
宇文篡西魏
後周
【內容摘要】
《宇文篡西魏》敘述了西魏滅亡以及北周建立的過程。
公元534年,北魏孝武帝元脩因與丞相高歡不合,從洛陽(今河南洛陽)逃奔長安(今陝西西安),意欲依靠關西宇文氏的力量打擊高歡,重振朝綱。結果是才離狼窩又入虎口,宇文泰作為割據關西的軍閥勢力,其迎接孝武帝的目的,同樣是為了挾(xié)天子以令諸侯,進而壯大自己的實力。因此,孝武帝元脩入關後與宇文泰亦不和睦。不久,孝武帝元脩酒後中毒身亡。次年(535年),宇文泰擁立北魏宗室南陽王元寶炬為帝,改元大統,定都長安,建立西魏。與東魏孝靜帝元善見一樣,西魏文帝元寶炬也是傀(kuǐ)儡(lěi)皇帝,政權實際掌控在宇文泰手中。
公元551年,西魏文帝元寶炬病亡,長子元欽(qīn)繼位,史稱廢帝。公元554年,因不滿宇文氏專權,西魏廢帝元欽密謀處死宇文泰。當時,宇文泰諸子雖小,但諸婿均在西魏朝中任要職。大都督清河公李基、義城公李暉、常山公於翼都是武衛將軍,統領禁軍。因此,廢帝元欽的計謀很快泄露。於是,宇文泰廢掉了元欽,另立其弟齊王元廓(kuò)為帝,並恢復其拓跋姓氏,史稱西魏恭帝。
公元556年,西魏太師宇文泰病亡。其侄中山公宇文護受託孤之重任,扶持宇文泰的嫡(dí)子十五歲的宇文覺繼任太師,而西魏的政權實際上由宇文護掌控。年末,宇文護迫使西魏恭帝拓跋廓讓位於宇文覺。公元557年初,在宇文護的幫助下,宇文覺即帝位,西魏滅亡,北周建立。追尊其父宇文泰為文王;母為文後;李弼為太師;趙貴為太傅;獨孤信為太保;宇文護為大司馬。詔令大赦天下,並封西魏恭帝拓跋廓為宋公。二月,殺西魏恭帝。
宇文覺因不滿宇文護專權,預謀誅殺宇文護。因謀事不周,反被宇文護廢掉,數月後,被殺。宇文護又先後擁立宇文泰的庶長子宇文毓(yù)、四子宇文邕(yōng)為帝,繼續掌控北周政權。
公元558年,北周加封北魏宗室元羅為韓國公,以承繼北魏的宗廟祭祀。
宇文泰在掌西魏權柄期間,在政治、經濟、文化、軍事等方面實施了一系列改革,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西魏、北周的發展。就官制而言,為增強內部凝聚力,假借關中本是西周故土,實行托古改制,仿《周禮》建立六官制度。公元559年,北周御中正大夫崔猷(yóu)建議改革周制,恢復秦、漢制度,北周王開始稱皇帝,改年號為武成。這樣,宇文氏自篡位以來在政治體制建設上重新回到了順應社會發展的軌道上來。
【原文】
梁武帝中大通六年。魏孝武帝閨門無禮,從妹不嫁者三人,皆封公主[1]。平原公主明月,南陽王寶炬之同產也,從帝入關,丞相泰使元氏諸王取明月殺之[2]。帝不悅,或時彎弓,或時椎桉,由是復與泰有隙。冬閏十二月癸巳,帝飲酒,遇鴆而殂[3]。泰與群臣議所立,多舉廣平王贊。贊,孝武之兄子也。侍中濮陽王順於別室垂涕謂泰曰:「高歡逼逐先帝,立幼主以專權,明公宜反其所為[4]。廣平沖幼,不如立長君而奉之。」泰乃奉太宰南陽王寶炬而立之。順,素之曾孫也[5]。殯孝武帝於草堂佛寺,諫議大夫宋球慟哭嘔血,漿粒不入口者數日,泰以其名儒,不之罪也[6]。
【注文】
[1]閨門無禮:指北魏孝武帝元脩個人生活有失檢點。閨門,原指婦女之居所,此借指婦女。 從妹不嫁者三人:北魏孝武帝元脩,有三個不出嫁的堂妹都被封為公主:平原公主元明月,南陽王元寶炬之胞妹;安德公主,清河王元懌(yì)之女;元蒺(jí)藜(lí)公主,均與孝武帝有染。後平原公主元明月隨孝武帝入關,元蒺藜自殺。
[2]平原公主明月:即北魏宗室南陽王元寶炬之胞妹元明月(?—534年),在洛陽時即被北魏孝武帝元脩封為公主,並與其有染,後隨孝武帝入關。南梁武帝蕭衍中大通六年(534年),被宇文泰下令處死。 同產:同胞;一母所生。
[3]鴆(zhèn):毒酒。 殂(cú):死亡。
[4]濮(pú)陽王順:即北魏宗室元順,生卒年不詳,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之孫常山王拓跋遵之後;拓跋素之玄孫。字敬叔,善騎射,跟從魏孝武帝元脩入關,位至侍中。孝武帝元脩亡,力諫宇文泰立年長者為帝,西魏文帝元寶炬即位,加封開府儀同三司、秦州刺史。
[5]素:北魏宗室拓跋素,生卒年不詳,北魏昭成帝拓跋什翼犍之曾孫;常山王拓跋遵之子。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初,襲封常山王,後因平定統萬之功,拜內都大官。個性素雅、方正,為官五十年,始終如一,北魏文成帝拓跋濬朝亡。
[6]草堂佛寺:寺院,位於長安(今陝西西安)。 諫議大夫:職官名,始置於秦,掌議論。兩漢屬光祿勛,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四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四品。 宋球:生卒年不詳,時任諫議大夫。 慟(tòng):極度悲哀;大哭。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中大通六年(534年)。北魏孝武帝元脩個人生活放蕩,存在亂倫的行為,他的堂妹中不出嫁的有三人,都被封為公主。平原公主明月,與南陽王元寶炬是同母所生,跟著孝武帝入關,丞相宇文泰派元氏各位王爺把明月抓來殺了。孝武帝不高興,有時彎弓射箭,有時捶擊几案,自此又與宇文泰產生了隔閡。冬季閏十二月癸巳(十五日),孝武帝喝酒時中毒身亡。宇文泰和群臣商議該擁立誰為帝,大家多推舉廣平王元贊。元贊,是孝武帝兄長的兒子。侍中濮(pú)陽王元順在另外一間屋裡流著淚對宇文泰說:「高歡逼迫先帝流浪在外,擁立了一位年幼的皇帝以便於自己獨攬大權,您應當反其道行之。廣平王還年幼,不如擁立一個年長一些的皇帝輔佐他。」宇文泰於是將太宰元寶炬立為皇帝。元順,是元素的曾孫。宇文泰將孝武帝安葬在草堂佛寺,諫議大夫宋球痛哭吐血,幾天之內水米不進,宇文泰因為他是有名的儒臣,所以沒有怪罪他。
【原文】
大同八年。魏丞相泰妻馮翊公主生子覺[1]。
【注文】
[1]馮(píng)翊(yì)公主:即北周文帝元皇后(?—541年),北魏孝武帝元脩之妹,初封為平原公主,嫁給張歡,後改封馮翊公主,嫁給宇文泰,生北周孝閔帝宇文覺。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七年(541年)亡。 覺:北周第一任皇帝孝閔帝宇文覺(542—557年),字陀羅尼,代郡武川(今內蒙古武川西)人,族屬鮮卑,宇文泰第三子,母為北魏孝武帝之妹馮翊公主。西魏恭帝拓跋廓四年(557年)即位,因不滿國政為堂兄宇文護把持,謀誅宇文護,被廢殺。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大同八年(542年)。西魏丞相宇文泰的妻子馮翊公主生下了宇文覺。
【原文】
太清二年夏五月,魏以丞相泰為太師。
【譯文】
梁武帝蕭衍太清二年(548年)夏季五月,西魏封丞相宇文泰為太師。
【原文】
元帝承聖二年春二月,魏太師泰去丞相、大行台,為都督中外諸軍事[1]。冬十一月,魏尚書元烈謀殺宇文泰,事泄,泰殺之[2]。
【注文】
[1]元帝:即南梁第三任皇帝蕭繹(yì)(508—555年),字世誠,梁武帝蕭衍第七子,梁簡文帝蕭綱之弟。幼好學,下筆成章,善詩文、書畫。南梁武陵王蕭紀天正元年(552年)即位江陵,誅殺宗室,沉醉於書、畫。南梁元帝蕭繹承聖四年(555年),被西魏所殺,年四十八歲。 承聖:南梁元帝蕭繹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三年,即公元552年至554年。
[2]元烈:生卒年不詳,西魏宗室。
【譯文】
南梁元帝蕭繹承聖二年(553年)春季二月,西魏丞相宇文泰辭去丞相、大行台等職務,任都督中外諸軍事。冬季十一月,西魏尚書元烈謀殺宇文泰,事情敗露,宇文泰將其殺害。
【原文】
三年。魏主自元烈之死,有怨言,密謀誅太師泰。臨淮王育、廣平王贊垂涕切諫,不聽[1]。泰諸子皆幼,兄子章武公導、中山公護皆出鎮,唯以諸婿為心膂,大都督清河公李基、義城公李暉、常山公於翼俱為武衛將軍,分掌禁兵[2]。基,遠之子;暉,弼之子;翼,謹之子也。由是魏主謀泄,泰廢魏主,置之雍州,立其弟齊王廓,去年號,稱元年,複姓拓跋氏,九十九姓改為單者,皆復其舊[3]。魏初統國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後多滅絕。泰乃以諸將功高者為三十六國,次者為九十九姓,所將士卒亦改從其姓。
【注文】
[1]臨淮王育:生卒年不詳,即西魏宗室元育。
[2]章武公導:即宇文導。 中山公護:北周宗室宇文護(513—572年),字薩保,宇文泰兄長邵(shào)惠公宇文顥(hào)之子。年十一父亡,從叔父宇文泰征討,入仕西魏、北周。宇文泰亡,先後擁立宇文泰子宇文覺、宇文毓(yù)、宇文邕(yōng)為傀儡皇帝,掌軍政大權。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建德二年(572年),被宇文邕設計處死。 心膂(lǚ):心腹、得力助手。 李基(531—561年):西魏、北周將領李遠次子,字仲和,美儀容,通經史、善騎射,娶宇文泰女義歸公主為妻。大統年間入仕,北周明帝宇文毓(yù)武成二年(560年)任江州刺史,北周武帝宇文邕保定元年(561年),亡於任,年三十一歲。 李暉:生卒年不詳,西魏、北周將領李弼之子,娶宇文泰女義安長公主為妻。大統中入仕,頗受宇文泰重用,累任要職,受封為邢國公。 於翼(?—583年):西魏、北周名將于謹之次子,字文若,美儀容,娶宇文泰女平原公主為妻。仕西魏、北周、隋三朝,屢任要職。性恭儉,為政清廉。隋文帝楊堅開皇三年(583年)亡。
[3]齊王廓(kuò):即西魏第三任皇帝恭帝拓跋廓(?—557年),西魏文帝元寶炬第四子,西魏廢帝元欽三年(554年)即位,西魏恭帝拓跋廓三年(556年)十二月,遜位,次年(557年)亡。
【譯文】
南梁元帝蕭繹承聖三年(554年)。西魏廢帝元欽自從元烈死後,頗有怨言,秘密謀劃誅殺太師宇文泰。臨淮王元育、廣平王元贊等人流淚力諫,廢帝不聽。宇文泰的兒子們年齡較小,他兄長的兒子章武公宇文導、中山公宇文護等都出鎮在外,只以各位女婿為心腹,大都督清河公李基、義成公李暉、常山公於翼等都是武衛將軍,分別掌控著禁軍。李基,是李遠的兒子;李暉,是李弼的兒子;於翼,是于謹的兒子。因此,西魏廢帝的計劃很快就泄露了,宇文泰下令廢掉了西魏廢帝,將他安置在了雍州,擁立他的弟弟齊王元廓為帝,取消了舊有的年號,稱為元年,恢復了拓跋氏的姓氏,原來改為單姓的九十九個姓氏,全部恢復了舊有的複姓。北魏當初統轄有三十六個封國,有大姓九十九個,後來大多滅絕了。宇文泰將各位將領中功勞較高的人封為三十六個封國,功勞次之的封為九十九姓,他們所統領的將士也改從主將的姓氏。
【原文】
夏四月庚戌(1),魏太師泰鴆殺廢帝。
【譯文】
梁元帝承聖三年(554年)夏季四月庚戌,西魏太師宇文泰下令毒死了廢帝元欽。
【原文】
敬帝紹泰元年[1]。魏宇文泰諷淮安王育上表,請如古制,降爵為公,於是宗室諸王皆降為公。
【注文】
[1]敬帝:即南梁第四任皇帝蕭方智(543—558年),南梁元帝蕭繹第九子。字慧相,小字法真。南梁貞元侯蕭淵明天成元年(555年),被陳霸先擁立為帝,改元紹泰。南梁敬帝蕭方智太平二年(557年),禪位於南陳,次年(558年)被殺,年十六歲。 紹泰:南梁敬帝蕭方智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一個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555年。
【譯文】
南梁敬帝蕭方智紹泰元年(555年)。西魏宇文泰暗示淮安王元育上表,請求效仿古代的制度,將自己的爵位降為公,自此西魏宗室諸王的爵位都降為了公。
【原文】
太平元年春正月丁丑,魏初建六官,以宇文泰為太師、大冢宰[1]。
【注文】
[1]太平:南梁敬帝蕭方智在位期間所使用的第二個年號,共計兩年,即公元556年至557年。 六官:即北周仿《周禮》而設的官制。《周禮》之六官(也稱六卿)分為: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官職分為冢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冢宰掌邦治,是六官之首,總攬國政;司徒,掌邦教,管理土地和民眾;宗伯,掌邦禮,掌管祭禮和禮儀;司馬,掌握邦政,負責軍賦、戰車等軍事事宜;司寇,掌邦禁,掌管刑法;司空,掌管百工及水利、土木事宜。此六官職掌相當於後世尚書六部之吏、戶、禮、兵、刑、工。 大冢(zhǒng)宰:北周仿《周禮》而設的職官名,是天官府長官,掌國政,統領百官,正七命。
【譯文】
南梁敬帝蕭方智太平元年(556年)春季正月丁丑(初一日),西魏效仿《周禮》,開始設立六官,任命宇文泰為太師、大冢宰。
【原文】
夏四月,魏太師泰尚孝武妹馮翊公主,生略陽公覺,姚夫人生寧都公毓[1]。毓於諸子最長,娶大司馬獨孤信女。泰將立嗣,謂公卿曰:「孤欲立子以嫡,恐大司馬有疑,如何?」眾默然,未有言者。尚書左僕射李遠曰:「夫立子以嫡不以長[2]。略陽公為世子,公何所疑?若以信為嫌,請先斬之。」遂拔刀而起,泰亦起曰:「何至於是?」信又自陳解,遠乃止。於是群公並從遠議。遠出外,拜謝信曰:「臨大事,不得不爾。」信亦謝遠曰:「今日賴公決此大議。」遂立覺為世子。
【注文】
[1]姚夫人:生卒年不詳,北周文帝宇文泰之妻妾,明帝宇文毓(yù)之生母,生平不詳。 寧都公毓:即北周第二任皇帝宇文毓(534—560年),宇文泰庶出長子,母親為姚夫人,小名統萬突,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中封寧都郡公。北周孝閔帝宇文覺元年(557年),被宇文護擁立為帝,有見識、膽量,武成二年(560年),被宇文護毒死,年二十七歲,諡號明帝。
[2]嫡:中國古代封建宗法制度中對於正妻的稱呼,正妻所生之子稱為嫡子。
【譯文】
梁敬帝蕭方智太平元年(556年)夏季四月,西魏太師宇文泰娶了孝武帝元脩的妹妹馮翊公主為妻,生下了略陽公宇文覺,姚夫人生下了寧都公宇文毓。宇文毓在宇文泰的兒子中年齡最大,娶了大司馬獨孤信的女兒。宇文泰將要確立繼承人,對大臣們說:「我想立嫡子為後,恐怕大司馬會有疑心,該怎麼辦呢?」大家都默不作聲,沒人說話。尚書左僕射(yè)李遠說:「從來立子以嫡不以長。略陽公是世子,大司馬有什麼可懷疑的?如果害怕獨孤信不滿,請讓我先斬了他。」於是拔刀而起,宇文泰也站起來說:「怎麼能到這種地步?」獨孤信自己又作了解釋,李遠才作罷。於是大家都聽從了李遠的意見。李遠出宮後,向獨孤信拜謝說:「遇到了大事,不得不那樣做。」獨孤信也回謝李遠說:「今天的事全靠您才得以定下大計。」於是立宇文覺為世子。
【原文】
太師泰北巡。秋八月,泰北度河。
【譯文】
西魏太師宇文泰去北方巡視。太平元年(556年)秋季八月,宇文泰向北渡過了黃河。
【原文】
冬十月,魏安定文公宇文泰還至牽屯山而病,驛召中山公護[1]。護至涇州,見泰,泰謂護曰:「吾諸子皆幼,外寇方強,天下之事,屬之於汝,宜努力以成吾志。」乙亥,卒於雲陽[2]。護還長安,發喪。泰能駕御英豪,得其力用,性好質素,不尚虛飾,明達政事,崇儒好古,凡所施設,皆依仿三代而為之[3]。丙子,世子覺嗣位,為太師、柱國、大冢宰,出鎮同州,時年十五[4]。
【注文】
[1]牽屯山:時位於平涼郡境內,今甘肅涇源北。
[2]雲陽:縣名,即雲陽縣,始置於漢,屬馮翊郡,北魏屬北地郡,北周置雲陽郡,境內有雲陽宮。今陝西淳化西北。
[3]三代:即夏、商、周三代。
[4]嗣:繼承。 柱國:職官名,始置於春秋戰國。北周始置柱國大將軍,西魏、北周建立府兵制度,仿鮮卑舊制設立八個柱國大將軍,實為六個,宇文泰為最高統帥,總全國軍事,另外一個由西魏宗室遙領,實際不領兵。六柱國各統領兩個大將軍,每個大將軍統兩個開府,每個開府各領一軍,共二十四軍。 同州:州名,置於西魏,治所為今陝西華縣,是控扼東魏的重要地區。
【譯文】
梁敬帝蕭方智太平元年(556年)冬季十月,西魏安定公宇文泰回到牽屯山就病了,派人乘驛馬將中山王宇文護召回。宇文護到達涇(jīng)州,見到了宇文泰,宇文泰對宇文護說:「我的兒子都年幼,外敵勢頭正強,天下的事,都交付於你,應當努力成就我的志向。」乙亥(初四日),宇文泰在雲陽去世。宇文護返回長安,給宇文泰發喪。宇文泰能夠駕馭各位英雄豪傑,得到他們的支持幫助,個性質樸,不追求虛榮,處理政事明白練達,崇尚儒家,仰慕古人,所設立實施的一切制度措施,都效仿堯、舜、禹三代的古制而定。丙子(初五日),世子宇文覺繼位,任太師、柱國、大冢宰,出鎮同州,時年十五歲。
【原文】
中山公護名位素卑,雖為泰所屬,而群公各圖執政,莫肯服從。護問計於大司寇于謹,謹曰:「謹早蒙先公非常之知,恩深骨肉,今日之事,必以死爭之[1]。若對眾定策,公必不得讓。」明日,群公會議,謹曰:「昔帝室傾危,非安定公無復今日。今公一旦違世,嗣子雖幼,中山公親其兄子,兼受顧托,軍國之事理須歸之。」辭色抗厲,眾皆悚動[2]。護曰:「此乃家事,護雖庸昧,何敢有辭。」謹素與泰等夷,護常拜之。至是,謹起而言曰:「公若統理軍國,謹等皆有所依。」遂再拜,群公迫於謹,亦再拜,於是眾議始定。護綱紀內外,撫循文武,人心遂安。
【注文】
[1]大司寇:職官名,北周所設六卿(冢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之一,正七命,掌司法。
[2]悚(sǒng):驚恐、害怕。
【譯文】
中山公宇文護的名望和地位平常較為低下,雖然被宇文泰所任用,然而大臣們各自都圖謀執政,沒人肯服從他。宇文護向大司寇于謹請教計策,于謹說:「于謹早年蒙先公宇文泰的特別賞識,恩情比骨肉親情還深,今天的事,我一定會以死相爭。如果面對眾人議定國策時,你一定不能讓步。」第二天,大臣們集中商議時,于謹說:「往日,帝王的江山瀕臨垂危,要不是安定公就不會有今日。如今安定公突然離世,世子的年紀雖然小,但中山公親愛他兄長的兒子,再加上受到安定公的託付,軍國大事理應由中山公來掌管。」于謹聲音洪亮,神色嚴厲,眾人都被震驚了。宇文護說:「這是宇文氏的家事,宇文護雖然平庸愚昧,也不敢推辭責任。」于謹平常和宇文泰處於同等地位,宇文護常常向他跪拜。到此時,于謹起身說道:「您如果統領軍國大事,我們這些人就有依靠了。」於是向宇文護拜了兩拜,大家迫於于謹的威信,也向宇文護拜了兩拜,於是大家的意見達成了統一。宇文護統領內外,安撫文臣武將,人心因此安定下來。
【原文】
十二月,魏封世子覺為周公[1]。
【注文】
[1]周公:即宇文覺。
【譯文】
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十二月,西魏封世子宇文覺為周公。
【原文】
魏宇文護以周公幼弱,欲早使正位,以定人心。庚子,以魏恭帝詔禪位於周,使大宗伯趙貴持節奉冊,濟北公迪致皇帝璽紱,恭帝出居大司馬府[1]。
【注文】
[1]大宗伯:職官名,北周所設六卿(冢宰、司徒、宗伯、司馬、司寇、司空)之一,正七命,掌禮儀。 濟北公迪:生卒年不詳,即西魏宗室元迪。 璽紱(fú):即璽綬,古代玉璽上所系絲帶,指代玉璽。
【譯文】
西魏宇文護因為周公宇文覺年幼勢弱,想早點讓他登上王位,以安定人心。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十二月庚子(三十日),迫使西魏恭帝拓跋廓下詔書禪位於周公,讓大宗伯趙貴手持節仗,奉上冊命,濟北公元迪獻上皇帝的玉璽和綬(shòu)帶,西魏恭帝出宮居住在大司馬府。
【原文】
陳高祖永定元年春正月辛丑,周公即天王位,柴燎告天,朝百官於露門,追尊王考文公為文王,妣為文後,大赦[1]。封魏恭帝為宋公。以木德承魏水,行夏之時,服色尚黑。以李弼為太師,趙貴為太傅,獨孤信為太保,中山公護為大司馬[2]。
【注文】
[1]陳高祖:即南北朝時期陳朝的開國皇帝武帝陳霸先(503—559年),字興國,小字法生,吳興長城(今浙江長興)人。原為南梁大將,為平定侯景之亂、擊退北齊入侵立下戰功。天成元年(555年),擁立南梁敬帝蕭方智,自封為陳王,南梁敬帝蕭方智太平二年(557年)代梁建陳。南陳武帝陳霸先永定三年(559年),病亡。是南北朝時期的政治家、軍事家。 永定:南北朝時期南陳武帝陳霸先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三年,即公元557年至559年。 露門:即古之路門,路是大的意思,路門即大門。西周之宮殿沿中軸線分為五門三朝,朝相當於今之廣場,即五個門三個廣場,最前(南)是皋門(相當北京城之正陽門,即前門),北向是庫門(相當於紫禁城之天安門),北向是雉門(相當於午門),北向是應門(相當於太和門),北向是路門(相當於乾清門)。雉門和庫門之間是外朝,是舉行祭祀、頒布重要法令的地方;路門和應門之間是治朝,是周天子接見朝臣的地方;路門之內是燕朝,是周天子接見宗室及諸侯、大夫的地方。 考:即先考,已故去的父親。 妣(bǐ):即先妣,已故去的母親。
[2]太傅:職官名,始置於西周,與太師、太保並稱為三公,助天子治理國家。南北朝沿置,北魏稱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師,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第一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一品。
【譯文】
南陳高祖陳霸先永定元年(557年)春季正月辛丑(初一日),周公宇文覺登上天王之位,點燃柴草祭告上天,在朝廷外的大門前接受百官的朝拜,追封父親宇文公為文王,母親為文後,大赦天下。封西魏恭帝拓跋廓為宋公。按照五德相生相剋的順序推算,水生木,於是用木德承繼西魏的水德,實行古代夏王朝的曆法,服飾崇尚黑色。任命李弼為太師,趙貴為太傅,獨孤信為太保,中山公宇文護為大司馬。
【原文】
二月,周人殺魏恭帝。
【譯文】
陳高祖永定元年(557年)二月,北周人殺了西魏恭帝拓跋廓。
【原文】
秋八月,晉公護廢周王為略陽公,迎立岐州刺史寧都公毓。後月余,護弒略陽公[1]。事見《宇文護逆節》[2]。
【注文】
[1]弒(shì):臣殺君或子女殺父母。
[2]《宇文護逆節》:見《通鑑紀事本末》卷第二十四。
【譯文】
陳高祖永定元年(557年)秋季八月,晉公宇文護廢黜周王宇文覺為略陽公,迎立岐州刺史寧都公宇文毓為周王。此後一個多月,宇文護殺了略陽公宇文覺。事見《宇文護逆節》。
【原文】
二年秋九月甲申,周封少師元羅為韓國公,以紹魏後[1]。
【注文】
[1]少師:職官名,北周仿《周禮》設三公、三孤,三公為太師、太保、太傅;三孤為少師、少保、少傅,均為八命。掌輔佐太子之職。 元羅:生卒年不詳,字仲綱,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之子京兆王拓跋黎之後;江陽王元繼之子;元乂(yì)之弟。元乂當權時,權傾朝野。北魏孝武帝元脩時,位至尚書令,東魏初,降梁,封南郡王,後投侯景,改封江陽王,梁元帝蕭繹滅侯景,入仕南梁。西魏攻破江陵,歸附西魏、北周。 紹:接續、繼承。
【譯文】
南陳武帝陳霸先永定二年(558年)秋季九月甲申,北周封少師元羅為韓國公,以承嗣北魏的香火。
【原文】
三年秋八月,周御正中大夫崔猷建議,以為:「聖人沿革,因時制宜[1]。今天子稱王,不足以威天下,請遵秦、漢舊制稱皇帝,建年號。」己亥,周王始稱皇帝,追尊文王曰文皇帝,改元武成[2]。
【注文】
[1]御正中大夫:職官名。始於北周,是北周仿《周禮》而設六官制度下的官名,為大冢宰屬官,掌詔令起草,六命,相當於中書舍人。
[2]武成:北周明帝宇文毓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兩年,即公元559年至560年。
【譯文】
南陳武帝陳霸先永定三年(559年)秋季八月,北周御正大夫崔猷(yóu)建議,認為:「聖人在政治制度上傳承和變革,都是根據實際情況來進行的。如今天子稱王,不足以威懾天下,請求遵照秦、漢以來的舊制稱皇帝,建立年號。」己亥(十五日),周王開始稱皇帝,追尊文王為文皇帝,改年號為武成。
* * *
(1) 據陳垣《二十四朔閏表》,梁元帝承聖三年四月丙辰朔,無庚戌日。
侯景之亂
【內容摘要】
《侯景之亂》敘述了公元547年至552年間,原東魏大將軍侯景叛魏降梁,繼而亂梁的歷史過程。
侯景是出生於北魏懷朔鎮(今內蒙古固陽西北)的羯(jié)族軍人。魏末,因邊鎮叛亂起家,後隨高歡入仕東魏,任司徒、河南大將軍、大行台,擁兵據守東魏河南(黃河以南)十三州之地。因重兵在握,漸生異心。
公元547年初,高歡亡,侯景叛東魏,降西魏,又降南梁,遂導致東魏、西魏、南梁三方軍隊會聚潁川(治今河南長葛)。侯景棄西魏奔南梁,西魏撤軍。南梁派大將蕭淵明率兵攻打東魏。梁武帝蕭衍欲在寒山(今江蘇徐州東南)附近築堰阻斷泗(sì)水,灌淹彭城(今江蘇徐州)。堰修成後,梁將羊侃(kǎn)勸蕭淵明出兵攻擊彭城,蕭淵明不聽,戰機延誤。東魏大將慕容紹宗率軍抗梁,連敗梁軍,俘獲梁將蕭淵明。
寒山戰敗,南梁失土損將,東魏恢復了舊有的領土,遣使言和,並答應送還蕭淵明。南梁應允。東魏使臣夏侯僧辯在返回途中被侯景截獲,屢上書阻梁、魏言和,無果。於是偽造東魏來信,請求南梁以蕭淵明交換侯景,梁武帝蕭衍答應了東魏的請求,逼反了侯景。
公元548年,侯景於壽陽(今安徽壽縣)舉兵反梁,直攻建康(今江蘇南京)。侯景兵馬渡過長江,占據採石(今安徽馬鞍山南)、進軍慈湖(今安徽當塗西北)。梁宗室蕭正德為內應,迎侯景入建康城,包圍台城。南梁震驚。南梁宗室蕭繹(yì)、蕭譽等相繼率軍入援建康;南梁衡州、司州刺史韋粲和柳仲禮等率兵十萬入援建康。南梁援軍雖多,但相互掣(chè)肘,各自思歸。公元549年,侯景攻破台城,掌控南梁中央政局,進而攻占三吳(吳、吳興、會稽三郡)地區。
侯景之亂示意圖
公元550年,侯景興兵攻伐南梁諸藩鎮。湘東王蕭繹率軍討伐侯景,梁秦州刺史徐文盛大敗侯景軍。公元551年,梁將王僧辯任大都督,率軍據守巴陵(今湖南嶽陽)抗擊侯景。當時,南方瘟疫流行,侯景軍死傷大半,侯景將任約、宋子仙接連敗退。侯景被迫逃還建康。
公元551年,侯景廢梁簡文帝蕭綱,立南梁宗室豫章王蕭棟為帝。不久,廢蕭棟,自稱帝,改元太始。公元552年,湘東王蕭繹令王僧辯、陳霸先率軍攻打侯景。王僧辯打敗侯景水軍將領侯子鑒,進入秦淮河。陳霸先入據石頭城西,圍攻侯景軍。很快,梁軍攻入台城。
侯景率餘眾出逃,欲投奔據守吳郡的謝答仁。王僧辯派兵追擊侯景,梁將侯瑱(zhèn)在松江(今江蘇蘇州南)追上了侯景,大敗其軍,侯景率幾十名親信乘船入海,欲逃往蒙山(今山東新泰境內),行至胡豆洲(今江蘇南通東南),被其帳下之庫直都督羊鵾(kūn)斬殺。湘東王蕭繹下令解除戒嚴,至此,為時三年零八個月之久的侯景之亂平定。
侯景之亂,對南梁及南朝社會造成了極大的戕(qiāng)害,改變了南北朝國力的對比,加速了南梁的滅亡以及南北朝的統一。
【原文】
梁武帝中大同元年。東魏司徒、河南大將軍、大行台侯景,右足偏短,弓馬非其長,而多謀算。諸將高敖曹、彭樂等皆勇冠一時,景常輕之曰:「此屬皆如豕突,勢何所至[1]!」景嘗言於丞相高歡:「願得兵三萬,橫行天下,要須濟江縛取蕭衍老公,以為太平寺主[2]。」歡使將兵十萬,專制河南,杖任若己之半體。
【注文】
[1]豕(shì)突:意即像野豬一樣奔突亂竄。豕,豬。
[2]縛(fù):捆綁。 太平寺:時在鄴城(今河南安陽北)境內。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中大同元年(546年)。東魏司徒、河南大將軍、大行台侯景,右腳歪斜且短一截,射箭騎馬不是他的長項,但是足智多謀。各位將領高敖曹、彭樂等都勇猛善戰,名冠當時,侯景經常輕視他們,說:「這些人都像亂竄的野豬一樣,能有什麼出息!」侯景曾經對丞相高歡說:「希望能給我三萬兵馬,橫行天下,必定能渡過長江,把蕭衍那老兒綁了來,讓你做太平寺的寺主。」高歡讓他統領十萬兵馬,專門管制黃河以南地區,依靠他、信任他,就如同是半個自己。
【原文】
景素輕高澄,嘗謂司馬子如曰:「高王在,吾不敢有異[1]。王沒,吾不能與鮮卑小兒共事[2]。」子如掩其口。及歡疾篤,澄詐為歡書以召景。先是,景與歡約曰:「今握兵在遠,人易為詐,所賜書(背)[皆]請加微點。」歡從之。景得書,無點,辭不至。又聞歡疾篤,用其行台郎潁川王偉計,遂擁兵自固[3]。
【注文】
[1]高王:即高歡。
[2]鮮卑小兒:此指高澄。高氏父子雖系漢人,但久居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已鮮卑化,所以侯景稱其為鮮卑小兒。
[3]疾篤(dǔ):病重。篤,疾病沉重。 行台郎:職官名。即行台之屬官,職掌同尚書郎。 王偉(?—552年):略陽(今陝西略陽)人,父曾為北魏許昌縣令,後遷居潁川(今河南禹州)。學識淵博,文辭優美。仕東魏侯景帳下為行台郎,助侯景叛魏、叛梁,侯景失敗後,寫五百字長詩給南梁元帝蕭繹,希望能得到重用。有人將其之前所寫的詩句「項羽重瞳,尤有烏江之敗;湘東眇目,寧為赤縣所歸?」呈給梁元帝,意即項羽雙目俱全,仍難免烏江之敗,湘東王(即梁元帝)只有一隻眼,怎能統一天下。被梁元帝所殺。
【譯文】
侯景平常就看不起高澄,曾經對司馬子如說:「高王在,我不敢有貳心。高王如果不在了,我不能和鮮卑小兒一起共事。」司馬子如捂住了他的嘴。等高歡病得厲害了,高澄以高歡的口氣寫了一封信召喚侯景。此前,侯景與高歡有約定:「我如今手握兵權遠在外,人們容易使詐,你所賜給我的書信背面請加上小點。」高歡聽從了他的意見。侯景得到高澄的來信,看到信背後沒有點,就推辭不去。又聽說高歡病得厲害,就聽了他的行台郎潁川人王偉的計策,擁兵自重。
【原文】
歡謂澄曰:「我雖病,汝面更有餘憂,何也?」澄未及對,歡曰:「豈非憂侯景叛邪?」對曰:「然。」歡曰:「景專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飛揚跋扈之志,顧我能畜養,非汝所能駕御也。今四方未定,勿遽發哀。庫狄乾鮮卑老公,斛律金敕勒老公,並性遒直,終不負汝[1]。可朱渾道元、劉豐生遠來投我,必無異心[2]。潘相樂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當得其力[3]。韓軌少戇,宜寬借之[4]。彭樂心腹難得,宜防護之[5]。堪敵侯景者,唯有慕容紹宗,我故不貴之,留以遺汝[6]。」又曰:「段孝先忠亮仁厚,智勇兼備,親戚之中,唯有此子,軍旅大事,宜共籌之[7]。」又曰:「邙山之戰,吾不用陳元康之言,留患遺汝,死不瞑目[8]。」相樂,廣寧人也。
【注文】
[1]鮮卑:中國古代民族名稱,是活動在北方的一支遊牧民族,屬東胡的一支,秦漢時,迫於匈奴威勢,退守鮮卑山(今內蒙古科爾沁右翼中旗西部之大罕山),東漢後期形成了以檀石槐為首的部落聯盟,後瓦解。其中的慕容鮮卑、拓跋鮮卑、宇文鮮卑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曾先後建立了前燕、後燕、西燕、南燕、北魏、北周政權。 敕勒:中國古代民族名稱,又名丁零、高車,是魏晉南北朝時期活動在我國北部及西北部的一支遊牧民族,包含斛律、袁紇等多個部落,語言及習俗與匈奴相近。5世紀末,柔然衰落,敕勒部落西遷,其首領阿伏至羅建立高車國,歷七帝,五十五年。東魏孝靜帝元善見興和三年(541年),被柔然所滅。 遒(qiú):強健、有力。
[2]可朱渾道元(?—550年):姓可朱渾,字道元,名元。遼東(今遼寧瀋陽)人,曾祖可朱渾護野肱(gōng)曾為懷朔鎮將,因家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魏末,聽令於爾朱榮帳下,魏孝武帝元脩朝,任渭州刺史。少即與高歡相知交好,因投奔高歡,頗受重用。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初亡。 劉豐生:生卒年不詳,也稱劉豐,原為西魏涼州刺史,靈州普樂郡(今寧夏銀川南)人,東魏孝靜帝元善見天平三年(536年),降東魏。
[3]潘相樂:生卒年不詳,廣寧郡(今內蒙古固陽北)人,原為道士,余情不詳。 道人:道士。
[4]戇(gàng):傻、愣。
[5]彭樂:(?—551年):字興,安定(今甘肅涇川)人,驍勇善戰。魏末初從杜洛周舉兵,後隨爾朱榮,爾朱氏敗亡,從高歡,入仕東魏、北齊。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二年(551年),謀反,被殺。
[6]慕容紹宗(501—549年):魏末大將之一,族屬慕容鮮卑。官宦出身,前燕太原王慕容恪之後;魏恆州刺史慕容遠之子;爾朱榮之表兄弟。少少語,有膽略,魏末喪亂,投奔爾朱榮,後從高歡,隨從征討,屢立戰功。西魏文帝元寶炬大統十四年(548年),率軍大敗叛魏之侯景。次年(549年),在與西魏交戰中兵敗,投水而亡,年四十九歲。
[7]段孝先:即段韶,字孝先。
[8]邙山之戰:即南北朝時期,東、西魏之間的第四次大規模的戰役。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元年(543年),東魏將領高仲密叛附西魏,宇文泰派軍接應,並欲以此為契機擊敗東魏,兩軍在邙山(今河南洛陽北)交戰,西魏軍大敗。
【譯文】
高歡對高澄說:「我雖然病了,你的臉上卻還有其他的憂慮,這是為什麼?」高澄還沒有來得及回答,高歡說:「難道不是擔憂侯景會反叛嗎?」高澄回答說:「是的。」高歡說:「侯景專管河南地區已有十四年之久,平常就有飛揚跋扈的志向,只有我能豢(huàn)養他,不是你所能駕馭的。現在四方沒有平定,不要立即發喪。庫狄干是鮮卑的老前輩,斛律金是敕勒的老前輩,都是秉性耿直的人,終究不會辜負你。可朱渾道元、劉豐生大老遠來投奔我,一定不會有異心。潘相樂原本是個道人,心地平和寬厚,你們兄弟會得到他的幫助。韓軌有些憨直,應當寬容待他。彭樂的內心很難揣測,應當提(dī)防他。能夠與侯景相匹敵的人,只有慕容紹宗,我之所以不重用他,就是想把他留給你。」又說:「段孝先忠誠坦蕩,仁慈厚道,智勇雙全,親戚當中,只有這個人,軍國大事,你可以與他共同商量。」又說:「邙山一戰,我沒有聽從陳元康的計策,把後患留給了你,這讓我死不瞑目。」潘相樂,是廣寧人。
【原文】
太清元年春正月丙午,東魏勃海獻武王歡卒。侯景自念己與高氏有隙,內不自安。辛亥,據河南叛歸於魏,潁川刺史司馬世雲以城應之[1]。景誘執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廣州刺史懷朔暴顯等[2]。遣軍士二百人載仗暮入西兗州,欲襲取之,刺史邢子才覺之,掩捕,盡獲之,因散檄東方諸州,各為之備,由是景不能取[3]。
【注文】
[1]司馬世云:生卒年不詳,北齊潁川刺史。
[2]高元成:生卒年不詳,北齊豫州刺史。 李密(?—550年):東魏北齊將領李元忠族弟,字希邕,平棘(今河北趙縣)人,祖、父均曾仕北魏。魏末,爾朱氏專權,曾糾集鄉里以武力抗擊爾朱榮,後隨從高歡,入仕東魏,任襄州刺史十幾年,為政有佳績。武定五年(547年),曾被侯景誘入帳下,侯景敗,復歸東魏,天保初亡。 暴顯(503—568年):字思祖,魏郡斥邱(今河北魏縣西北)人,祖、父均仕北魏。少隨從軍旅,善騎射。魏末,從高歡起兵,後入仕東魏、北齊,南征西討,屢立戰功。北齊後主高緯天統四年(568年)亡,年六十六歲。
[3]檄(xí):即檄文,古代用於調兵、征討或揭發罪行的文書。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太清元年(547年)春季正月丙午(初八日),東魏勃海獻武王高歡辭世。侯景自認為與高氏有隔閡,內心不安。辛亥(十三日),侯景占據河南之地背叛東魏投降了西魏,潁川刺史司馬世雲帶領全城軍民響應侯景。侯景引誘並抓獲了豫州刺史高元成、襄州刺史李密、廣州刺史懷朔人暴顯等人。派二百軍士帶著兵器在黃昏時進入了西兗(yǎn)州,想突襲攻取西兗州,西兗州刺史邢子才發覺了他們,突擊追捕,將侯景派來的軍士全部抓獲,順便向東方的各州散發檄(xí)文,要他們各自做好防備,因此,侯景沒能取得勝利。
【原文】
諸將皆以為景之叛由崔暹,澄不得已,欲殺暹以謝景。陳元康諫曰:「今雖四海未清,綱紀已定。若以數將在外,苟悅其心,枉殺無辜,虧廢刑典,豈直上負天神,何以下安黎庶?晁錯前事,願公慎之[1]。」澄乃止。遣司空韓軌督諸軍討景。
【注文】
[1]黎庶:百姓。 晁(cháo)錯(前200—前154年):西漢政治家、文學家,潁川(今河南禹城)人。西漢文帝劉恆時,官至御史大夫,曾多次上書力諫削弱諸侯,加強中央集權。吳、楚七國之亂時,被漢文帝錯殺。
【譯文】
東魏的各位將領都認為侯景的反叛是由崔暹(xiān)引起的,高澄不得已,打算下令斬殺崔暹以向侯景致歉。陳元康進諫說:「現在雖然四方沒有平定,但國家紀法已經確定。如果因為幾位將領擁兵在外,為了討得他們歡心,就枉殺無辜之人,破壞國家的法度和典章,這樣豈不是有負於上天的神靈,又怎麼能夠下安天下的百姓?晁錯的前車之鑑,希望您慎重考慮這件事。」高澄於是作罷。派司空韓軌率領各路軍隊討伐侯景。
【原文】
二月,魏以開府儀同三司若干惠為司空,侯景為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庚辰,景又遣其行台郎中丁和來,上表言:「臣與高澄有隙,請舉函谷以東,瑕丘以西,豫、廣、潁、荊、襄、兗、南兗、濟、東豫、洛、陽、北荊、北揚等十三州內附,惟青、徐數州,僅須折簡[1]。且黃河以南,皆臣所職,易同反掌。若齊、宋一平,徐事燕、趙[2]。」上召群臣廷議。尚書僕射謝舉等皆曰:「頃歲與魏通和,邊境無事,今納其叛臣,竊謂非宜[3]。」上曰:「雖然,得景則塞北可清,機會難得,豈宜膠柱[4]!」
【注文】
[1]函谷:即函谷關,時位於魏司州境內,今河南靈寶東北,處陝西、河南、山西三省交界地帶,是中國古代雄關要塞之一。 豫、廣、潁、荊、襄、兗、南兗、濟、東豫、洛、陽、北荊、北揚等十三州:即當時侯景所控之東魏黃河以南的十三個州,侯景欲以此為條件,投降南梁。南兗州,治所在陳留郡境內,今安徽亳(bó)州。東豫州,治所在汝南郡境內,今河南息縣。北揚州,臨近南梁,治所在陳郡境內,今河南沈丘。
[2]齊、宋:分指青州、徐州。 燕、趙:借指黃河以北之地。
[3]尚書僕射(yè):職官名,始置於秦漢。古時重視武官,常用善射者掌管國事,所以稱為僕射。「僕射者,僕役於射事也。」意思是:所謂僕射,就是以管理軍事事務為職責。東漢獻帝劉協建安四年(199年),分設左、右僕射,左居其上,右居其下。協助尚書令處理政務。南梁列十五班。 謝舉(?—548年):字言揚,南梁中書令謝覽之弟,官宦高門出身。幼好學,有才幹。以秘書郎入仕,累至侍中、尚書僕射、尚書令等要職。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二年(548年),侯景攻破建康,亡。
[4]膠柱:也稱膠柱鼓瑟,意同刻舟求劍,形容固執己見,不知變通。
【譯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二月,東魏任命開府儀同三司若干惠為司空,侯景為太傅、河南大行台、上谷公。庚辰(十三日),侯景又派他的行台郎中丁和來,上表說:「臣與高澄有隔閡,請允許我率領函谷關以東、瑕(xiá)丘以西的豫、廣、潁、荊、襄、兗、濟、東豫、洛、陽、北荊、北揚等十三州來歸附,餘下的青、徐等幾個州,寫封信過去就能解決。況且黃河以南地區,都是我管轄的範圍,辦理起來易如反掌。如果齊、宋一旦平定,就可謀取燕、趙地區了。」梁武帝蕭衍召集群臣當庭商議此事。尚書僕射謝舉等人都說:「近年來我們與東魏交好,邊境地區平安無事,如今如果接納東魏的叛臣,我們認為不太適當。」梁武帝說:「道理雖然是這樣,然而得到了侯景,塞北地區就可以平定了,這樣的機會難得,怎麼能夠膠柱鼓瑟而不知變通呢!」
侯景所控東魏十三州示意圖
【原文】
是歲正月乙卯,上夢中原牧守皆以地來降,舉朝稱慶[1]。旦,見中書舍人朱異,告之,且曰:「吾為人少夢,若有夢必實[2]。」異曰:「此乃宇內混一之兆也。」及丁和至,稱景定計以正月乙卯,上愈神之。然意猶未決,嘗獨言:「我國家如金甌,無一傷缺,今忽受景地,詎是事宜[3]?脫致紛紜,悔之何及。」朱異揣知上意,對曰:「聖明御宇,南北歸仰,正以事無機會,未達其心。今侯景分魏土之半以來,自非天誘其衷,人贊其謀,何以至此?若拒而不納,恐絕後來之望。此誠易見,願陛下無疑。」上乃定議納景。壬午,以景為大將軍,封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諸軍事、大行台,承制如鄧禹故事[4]。平西咨議參軍周弘正善占候,前此謂人曰:「國家數年後當有兵起[5]。」及聞納景,曰:「亂階在此矣。」
【注文】
[1]牧守:即州牧及郡守。州牧,即州一級長官。古代以九州之長為牧,牧,即管理之意。西漢武帝劉徹時將天下分十三州,設十三州刺史,掌監察地方。漢成帝劉驁(áo)時,改名牧,漢哀帝時復為刺史。東漢末,復名州牧,掌一州之軍政大權。後世復稱刺史。郡守,為地方郡一級長官,始置於秦。原名郡守,屬官有郡丞和郡尉。西漢景帝劉啟中元二年(前148年),更名為太守。後世沿置。
[2]朱異:(483—549年):字彥和,出身官宦。少好學,通文史、博弈及書算。南梁後期重臣,歷任要職。貪婪奸詐,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侯景之亂,加速了南梁的滅亡。
[3]金甌(ōu):金盆。借喻疆土的完整堅固。
[4]鄧禹(2—58年):字仲華,南陽新野(今河南新野)人,東漢初年之名將。新莽末,隨劉秀起兵,助其建立東漢,消滅諸割據勢力,平定天下,完成統一大業,列東漢開國元勛之首。東漢光武帝劉秀建武十三年(37年),因功封高密侯,頗受光武帝重用。東漢明帝劉莊即位,拜太傅,後病亡,年五十七歲。
[5]平西咨議參軍:職官名,即平西行台府之屬官。 周弘正(496—574年):字思行,汝南安城(今河南新蔡西北)人,出身官宦。少孤,由叔父所養,年十歲,通曉《老子》《周易》。曾預測侯景之亂,仕南梁、南陳,南陳宣帝陳頊(xū)太建六年(574年)亡,年七十九歲。 占候:根據天象變化預測人事之吉凶。
【譯文】
這一年的正月乙卯(十七日),梁武帝蕭衍夢見中原的牧、守們都來獻地投降,南梁一朝歡慶鼓舞。天亮後,梁武帝見到了中書舍人朱異,將所夢之事告訴了朱異,並且說:「我這個人平常很少做夢,如果有夢就一定會實現。」朱異說:「這是天下統一的徵兆。」等到丁和來,說侯景定下的計劃是在正月乙卯(十七日)這天行動,梁武帝更加覺得所夢之神奇靈驗。但是仍然拿不定主意,曾經自言自語地說:「我的國家像金甌(ōu)一樣,沒有一處傷缺,如今突然之間接受了侯景的地盤,這是該做的事嗎?如果因此而導致禍亂,後悔怎麼來得及。」朱異揣度、了解了梁武帝的心意,對他說:「陛下您聖明,統御天下,南北都歸附仰慕,正是因為事情沒有機會,所以心愿一直沒能實現。如今侯景分割了東魏的一半江山前來歸附,如果不是上天開誘他的心智,人們贊成他的計謀,事情如何能到這種地步?如果我們拒絕他、不接納他,恐怕會斷絕了後來之人的希望。這確實是顯而易見的,希望陛下您不要再遲疑。」梁武帝於是決定接納侯景。壬午(十五日),梁武帝任命侯景為大將軍,封他為河南王,都督河南北諸軍事、大行台,並授權他可以如同東漢的鄧禹一樣,以皇帝的名義處理轄區內的事務。平西咨議參軍周弘正善於通過占卜預測吉凶,此前曾對人說:「國家幾年後會有戰亂興起。」等聽到梁武帝接納了侯景的消息,說:「禍亂的根子就在此了。」
【原文】
三月甲辰,遣司州刺史羊鴉仁督兗州刺史桓和、仁州刺史湛海珍等將兵三萬趣懸瓠,運糧食應接侯景[1]。
【注文】
[1]司州:南梁屬州,鎮義陽(今河南信陽)。領十九郡,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隨州、安陸、孝感、麻城及河南信陽等地區。 羊鴉仁(?—549年):字孝穆,太山鉅平(今山東泰安南)人。南梁武帝蕭衍普通年間,自北魏南歸,驍勇善戰,屢立戰功。太清元年(547年),率軍赴懸瓠(hú)迎接侯景,不利。次年(548年),侯景攻破建康,為侯景所留,任五兵尚書。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棄侯景奔江陵,半路上被北徐州刺史荀伯道諸子所殺。 兗州:《梁書》所載為土州,漢時為東郡土山縣,南梁名為龍巢,置土州及東永寧、西永寧、真陽三郡。 桓(huán)和: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蕭衍時任土州刺史,余情不詳。 仁州:南梁屬州,治赤坎城(今安徽蚌埠東北),領已吾、義城,北齊後置臨淮縣。 湛(zhàn)海珍:生卒年不詳,原為南齊舊將,曾仕梁任東徐州、仁州刺史,太清元年(547年),與羊鴉仁等同率軍赴懸瓠迎接侯景。後情不詳。 懸瓠(hú):地名,時東魏豫州治所,今河南汝南。
【譯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三月甲辰(初七日),梁武帝蕭衍派司州刺史羊鴉仁率領兗州刺史桓(huán)和、仁州刺史湛(zhàn)海珍等人及三萬軍士趕赴懸瓠(hú),運輸糧食接應侯景。
【原文】
夏五月,高澄遣武衛將軍元柱等將數萬眾晝夜兼行以襲侯景,遇景於穎川北,柱等大敗[1]。景以羊鴉仁等軍猶未至,乃退保潁川。
【注文】
[1]元柱:生卒年不詳,時北齊將領。
【譯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夏季五月,高澄派武衛將軍元柱等人率領幾萬人晝夜行軍,襲擊侯景,在潁川北遇上了侯景,元柱等人被打得大敗。侯景因為羊鴉仁等人的軍隊還未趕到,就退兵留守潁川。
【原文】
東魏司徒韓軌等圍侯景於潁川。景懼,割東荊、北兗州、魯陽、長社四城賂魏以求救[1]。尚書左僕射于謹曰:「景少習兵,奸詐難測,不如厚其爵位,以觀其變,未可遣兵也。」荊州刺史王思政以為「若不因機進取,後悔無及」。即以荊州步騎萬餘從魯陽關向陽翟[2]。丞相泰聞之,加景大將軍兼尚書令,遣太尉李弼、儀同三司趙貴將兵一萬赴潁川。景恐上責之,遣中兵參軍柳昕奉啟於上,以為:「王旅未接,死亡交急,遂求援關中,自救目前[3]。臣既不安於高氏,豈見容於宇文,但螫手解腕,事不得已,本圖為國,願不賜咎[4]。臣獲其力,不容即棄,今以四州之地,為餌敵之資,已令宇文遣人入守。自豫州以東,齊海以西,悉臣控壓,見有之地,盡歸聖朝[5]。懸瓠、項城、徐州、南兗,事須迎納[6]。願陛下速敕境上,各置重兵,與臣影響,不使差互[7]。」上報之曰:「大夫出境,尚有所專,況始創奇謀,將建大業,理須適事而行,隨方以應。卿誠心有本,何假詞費[8]。」
【注文】
[1]北兗州:亦稱兗州,時東魏屬州,治瑕丘(今山東兗州)。
[2]魯陽關:位東魏廣州魯陽(今河南魯山)縣西南,是洛陽與南陽之間的交通要道,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
[3]柳昕(xīn):生卒年不詳,侯景手下將領。 王旅:指梁武帝蕭衍所派出的以羊鴉仁為首的南梁援軍。
[4]螫(shì)手解腕:古語云:「蝮蛇螫手,壯士解腕」,意思是壯士的手腕被蝮蛇咬傷,立即截斷,以免毒液流布全身,危及生命。比喻在危急關頭,當機立斷。 咎(jìu):過錯。
[5]控壓:控制。
[6]項城:即項縣,時魏豫州陳郡治所,今河南沈丘。
[7]影響:即響應。
[8]大(dà)夫:指西周、春秋時期,周王室及各諸侯國之屬官。按《春秋》所記,「大夫出疆,專之可也」,意即大夫出境在外,有時可以自行決斷。梁武帝以此比擬,意在安撫侯景。
【譯文】
東魏司徒韓軌等在潁川圍攻侯景。侯景害怕了,割讓東荊州、北兗州、魯陽、長社四城之地賄賂西魏以獲得援救。西魏尚書左僕射于謹說:「侯景自年少就熟悉軍事,內心奸詐難以預測,不如賜給他較高的爵位,以觀察他的變化,不可派兵前往。」荊州刺史王思政認為「如果不趁此機會謀求進取,以後後悔就來不及了」。於是率領荊州的一萬多步、騎兵,從魯陽關向陽翟(dí)進發。西魏丞相宇文泰聽說此事後,加封侯景為大將軍兼中書令,派太尉李弼、儀同三司趙貴率兵一萬趕赴潁川。侯景害怕梁武帝因此責備他,派中兵參軍柳昕給梁武帝送去一封信,信上說:「大王接應的軍隊還沒到來,我處於生死交接的關頭,於是向關中求救,以自救於困境。臣既然不能與高氏安然相處,又怎麼能被宇文氏所容納呢,但是手被毒蛇咬了一口,也只能砍掉手腕,這是萬不得已的事情,我的本意是為國效勞,希望陛下不要怪罪於我。臣得到了西魏的幫助,不能馬上就背棄他們,現在將四州之地割讓給他們,不過是作為引敵上鉤的誘餌,已經讓宇文泰派人入駐這些地方了。從豫州往東,齊海往西的地區,都是臣所控制的範圍,我現有土地,全部都歸聖朝所有。懸瓠、項城、徐州、南兗州,正等待王師進駐。希望陛下迅速向邊境發布命令,分別派遣重兵,與我呼應,不要讓彼此發生誤會。」梁武帝回復他說:「大夫離開國境,尚有權自行決斷,何況你開創奇謀,將要建立大業,理當根據實際情況而作決斷,隨機應變。你原本就有誠心,何必要多做解釋呢。」
【原文】
六月,東魏韓軌等圍潁川,聞魏李弼、趙貴等將至,己巳,引兵還鄴。侯景欲因會,執弼與貴,奪其軍。貴疑之,不往。貴欲誘景入營而執之,弼止之。羊鴉仁遣長史鄧鴻將兵至汝水,弼引兵還長安[1]。王思政入據潁川。景陽稱略地,引軍出屯懸瓠[2]。
【注文】
[1]鄧鴻: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2]陽稱:假稱。
【譯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六月,東魏將領韓軌等人圍攻潁川,聽說西魏的李弼、趙貴等人將要到來,己巳(初四日),就率兵回到鄴城。侯景想趁此機會,抓住李弼、趙貴,吞併他們的軍隊。趙貴懷疑侯景心懷不良,不去潁川與侯景相會。趙貴想引誘侯景入營將其抓獲,李弼制止了他。羊鴉仁派長史鄧鴻率兵到達汝水,李弼領兵返回了長安。王思政率軍占據了潁川。侯景假稱要攻城略地,帶領軍隊出城屯駐在懸瓠。
【原文】
景復乞兵於魏,丞相泰使同軌防主韋法保及都督賀蘭願德等將兵助之[1]。大行台左丞藍田王悅言於泰曰:「侯景之於高歡,始敦鄉黨之情,終定君臣之契,任居上將,位重台司。今歡始死,景遽外叛,蓋所圖甚大,終不為人下故也。且彼既能背德於高氏,豈肯盡節於朝廷?今益之以勢,援之以兵,竊恐朝廷貽笑將來也[2]。」泰乃召景入朝。
【注文】
[1]同軌:即同軌郡,北魏時司州宜陽縣(今河南宜陽西),西魏、北周置熊耳縣、同軌郡。北周、北齊以宜陽為界,取同軌之郡名,意在將由此出兵,以使天下車同軌,統一東西。 防主:職官名,始置於南北朝,州郡屬官,掌城防,品秩不詳。 韋法保:生卒年不詳,京兆(今陝西西安)人,北魏、西魏將領李長壽之婿,余情不詳。 賀蘭願德:生卒年不詳,西魏、北周之將領,複姓賀蘭。 台司:即三公。
[2]貽(yí)笑:給別人留下笑柄。
【譯文】
侯景又向西魏請求救兵,丞相宇文泰派同軌防主韋法保以及都督賀蘭願德等人率兵幫助侯景。大行台左丞藍田人王悅對宇文泰說:「侯景對於高歡來說,開始是利用同鄉情誼套近乎,後來又定下了君臣之盟約,任上將之位,地位比三公還高。如今高歡剛死,侯景就在外反叛,這是因為他的野心太大,終究不願居於人下的緣故。況且他既然能背棄高氏的恩惠,又怎能為我朝盡忠盡節呢?現在您幫助他擴張聲勢,派兵去救援他,我擔心我朝將來會讓後人恥笑的。」宇文泰於是召侯景入朝。
【原文】
景陰謀叛魏,事計未成,厚撫韋法保等,冀為己用,外示親密無猜間。每往來諸軍間,侍從至少,魏軍中名將,皆身自造詣[1]。同軌防長史裴寬謂法保曰:「侯景狡詐,必不肯入關,欲托款於公,恐未可信[2]。若伏兵斬之,此亦一時之功也。如其不爾,即應深為之防,不得信其誑誘,自貽後悔。」法保深然之,不敢圖景,但自為備而已。尋辭還所鎮。王思政亦覺其詐,密召賀蘭願德等還,分布諸軍,據景七州、十二鎮。景果辭不入朝,遺丞相泰書曰:「吾恥與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3]!」泰乃遣行台郎中趙士憲悉召前後所遣諸軍援景者[4]。景遂決意來降。魏將任約以所部千餘人降於景[5]。泰以所授景使持節、太傅、大將軍兼尚書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諸軍事回授王思政,思政並讓不受,頻使敦諭,唯受都督河南諸軍事[6]。
【注文】
[1]猜間:猜忌、隔閡。 造詣:拜訪。
[2]防長史:職官名,即州郡防禦都督府之長史,掌府事,品秩不詳。 裴寬: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3]雁行:大雁飛行時的行(háng)陣,借指兄弟。 比肩:並肩、並列,意即兄弟。
[4]趙士憲:生卒年不詳,北周將領。
[5]任約:生卒年不詳,西魏、北周將領,武定五年(547年)降侯景。
[6]使持節:職官名,始置於魏晉,代表皇帝掌地方軍事。節,也稱旌節,是權力的象徵,朝廷命將,以節為信物,等級分為三種:使持節、持節、假節,權限漸弱。
【譯文】
侯景暗中謀叛西魏,計劃還不成熟,就用優厚的待遇安撫韋法保等人,希望他們能為自己所利用,外表上與他們親密無間。每次往來於各路軍隊之間,所跟從的侍從很少,西魏軍中的名將,他都親自前去拜訪。同軌防長史裴寬對韋法保說:「侯景為人狡詐,一定不肯入關,想在你身上打主意,恐怕不能信他。如果埋伏下軍士,將其斬首,這也是一瞬間的功勞啊。如果不這樣做,就應當用心提防他,不能信他的謊話騙誘,讓自己後悔。」韋法保認為他說得很對,不敢殺侯景,只是自己防備而已。不久就找了個藉口,回到自己的鎮所去了。王思政也覺得侯景有詐,秘密召集賀蘭願德等人返回,分別部署兵力,占據了侯景的七個州、十二個鎮。侯景果然推辭不入西魏,給丞相宇文泰寫了封信說:「我對於和高澄為伍感到羞恥,又怎麼能與大弟平起平坐呢!」宇文泰派行台郎中趙士憲將前後所派遣各支前去救援侯景的部隊全部召回。侯景於是下定決心前去投降南梁。西魏將領任約率領所部一千多人投降了侯景。西魏丞相宇文泰把授給侯景的使持節、太傅、大將軍兼尚書令、河南大行台、都督河南諸軍事等官職,轉授給了王思政,王思政全部推辭不受。宇文泰頻頻派人敦促開導王思政,王思政只接受了都督河南諸軍事這一職務。
【原文】
秋七月庚申,羊鴉仁入懸瓠城。甲子,詔更以懸瓠為豫州,壽春為南豫州,改合肥為合州[1]。以鴉仁為司、豫二州刺史,鎮懸瓠;西陽太守羊思達為殷州刺史,鎮項城[2]。
【注文】
[1]豫州:始置於漢,南朝宋武帝劉裕時割揚州大江以西置豫州,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分淮水以東置南豫州,淮水以西為豫州,治壽春(今安徽壽縣)。大明以後,治懸瓠(今河南汝南)。後懸瓠歸了北魏,豫州復治壽陽。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時期,壽陽歸北魏,豫州治歷陽(今安徽和縣北)。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年間,韋睿攻克合肥城(今安徽合肥),作為豫州治所,以歷陽為南豫州治所,後又改為壽陽。太清初,南梁得懸瓠,復為豫州治所,以壽陽為南豫州治所。 壽春:時為南梁南豫州治所,今安徽壽縣。 南豫州:時南梁屬州,治壽春(今安徽壽縣)。 合肥:也稱合肥城,今安徽合肥。 合州:時南梁屬州,始置於南梁武帝蕭衍太清初,治合肥(今安徽合肥)。
[2]西陽:即西陽郡,時南梁郢州屬郡,治夏口(今湖北黃石西北)。 羊思達: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殷州:原為東魏之北揚州,時為南梁屬州,治項城(今河南沈丘)。
【譯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秋季七月庚申(二十五日),羊鴉仁進入懸瓠(hú)城。甲子(二十九日),南梁武帝蕭衍下詔改懸瓠名為豫州,壽春為南豫州,改合肥為合州。任命羊鴉仁為司、豫二州的刺史,鎮守懸瓠;西陽太守羊思達為殷州刺史,鎮守項城。
【原文】
八月乙丑,下詔大舉伐東魏,遣南豫州刺史貞陽侯淵明、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分督諸將[1]。淵明,懿之子;會理,續(1)之子也[2]。始,上欲以鄱陽王范為元帥,朱異取急在外,聞之,遽入曰:「鄱陽雄豪蓋世,得人死力,然所至殘暴,非弔民之材[3]。且陛下昔登北顧亭以望,謂江右有反氣,骨肉為戎首,今日之事,尤宜詳擇[4]。」上默然,曰:「會理何如?」對曰:「陛下得之矣。」會理懦而無謀,所乘襻輿,施版屋,冠以牛皮。上聞,不悅。貞陽侯淵明時鎮壽陽,屢請行,上許之。會理自以皇孫,復為都督,自淵明已下,殆不對接。淵明與諸將密告朱異,追會理還,遂以淵明為都督。
【注文】
[1]貞陽侯淵明:即蕭淵明(?—556年),字靖通,南梁長沙宣武王蕭懿(yì)之子;梁武帝蕭衍之侄。梁武帝太清初,東魏大將侯景許以黃河以南的十三州之地,投降南梁,梁武帝派蕭淵明前去接應,被東魏俘虜,並以其為人質交換侯景,梁武帝被迫答應,引發侯景攻梁。南梁敬帝蕭方智紹泰元年(555年),北齊聯合南將王僧辯擁立蕭淵明為帝。後被陳霸先所廢,病亡,諡號閔皇帝。 南康王會理:即蕭會理(?—548年),南梁武帝蕭衍之孫,南康王蕭績之子。字長才,少好學,通經史。年幼喪父,得祖父鍾愛,任要職。太清二年(548年),侯景占領建康,召其入城,封為侍中、司空、中書令。後設計謀反,被殺。
[2]懿:即蕭懿(?—500年),南梁武帝蕭衍之兄。南齊大將,屢率軍北征,歷南齊五朝。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二年(500年)初,替朝廷先後平定裴叔業、崔慧景叛亂,官至侍中、尚書僕射,位高權重,頗受奸人忌恨。同年,被東昏侯下令毒死,並追討其家人、兄弟,其弟梁王蕭衍興兵反齊,終取而代之。 續:應為「績」,即蕭績(505—529年),南梁武帝蕭衍之第四子,字世謹,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八年(509年),封南康郡王,歷任要職。南梁武帝蕭衍大通三年(529年)病亡,年二十五歲。生性寡慾,行事節儉。
[3]鄱陽王范:即蕭范(497—548年),南梁太祖蕭順之之孫,鄱(pó)陽王蕭恢之子,南梁武帝蕭衍之侄。字世儀,性溫和,有見識、氣度。太清初,率軍北伐,鎮守合肥(今安徽合肥)。侯景攻破台城,棄合肥,以二子為人質,求救於東魏,東魏得合肥,並不出兵相救,計無所出,病亡,年五十二歲。 取急:休假在宮外。 弔民:安民,撫慰百姓。
[4]北顧亭:地名,位於京口。京口,是兩晉南北朝時期長江中下游之軍事重鎮,兩漢時屬揚州丹陽郡丹徒縣,南梁時是南徐州南蘭陵郡治所,今江蘇鎮江東。
【譯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八月乙丑(初一日),梁武帝蕭衍下詔令大舉討伐東魏,派南豫州刺史貞陽侯蕭淵明、南兗州刺史南康王蕭會理分別督率各位將領。蕭淵明,是蕭懿(yì)的兒子;蕭會理,是蕭績的兒子。起初,梁武帝想任命鄱陽王蕭范為元帥,朱異正在外面休假,聽到這消息後,立即還朝說:「鄱陽王的雄風和豪氣蓋世無雙,而且能得到別人的拚死相助,但是為人殘暴,不是安民之材。況且陛下往昔曾登上北顧亭眺望,說長江西邊有反氣,骨肉至親將會成為罪魁禍首,今日之事,尤其應當詳細商議選擇。」梁武帝沉默了一會兒說:「會理怎麼樣?」朱異回答說:「陛下選對人了。」蕭會理懦弱而且少謀略,他所乘坐的抬轎,加上木板圍欄,外面蒙上牛皮。梁武帝聽說後,不高興。貞陽侯蕭淵明當時鎮守在壽陽,幾次請求出討,梁武帝答應了他的要求。蕭會理依仗自己是皇帝的孫子,又擔任了都督,從蕭淵明往下的人,他一概不予理睬。蕭淵明和各位將領暗中告訴朱異,將蕭會理追了回去,於是朝廷任命蕭淵明為都督。
【原文】
或告東魏大將軍澄,雲「侯景有北歸之志」,會景將蔡道遵北歸,言「景頗知悔過」[1]。景母及妻子皆在鄴,澄乃以書諭之,語以闔門無恙。若還,許以豫州刺史終其身,還其寵妻、愛子,所部文武更不追攝。景使王偉復書曰:「今已引二邦,揚旌北討,熊豹齊奮[2]。克復中原,幸自取之。何勞恩賜?昔王陵附漢,母在不歸,太上囚楚,乞羮自若,矧伊妻子,而可介意[3]!脫謂誅之有益,欲止不能,殺之無損,徒復坑戮,家累在君,何關仆也[4]。」戊子,詔以景錄行台尚書事[5]。
【注文】
[1]蔡道遵:生卒年不詳,時東魏將領、侯景部下。
[2]二邦:指西魏和南梁。
[3]王陵(前?—前180年):西漢初年名將,沛縣(今江蘇沛縣西)人,秦漢之際,隨從漢高祖劉邦起兵,定鼎天下,因功封官拜爵。劉邦與項羽對決,王陵的母親在項羽營中,為了讓王陵安心,伏劍自殺,項羽手下將領將其母烹煮。 太上:此指劉邦之父,楚漢相爭,劉邦之父曾被項羽囚禁,以要挾劉邦,而劉邦卻若無其事地向項羽討要其父的肉羹(gēng)喝。 矧(shěn)伊:況且、何況。
[4]坑戮(lù):活埋。
[5]錄行台尚書事:職官名,行台(尚書省之派出機構)之屬官,其職掌同錄尚書事。
【譯文】
有人報告東魏大將軍高澄,說「侯景有返回北朝的想法」,正值侯景的將領蔡道遵回到了東魏,說「侯景很後悔」。侯景及他的妻子都在鄴城,高澄於是寫信告訴侯景,說他全家都安全。如果還朝,將讓他終身擔任豫州刺史一職,歸還他的寵妻、愛子,他所統領的文武官員也不再追究。侯景派王偉回信說:「現在我已引領南梁和西魏二國,揚旗北伐,將士們如同熊豹,奮勇前進。攻克收復中原,我希望自己來取得,怎麼能勞煩您來恩賜呢?往日王陵歸附漢朝後,老母在家,他也不能返回;劉邦的父親被項羽囚禁了,劉邦卻若無其事地向項羽討要他父親的肉湯喝。父母尚且如此,何況妻、子呢,會介意嗎!如果您認為殺掉我的母親、妻、子對您有利的話,我想制止也是不能的,如果殺他們沒什麼好處,那麼您殺了他們也沒用,我的家人在您的手中,和我有什麼關係。」太清元年(547年)八月戊子(二十四日),梁武帝蕭衍下詔任用侯景為錄行台尚書事。
【原文】
九月,上命蕭淵明堰泗水於寒山以灌彭城,俟得彭城,乃進軍與侯景掎角[1]。癸卯,淵明軍於寒山,去彭城十八里,斷流立堰。侍中羊侃監作堰,再旬而成[2]。東魏徐州刺史太原王則嬰城固守,侃勸淵明乘水攻彭城,不從[3]。諸將與淵明議軍事,淵明不能對,但云「臨時制宜」。
【注文】
[1]堰(yàn):堵塞。 泗(sì)水:古水名,發源於沂蒙山,經魯西南平原流入江蘇,是淮河下游之主要支流,時流經東魏徐州彭城郡。 寒山:古山名,時在徐州彭城郡境內。 掎(jǐ)角:也作犄角,古時捕鹿,一方執角,一方拉腿。後用以比喻作戰時分出一小部分兵力,夾擊或牽制敵人。
[2]羊侃(kǎn)(494—548年):北魏後期將領羊祉(zhǐ)之子,羊深之第七弟。字祖忻,性格粗獷、勇武。北魏孝明帝元詡(xǔ)孝昌末,任太山郡太守。時爾朱榮專權,殺害朝臣,於是率眾投奔蕭衍,任徐州刺史,封高昌縣侯,軍事才能卓著,為梁末名將之一。太清二年(548年)亡,年五十四歲。
[3]王則(529—576年):字元軌,太原(今山西太原)人。驍勇善戰,魏末,以軍功入仕,後隨從高歡,屢立戰功。東魏、北齊二朝,歷任荊州、洛州、徐州刺史,北齊後主高緯武平七年(576年)亡,時年四十八歲。
【譯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九月,梁武帝蕭衍命令蕭淵明在寒山築堰,阻擋泗水以灌彭城,等得到彭城後,再進軍與侯景形成掎角之勢。癸卯(初九日),蕭淵明屯軍於寒山,離彭城十八里,截斷泗水修築堰壩。侍中羊侃監修堰壩,二十天後修成。東魏徐州刺史太原人王則環城堅守,羊侃勸蕭淵明乘水勢攻打彭城,蕭淵明不聽。各位將領與蕭淵明商議軍事,蕭淵明不能對答,只說「到時臨時決定」。
【原文】
冬十一月,東魏大將軍澄使大都督高岳救彭城,欲以金門郡公潘樂為副[1]。陳元康曰:「樂緩於機變,不如慕容紹宗,且先王之命也。公但推赤心於斯人,景不足憂也。」時紹宗在外,澄欲召見之,恐其驚叛。元康曰:「紹宗知元康特蒙顧待,新使人來餉金;元康欲安其意,受之而厚答其書,保無異也。」乙酉(2),以紹宗為東南道行台,與岳、樂偕行。初,景聞韓軌來,曰:「啖豬腸兒何能為[2]?」聞高岳來,曰:「兵精人凡。」諸將無不為所輕者。及聞紹宗來,叩鞍有懼色,曰:「誰教鮮卑兒解遣紹宗來!若然,高王定未死耶?」
【注文】
[1]高岳:(512—555年):高歡之堂弟,魏末,從高歡起兵,後入仕東魏、北齊。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六年(555年),因高歸彥陷害而亡,年四十四歲。 彭城:地名,時東魏徐州彭城郡治所,今江蘇徐州。 金門郡:郡名,時東魏陽州屬郡,治所在今河南洛寧東南。
[2]啖(dàn):吃。
【譯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冬季十一月,東魏大將軍高澄派大都督高岳救援彭城,想讓金門郡公潘樂作為副手。陳元康說:「潘樂不太靈活,在隨機應變上不如慕容紹宗,而且讓慕容紹宗去對付侯景也是先王的意思。您只要以誠心對待這個人,侯景是不足為慮的。」當時慕容紹宗在外,高澄想召見他,害怕他因驚恐而叛變。陳元康說:「慕容紹宗知道陳元康蒙受朝廷的看重和優待,剛讓人送來饋贈的黃金;我想安撫他的心意,收下了禮物並且回信深致謝意,我擔保他不會有異心。」乙酉,高澄任命慕容紹宗為東南道行台,和高岳、潘樂一起去救援彭城。當初,侯景聽說韓軌要來,說:「只會啃豬腸兒的小兒能有什麼作為?」聽說高岳來,說:「部隊倒是精銳,將領的才能一般。」東魏的各位將領沒有不被他輕視的。等到聽說慕容紹宗要來,禁不住叩打馬鞍,臉上呈現出害怕的表情,說:「誰教鮮卑小兒派慕容紹宗來的!如果真是這樣,高王一定還沒有死呢?」
【原文】
澄以廷尉卿杜弼為軍司,攝行台左丞,臨發,問以政事之要,可為戒者,使錄一二條[1]。弼請口陳之,曰:「天下大務,莫過賞罰。賞一人使天下之人喜,罰一人使天下之人懼,茍二事不失,自然盡美。」澄大悅,曰:「言雖不多,於理甚要。」
【注文】
[1]廷尉卿:職官名,始置於秦,掌刑獄、律令。凡重大案件,要在朝廷共同議定,所以名廷尉。南北朝沿置,其屬官有廷尉正、廷尉監、廷尉評等。北齊後更為大理寺卿,列第三品。 攝:代理。
【譯文】
高澄任命廷尉卿杜弼為軍司,代理行台左丞,將要出發時,高澄向他詢問政事的要點,將其中需要引以為戒的,讓他寫了一二條。杜弼請求口述這些條款,說:「天下的大事,沒有比賞罰更重要的了。賞一個人可以讓天下的人心喜,罰一個人可以使天下的人害怕,如果賞罰分明,自然就盡善盡美了。」高澄十分高興,說:「你的言語雖然不多,但很在理。」
【原文】
紹宗帥眾十萬據槖駝峴,羊侃勸貞陽侯淵明乘其遠來擊之,不從[1]。旦日,又勸出戰,亦不從。侃乃帥所領出屯堰上。
【注文】
[1]槖(tuó)駝峴(xiàn):山名,時位於東魏徐州(今江蘇徐州)境內。
【譯文】
慕容紹宗率領十萬大軍占據橐駝峴,羊侃勸貞陽侯蕭淵明趁東魏軍遠道而來還未安頓下來攻擊他們,蕭淵明不聽。第二天,羊侃又勸他出戰,蕭淵明仍然沒有聽從。羊侃於是率領手下人出城屯兵於堰上。
【原文】
丙午,紹宗至城下,引步騎萬人攻潼州刺史郭鳳營,矢下如雨[1]。淵明醉不能起,命諸將救之,皆不敢出。北兗州刺史胡貴孫謂譙州刺史趙伯超曰:「吾屬將兵而來,本欲何為,今遇敵而不戰乎[2]?」伯超不能對。貴孫獨帥麾下與東魏戰,斬首二百級。伯超擁眾數千不敢救,謂其下曰:「虜盛如此,與戰必敗。不如全軍早歸,可以免罪。」皆曰:「善。」遂遁還。
【注文】
[1]潼州:南梁屬州,始置於南梁,治取慮城(今江蘇徐州之東南),領淮陽、谷陽、睢(suī)陽、南濟陰、臨潼五郡。武定七年(549年),改為睢州。 郭鳳: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2]北兗(yǎn)州:南梁屬州,治所在今江蘇清江西南。 胡貴孫: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譙(qiáo)州:時南梁屬州,景明中,北魏置譙郡,治渦陽城(今安徽蒙城),領南譙、汴(biàn)、龍亢、蘄(qí)城、下蔡、臨渙、蒙城等縣,北魏孝明帝元詡孝昌中陷落。東魏改稱譙州。 趙伯超: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譯文】
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十一月丙午(十三日),慕容紹宗到達城下,率領一萬步、騎兵進攻潼州刺史郭鳳的營帳,箭如雨下。蕭淵明醉得不能起床,命令各位將領前去救援郭鳳,大家都不敢出去。北兗州刺史胡貴孫對譙州刺史趙伯超說:「我們這些人率兵前來,本來想干點什麼,現在遇到了敵人,卻不出戰了嗎?」趙伯超等人答不上話來。胡貴孫獨自一人率領部下與東魏軍作戰,斬殺東魏兵二百多人。趙伯超擁有幾千兵馬,不敢出兵營救,對他的部下說:「敵人的軍隊如此強大,與他們作戰必定會失敗。不如率領全軍早點還朝,還可以免去罪過。」大家都說:「好。」於是退兵返回。
【原文】
初,侯景嘗戒梁人曰:「逐北勿過二里[1]。」紹宗將戰,以梁人輕悍,恐其眾不能支,一一引將卒謂之曰:「我當陽退,誤吳兒使前,爾擊其背[2]。」東魏兵實敗走,梁人不用景言,乘勝深入。魏將卒以紹宗之言為信,爭共掩擊之,梁兵大敗,貞陽侯淵明及胡貴孫、趙伯超等皆為東魏所虜,失亡士卒數萬人。羊侃結陳徐還[3]。
【注文】
[1]北:北人,即東魏軍隊。
[2]吳兒:指南梁軍隊。
[3]陳:同「陣」。
【譯文】
當初,侯景常常告誡南梁人說:「追逐北方的軍隊不要超過二里。」慕容紹宗將要出戰,認為南梁的軍隊輕捷勇猛,擔心自己的軍隊不能支撐,把將士一個一個叫過來對他們說:「我假裝敗退,誤導吳兵使他們向前進軍,你們從背後攻擊他們。」東魏兵果真開始敗退,南梁人不聽侯景的勸告,乘勝深入。東魏將領最後都相信了慕容紹宗的話,爭相突襲敵人,南梁軍隊大敗,貞陽侯蕭淵明及胡貴孫、趙伯超等人都被東魏所俘虜,跑散及死亡的士卒有幾萬人。羊侃列陣,慢慢地還軍。
【原文】
上方晝寢,宦者張僧胤白朱異啟事,上駭之,遽起升輿,至文德殿閣[1]。異曰:「韓山失律[2]。」上聞之,恍然將墜床,僧胤扶而就坐,乃嘆曰:「吾得無復為晉家乎[3]!」
【注文】
[1]升輿(yú):即登車。輿,車。 文德殿:建康宮之前殿。
[2]韓山:即寒山。
[3]晉家:指西晉,朝代名(266—316年),共歷五十一年,曹魏元帝曹奐咸熙二年(265年)十二月,司馬炎代魏,建立西晉,定都洛陽。西晉武帝司馬炎太康元年(280年),西晉滅吳,統一全國。西晉愍(mǐn)帝司馬鄴建興四年(316年),「五胡亂華」,西晉滅亡。梁武帝蕭衍此言,是害怕南梁會步西晉之後塵,被侯景所滅。
【譯文】
梁武帝蕭衍正在午睡,宦官張僧胤(yìn)稟告說朱異有事要報告,梁武帝聽說後大驚,趕忙起身,坐上車,來到文德殿閣。朱異說:「韓山的軍隊沒完成任務。」梁武帝聽到此信,驚恐地差點從床上掉下來,張僧胤扶著他坐下來,梁武帝於是嘆息說:「我南梁該不會成為另一個晉朝吧!」
【原文】
郭鳳退保潼州,慕容紹宗進圍之。十二月甲子朔,鳳棄城走。
【譯文】
郭鳳退軍保守潼州,慕容紹宗進軍包圍了他。太清元年(547年)十二月甲子朔(初一日),郭鳳棄城而逃。
【原文】
東魏使軍司杜弼作檄移梁朝曰:「皇家垂統,光配彼天,唯彼吳越,獨阻聲教。元首懷止戈之心,上宰薄兵車之命,遂解縶南冠,喻以好睦[1]。雖嘉謀長算,爰自我始,罷戰息民,彼獲其利。侯景豎子,自生猜貳,遠托關、隴,依憑奸偽,逆主定君臣之分,偽相結兄弟之親,豈曰無恩,終成難養,俄而易慮,親尋干戈[2]。釁暴惡盈,側首無托,以金陵逋逃之藪,江南流寓之地,甘辭卑禮,進孰圖身,詭言浮說,抑可知矣[3]。而偽朝大小,幸災忘義,主荒於上,臣蔽於下,連結奸惡,斷絕鄰好,徵兵保境,縱盜侵國。蓋物無定方,事無定勢,或乘利而受害,或因得而更失。是以吳侵齊境,遂得句踐之師,趙納韓地,終有長平之役[4]。矧乃鞭撻疲民,侵軼徐部,築壘擁川,舍舟徼利。是以援枹秉麾之將,拔拒投石之士,含怒作色,如赴私仇[5]。彼連營擁眾,依山傍水,舉螳蜋之斧,被蛣蜣之甲,當窮轍以待輪,坐積薪而候燎[6]。及鋒刃暫交,埃塵且接,已亡戟棄戈,土崩瓦解,掬指舟中,衿甲鼓下,同宗異姓,縲紲相望[7]。曲直既殊,強弱不等,獲一人而失一國,見黃雀而忘深阱,智者所不為,仁者所不向。誠既往之難逮,猶將來之可追。侯景以鄙俚之夫,遭風雲之會,位班三事,邑啟萬家,揣身量分,久當止足[8]。而周章向背,離披不已,夫豈徒然,意亦可見[9]。彼乃授之以利器,誨之以慢藏,使其勢得容奸,時堪乘便[10]。今見南風不競,天亡有徵,老賊奸謀,將復作矣[11]。然推堅強者難為功,摧枯朽者易為力,計其雖非孫、吳猛將,燕、趙精兵,猶是久涉行陳,曾習軍旅,豈同剽輕之師,不比危脆之眾[12]。拒此則作氣不足,攻彼則為勢有餘,終恐尾大於身,踵粗於股,倔強不掉,狼戾難馴,呼之則反速而釁小,不征則叛遲而禍大[13]。會應遙望廷尉,不肯為臣,自據淮南,亦欲稱帝[14]。但恐楚國亡猨,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橫使江、淮士子,荊、揚人物,死亡矢石之下,夭折霧露之中[15]。彼梁主操行無聞,輕險有素,射雀論功,蕩舟稱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禮崩樂壞[16]。加以用舍乖方,廢立失所,矯情動俗,飾智驚愚,毒螫滿懷,妄敦戒業,躁競盈胸,謬治清淨[17]。災異降於上,怨興於下,人人厭苦,家家思亂,履霜有漸,堅冰且至[18]。傳險躁之風俗,任輕薄之子孫,朋黨路開,兵權在外。必將禍生骨肉,釁起腹心,強弩沖城,長戈指闕。徒探雀,無救府藏之虛;空請熊蹯,詎延晷刻之命[19]。外崩中潰,今實其時,鷸蚌相持,我乘其弊[20]。方使駿騎追風,精甲輝日,四七並列,百萬為群,以轉石之形,為破竹之勢[21]。當使鐘山渡江,青蓋入洛,荊棘生於建業之宮,麋鹿游於姑蘇之館[22]。但恐革車之所(3)轢,劍騎之所蹂踐,杞梓於焉傾折,竹箭以此摧殘[23]。若吳之王孫,蜀之公子,歸款軍門,委命下吏,當即授客卿之秩,特加驃騎之號[24]。凡百君子,勉求多福。」其後梁室禍敗,皆如弼言。
【注文】
[1]元首:此指東魏皇帝元善見。 上宰:指高歡。 解縶(zhí)南冠:縶,用繩子捆拴;拘禁。「解縶南冠」講的是《左傳》所載的一個故事:楚共王七年(前584年),楚國攻打鄭國,楚國戰敗,鄖公鍾儀被俘並被鄭國送往晉國。楚共王九年(前582年),晉景公視察軍府,問道:「那個被囚禁的、戴著南方式樣帽子的人是誰?」手下答道:「是鄭國送來的楚國的囚犯。」晉景公下令將其釋放,以促進晉、楚之好。鍾儀回到楚,轉達了晉國的意願,晉、楚重修舊好。杜弼用此典,意在表達東魏與南梁修好之意。
[2]豎子:小子,古時對人的蔑稱。
[3]金陵:地名,南梁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的別稱。 藪(sǒu):人或物聚集的地方。 寓(yù):寄居。
[4]吳侵齊境,遂得句踐之師:魯哀公十一年(前484年),吳國聯合魯國攻伐齊國,在艾陵(今山東萊蕪東北),大敗齊國軍隊,而越國之句踐趁機興兵伐吳,抓獲了吳國的太子,最後滅了吳國。吳,即吳國,春秋後期居於長江下游的一個古國,其地在今江蘇南部。前473年,被越國所滅。齊,即春秋戰國時期的齊國,位於今山東北部,是戰國七雄之一,前221年,被秦所滅。句踐(前520—前465年):春秋末期越國國君,傳說是大禹的後代,西周時,其先祖被封在會稽(今浙江紹興)守宗廟,於公元前6世紀初建立越國。周敬王二十四年(前496年)即位,周敬王二十六年(前494年)大舉伐吳,兵敗,臣屬於吳國。之後臥薪嘗膽、勵精圖治,使越國由弱變強,於周元王三年(前473年)滅吳。周貞定王四年(前465年)卒。 趙納韓地,終有長平之役:意即趙國接納了韓國的土地,最終招致長平之戰。戰國末,秦國欲吞併諸國。周赧(nǎn)王五十三年(前262年),秦國出兵攻打韓國,切斷了韓國上黨郡和都城(今河南新鄭)的聯繫,韓國請求趙國發兵攻取上黨,趙派兵出戰,引發秦趙長平之戰。趙,即戰國七雄之趙國,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晉國的新興勢力韓、趙、魏三家分晉,趙國立國,其地包括今山西中部、河北南部及陝西東北部部分地區。秦始皇二十五年(前222年),秦滅趙國。韓,即戰國七雄之韓國,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前403年)立國,其地包括今山西南部及河南北部地區。秦始皇十七年(前230年)亡。 長平之役:戰國末期,秦、趙之間的一次大戰,周赧王五十三年(前262年),秦國出兵攻打韓國,占領了野王城(今河南沁陽),切斷了韓國上黨郡和都城(今河南新鄭)的聯繫,韓國請求趙國發兵攻取上黨,趙派大將廉頗率兵出戰,趙軍駐紮在長平(今山西高平西北),堅守不出,以逸待勞,相持三年,不分勝負。周赧王五十五年(前260年),趙孝成王中了秦國的反間計,任用只會紙上談兵的趙括取代廉頗,率軍進攻秦軍,終被秦軍大敗,極大地削弱了趙國的國力,加速了秦國的統一進程。
[5]援枹(fú)秉麾之將,拔拒投石之士:指擊鼓揮旗的將領和拔寨投石的士兵。援枹,即手持鼓槌(chuí);枹,鼓槌。秉,持有;麾,古代用以指揮軍隊的旗子。拔拒,亦作拔距,指能將相連而坐的人拔起;投石,用石向人投擲。拔拒投石之士,即勇武的軍士。
[6]舉螳蜋(láng)之斧,被蛣(jiē)蜣(qiāng)之甲:指舉著螳螂前臂一樣的斧頭,披著蜣螂蟲一樣的盔甲。用以比喻南梁軍隊之羸弱。
[7]掬(jū)指舟中:指被砍掉散落在戰船里的軍士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來,形容戰況之慘烈。典出《左傳》,春秋中期,晉、楚相爭,周定王十年(前597年),晉國和楚國在邲(bì)(今河南滎陽東北)交戰,晉軍潰不成軍,晉宰相荀林父下令,先渡河者有賞,中軍和下軍爭相搶渡,先上船的人為自保,砍斷了攀船者的手指,致使船中斷指可掬。 衿(jīn)甲鼓下:指將士甲衣未解,被綁縛在戰鼓之下。典出《左傳》,齊靈公二十七年(前555年),晉國聯合各諸侯國攻打齊國,齊軍本由夙沙衛斷後,因為夙沙衛是寺人(宦官),齊將殖綽和郭最認為由寺人殿後是齊軍的恥辱,於是讓夙沙衛先行,二人殿後。夙沙衛懷恨在心,殺死戰馬,阻塞道路,殖綽、郭最不能快速行軍,被晉將州綽追上,將其軍士俘虜,綁在戰鼓之下。 縲紲(léi xié):指捆綁犯人的黑色繩索。
[8]鄙俚之夫:粗野、庸俗的鄉野之人。 位班三事,邑啟萬家:即位列三卿,食邑萬家。三卿,也稱三公,是古代最為尊顯的官職。食邑,即享受所屬地區百姓的租稅。
[9]周章:周折。
[10]利器:兵權。 慢藏:疏於治理或保管。
[11]南風不競:喻指南朝的氣勢逐漸衰弱。
[12]孫、吳猛將:即孫子、吳起那樣的猛將。孫子(前535—前470年),即孫武,字長卿,樂安(今山東惠民)人,春秋末期的軍事家、哲學家。著有《孫子兵法》,被視為春秋戰國時期兵家之代表人物。吳起(前440—前381年),衛國左氏(今山東定陶)人,戰國初期軍事家、政治家。一生歷仕魯、魏、楚三國,仕楚時曾主持改革,史稱「吳起變法」。著有軍事著作《吳子》,在中國古軍事典籍中具有重要地位。 燕、趙:指戰國七雄之燕國和趙國。燕國,姬姓,其地包括今山西東北部、河北北部及遼寧西部等地。秦始皇二十五年(前222年),亡於秦。
[13]踵(zhǒng)粗於股:腳比腿粗。踵,腳後跟或腳;股,大腿或腿。 狼戾(lì):兇殘、暴烈。戾,凶暴、猛烈。
[14]遙望廷尉:典出東晉成帝司馬衍時期的蘇峻之亂。蘇峻(?—329年),字子高,長廣掖縣(今山東掖縣)人。東晉成帝時,外戚庾(yǔ)亮專權,為增強中央集權的力量,徵調不太遵守中央命令的蘇峻入朝任大司農,以便加強對地方的控制。蘇峻不甘受制於人,於東晉成帝司馬衍咸和二年(327年)起兵反晉,攻入建康。咸和四年(329年),被庾亮擊敗。
[15]楚國亡猨,禍延林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喻指不慎的行為,殃及無辜。猨,指猿猴。池魚,一種說法是人名,名為池中魚,城門失火,池中魚被燒死了。另一種說法:城門失火,人取城下池中之水救火,池因之乾涸,魚遂受其殃。
[16]射雀論功:典出《左傳》,晉國之晉平公殺豎襄。晉平公有一次射殺鵪鶉,沒有射死,派豎襄去捕捉,沒捉到。晉平公因此大怒,欲殺豎襄。後因叔向的勸諫,豎襄免於一死。 蕩舟稱力:典出《左傳》,春秋後期,齊桓公與蔡姬在湖中泛舟,蔡姬晃動船隻,船猛烈搖動起來,齊桓公受到了驚嚇,將蔡姬退回蔡國。 耄(mào):古人稱八九十歲為耄,也稱耄耋(dié)。
[17]用舍乖方:任用官員背離原則。乖方,指有違規則、法度。
[18]怨(dú):怨恨。
[19]探:典出《左傳》,周赧王二十年(前295年),趙武靈王暫住沙丘宮。公子章謀反,李兌等率軍救駕,包圍了沙丘宮,趙武靈王靠捉雛鳥吃維生,三個月後,餓死宮中。 請熊蹯(fán):典出《左傳》,楚成王四十六年(前626年),楚成王想廢掉太子商臣,商臣與其師潘崇設計圍攻楚成王,楚成王請求食用熊蹯(熊掌),以拖延時間,等待外援,商臣不許,楚成王被迫自殺。蹯,獸的掌。
[20]鷸(yù)蚌(bàng)相持:即鷸蚌相爭,喻指對立的人或物。鷸,一種生活在水中的愛吃小魚的鳥;蚌,生活在淡水中的貝類。
[21]四七並列:指傑出將領並列。東漢光武帝劉秀以二十八位將領定鼎天下,後人贊之曰:「授鉞四七」。授鉞(yuè),古代將領出征,皇帝授之以斧鉞,意即授之以兵權。
[22]鐘山渡江:鐘山,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東郊,此指代建康。鐘山渡江,意即推翻南梁的統治。 青蓋入洛:典出三國時期吳國末帝孫皓。西晉武帝司馬炎泰始八年(272年),吳帝孫皓命巫師占卜,得曰:「吉,庚子歲,青蓋入洛。」孫皓為自己將入主洛陽而大喜。繼續沉湎於酒色,不問政事。西晉武帝司馬炎太康元年(280年),被西晉所滅。青蓋,兩漢時皇太子所乘之車為青色車蓋,後借指皇帝。
[23](lìn)轢(lì):即轥轢。原意為車輪碾過,引申為踐踏。 杞(qǐ)梓(zǐ):原指產於江南的兩種木材,後借指優秀人才。 竹箭:細竹,產於江南,此借指江南美景。
[24]吳之王孫,蜀之公子:即東吳王孫、西蜀公子,語出西晉左思之《三都賦》。左思(250—305年),西晉文學家。字太沖,臨淄(今山東淄博)人。著有《三都賦》,即《吳都賦》《魏都賦》和《蜀都賦》,分別記述吳、魏、蜀三國之概況。當時在京城洛陽廣為流傳,人們競相傳抄,致使洛陽的紙貴了幾倍。後世以洛陽紙貴,喻作品之風行、流傳。
【譯文】
東魏派軍司杜弼寫檄(xí)文交於梁朝說:「皇帝延續國統,光配上天,只有你們吳越,獨獨阻隔我朝之聲威教化。聖上有心停止干戈,丞相不願意輕易下達出征的命令,於是將南朝的俘虜放歸南朝,以此表示友好和睦之意。雖然好的計謀和打算,始自我朝,但是停止戰爭、安撫百姓,你們也能獲得利益。侯景這個小人,自己心懷猜疑及貳心,遠遠地托靠關隴,依託奸佞(nìng)偽臣,背叛皇上定下的君臣名分,假結兄弟之親,關中難道與他沒有恩德嗎,但終究成為難養之小人,很快就改變了想法,親自挑起戰爭。侯景習於挑釁(xìn),生性殘暴,惡貫滿盈,歪著頭找不到棲(qī)身之所,認為金陵是逃避追捕的處所,江南是流浪寄居的地方,所以甘心卑辭厚禮,是想找到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他欺詐的語言、虛誇的說辭,其目的是顯而易見的。而西魏偽朝的大小官員們,幸災樂禍,忘恩負義,主子在上面荒淫無道,臣子在下面隱瞞真相,勾結聯絡奸惡小人,斷絕友好睦鄰關係,徵調兵馬保護邊境,放縱盜寇侵略我國。世間萬物沒有確定之規,萬事沒有確定的趨勢,有時會因利而受害,有時會因為得到而失去更多。因此吳國入侵齊境,於是招來了越王句踐的軍隊,趙國接納了韓國的土地,最終招致了長平之戰。更何況你們驅使疲憊之民,入侵我徐州之地,修築營壘,攔截河流,捨棄舟船而僥倖取勝。因此,我國擊鼓揮旗的將領,拔寨投石的軍士,作戰時都面含怒色,如同是為自己報仇。你們連營合眾,依山傍水,舉著像螳螂之臂一樣的斧頭,披著蜣螂蟲一樣的甲衣,處於窮途末路,等待車輪來碾壓,坐在堆積的柴火上等待大火來焚燒。等到兩軍剛剛交戰,煙塵才起,你們就已經丟戟(jǐ)棄甲,土崩瓦解了,將士們爭相上船逃命,被砍掉的手指多得可以捧起來,將士們甲衣未解而被綁縛在戰鼓之下,同宗異姓的人們,一個挨著一個被捆綁起來。是非不明,強弱不等,獲得了一個人而失去一個國家,看見了黃雀而忘記了深坑,有智慧的人不會做這樣的事,有仁心的人不會贊同這樣的事。誠然,過去的事無法挽回了,將來的事仍然可以打算。侯景,一個鄉野村夫,得到了機會,位至三卿,食邑萬戶,看看自己的身價和分量,早就應當知足了。然而他四處鑽營,反覆無常,不斷地變來變去,不但是徒勞無功,其本意也昭然若揭。你們授予他兵權,疏於教誨,使他得勢能夠施行奸計,趁機實現自己的野心。如今看到南朝的勢力漸弱,老天有滅亡南朝的跡象,侯景這個老賊老奸巨猾,將要興風作浪。然而推倒堅強的東西是難以成功的,而摧毀枯朽的東西非常容易,想他雖然不是孫子、吳起那樣的猛將,沒有燕國、趙國那樣的精兵,但仍然是久經沙場之人,曾經熟悉軍旅事宜,他的軍隊不能與剽悍輕捷的雄師相比,卻也不是脆弱之師。他憑此與我朝抗衡,力量不足,但攻打你們則勢力有餘,最終恐怕他會尾大於身,腳後跟粗過大腿,倔強不聽調遣,兇狠難於馴服,如果召他還朝,他會立即反叛,但是只能引起小的禍端,不召還他,他會推遲叛亂,但禍患更大。他一定會遠遠地對抗朝廷,不肯臣服,據守淮南,也想自稱為帝。但恐怕會有楚國亡猿而禍及林木、城門失火而殃及池魚的災禍發生,憑空讓江淮士子,荊、揚的人物死在亂箭飛石之下,早亡在迷霧濕露當中。你們梁朝的君主,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德行,一向輕薄陰險,如同晉平公因一隻(yàn)鳥而要殺掉豎襄,齊桓公因蔡姬在船上使勁搖晃就要休掉她那樣,來顯示自己的權威,專門在小事上斤斤計較。他已年老,頭腦糊塗,致使政務混亂,民眾流失,禮樂崩壞。再加上任免官員背離原則,廢立太子喪失準繩,矯情行事煽動俗人,弄巧行詐驚服愚人,滿懷恨毒之心卻假意奉迎佛祖,權欲盈胸,卻假稱清靜。災禍自上而降,怨憤興發於下,人人厭苦,家家思亂,霜雪踩踏久了,就會形成堅冰。任憑險惡狡詐的風俗流行,任用言行輕薄的子孫,使朋黨之風開啟,兵權在外。必定會致使禍患生於骨肉之間,事端發於親信之間,強弩射向都城,長戈指向宮闕。到時候就是像趙武靈王那樣去抓雛鳥來吃,也無法補救府藏的空虛;就是像楚成王那樣為了拖延時間等候外援,而請求吃了熊掌再死,也不能使生命延長片刻。現在正是你們內外崩潰,鷸蚌相爭,我們趁機得利的時候。我們將讓駿馬追風,精甲耀日,傑出將領並列,百萬大軍集結,以形成高山滾石,勢如破竹之勢。我們將讓鐘山北渡長江,讓梁主被抓入洛陽,讓建業城的宮殿里長滿荊棘,讓麋鹿在姑蘇城的館舍中遊蕩。只擔心戰車碾壓,鐵騎踐踏,以致優秀人才被毀滅,美景被摧殘。如果你們能像東吳子孫和西蜀公子那樣,前來軍門投降,向我們歸順,我們當即會授予你們客卿之職,加驃(piào)騎將軍的名號。各位君子,希望你們自求多福。」此後梁王室的禍亂和敗亡,都如杜弼所言。
【原文】
侯景圍譙城不下,退攻城父,拔之[1]。壬申,遣其行台左丞王偉等詣建康說上曰:「鄴中文武合謀,召臣共討高澄,事泄,澄幽元善見於金墉,殺諸元六十餘人[2]。河北物情,俱念其主,請立元氏一人以從人望,如此則陛下有繼絕之名,臣景有立功之效,河之南北,為聖朝之邾、莒,國之男女,為大梁之臣妾[3]。」上以為然,乙亥下詔,以太子舍人元貞為咸陽王,資以兵力,使還北主魏,須渡江,許即位,儀衛以乘輿之副給之[4]。貞,樹之子也。
【注文】
[1]譙(qiáo)城:即東魏譙州治所,今安徽蒙城。
[2]建康:時南梁都城,今江蘇南京。 金墉:即金墉城。
[3]聖朝:即南梁。 邾(zhǔ)、莒(jǔ):分別指邾國和莒國。邾國,先秦古國,位於今山東鄒城境內,是魯國的附屬國。莒國,先秦古國,位於今山東莒縣,是魯國的附屬國。
[4]太子舍人:職官名,東宮屬官,職掌如散騎常侍、中書侍郎。始置於晉,南北朝沿置。 元貞:生卒年不詳,魏獻文帝拓跋弘之曾孫;咸陽王拓跋禧之孫;魏郡王元樹之子,其父元樹在北魏出帝元脩初被殺。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時,元貞在南梁武帝蕭衍資助下,自南朝北返,請求葬父,之後南還。
【譯文】
侯景圍攻譙城,久攻不下,退攻城父,攻下了該城。太清元年(547年)十二月壬申(初九日),侯景派他的行台左丞王偉等到建康說服梁武帝蕭衍說:「鄴城中的文武百官合謀,召臣共同討伐高澄,事情敗露,高澄把元善見囚禁在金墉城中,殺了元氏宗室六十多人。黃河北岸的民心,都思念他們的主人,請求立元氏一人為主,以順應民心,這樣一來陛下您就有了繼絕世的美名,臣侯景也有了建立功勳的成效,黃河之南北,如同春秋時期的邾(zhǔ)國和莒(jǔ)國那樣將成為聖朝的屬國,那裡的男男女女將成為大梁的臣民。」梁武帝認同他的說法,乙亥(十二日)下詔書,任命太子舍人元貞為咸陽王,資助他兵力,讓他返北主掌魏國,等渡江後,就讓他即位,並把自己備用的儀仗和衛隊給他用。元貞,是元樹的兒子。
【原文】
蕭淵明至鄴,東魏主升閶闔門受俘,讓而釋之,送於晉陽,大將軍澄待之甚厚[1]。
【注文】
[1]東魏主:即東魏孝靜帝元善見。
【譯文】
蕭淵明到達鄴城,東魏孝靜帝元善見登上閶闔門接收戰俘,責備他後將其釋放,送還晉陽,大將軍高澄非常厚待他。
【原文】
慕容紹宗引軍擊侯景,景輜重數千兩,馬數千匹,士卒四萬人,退保渦陽[1]。紹宗士卒十萬,旗甲耀日,鳴鼓長驅而進。景使謂之曰:「公等為欲送客,為欲定雌雄邪?」紹宗曰:「欲與公決勝負。」遂順風布陳。景閉壘,俟風過乃出。紹宗曰:「侯景多詭計,好乘人背。」使備之,果如其言。景命戰士皆被短甲,執短刀,入東魏陳,但低視,斫人脛馬足。東魏兵遂敗,紹宗墜馬,儀同三司劉豐生被傷,顯州刺史張遵業為景所擒[2]。
【注文】
[1]渦陽:地名,時東魏南兗州馬頭郡治所,今安徽亳(bó)縣東北。
[2]顯州:州名,東魏屬州,始置於東魏,治所在今山西代縣西南。 張遵業:生卒年不詳,東魏將領。
【譯文】
慕容紹宗領兵攻擊侯景,侯景帶著輜重車輛數千輛,幾千匹馬,四萬士卒,退守渦陽。慕容紹宗兵卒十萬,軍旗耀日,擊鼓長驅向前開進。侯景派人對慕容紹宗說:「你們這是想送客,還是想決一雌雄呢?」慕容紹宗說:「想與你一決勝負。」於是順風排兵布陣。侯景緊閉營壘,想等風過後再出擊。慕容紹宗說:「侯景詭計多端,喜好從人之背後攻擊。」派人防備他,事情的發展果如其言。侯景命令戰士們都身披短甲,手執短刀,進入東魏的軍陣,只管往下看,專砍人腿和馬腳。東魏軍因此戰敗,慕容紹宗墜馬,開府儀同三司劉豐生被砍傷,顯州刺史張遵業被侯景擒獲。
【原文】
紹宗、豐生俱奔譙城,禆將斛律光、張恃顯尤之,紹宗曰:「吾戰多矣,未見如景之難克者也[1]。君輩試犯之!」光等被甲將出,紹宗戒之曰:「勿渡渦水[2]。」二人軍於水北,光輕騎射之。景臨渦水謂光曰:「爾求勛而來,我懼死而去。我,汝之父友,何為射我[3]?汝豈自解不渡水南,慕容紹宗教汝也。」光無以應。景使其徒田遷射光馬,洞胸,光易馬隱樹,又中之,退入於軍[4]。景擒恃顯,既而舍之。光走入譙城,紹宗曰:「今定何如,而尤我也?」光,金之子也。
【注文】
[1]禆(pí)將:武官名,意即副將或專任一方的將領。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列右從第九品上,宣武帝後改為右從第九品。北齊列從第九品。 斛律光(515—572年):魏末名將斛律金之子,字明月,善騎射,以武藝聞名於時。魏末,從其父西征,後投至高歡帳下,仕東魏、北齊,南征西討,戰功卓著,歷任要職。寡言,治軍嚴明。次女為北齊後主高緯之皇后。北齊後主高緯武平三年(572年),因朝廷爭鬥,被齊後主斬殺,並以謀反罪誅滅其族。 張恃(shì)顯:生卒年不詳,時東魏將領。 尤:責備。
[2]被:同「披」。 渦水:古水名,時流經東魏南兗州、南梁西徐州,經渦口(今安徽蚌埠西北)流入淮水。
[3]汝之父友:斛律光的父親斛律金曾與侯景同為爾朱榮、高歡帳下將領,所以侯景說他是斛律光之父友。
[4]徒:手下。 田遷:生卒年不詳,時東魏將領。
【譯文】
慕容紹宗、劉豐生都逃奔譙城,裨(pí)將斛律光、張恃顯責備了他們,慕容紹宗說:「我久經沙場,沒見過像侯景這樣難以攻克的敵人,你們試著去斗他一斗吧!」斛律光等身披鎧甲將要出戰,慕容紹宗告誡他們說:「不要渡過渦水。」斛律光與劉豐生二人屯軍於渦水北岸,斛律光率輕騎兵向侯景射擊。侯景站在渦水邊上對斛律光說:「你是為了求取功勳而來,我因怕死而去。我,是你父親的朋友,你為何要向我射擊?你哪裡能明白不渡過渦水南來的道理,不過是慕容紹宗教你的罷了。」斛律光無言以對。侯景讓手下田遷射斛律光的戰馬,箭穿透了馬胸,斛律光換了馬藏於樹後,又被射中,於是退回軍中。侯景擒獲了張恃顯,然後又把他放了。斛律光跑進了譙城,慕容紹宗說:「今天這一仗打得如何,你還責怪我嗎?」斛律光,是斛律金的兒子。
【原文】
開府儀同三司段韶夾渦而軍,潛於上風縱火,景帥騎入水,出而卻走,草濕,火不復然。
【譯文】
開府儀同三司段韶駐軍在渦水兩岸,暗中在上風放火,侯景率領騎兵進入水中,從水中出來後向後撤退,草被水打濕了,火無法燃著。
【原文】
侯景與東魏慕容紹宗相持數月,景食盡,司馬世雲降於紹宗。
【譯文】
侯景與東魏將領慕容紹宗相持了幾個月,侯景的軍糧吃完了,司馬世雲投降了慕容紹宗。
【原文】
二年春正月己亥,慕容紹宗以鐵騎五千夾擊侯景。景誑其眾曰:「汝輩家屬已為高澄所殺。」眾信之。紹宗遙呼曰:「汝輩家屬並完,若歸,官勛如舊。」被發向北斗為誓[1]。景士卒不樂南渡,其將暴顯等各帥所部降於紹宗。景眾大潰,爭赴渦水,水為之不流。景與腹心數騎自硤石濟淮,稍收散卒,得步騎八百人,南過小城,人登陴詬之曰:「跛奴,欲何為邪[2]!」景怒,破城殺詬者而去。晝夜兼行,追軍不敢逼。使謂紹宗曰:「景若就禽,公復何用?」紹宗乃縱之[3]。
【注文】
[1]被:同「披」。 向北斗為誓:古人習俗,向北斗發誓,以表示己言之不虛。
[2]硤(xiá)石:也稱峽石,山名,時位於南梁豫州梁郡境內,今安徽淮南西北。 陴(pí):古時指女牆,即城牆上的呈凹凸狀的小牆,上有孔,可以窺視城外。 詬(gòu):罵。 跛(bǒ)奴:即跛子,腿腳有毛病,走起路來身體不平衡。侯景右腳偏短,所以被罵為跛奴。
[3]「景若就禽,公復何用?」:意思是若將侯景抓獲,慕容紹宗就沒有了用武之地。慕容紹宗此舉,與此前彭樂臨陣放走宇文泰之事如出一轍。禽,同「擒」。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二年(548年)春季正月己亥(初七日),慕容紹宗率領五千騎兵夾擊侯景。侯景欺騙他的部眾說:「你們的家屬已被高澄殺害了。」眾人相信了他的話。慕容紹宗隔著河遠遠地呼喊道:「你們的家屬都完好無損,如果歸附,你們的官職和勛位依舊。」並且披散著頭髮向北斗星發誓。侯景的軍士們不願意南渡,他手下的將領暴顯等人各自率領所部歸降了慕容紹宗。侯景的部眾潰散,爭相跳入渦水,渦水被阻斷,流不動了。侯景與幾名心腹騎兵從硤石渡過了淮河,漸漸收羅離散的部下,得步兵、騎兵八百人,向南經過小城時,有人登上城牆辱罵侯景說:「跛腳的奴才,想做什麼!」侯景發怒了,攻破城池殺死了罵他的人,然後離去。晝夜兼行,東魏的追兵不敢緊逼。侯景派人對慕容紹宗說:「侯景如果被擒,將軍還有什麼用?」慕容紹宗於是放過了侯景。
【原文】
甲辰,豫州刺史羊鴉仁以東魏軍漸逼,稱糧運不繼,棄懸瓠,還義陽[1]。殷州刺史羊思達亦棄項城走,東魏人皆據之。上怒,責讓鴉仁[2]。鴉仁懼,啟申後期,屯軍淮上。
【注文】
[1]義陽:郡名,時東魏豫州之義陽郡,治所在今河南正陽東北。
[2]責讓:責備。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正月甲辰(十二日),南梁豫州刺史羊鴉仁因為東魏軍漸漸逼近,聲稱軍糧不能接續,放棄懸瓠(hú),退守義陽。殷州刺史羊思達也放棄了項城逃走,東魏軍將懸瓠、項城一併占據。梁武帝蕭衍生氣了,責備了羊鴉仁。羊鴉仁害怕了,啟奏梁武帝確定了下次進攻的日期,屯軍在淮水邊上。
【原文】
侯景既敗,不知所適。時鄱陽王范除南豫州刺史,未至。馬頭戍主劉神茂素為監州事韋黯所不容,聞景至,故住候之[1]。景問曰:「壽陽去此不遠,城池險固,欲往投之,韋黯其納我乎?」神茂曰:「黯雖據城,是監州耳。王若馳至近郊,彼必出迎,因而執之,可以集事。得城之後,徐以啟聞,朝廷喜王南歸,必不責也。」景執其手曰:「天教也。」神茂請帥步騎百人先為嚮導。壬子,景夜至壽陽城下,韋黯以為賊也,授甲登陴。景遣其徒告曰:「河南王戰敗來投此鎮,願速開門[2]。」黯曰:「既不奉敕,不敢聞命。」景謂神茂曰:「事不諧矣。」神茂曰:「黯懦而寡智,可說下也。」乃遣壽陽徐思玉入見黯曰:「河南王為朝廷所重,君所知也[3]。今失利來投,何得不受?」黯曰:「吾之受命,唯知守城。河南自敗,何預吾事。」思玉曰:「國家付君以閫外之略,今君不肯開城,若魏追兵來至,河南為魏所殺,君豈能獨守[4]?縱使或存,何顏以見朝廷?」黯然之。思玉出報,景大悅曰:「活我者卿也。」癸丑,黯開門納景,景遣其將分守四門,詰責黯,將斬之;既而撫手大笑,置酒極歡。黯,叡之子也[5]。
【注文】
[1]馬頭:即馬頭戍(shù),時位於東魏揚州荊山郡境內,今安徽淮南東北。 戍主:武官名,始於春秋戰國,掌鎮戍防衛,屬官有戍副、左、史等。 劉神茂:生卒年不詳,時東魏將領。 監州事:職官名,始置於南梁,掌監督州府,列三品蘊位。蘊位,是南梁的官品名稱。南梁武帝蕭衍天監七年(508年)創立十八班的制度,以表示官員的品級,班多者為貴,同班者以位次定高低。十八班之外又設流外七班。此外,又設有三品蘊位及三品勛位,安排多餘的官員。 韋黯(àn)(?—549年):韋叡(ruì)之子,字務直,個性剛強正直,有文才。南梁朝,歷任太子舍人、太僕卿、南豫州刺史等職。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打建康,韋黯帶兵堅守,日夜苦戰,死於城內。 候:迎候。
[2]河南王:即侯景。
[3]徐思玉:生卒年不詳,時東魏官員,壽陽(今安徽壽縣)人。
[4]閫(kǔn)外之略:統兵在外的權力。閫,原意指城門的門檻,借指領兵在外的將帥或外任的大臣。
[5]叡(ruì):即韋叡(442—520年),字懷文,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出身於兩漢三輔地區(今陝西西安、寶雞、銅川等地)的望族。官曆南朝宋、齊、梁三朝。通曉兵法,治軍有方,謀略過人。劉宋時官至齊興太守、右軍將軍。南齊代宋後,任上庸(今湖北省竹山)太守。南齊東昏侯永元年間,結交雍州刺史蕭衍,並助其起兵反齊。蕭衍即位,拜將封爵,任豫州刺史,兼領歷陽太守。天監二年至天監七年(503—508年),數次率軍擊敗北魏的入侵。尤其是在鍾離之戰中,率領齊軍齊心協力,勇破魏軍的圍攻,終使北魏以武力兼併南朝的願望化為泡影。為南梁初期在南北對抗中的勝利,立下不可替代的功勞。
【譯文】
侯景敗逃後,不知該去往哪裡。當時,鄱(pó)陽王蕭范被任命為南豫州刺史,還未赴任。馬頭戍主劉神茂平常被監州事韋黯(àn)所不容,聽說侯景到了,特意前去迎接。侯景問他說:「壽陽離此地不遠,城池險要堅固,想前去投奔,韋黯能接納我嗎?」劉神茂回答說:「韋黯雖然據守城池,但他只是監州而已。大王如果騎馬臨近城郊,他一定會出城相迎,趁機將他抓住,就可以成功了。得城之後,慢慢地寫信告知朝廷,朝廷歡迎大王南歸,一定不會責怪。」侯景抓著劉神茂的手說:「此天教我啊。」劉神茂請求率領步、騎兵三百人作為嚮導。太清二年(548年)正月壬子(二十日),侯景連夜來到了壽陽城下,韋黯以為是賊寇,穿上盔甲,登上城垛。侯景派他的手下告訴韋黯說:「河南王戰敗了,來投奔此鎮,希望將軍速速打開城門。」韋黯說:「我沒有接到朝廷的詔令,不敢聽從你的命令。」侯景對劉神茂說:「事情不妙了。」劉神茂說:「韋黯生性懦弱且少智謀,可以說服他。」於是派遣壽陽人徐思玉入城面見韋黯說:「河南王被朝廷所看重,您是知道的。今天因戰事失利前來投奔,為何不接受他呢?」韋黯說:「我接受朝廷的命令,只知守城。河南王自己敗退,關我什麼事。」徐思玉說:「國家賦予您在外統兵的權力,今天您不肯開城,如果東魏的追兵趕來,河南王被東魏軍殺害,您怎能獨自守住城池?縱使城池得守,您又以何顏面去見朝廷呢?」韋黯認為他說的話有道理。徐思玉出城報告,侯景十分高興地說:「使我能夠活命的人是你啊。」癸丑(二十一日),韋黯打開城門,接納了侯景,侯景派其手下將領分別把守城池四門,責問韋黯,打算殺了他;很快又拍手大笑,設置酒宴,極盡歡樂。韋黯,是韋叡(ruì)的兒子。
【原文】
朝廷聞景敗,未得審問;或雲景與將士盡沒,上下咸以為憂。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詣東宮,太子曰:「淮北始更有信,侯景定得身免,不如所傳[1]。」敬容對曰:「得景遂死,深為朝廷之福。」太子失色,問其故,敬容曰:「景翻覆叛臣,終當亂國。」太子於玄圃自講老、莊,敬容謂學士吳孜曰:「昔西晉祖尚玄虛,使中原淪於胡羯[2]。今東宮復爾,江南亦將為戎乎?」
【注文】
[1]何敬容(?—549年):字國禮,廬江(今安徽廬江)人。出身官宦,祖、父曾仕劉宋、南齊,分為太常卿、吏部尚書。膚白美須髯,性矜持,崇信佛法,娶南齊武帝蕭賾(zé)女長城公主為妻。入仕南梁,官至侍中、尚書令。太清初,遷任太子詹事,次年(548年),侯景攻打建康,移居宮內,太清三年(549年)亡。 詣(yì):前往。 東宮:太子居所。
[2]玄圃(pǔ):本是傳說中處於崑崙山(道教文化中的萬山之祖)上的神仙居所。崑崙山分為三級:層城、玄圃、樊桐,層城是太帝的居所,太子所居東宮應次於太帝居所,所以太子蕭綱在東宮中設玄圃,作為講經之處。 老、莊:指《老子》和《莊子》。《老子》,又名《道德經》,是春秋時期老子(名李耳)所作的一部道家名著,分上、下兩篇,上篇《德經》;下篇《道經》。《莊子》,是戰國時期的哲學家莊子的哲學名著,分內、外、雜篇。 學士:職官名,始置於魏晉,掌典禮、編撰。南北朝沿置,品秩不詳。 吳孜(zī):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學士。 胡羯(jié):泛指漢人之外的遊牧民族。
【譯文】
南梁朝廷聽說侯景戰敗,還未能得知詳情,有人說侯景及其將士全軍覆沒了,朝廷上下都很為此擔憂。侍中、太子詹事何敬容到了東宮,太子說:「淮北剛才又傳來消息,侯景肯定已逃脫了,不像人們傳說的那樣。」何敬容對答說:「要是侯景已經死去,那可真是朝廷的福分了。」太子大驚失色,詢問其中的緣故,何敬容說:「侯景是個反覆無常的叛臣,終究會禍亂國家。」太子在玄圃親自講讀《老子》《莊子》,何敬容對學士吳孜說:「往昔晉祖崇尚玄虛之術,致使中原大地淪於胡羯外族之手。如今東宮太子又是這樣,江南也將要被戎狄占據了嗎?」
【原文】
甲寅,景遣儀同三司於子悅馳以敗聞,並自求貶削,優詔不許[1]。景復求資給,上以景兵新破,未忍移易,乙卯,即以景為南豫州牧,本官如故。更以鄱陽王范為合州刺史,鎮合肥。光祿大夫蕭介上表諫曰:「竊聞侯景以渦陽敗績,只馬歸命,陛下不悔前禍,復敕容納[2]。臣聞凶人之性不移,天下之惡一也。昔呂布殺丁原以事董卓,終誅卓而為賊;劉牢反王恭以歸晉,還背晉以構妖[3]。何者?狼子野心,終無馴狎之性,養虎之喻,必見飢噬之禍[4]。侯景以凶狡之才,荷高歡卵翼之遇,位忝台司,任居方伯,然而高歡墳土未乾,即還反噬[5]。逆力不逮,乃復逃死關西;宇文不容,故復投身於我。陛下前者所以不逆細流,正欲比屬國降胡以討匈奴,冀獲一戰之效耳[6]。今既亡師失地,直是境上之匹夫。陛下愛匹夫而棄與國,臣竊不取也。若國家猶待其更鳴之晨,歲暮之效,臣竊惟侯景必非歲暮之臣[7]。棄鄉國如脫屣,背君親如遺芥,豈知遠慕聖德,為江、淮之純臣乎[8]?事跡顯然,無可致惑。臣朽老疾侵,不應干預朝政,但楚囊將死,有城郢之忠,衛魚臨亡,亦有尸諫之節[9]。臣忝為宗室遺老,敢忘劉向之心[10]!」上嘆息其忠,然不能用。介,思話之孫也[11]。
【注文】
[1]於子悅:生卒年不詳,時侯景手下將領。
[2]光祿大夫:職官名,始置於西漢,掌宮殿門戶。秦時名中大夫,漢武帝劉徹太初元年(前104年),改名為光祿大夫,晉初,又置左、右光祿大夫。南北朝沿置,與左、右光祿大夫,金紫光祿大夫等,同為光祿卿屬官。南梁列十三班。 蕭介:生卒年不詳,字茂鏡,蘭陵(今江蘇常州西北)人,祖、父分仕劉宋、南齊。少聰慧,博通經史,善著文。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末入仕,南梁朝,歷任太子舍人、尚書主客郎、給事黃門侍郎等職。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中,侯景奔梁,曾上書諫止梁武帝接納侯景,但不被採納。性高傲,少交遊,年七十三歲亡於家。
[3]呂布(?—198年):字奉先,漢五原郡九原(今內蒙古包頭西)人。漢末名將,曾先後效力於丁原、董卓、袁術、袁紹、張揚、劉備帳下,東漢獻帝劉協建安三年(198年),被曹操所殺。驍勇善戰,但有勇無謀,貪婪成性,為人言而無信,不能善終。 丁原(?—189年):漢末名將,驍勇善戰,出身寒微,官至并州刺史,東漢靈帝劉宏亡,同大將軍何進入京殺宦官,何進敗亡,董卓入京,誘使丁原手下將領呂布將其殺害。 董卓(?—192年):字仲穎,隴西臨洮(今甘肅岷縣)人。東漢末,屯軍西涼。大將軍何進為誅殺宦官,召其入京,遂率軍入洛,掌控朝政,倒行逆施,縱兵劫掠,招致各路諸侯聯合討伐。後被其親信大將呂布所殺。 劉牢:即劉牢之(?—402年),東晉名將,字道堅,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出身於將門,驍勇善戰,但反覆無常。以淝水之戰為契機,躋(jī)身於權宦之列,漸成掌控兵權、左右局勢之大將。東晉安帝司馬德宗朝,平北將軍王恭率兵入京討伐權臣王國寶,時任府司馬之劉牢之叛變,致使王恭兵敗。後反覆於司馬元顯、桓玄之間,失信於眾,於東晉安帝司馬德宗元興元年(402年)自殺。 王恭(?—398年):字孝伯,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南)人。東晉名臣,晉孝武帝司馬曜(yào)皇后之兄。孝武朝受命為都督兗、青、冀、幽、並、徐及揚州之晉陵諸軍事、前將軍,兗、青二州刺史,出鎮京口。晉孝武帝亡,司馬道子、王國寶專權,遂先後兩次起兵討伐司馬氏和王氏。第二次起兵時,因其手下劉牢之叛變而失敗,被捕而亡。 晉:即東晉,朝代名(317—420年),共歷一百○四年。公元317年,琅邪王司馬睿建立,都建康(今江蘇南京),控御南方,北方進入十六國時期。東晉恭帝司馬德文元熙二年(420年),劉裕廢東晉恭帝,東晉滅亡。
[4]馴狎(xiá)之性:馴服順從的秉性。狎,馴養、馴服。
[5]荷:承蒙。 卵翼:本指鳥用羽翼護卵,引為庇護、保護。如《左傳》載:「楚令伊子西曰:『騰如卵,予翼而長之。』」 忝(tiǎn):辱沒。舊時之謙詞,表示自己有愧。 台司:即三公。 方伯:先秦官名,指統御一方的諸侯之長,後泛指地方一級行政長官。
[6]細流:即細小的水流,引喻為小的力量。 屬國降胡:指西漢時在邊郡設置屬國以安置投降的胡人,讓他們御邊以防備匈奴。
[7]歲暮:原意為一年之末,引喻為人之晚年。
[8]屣(xǐ):鞋。 芥(jiè):一年或二年生草本植物。引申為微不足道的東西,如草芥。
[9]楚囊(náng)將死,有城郢(yǐng)之忠:典出《左傳》,據《左傳》襄公十四年(前559年)載,楚國的令尹子囊率軍準備攻打吳國,吳軍不出戰,楚軍撤退,途中遭吳軍伏擊,戰敗。子囊回國後將死之時,叮囑子庚一定要修築好郢城的城牆。後世以子囊作為忠誠於國,臨死不忘護衛社稷的典範。 衛魚臨亡,亦有尸諫之節:語出《孔子家語》。據史載:春秋時期,衛國大夫蘧(qú)伯玉,為人正直,德才兼備,但不得衛靈公之重用;另一大夫名彌子瑕(xiá),作風不正,反得重用。祝史史魚屢次進諫任用蘧伯玉,衛靈公不聽。後來,史魚因病將亡,囑咐其子:「我不能推舉蘧伯玉,屏退彌子瑕,是身為臣子不能矯正君王的過失。活著不能輔正君王,死了也不能成禮,我死後,你把我的屍體放在窗下,對於我來說就算成禮了。」他的兒子聽從了他的遺願。衛靈公前去弔唁,見到此景,很奇怪,就詢問緣由,史魚的兒子據實以告,衛靈公認為是自己的過錯,於是辭退彌子瑕,任用了蘧伯玉。後世以史魚為以屍進諫、忠貞為君的典範。
[10]劉向(前77—前6年):字子政,沛(今江蘇徐州)人。西漢經學家、史學家、文學家。歷西漢宣帝、元帝、成帝三朝,任散騎諫議大夫、散騎宗正、光祿大夫等職,屢次上書彈劾宦官及外戚專權。漢成帝時受命整理皇家藏書,著有《別錄》等史作,被視為我國目錄學始祖。蕭介以劉向自比其忠於朝廷之心。
[11]思話:即蕭思話(?—454年),南梁光祿大夫蕭介之祖父;劉宋孝懿皇后之弟,父為宋徐、兗二州刺史。宋文帝劉義隆元嘉時期,曾歷任十二州刺史,平內亂、伐北魏,屢立戰功。孝武帝即位,任中書令、丹陽尹、散騎常侍、郢州刺史,亡,贈征西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正月甲寅(二十二日),侯景派遣開府儀同三司於子悅快馬報告失敗的消息,並自己請求貶官削爵,梁武帝蕭衍優待他,下詔不許。侯景又請求朝廷補給他軍資給養,梁武帝因侯景的軍隊剛剛被打敗,不忍心調遣他,乙卯(二十三日),下詔任侯景為南豫州牧,原來舊有的官職不變。又任用鄱陽王蕭范為合州刺史,鎮守合肥。光祿大夫蕭介上表進諫說:「我私下裡聽說侯景在渦陽打了敗仗,單人匹馬前來歸順,陛下不追悔前禍,又下詔令接納他。臣聽說生性兇狠的人本性不會改變,天下的惡人是一樣的。往昔呂布斬殺丁原以依附董卓,最終又殺了董卓成為叛賊;劉牢反叛王恭歸順晉朝,最後又背棄晉朝,製造妖禍。為什麼呢,因為這些人狼子野心,最終也不會有馴服、順從的本性,養虎為禍的比喻是正確的,養虎之人一定會在老虎飢餓時被吃掉。侯景憑藉其兇殘狡猾的才能,承蒙高歡的豢(huàn)養和保護,位至三公,外任諸侯,然而高歡的墳土未乾,他就反咬一口。只是因為反叛的力量不足以與東魏抗衡,於是才逃往關西;宇文氏不容納他,所以才投奔我朝。陛下之前之所以不拒細流,接納了侯景,正是打算像漢代一樣,在邊境設置屬國,安置降胡來對付匈奴,希望以此能得到戰勝東魏的功效。如今他既然已軍敗失地,只是我國邊境的一介匹夫而已。陛下愛護一個匹夫而拋棄友好鄰國,臣認為這是不妥當的。如果國家仍然等待其改過自新,效晚年之力,臣認為侯景必定不是具有晚節的臣子。他拋棄舊國如同脫鞋子一樣隨便,背棄君王如同丟棄草芥一樣不屑,怎麼能知道他因為遠慕聖德而來,是江、淮的忠臣呢?他的所作所為已明了,沒有什麼讓人疑惑的地方。臣年老有病,不應干預朝政,但是楚國令尹子囊(náng)在快死時,仍不忘叮囑子庚修築郢(yǐng)城,保衛社稷;衛國的史魚在臨終時,還讓兒子置屍窗下,以進諫衛靈公。臣身為宗室遺老,怎敢忘記劉向忠心漢室的一片忠心呢!」梁武帝為其忠心而感嘆,然而不聽取他的意見。蕭介,是蕭思話的孫子。
【原文】
二月,東魏殺其南兗州刺史石長宣,討侯景之黨也,其餘為景所脅從者,皆赦之[1]。
【注文】
[1]石長宣:生卒年不詳,時東魏將領,依附於侯景。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二月,東魏朝廷殺了東魏的南兗州刺史石長宣,以討伐侯景的餘黨,其餘被侯景所脅從的人,都赦免釋放了。
【原文】
東魏既得懸瓠、項城,悉復舊境。大將軍澄數遣書移,復求通好,朝廷未之許[1]。澄謂貞陽侯淵明曰:「先王與梁主和好十有餘年。聞彼禮佛文雲『奉為魏主,並及先王』,此乃梁主厚意。不謂一朝失信,致此紛擾,知非梁主本心,當是侯景扇動耳,宜遣使咨論。若梁主不忘舊好,吾亦不敢違先王之意。諸人並即遣歸,侯景家屬亦當同遣。」淵明乃遣省事夏侯僧辯奉啟於上,稱:「勃海王弘厚長者,若更通好,當聽淵明還[2]。」上得啟,流涕,與朝臣議之。右衛將軍朱異、御史中丞張綰等皆曰:「靜寇息民,和實為便[3]。」司農卿傅岐獨曰:「高澄何事須和,必是設間,故命貞陽遣使,欲令侯景自疑[4]。景意不安,必圖禍亂。若許通好,正墮其計中。」異等固執宜和,上亦厭用兵,乃從異言,賜淵明書曰:「知高大將軍禮汝不薄,省啟,甚以慰懷。當別遣行人,重敦鄰睦。」
【注文】
[1]書移:文書和檄文。移,即移檄,官文和檄文的並稱。
[2]省事:職官名,州、鎮屬官,即鎮吏。 夏侯僧辯: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勃海王:此指高澄。
[3]右衛將軍:武官名,屬禁衛系統。秦始置衛將軍,漢武帝時分為左、右二衛將軍,南北朝沿置,掌宿衛營兵,輪流在宮中值班。南梁左、右衛將軍列十二班。 御史中丞:職官名。秦始置。掌監察之職,與御史丞同為御史大夫的副官。西漢哀帝劉欣元壽二年(前1年),御史大夫再次更名為大司空,御史中丞出外為御史台主,更名御史長史。東漢光武帝劉秀時,復名御史中丞。南北朝時,御史大夫時置時廢,御史中丞實為御史台長官。南梁列十一班。 張綰(wǎn)(492—554年):南梁車騎將軍張弘策之子;侍中張緬(miǎn)之弟。字孝卿,科舉入仕,歷任國子博士、蘭陵太守、御史中丞、吏部尚書等職。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破建康,出奔江陵,在梁元帝蕭繹(yì)朝任侍中、尚書右僕射(yè)。梁元帝蕭繹承聖三年(554年),西魏攻破江陵,亡,年六十三歲。
[4]司農卿:職官名,始置於漢,掌農事倉谷。西漢景帝劉啟時更名大農令,漢武帝劉徹時更名大司農。南梁改稱司農卿,位同散騎常侍,統太倉、籍田等官。南梁武帝蕭衍天監九年(510年),又設屬官勸農謁者,位同殿中御史。南梁列十一班。 傅岐(?—549年):字景平,北地靈州(今寧夏靈武西南)人,出身官宦,祖、父分仕劉宋、南齊。美儀容,博學,科舉入仕,仕梁任廷尉正、中書通事舍人、太僕、司農卿等職。太清初,侯景投降,屢上書諫止梁武帝接納侯景,不被採納。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破建康台城,帶病出戰,亡。
【譯文】
東魏得到了懸瓠和項城,就恢復了其舊有的疆土。大將軍高澄幾次派人到南梁遞交國書,再次請求兩國通好,南梁朝廷沒有答應。高澄對貞陽侯蕭淵明說:「先王和梁王友好交往已有十幾年了。聽說梁王在禮佛時曾說『為了魏主以及先王』,這是梁王的厚意。沒想一朝失信,竟導致如此紛亂,我們知道這不是梁王的本意,而是受了侯景的煽動,應當派使臣前去商議討論。如果梁王不忘舊好,我們也不敢違背先王的意思。南梁的人一併遣返,侯景的家屬也一同遣歸。」蕭淵明於是派省事夏侯僧辯向梁武帝蕭衍呈交奏章,說:「勃海王高澄是寬宏大量的厚道長者,如果派使節通好,東魏就讓淵明南返。」梁武帝看到蕭淵明的信後流下了眼淚,與朝臣商議此事。右衛將軍朱異、御史中丞張綰(wǎn)等人都說:「平息敵寇,安撫百姓,講和是不錯的選擇。」司農卿傅岐個人認為:「高澄沒必要與我們講和,這一定是他設下的離間計,所以讓貞陽侯派使臣來,是想讓侯景產生猜疑。侯景內心不安,必定會圖謀禍亂。如果答應他兩國通好,正好是中了他的圈套。」朱異等人堅持認為應當講和,梁武帝也厭倦了用兵,於是聽從了朱異等人的建議,賜予蕭淵明書信說:「我知道高大將軍待你不薄,看了你的信,感到很寬慰。我會另外派人,重新建立與東魏的睦鄰友好關係。」
【原文】
僧辯還,過壽陽,侯景竊訪知之,攝問,具服[1]。乃寫答淵明之書,陳啟於上曰:「高氏心懷鴆毒,怨盈北土,人願天從,歡身殞越。子澄嗣惡,討滅待時,所以昧此一勝者,蓋天盪澄心,以盈凶毒耳[2]。澄苟行合天心,腹心無疾,又何急急奉璧求和[3]?豈不以秦兵扼其喉,胡騎迫其背,故甘辭厚幣,取安大國[4]。臣聞一日縱敵,數世之患,何惜高澄一豎,以棄億兆之心。竊以北魏安強,莫過天監之始,鍾離之役,匹馬不歸[5]。當其強也,陛下尚伐而取之;及其弱也,反慮而和之。舍已成之功,縱垂死之虜,使其假命強梁,以遺後世,非直愚臣扼腕,實亦志士痛心。昔伍相奔吳,楚邦卒滅;陳平去項,劉氏用興[6]。臣雖才劣古人,心同往事。誠知高澄忌賈在翟,惡會居秦,求盟請和,冀除其患[7]。若臣死有益,萬殞無辭,唯恐千載,有穢良史[8]。」景又致書於朱異,餉金三百兩;異納金而不通其啟。
【注文】
[1]攝問:拘捕審問。
[2]昧(mèi):糊塗,認識不清。 此一勝:即前述東魏渦陽之勝。 天盪澄心:典出《左傳》,據《左傳》莊公四年(前550年)載,楚武王將要死去,告訴他夫人鄧曼說:「我的心動盪不安」。鄧曼說:「大王的江山將要走到盡頭了!每臨大事,君主的心都會因志滿而動盪不安,這是天道自然的法則。」侯景以此預言高澄將會失敗。
[3]奉璧求和:典出《史記》之《廉頗藺相如列傳》,據史載,戰國時期,趙王得到了楚國的傳世之寶——和氏璧,此事被秦王得知,秦王就派使者前往趙國,對趙王說:「願以十五座城池來換和氏璧。」趙王為求兩國之和,就派藺(lìn)相如帶著玉璧前去秦國,秦王得到了和氏璧,不願付出十五座城池,藺相如設計將和氏璧完好無損地帶回了趙國。
[4]秦兵:此指西魏的軍隊。西魏據有關西之地,所以稱秦兵。 胡騎:此指柔然的軍隊。
[5]天監:南梁武帝蕭衍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十八年,即公元502年至519年。 鍾離之役:指梁武帝天監六年(507年),北魏與南梁之間以鍾離(今安徽陽東)為主戰場的一次戰役。天監四年(505年),梁武帝蕭衍派蕭宏為督帥,領軍北伐,梁軍戰敗,北魏軍隊兵臨鍾離城下,梁武帝派韋叡率二十萬大軍救援,大勝魏軍。
[6]伍相:即春秋時期楚國的丞相伍奢(?—前552年),春秋時期楚國的丞相,吳國軍事家伍子胥(xū)之父。因受費無忌陷害,與其長子伍尚同被楚平王殺害。伍子胥跑到了吳國,得到了吳王闔閭的重用,於公元前506年,帶兵攻入楚都,為父兄報仇。吳國因得伍子胥之謀而成為春秋一霸。 吳:即春秋時期位於長江下游的吳國,春秋中後期,在晉國的幫助下,吳國開始強盛,在吳王闔閭時期,達到極盛,多次擊敗楚、越兩國。楚國為壓制吳國,支持越國。周元王三年(前473年),越滅吳。 楚:即春秋戰國時期之楚國,興起於荊楚(今湖北),興盛於春秋戰國,公元前223年,被秦國所滅。 陳平(?—前178年):秦漢之際的謀士、西漢開國功臣之一。陽武(今河南原陽)人,少喜讀書,曾在項羽手下做謀士,因得不到重用,遂投奔劉邦,在楚漢相爭中,多次出謀劃策,助劉邦擊敗項羽,終成劉氏之霸業。 項:即項羽(前233—前202年):字羽,名籍,楚國貴族出身,下相(今江蘇宿遷)人,秦漢之際的軍事家,神勇無敵。秦末舉兵反秦,巨鹿之戰後,首先率軍進入關中,自封為西楚霸王,並分封諸侯。後在楚漢相爭中,敗於劉邦,自殺於烏江(今安徽和縣境內)。 劉氏:指西漢之劉邦(前256—前195年),秦泗水郡沛縣(今江蘇沛縣東)人,西漢開國皇帝。出身農家,秦末為泗水亭長,秦二世嬴胡亥元年(前209年),聚眾起義,後在楚漢相爭中戰勝項羽,於前202年即帝位,定都長安(今陝西西安),建立西漢。前195年亡,年六十二歲。
[7]賈:即賈季,生卒年不詳,又名狐射姑,春秋戰國時期晉國謀士,晉國大夫狐偃之子。晉襄公時任中軍佐。因與權臣趙盾政見相左,在晉靈公初,被迫投奔北方之翟(dí)國。 翟:即翟國,先秦古國,春秋時為周朝之諸侯國,後滅於晉國。 會:即隨會,生卒年不詳,又名士會,春秋戰國時的謀士、政治家,與賈季同仕晉國,因與趙盾不睦,奔秦。秦人用其計謀,屢敗晉國。後歸晉。晉靈公初,賈季、隨會分別投奔翟國和秦國,對晉國造成極大威脅。侯景以己自比賈季、隨會。 秦:即秦國,春秋戰國時的諸侯國,初居今陝西西部。自商鞅變法開始逐漸強大。前221年,誅滅六國,建立第一個封建統一王朝,前207年,滅亡。
[8]穢(huì):污濁、骯髒。 良史:即能秉筆直書、言而有信的史官。
【譯文】
夏侯僧辯返回東魏,路過壽陽,侯景暗中探訪抓到了夏侯僧辯,審問他此行的目的,夏侯僧辯講了實情。侯景於是寫一封信回復蕭淵明,並呈報梁武帝蕭衍說:「高氏心懷鴆(zhèn)毒,北人對其滿懷怨恨,天從人願,高歡終於死去。其子高澄繼續作惡,討滅他們只是時間的問題,高澄之所以對這一次的勝利認識不清,大概是上天讓他內心動盪不安,以讓他惡貫滿盈吧。高澄之行為如果合乎上天的意願,內心沒有鬼,為何急急地前來奉璧求和呢?難道不是因為秦兵扼住了他的咽喉,胡騎在其背後步步緊逼,所以他才會以甜言蜜語和豐厚的財物,來博取大國之間的安定。臣聽說一天放跑了敵人,幾代人都會有禍患,為什麼要憐惜高澄這小子,而背棄億萬民心呢。我認為北魏安定強大的時候,只是在天監初年,鍾離一戰,北魏全軍覆滅,匹馬不留。其強大的時候,陛下尚能攻伐而且戰勝它;現在它衰弱了,反而想要與其講和。捨棄了自己成功的機會,放縱了垂死的北虜,讓他們憑藉南梁的強大而苟存,把禍患留給後世,不但是愚臣會扼腕嘆息,有識之士都會感到痛心。往昔楚國丞相伍奢投奔吳國,楚國最終被吳國滅掉;陳平離開項羽投奔劉邦,劉邦任用他,使漢室興旺。臣雖然才能不如古人,但心卻和他們一樣。我知道高澄忌恨我就像忌恨賈季投奔翟、隨會投奔秦一樣,請求結盟講和,是希望除去他心中的隱患。如果臣死了有益於國家,臣萬死不辭,只恐怕千年後,會在史冊上使陛下留下污點。」侯景又給朱異寫信,並送去三百兩黃金,朱異收了他的黃金,扣下了他的奏請。
【原文】
己卯,上遣使吊澄。景又啟曰:「臣與高氏釁隙已深,仰憑威靈,期雪仇恥。今陛下復與高氏連和,使臣何地自處?乞申後戰,宣暢皇威。」上報之曰:「朕與公大義已定,豈有成而相納,敗而相棄乎!今高氏有使求和,朕亦更思偃武[1]。進退之宜,國有常制。公但清靜自居,無勞慮也。」景又啟曰:「臣今蓄糧聚眾,秣馬潛戈,指日計期,克清趙、魏,不容軍出無名,故願以陛下為主耳[2]。今陛下棄臣遐外,南北復通,將恐微臣之身,不免高氏之手。」上又報曰:「朕為萬乘之主,豈可失信於一物[3]。想公深得此心,不勞復有啟也。」
【注文】
[1]偃(yǎn)武:停止戰爭。偃,停止。
[2]秣(mò)馬潛戈:餵好馬,準備好武器,即做好戰鬥準備。 趙、魏:即戰國七雄——齊、楚、燕、韓、趙、魏、秦之中的趙國和魏國。趙國,都邯鄲(今河北邯鄲),統今山西、內蒙古、河北等地;魏國,都大梁(今河南開封),統今陝西、河南等地。趙、魏之地即約為時東魏所統之地,此以趙、魏指代東魏。
[3]萬乘(shèng)之主:即天子、皇帝。乘,古時四匹馬拉的車稱為一乘,萬乘,即萬輛四馬之車。按《周制》,天子地方千里,能出兵萬乘,後借指天子。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二月己卯(十七日),梁武帝蕭衍派使臣就高歡的病亡慰問高澄。侯景又上書說:「臣與高氏的仇恨已經很深了,仰仗您的威靈,期望能報仇雪恨。如今陛下又與高氏聯和,讓臣何處安身?乞求您確定再次出戰的時間,再顯皇威。」梁武帝回復他說:「朕與你君臣大義已定,怎會有打了勝仗就接納,打了敗仗就拋棄的道理呢!如今高氏派使臣前來求和,朕也希望停止干戈。應該進還是應該退,國家有正常制度。你只管清靜自居,不必再費神勞心了。」侯景又上書說:「臣如今儲蓄糧草,聚集兵眾,餵好了戰馬,藏好了武器,算好了時間,掃平趙、魏地區,我不能師出無名,所以希望奉陛下為君主。如今陛下將臣拋棄在遠方,南北再次通好,微臣的身體,恐怕不能免遭高氏之毒手。」梁武帝又回復他說:「朕作為天下萬民之主,怎能失信於人呢。想必你已深知此心,不必勞煩再啟奏了。」
【原文】
景乃詐為鄴中書,求以貞陽侯易景。上將許之,舍人傅岐曰:「侯景以窮歸義,棄之不祥[1]。且百戰之餘,寧肯束手受縶[2]!」謝舉、朱異曰:「景奔敗之將,一使之力耳。」上從之,復書曰:「貞陽旦至,侯景夕返。」景謂左右曰:「我固知吳老公薄心腸[3]。」王偉說景曰:「今坐聽亦死,舉大事亦死,唯王圖之。」於是始為反計,屬城居民悉召募為軍士,輒停責市估及田租,百姓子女悉以配將士[4]。
【注文】
[1]舍人:即中書舍人。
[2]縶(zhí):原意為拴馬足的繩索,引申為捆綁、束縛。
[3]吳老公:即梁武帝蕭衍。
[4]輒(zhé):就。 市估及田租:市場稅和田租。
【譯文】
侯景於是假造了一封來自鄴城的書信,請求南梁用貞陽侯蕭淵明交換侯景。梁武帝蕭衍準備答應鄴城方面的請求,舍人傅岐說:「侯景因為山窮水盡才歸順我朝,就這樣拋棄了他是不吉利的。況且侯景身經百戰之後,怎麼肯束手就擒呢!」謝舉、朱異說:「侯景是逃亡的敗將,派一名使者就可以將其制服。」梁武帝聽從了朱異等人的建議,給鄴城方面回信說:「貞陽侯蕭淵明早上到達南梁,侯景傍晚就可以送至北方。」侯景對左、右的手下人說:「我就知道吳老公薄情寡義,心腸狠。」王偉說服侯景說:「如今坐著不動聽憑處理也是死,舉兵興大事也是死,看大王就此事作怎樣的打算。」侯景於是開始實施反叛計劃,將城內的居民全都招募為軍人,停止了市場稅和田租的收取,將百姓之女都分配給了將士。
【原文】
夏五月,上遣建康令謝挺、散騎常侍徐陵聘於東魏,復修前好[1]。陵,摛之子也[2]。
【注文】
[1]建康令:職官名,即府尹。建康(今江蘇南京)是南梁都城,自漢代始稱京畿(jī)及重要地區的行政長官為尹,南梁稱令。 謝挺:生卒年不詳,南梁建康令。 徐陵(506—583年):字孝穆,東海郯(tán)(今山東郯城)人,出身官宦,祖、父曾仕南齊、南梁。南朝梁、陳之際的詩人、文學家。少聰慧,八歲能文,博通經史,有口才。南梁武帝蕭衍時任東宮學士,與庾(yǔ)信齊名。入陳,任尚書僕射(yè)、中書監等職。陳後主陳叔寶至德元年(583年)辭世,年七十七歲。 聘:出訪、出使。
[2]摛(chī):即徐摛(473—550年),南朝梁、陳之際的詩人徐陵之父。字士秀,幼好學,遍讀經史,著文不拘舊體,自創新體,時稱「宮體」,仕梁,任戎昭將軍、太子左衛率等職。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入建康,臨危不懼。南梁簡文帝蕭綱即位後,亡,年七十八歲。死後贈太子詹事。諡號貞子。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夏季五月,梁武帝蕭衍派建康令謝挺、散騎常侍徐陵出使東魏,恢復從前的友好關係。徐陵,是徐摛的兒子。
【原文】
秋八月,侯景自至壽陽,徵求無已,朝廷未嘗拒絕。景請娶於王、謝,上曰:「王、謝門高非偶,可於朱、張以下訪之[1]。」景恚曰:「會將吳兒女配奴。」又啟求錦萬匹為軍人作袍,中領軍朱異議以青布給之[2]。又以台所給仗多不能精,啟請東冶鍛工,欲更營造,敕並給之[3]。景以安北將軍夏侯夔之子為長史,徐思玉為司馬,遂去「夏」稱「侯」,托為族子[4]。
【注文】
[1]王、謝:魏晉南北朝時期,門閥地主(擁有較高經濟、政治、文化地位的大地主)有較高的社會地位,是當時社會上層人物婚姻的首選對象。王、謝二姓是魏晉南朝的高門貴姓,其代表人物有東晉宰相王導、謝安等。當時婚姻講究門當戶對,門閥士族多行士族內婚,看不起沒有文化底蘊、政治背景的暴發戶以及低門小姓。侯景出身卑微,自然不配與王、謝通婚。 偶:即配偶。 朱、張:亦是魏晉南北朝時期門閥士族中的貴姓,其代表有顧、陸、朱、張,社會地位次於王、謝。
[2]錦:絲綢之一種。 中領軍: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東漢末期,與中護軍同類,地位次於領軍、護軍將軍。南梁列十四班。 青布:即普通的布。
[3]東冶:指南梁之東冶。時南梁建康城中有東、西兩冶,各設置冶令,負責冶鐵。
[4]安北將軍:武官名,始置於東漢末,四安將軍(東、西、北、南)之一,四安將軍始於曹魏,後世沿置。北魏孝文帝太和中右第二品下,宣武帝後改為右第三品。 夏侯夔(kuí):生卒年不詳,南梁功臣夏侯祥之子,譙郡譙城(今安徽蒙城)人。南梁時歷任司州、豫州刺史等職,統軍御邊,屢立戰功。為人謙和,禮賢下士。 (bò):即夏侯,生卒年不詳,夏侯夔之子,少粗野,行為不端,率其父手下部曲,助防邊州。後為貞陽侯蕭淵明府長史,蕭淵明被東魏擒獲,又依附侯景,任其長史,助其叛梁。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秋季八月,侯景自從到達壽陽後,就不斷地提出要求,南梁朝廷都沒有拒絕。侯景請求娶王、謝兩家女子為妻,梁武帝蕭衍回覆說:「王、謝兩家門庭高貴,不是你的婚姻對象,可從朱、張以下的姓氏中選取你滿意的人。」侯景氣憤地說:「到時候把吳地的兒女都配給奴隸。」又上書請求賜錦萬匹,給軍人做袍子,中領軍朱異建議賜給他青布。又以南梁所給的武器大多不精良為由,上表啟奏請求讓東冶的鍛工,重新打造武器,梁武帝下詔一併答應了他的要求。侯景任用安北將軍夏侯夔的兒子夏侯為長史,徐思玉為司馬,夏侯於是去掉「夏」字改稱「侯」,假託為侯景的族子。
【原文】
上既不用景言,與東魏和親,是後景表疏稍稍悖慢。又聞徐陵等使魏,反謀益甚。元貞知景有異志,累啟還朝。景謂曰:「河北事雖不果,江南何慮失之,何不小忍?」貞懼,逃歸建康,具以事聞。上以貞為始興內史,亦不問景[1]。
【注文】
[1]始興:郡名,即始興郡,時南梁衡州屬郡,治所在今廣東韶關。 內史:職官名,始於西漢,西漢立國,分封制與郡縣制並存,地方上郡與國並存,即所謂郡、國交錯。內史,即為國之官員,掌民政。國又分為王國和侯國,王國之內史相當於郡太守;侯國之內史相當於縣令。南北朝沿置。
【譯文】
梁武帝不聽侯景所言,與東魏和好親善,此後侯景上奏的表章,言辭就稍稍變得不恭敬了。侯景又聽說徐陵等出使東魏,反叛的打算更加強烈了。元貞知道侯景有反叛的想法,屢次啟奏還朝。侯景對他說:「河北的事既然不會有什麼結果,江南又何必擔心會失掉呢,為何不稍稍忍耐一下?」元貞害怕了,逃回了建康,把事情詳細地告訴了梁武帝。梁武帝任命元貞為始興國內史,也沒有責問侯景。
【原文】
臨賀王正德,所至貪暴不法,屢得罪於上,由是憤恨,陰養死士,儲米積貨,幸國家有變[1]。景知之。正德在北,與徐思玉相知,景遣思玉致箋於正德曰:「今天子年尊,奸臣亂國,以景觀之,計日禍敗。大王屬當儲貳,中被廢黜,四海業業,歸心大王,景雖不敏,實思自效[2]。願王允副蒼生,鑒思誠款。」正德大喜曰:「侯公之意,暗與吾同,天授我也。」報之曰:「朝廷之事,如公所言。仆之有心,為日久矣。今仆為其內,公為其外,何有不濟?機事在速,今其時矣。」
【注文】
[1]臨賀王正德:即蕭正德(?—549年),字公和,梁武帝蕭衍之侄;臨川王蕭宏第三子。性粗險,不拘禮節。起初,梁武帝無子,養之為子,後立蕭統為太子(即昭明太子),封正德為西豐侯,因此,他懷恨在心。南梁武帝蕭衍普通年間(520—526年)曾逃奔北魏,又逃歸。南梁武帝蕭衍中大通四年(532年),封為臨賀郡王。太清初,與侯景聯合叛梁,太清二年(548年),被侯景推舉為天子,改年號正平。次年(549年),侯景攻破建康,恢復太清年號,降正德為大司馬,後將其殺害。
[2]儲貳:即太子。 廢黜(chù):罷免、革職。 業業:誠服的樣子。
【譯文】
臨賀王蕭正德,走到哪裡都貪婪殘暴,為政不法,屢屢得罪於梁武帝蕭衍,因此對南梁朝廷十分憤恨,暗中蓄養敢死的將士,儲存米糧、囤積貨物,只盼著國家會發生變故。侯景對此十分了解。蕭正德在北方時,與徐思玉是知己,侯景派徐思玉給蕭正德寫信說:「如今天子年老,奸臣亂國,在侯景看來,國家的敗亡只是時日的問題。大王按輩分應是皇位的繼承人,中途卻遭到廢黜,天下的百姓,都歸心於大王,侯景雖然不聰敏,但確實想親自為您效勞。但願大王不負天下蒼生的心愿,明白我的一片誠心。」蕭正德見信後大喜,說:「侯公的心意,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這真是天賜良機。」回復侯景道:「朝廷的事情,正如您所言。我有這個打算已經很久了。現在我為內應,您為外援,怎麼能夠不成功呢?事不宜遲,現在就是好時機。」
【原文】
鄱陽王范密啟景謀反。時上以邊事專委朱異,動靜皆關之,異以為必無此理。上報范曰:「景孤危寄命,譬如嬰兒,仰人乳哺,以此事勢,安能反乎?」范重陳之曰:「不早翦撲,禍及生民。」上曰:「朝廷自有處分,不須汝深憂也。」范復請自以合肥之眾討之,上不許。朱異謂范使曰:「鄱陽王遂不許朝廷有一客。」自是范啟,異不復為通。
【譯文】
鄱(pó)陽王蕭范秘密啟奏梁武帝蕭衍侯景謀反一事。當時梁武帝將邊地的事務都委託給朱異,邊地一切事宜都由他處理,朱異認為侯景沒有謀反的道理。梁武帝答覆蕭范說:「侯景於孤危中寄命於南朝,如同嬰兒一樣,還得靠大人來餵養他,以他這樣的情況來看,怎麼能夠謀反呢?」蕭范陳述說:「不早點剪除、捕殺侯景,必然會使禍亂殃及百姓。」梁武帝說:「朝廷自有安排,不需要你再為此事擔憂。」蕭范再次上書請求親自率領合肥的部眾討伐侯景,梁武帝不許。朱異對蕭范的使者說:「鄱陽王就不能容許朝廷有個客人。」從此蕭范的奏啟,朱異都不再通報梁武帝。
【原文】
景邀羊鴉仁同反,鴉仁執其使以聞。異曰:「景數百叛虜何能為?」敕以使者付建康獄,俄解遣之。景益無所憚,啟上曰:「若臣事是實,應罹國憲[1]。如蒙照察,請戮鴉仁。」景又上言:「高澄狡猾,寧可全信!陛下納其詭語,求與連和,臣亦竊所笑也。臣寧堪粉骨,投命仇門,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許,即帥甲騎臨江上,向閩、越,非唯朝廷自恥,亦是三公旰食[2]。」上使朱異宣語,答景使曰:「譬如貧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益加賞賜錦彩錢布,信使相望[3]。
【注文】
[1]罹(lí):遭受、遭遇;觸犯。 國憲:國家法律。
[2]旰(gàn)食:到了晚上才吃飯,形容忙碌得連吃飯的工夫都沒有。旰,晚上。
[3]信使相望:信使往來不斷。
【譯文】
侯景邀約羊鴉仁共同謀反,羊鴉仁將其派來的使者抓捕,並報告了朝廷。朱異說:「侯景的幾百名叛亂北虜能幹成什麼?」下詔令將侯景的使者囚禁在建康的監獄,不久就放還了他。侯景越發無所忌憚,啟奏梁武帝蕭衍說:「如果我反叛一事是事實,應受到國家法律的制裁。如果承蒙觀照和詳察,請求殺掉羊鴉仁。」侯景又上書說:「高澄很狡猾,怎麼可以完全相信他說的話!陛下聽了他的詭辯語言,謀求與他連和,我私下裡對此也感到好笑。臣怎敢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投身到我仇人的門下,請您將江西全境劃歸我掌控監督。如果你不答應我的要求,我將率精甲騎兵兵臨長江,殺向閩、越,到時候不僅是朝廷蒙受恥辱,三公大臣也會焦慮不安、食不甘味。」梁武帝派朱異代他向侯景的使臣回話,答覆侯景的使臣說:「打個比方吧,一個窮人家,蓄養了十個食客,尚有五個能感到滿意,朕只有一個賓客,卻使他發出這樣的憤慨之言,這是朕的過失。」梁武帝因此增加了對侯景的賞賜,賜給他大量的錦彩布帛及錢幣,雙方互派信使,往來不斷。
【原文】
戊戌,景反於壽陽,以誅中領軍朱異、少府卿徐、太子右衛率陸驗、制局監周石珍為名[1]。異等皆以奸佞驕貪,蔽主弄權為時人所疾,故景托以興兵。、驗,吳郡人[2]。石珍,丹楊人。、驗迭為少府丞,以苛刻為務,百賈怨之,異尤與之昵,世人謂之「三蠧」[3]。
【注文】
[1]少府卿:職官名,始置於秦漢,九卿(奉常、郎中令、衛尉、宗正、太僕、廷尉、典客、治粟內史、少府)之一,掌官府手工業及皇家財政。天監七年(508年),設春、夏、秋、冬卿,春卿由太常、宗正、司農三卿組成;夏卿由太府、少府、太僕三卿組成;秋卿由衛尉、廷尉、大匠三卿組成;冬卿由光祿、鴻臚、大舟三卿組成,共十二卿。少府卿,位同尚書左丞,有材官將軍、左中右尚方、甄官、平水署、南塘邸稅庫、東西冶、中黃、細作、炭庫、紙官、柒署等令丞。列十一班。 徐(lín):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時任少府丞,為政嚴苛,與陸驗、周石珍被時人並稱為「三蠧」,梁武帝後期,與朱異沆(hàng)瀣(xiè)一氣,為亂朝綱。 太子右衛率:職官名,始置於秦,掌門衛,時稱衛率,晉初,改稱中衛率,後分為左、右衛率,各領一軍。晉惠帝司馬衷時,愍(mǐn)懷太子司馬鄴加置前、後二衛率及中衛率,為五衛率。南梁,太子左、右衛率位同御史中丞,太子右衛率率領崇榮、永吉、崇和、細射四營;太子左衛率率領果毅、統遠、立忠、建寧、陵鋒、夷寇、祚德七營。南梁列十一班。 陸驗:生卒年不詳,南梁吳郡吳(今江蘇蘇州)人,少家貧,後經經商致富,賄賂京師權貴,任少府丞,刻薄、嚴苛,深受商人怨恨,與徐、周石珍被時人並稱為「三蠧」,與朱異共同專權用事。 制局監:職官名,始置於南北朝,掌內府兵器。 周石珍:生卒年不詳,丹陽(今江蘇當塗)人,南梁武帝蕭衍時任少府丞,與徐、陸驗被時人並稱為「三蠧」。因與侯景寵臣王偉有牽連,與其同時被誅。
[2]吳郡:時南梁南徐州屬郡,治吳縣(今江蘇蘇州)。
[3]少府丞:職官名,即少府卿之屬官,掌宮中服飾、車馬;稅收、手工業製造,以供皇室之需。南梁列四班。 百賈:從事各種行業的商人。 昵(nì):親近。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八月戊戌(初十日),侯景在壽陽起兵謀反,以誅殺中領軍朱異、少府卿徐、太子右衛率陸驗、制局監周石珍為名。朱異等人都因為奸佞(nìng)驕奢、貪婪無度,蒙蔽皇上,專權用事,被時人所憎恨,所以侯景以討伐他們為名興兵造反。徐、陸驗,是吳郡人。周石珍,是丹陽人。徐、陸驗先後任少府丞,以苛刻為首務,商人們都很怨恨他們,朱異與他們關係密切,當時的人們稱他們為「三蠧」。
【原文】
司農卿傅岐,梗直士也,嘗謂異曰:「卿任參國鈞,榮寵如此[1]。比日所聞,鄙穢狼藉,若使聖主發悟,欲免得乎!」異曰:「外間謗,知之久矣,心苟無愧,何恤人言[2]?」岐謂人曰:「朱彥和將死矣[3]。恃諂以求容,肆辯以拒諫,聞難而不懼,知惡而不改,天奪其鑒,其能久乎!」
【注文】
[1]梗(gěng)直:耿直、剛直。梗,直、挺立。 國鈞:即國柄,朝政大權。
[2]謗(dú):誹謗、怨言。
[3]朱彥和:即朱異,字彥和。
【譯文】
司農卿傅岐,是耿直之士,曾經對朱異說:「你掌握朝政大權,得到了這樣的榮譽和寵信。近來關於你的傳聞都是些污穢、狼藉之事,如果讓聖明的君主知道了,你能得到解脫嗎!」朱異說:「外面的傳言和誹謗,我早就知道了,如果我心裡無愧,為何要擔心別人說些什麼呢?」傅岐對人們說:「朱彥和將要死了。仰仗諂媚以求得榮耀,恣意狡辯以拒絕勸諫,聞聽災難臨頭而不知害怕,知道錯了而不知悔改,上天已剝奪了他的認知能力,他還能活得長久嗎!」
【原文】
景西攻馬頭,遣其將宋子仙東攻木柵,執戍主曹璆等[1]。上聞之,笑曰:「是何能為,吾折棰笞之[2]。」敕購斬景者封三千戶公,除州刺史。甲辰,詔以合州刺史鄱陽王范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禮為西道都督,通直散騎常侍裴之高為東道都督,以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邵陵王綸持節董督眾軍以討景[3]。正表,宏之子;仲禮,慶遠之孫;之高,邃之兄子也[4]。
【注文】
[1]宋子仙:生卒年不詳,侯景手下將領。 木柵:地名,在荊山西。荊山,在馬頭戍北,今安徽蚌(bèng)埠(bù)西北,淮河北岸。 曹璆(qiú):生卒年不詳,時南梁馬頭戍戍主。
[2]棰(chuí):短木棍。 笞(chī):用鞭、杖或竹板抽打。
[3]北徐州:州名,時南梁屬州,領鍾離等郡,治所在今安徽蚌埠東南。 封山侯正表:即蕭正表,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蕭衍之侄;臨川王蕭宏之第六子,受封為封山侯。太清年間,任北徐州刺史、北道都督,率軍抵禦侯景。 司州:州名,南梁屬州,領北義陽等郡,治所在今河南信陽。 柳仲禮:生卒年不詳,南梁宰相柳慶遠之孫,太子詹事柳津之子;扶風太守柳敬禮之弟。兄弟二人均以勇猛聞名於時,太清初任司州刺史,太清二年(548年),任西道都督,討伐侯景。建康失守後,侯景留其弟敬禮為人質,脅迫仲禮鎮守淮河上游,二人謀害侯景,計未成。 裴之高: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裴邃(suì)之兄中散大夫裴髦(máo)之子,字如山,少即隨從叔父裴邃征討,屢立功,深受叔父器重。太清中,率軍討伐侯景,後入仕江陵,任侍中、護軍將軍,年七十三歲亡。 邵陵王綸:即南梁邵陵王蕭綸(519—551年),南梁武帝蕭衍第六子,字世調,少聰穎,博學,善著文。天監十年(511年),封為邵陵郡王。歷任江州、揚州、南徐州等州刺史,太清二年(548年),官至中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率軍抵禦侯景。次年(549年),建康失守,出逃。梁簡文帝大寶初,任都督中外諸軍事,將討侯景,被梁元帝蕭繹派兵進逼,兵敗,逃奔汝南。次年(551年),西魏軍攻破汝南城,投江而亡,年三十三歲。 董督:統率、監督。
[4]宏:即南梁臨川王蕭宏(468—521年),梁太祖蕭順之第六子,梁武帝蕭衍的異母弟,母為陳太妃,南梁時受封為臨川靖惠王,字宣達。南齊武帝蕭賾(zé)永明年間,官至太子舍人。齊亡梁立,累歷要職,並數次隨軍北伐。南梁武帝蕭衍普通二年(521年)四月病亡,年五十四歲。有七子,在梁皆任要職。 慶遠:即柳慶遠(458—514年),字文和,河東解(xiè)(今山西運城永濟東北)人。出身官宦之家,雍州望族。伯父柳元景,是南朝劉宋的太尉。初入仕,為郢(yǐng)州主簿,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年間,蕭衍起兵,為主謀之一。南梁建立,拜將封侯,官至侍中、領軍將軍、雍州刺史。天監十三年(514年)亡,時年五十七歲。 邃(suì):即裴邃(?—524年),字淵明,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祖、父均仕劉宋為官。少聰慧,十歲能著文。歷南齊、北魏、南梁三朝。齊建武初入仕,永元初,隨豫州刺史裴叔業投降北魏,魏宣武帝元恪任其為魏郡太守。南梁武帝天監初,南歸,屢任要職,率軍御邊。普通五年(524年)亡於軍中。少言寡語,但為政寬明,深得人心。
【譯文】
侯景向西進軍攻馬頭戍,派遣他的將領宋子仙向東攻擊木柵,抓獲了戍主曹璆等人。梁武帝蕭衍聽說後,笑著說:「這能有什麼作為,我折斷一根木棍就可以責打他們。」下詔令懸賞,能斬殺侯景者,封為三千戶公,任命州刺史。太清二年(548年)八月甲辰(十六日),下令以合州刺史鄱陽王蕭范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蕭正表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禮為西道都督,通直散騎常侍裴之高為東道都督,以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邵陵王蕭綸為持節,統率眾軍討伐侯景。蕭正表,是蕭宏之子;柳仲禮,是柳慶遠的孫子;裴之高,是裴邃兄長的兒子。
【原文】
九月,侯景聞台軍討之,問策於王偉[1]。偉曰:「邵陵若至,彼眾我寡,必為所困[2]。不如棄淮南,決志東向,帥輕騎直掩建康[3]。臨賀反其內,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定也[4]。兵貴拙速,宜即進路。」景乃留外弟中軍大都督王顯貴守壽陽,癸未,詐稱遊獵出,壽陽人不之覺[5]。冬十月庚寅,景揚聲趣合肥,而實襲譙州,助防董紹先開城降之,執刺史豐城侯泰[6]。泰,范之弟也,先為中書舍人,傾財以事時要,超授譙州刺史[7]。至州,徧發民丁,使擔腰輿、扇、傘等物,不限士庶;恥為之者,重加杖責,多輸財者,即縱免之,由是人皆思亂[8]。及侯景至,人無戰心,故敗。
【注文】
[1]台軍:即官軍。
[2]邵陵:即邵陵王蕭綸。
[3]掩:突然襲擊。
[4]臨賀:即南梁之臨賀王蕭正德。
[5]外弟:古時指同母異父弟、表弟或妻弟。 王顯貴:生卒年不詳,侯景手下將領。
[6]譙(qiáo)州:此為南譙州,南梁武帝蕭衍大同三年(537年),割北徐州之新昌、南譙州之北譙,置南譙州,治所即今安徽滁(chú)縣。 助防:職官名,州、郡屬官,品秩不詳。 董紹先: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豐城侯泰:即南梁宗室蕭泰,生卒年不詳,南梁鄱陽王蕭恢之子;蕭范之弟,字世怡,封豐城侯。初為中書舍人,後傾盡家財賄賂權貴,得任譙州刺史,到任後,嚴苛峻法,致使人心思亂。侯景入侵譙州時,人人無心戰鬥,被攻破。
[7]范:即南梁鄱陽王蕭范。
[8]徧:同「遍」。 腰輿(yú):一種靠人抬行的車。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九月,侯景聽說台軍將要討伐他,向王偉詢問計策。王偉說:「邵陵王蕭綸如果到來,他們人多,我們人少,一定會被他們所圍困。不如放棄淮南,下定決心向東進軍,率領輕騎兵直接突襲建康。臨賀王蕭正德在內謀反,大王在外進攻,天下平定就不在話下。兵貴神速,應當立即進軍。」侯景於是留下了他的外弟——中軍大都督王顯貴駐守壽陽,癸未(二十五日),假稱出外遊獵,出了壽陽城,壽陽人都沒有察覺。冬季十月庚寅(初三日),侯景揚言要進軍合肥,而實際上是襲擊譙州,譙州助防董紹先開城投降了侯景,抓獲了刺史豐城侯蕭泰。蕭泰,是蕭范的弟弟,之前任中書舍人,傾盡家產賄賂當時的政府要員,得以越級提升為譙州刺史。到任譙州後,到處徵發民夫,讓他們抬車、打扇、打傘等,不論是讀書人還是普通百姓都在徵發之列,誰要是恥於做這些事,就會遭受重杖責罰,多給他錢財,就可以免去此勞役,因此譙州的百姓人人思亂。等侯景到來後,人們無心爭戰,所以蕭泰失敗了。
【原文】
庚子,詔遣寧遠將軍王質帥眾三千巡江防遏[1]。景攻歷陽太守莊鐵,丁未,鐵以城降[2]。因說景曰:「國家承平歲久,人不習戰,聞大王舉兵,內外震駭,宜乘此際,速趨建康,可兵不血刃而成大功。若使朝廷徐得為備,內外小安,遣羸兵千人直據採石,大王雖有精甲百萬,不得濟矣[3]。」景乃留儀同三司田英、郭駱守歷陽,以鐵為導,引兵臨江[4]。江上鎮戍相次啟聞。上問討景之策於都官尚書羊侃,侃請:「以二千人急據採石,令邵陵王襲取壽陽,使景進不得前,退失巢穴,烏合之眾,自然瓦解。」朱異曰:「景必無渡江之志。」遂寢其議。侃曰:「今茲敗矣!」
【注文】
[1]寧遠將軍:武官名,始置於南梁,掌軍事。列十三班。 王質:生卒年不詳,劉宋宰相王彧(yù)之侄孫;南梁武帝蕭衍之妹婿駙馬都尉王琳之第六子,字子貞,少通經史,歷梁、陳二朝。因系梁武帝之甥,南梁武帝時官至太子中書舍人、寧遠將軍。太清二年(548年),率軍抵禦侯景,不戰而敗,投奔荊州。梁元帝蕭繹(yì)時,歷任侍中、吳州刺史。入陳,歷武帝陳霸先、文帝陳蒨(qiàn)、廢帝陳伯宗、宣帝陳頊(xū)四朝,官至都官尚書。 防遏(è):防備、壓制。
[2]歷陽:指歷陽郡。時屬南梁南豫州,治歷陽(今安徽和縣),領歷陽、龍亢、雍丘三縣,所轄約相當於今安徽含山、和縣及蕪湖北部地區。 莊鐵:生卒年不詳,原南梁將領,後降侯景。
[3]採石:山名,即採石山,位於南齊南豫州當塗縣(今安徽馬鞍山西南)北八十里。
[4]田英:生卒年不詳,侯景手下將領。 郭駱:生卒年不詳,侯景手下將領。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月庚子(十三日),梁武帝蕭衍下詔,派寧遠將軍王質率領三千人巡江防禦。侯景進攻歷陽太守莊鐵,丁未(二十日),莊鐵率全城軍民投降。順便說服侯景說:「國家和平、安寧許多年了,人們不習慣爭戰,聽說大王興兵,內外都十分震驚,大王應當趁此時機,迅速進軍建康,可以兵不血刃就獲得大的成功。如果讓朝廷慢慢地有了準備,內外稍稍安定,派遣弱兵直接據守採石,大王縱然有百萬精騎,也渡不過長江。」侯景於是留下開府儀同三司田英、郭駱駐守歷陽,讓莊鐵為嚮導,領兵直奔長江。長江沿岸的鎮、戍相繼將戰況啟奏梁武帝。梁武帝向都官尚書羊侃詢問討伐侯景的計策,羊侃說:「派二千人急速趕往採石,命令邵陵王蕭綸突襲攻取壽陽,使侯景前進不得,後退失去據守之城,他們這些烏合之眾,自然會土崩瓦解。」朱異說:「侯景一定不會有渡過長江的想法。」於是否決了羊侃的建議。羊侃說:「失敗自今開始了!」
【原文】
戊申,以臨賀王正德為平北將軍、都督京師諸軍事,屯丹楊郡[1]。正德遣大船數十艘,詐稱載荻,密以濟景[2]。景將濟,慮王質為梗,使諜視之[3]。會臨川太守陳昕啟稱:「採石急須重鎮,王質水軍輕弱,恐不能濟[4]。」上以昕為雲騎將軍,代質戍採石,征質知丹楊尹事[5]。昕,慶之之子也[6]。質去採石,而昕猶未下渚[7]。諜告景雲「質已退」,景使折江東樹枝為驗,諜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辦矣。」己酉,自橫江濟於採石,有馬數百匹,兵八千人。是夕,朝廷始命戒嚴。
【注文】
[1]平北將軍:武官名,四平(平東、平西、平北、平南)將軍之一,始置於曹魏,後世沿置。南梁列二十班。
[2]荻(dí):多年生草本植物。
[3]諜(dié):古時軍隊里專設秘密刺探對方情報的人,即間諜。
[4]臨川:郡名,即臨川郡,時南梁江州屬郡,治所在今江西南豐東北。 陳昕(xín)(516—548年):南梁名將陳慶之之第五子,字君章,七歲能騎射,十二歲即隨父出戰。梁武帝蕭衍大同年間,歷任北譙(qiáo)郡及臨川郡太守。太清二年(548年),任雲騎將軍,率軍抵禦侯景,說服侯景將領范桃棒,裡應外合攻擊侯景軍,事泄,被侯景殺害,年三十三歲。
[5]雲騎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南北朝雜號將軍之一,南梁時與風烈、雷威、雷音、突騎等將軍同班,列十一班。 知:負責、管理。
[6]慶之:即南梁名將陳慶之(484—539年),字子云,義興國山(今江蘇宜興)人,南北朝時期南梁名將之一。不善騎射,但富於謀略,一生戰功卓著。出身寒門,少為梁武帝蕭衍隨從。自梁武帝大通年始聞名於時,十幾年間,幾十次征戰,所向無敵,為南梁立下了汗馬功勞。南梁武帝蕭衍大通二年(528年),奉命送元顥(hào)北返,一路上三千里行程,數十次戰役,以少勝多,直抵洛陽。後爾朱榮百萬強兵兵臨洛陽,化裝成和尚南歸建康,數次率軍北征。大同五年(539年)亡,年五十六歲。
[7]渚(zhǔ):即秦淮渚,秦淮河中的小島。渚,水中的小塊陸地。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月戊申(二十一日),梁武帝蕭衍任命臨賀王蕭正德為平北將軍、都督京師諸軍事,屯兵丹陽郡。蕭正德派遣幾十艘大船,謊稱運送荻(dí)草,秘密地接濟侯景渡江。侯景將要渡江,擔心王質率軍抵抗,派間諜前去視察動靜。正趕上臨川郡的太守陳昕(xín)向梁武帝啟奏說:「採石急需重兵把守,王質的水軍輕弱,恐怕不能擔此重任。」梁武帝於是任命陳昕為雲騎將軍,代替王質戍守採石,徵調王質主理丹楊尹事宜。陳昕,是陳慶之的兒子。王質離開了採石,而陳昕還沒有走下牛渚山(即采石磯)。間諜報告侯景說「王質已撤退」,侯景於是讓他折斷江東的樹枝以驗其信,間諜依照他的吩咐做了之後,返回了長江西岸。侯景大喜說:「我的事成功了。」己酉(二十二日),侯景從橫江渡過長江到達採石,有幾百匹戰馬,八千軍士。當天傍晚,南梁朝廷開始下令戒嚴。
【原文】
景分兵襲姑孰,執淮南太守文成侯寧[1]。南津校尉江子一帥舟師千餘人,欲於下流邀景,其副童桃生家在江北,與其徒先潰走,子一收餘眾步還建康[2]。子一,子四之兄也[3]。
【注文】
[1]姑孰:地名。時南梁揚州淮南郡治所,又名當塗,今安徽當塗縣。 淮南:郡名,即淮南郡,時南梁揚州屬郡,治姑孰(今安徽當塗縣)。 文成侯寧:即南梁宗室蕭寧(?—550年),南梁鄱(pó)陽王蕭范之弟,太清二年(548年)任淮南太守,被侯景抓獲。次年(549年)建康失守,出逃吳郡,被海鹽人陸黯(àn)等人推舉為盟主,攻擊侯景,後被侯景將領宋子仙擊敗。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在吳郡之西鄉再次起兵,被侯子榮擊敗而亡。
[2]南津:地名,時淮南郡境內位於長江南岸的渡口。 校尉:職官名,始置於秦,掌軍事。後世沿置。 江子一(?—548年):字元亮,濟陽考城(今河南民權東北)人,晉江統之七世孫。年少家貧,終生食素食。南梁武帝蕭衍朝,官至南津校尉。太清二年(548年),率軍抵禦侯景入侵,十二月,與弟江子四、江子五同出承明門禦敵,陣亡。死後追贈給事黃門郎、侍中,有詩賦數十篇傳世。 副:即副將。 童桃生:生卒年不詳,時為南梁南津校尉江子一之副將。
[3]子四:即江子一之弟江子四(?—548年),南梁武帝朝,歷尚書金部郎、尚書左丞等職。江氏兄弟俱秉性剛烈,子四曾數次進諫,力陳國事之得失,被梁武帝免職。太清二年(548年),與兄、弟一同抵禦侯景,陣亡,追贈中書侍郎、黃門侍郎。
【譯文】
侯景分派兵力襲擊姑孰,抓獲了淮南太守文成侯蕭寧。南津校尉江子一率領水師千餘人,打算從下游截擊侯景,江子一的副將童桃生的家在江北,和他手下人事先逃跑了,江子一收羅餘眾步行返回建康。江子一,是江子四的兄長。
【原文】
太子見事急,戎服入見上,稟受方略[1]。上曰:「此自汝事,何更問為?內外軍悉以付汝。」太子乃停中書省,指揮軍事,物情惶駭,莫有應募者[2]。朝廷猶不知臨賀王正德之情,命正德屯朱雀門,寧國公大臨屯新亭,太府卿韋黯屯六門,繕修宮城,為受敵之備[3]。大臨,大器之弟也[4]。
【注文】
[1]太子:即南梁太子蕭綱。 戎服:穿著軍服。
[2]中書省:官署名。三國魏黃初初年置。掌收納群臣章奏,草擬皇帝詔令,權任頗重。西晉、南朝沿置。隋改稱內史省。唐復置,與門下省、尚書省共稱為三省,共理軍國政務。 物情:民心。
[3]朱雀門:指建康城之南門,位於都城(即建康城)南面正門宣陽門之南。在中國古代的星宿信仰中,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分別代表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其中朱雀代表南方。 寧國公大臨:即南梁之南海郡王蕭大臨(?—551年),南梁簡文帝蕭綱之第四子;哀太子蕭大器之弟。字仁宣,大同二年(536年)封寧國縣公。少聰敏,科舉入仕,歷任中書侍郎、給事黃門郎、侍中等職。太清三年(549年),率軍在建康城南抵禦侯景。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封南海郡王,出任東揚州刺史、吳郡太守。次年(551年)被害。 新亭:地名,是南梁都城建康西南的駐軍地,與白下共稱建康宮城的南北門戶。 太府卿:職官名,掌祭祀、禮儀等。始置於南北朝,北魏孝文帝元宏時,將秦漢以來之九卿(奉常、郎中令、衛尉、宗正、太僕、廷尉、典客、治粟內史、少府)中之少府卿改為太府卿。南梁武帝蕭衍時,在少府卿之外另設太府卿,並將太府、少府、太僕合稱夏卿。官署為太府寺。列十三班。 六門:即南梁都城——建康城的六個門,南面三個門:西是陵陽門,後改為廣陽門,也稱尚方門;正中是宣陽門,也稱白門;東為開陽門。東面兩個門,南為清明門;北為建春門,也稱建陽門;西面一個門,即西明門。北面即宮城(即台城)正門北掖門,也稱承明門、平昌門。 繕修:即修繕。 宮城:即南梁建康城內之台城,是東晉和南朝朝廷禁省和皇宮所在地,是在三國孫吳苑城的基礎上修建的。隋文帝楊堅開皇九年(589年),隋滅陳,將建康的宮苑盪為平地。五代十國時的吳國在建康城的故址上建起了金陵城,台城從此銷聲匿跡了。「台」指當時以尚書台為主體的中央政府,因尚書台位於宮城之內,因此宮城又被稱作「台城」。
[4]大器:即梁簡文帝蕭綱之嫡長子蕭大器(524—551年),字仁宗,南梁武帝蕭衍中大通四年(532年)封為宣城郡王,太清二年(548年)攻破建康,封為台內大都督。次年(549年)五月,其父即位為簡文帝,立其為皇太子。大寶二年(551年)被侯景殺害,年二十八歲。個性寬和,喜《老》《莊》,臨危不懼。諡號哀太子。
【譯文】
南梁太子蕭綱看到事態緊急,身穿軍服入宮見皇上,請梁武帝蕭衍講授方略。梁武帝說:「從此這就是你的事了,為何還要問我?內外的軍隊都交付與你。」太子於是停留在中書省,指揮軍事,人心惶恐,沒有人前來應募。朝廷此時仍然不知道臨賀王蕭正德反叛的內情,命令臨賀王蕭正德屯兵於朱雀門,寧國公蕭大臨屯兵新亭,太府卿韋黯(àn)屯兵在台城的六個城門,修繕皇宮的城牆,做好抵禦敵人進攻的準備。蕭大臨,是蕭大器的弟弟。
【原文】
己酉,景至慈湖,建康大駭,御街人更相劫掠,不復通行[1]。赦東西冶、尚方錢署及建康繫囚,以揚州刺史宣城王大器都督城內諸軍事,以羊侃為軍師將軍副之,南浦侯推守東府,西豐公大春守石頭,輕車長史謝禧、始興太守元貞守白下,韋黯與右衛將軍柳津等分守宮城諸門及朝堂[2]。推,秀之子;大春,大臨之弟;津,仲禮之父也[3]。攝諸寺庫公藏錢,聚之德陽堂,以充軍實[4]。
【注文】
[1]慈湖:地名,位於時建康城(今江蘇南京)南,今安徽當塗西北。 御街:建康城內的主街道,南北走向。
[2]東西冶:指南梁之東、西二冶。時南梁建康城中有東、西兩冶,各設置冶令,負責冶鐵。 尚方錢署:官署名,即尚方和錢署。尚方,始置於秦,掌武器製造。西晉分為中尚方、左尚方、右尚方,東晉為尚方。南北朝沿置。錢署,掌造幣。 揚州:州名,南梁屬州,京畿(jī)所在地,領八郡,治建康(今江蘇南京),所轄約相當於今江蘇南京、蘇州、馬鞍山、上海以及浙江全境之地。 軍師將軍:武官名,始置於魏晉,掌軍事。南北朝沿置。南梁列十九班。 南浦侯推:即南梁宗室蕭推(?—551年),南梁文帝蕭順之之孫;安成王蕭秀之子;梁武帝蕭衍之侄。字智進,少聰慧,善著文。南梁武帝蕭衍普通六年(525年),封南浦侯,歷任淮南、晉陵、吳郡太守。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建康,率軍守東府城,城陷,身亡。 東府:即東府城,位於建康城之東南。 西豐公大春:即蕭大春(?—551年),南梁簡文帝蕭綱之第六子,字仁經,少博涉經史,善吹笙,體貌肥碩。大同六年(540年),封西豐縣公。歷任中書侍郎、寧遠將軍。太清年間,隨邵陵王蕭綸抵禦侯景,鐘山一戰,戰敗,因體胖,行動不便被俘。大寶初,封安陵郡王,出任東揚州刺史,次年(551年)遇害。 石頭:指石頭城,一度是兵家必爭之地,位於建康清涼山西側。原名金陵邑,是公元前333年楚國平滅吳國所建。東漢獻帝劉協建安十七年(212年),孫權在原基礎上建築軍事要塞,取名石頭城。隋朝平滅陳朝,石頭城戰略地位漸失,唐中期基本廢棄。清涼山,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西部,又名石頭山。五代十國時,南唐後主李煜(yù)在山中興建避暑行宮,後改清涼寺,自此改名清涼山。 輕車長史:職官名,即輕車將軍府長史。輕車將軍,職官名,始置於西漢。南北朝沿置。 謝禧(xǐ):生卒年不詳,晉宋之際的大臣謝密的後代,宋、梁大臣謝舉之長子。梁武帝大同年間任職豫章,太清初,任輕車長史,次年(548年)駐守白下,建康城破,出逃。 白下:地名,指建康北面的白石下的白石壘一帶。與建康西南的軍事要地新亭,一南一北,構成了建康城的南北門戶。 柳津(?—549年):梁將柳慶遠之子,柳仲禮之父,字元舉,個性剛直。南梁武帝朝歷任散騎常侍、太子詹事,封雲杜侯。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破建康城,亡。
[3]秀:即南梁宗室安成王蕭秀(?—514年),梁文帝蕭順之第七子,年十三喪母。字彥達,性沉靜,美儀容。仕南齊為太子舍人。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元年(502年),封安成郡王。歷任徐、江、荊、郢、定等州刺史。天監十三年(514年),遷任雍州刺史,亡於赴任路上。
[4]德陽堂:建康城內宮殿名。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月己酉(二十二日),侯景到達了慈湖,建康城內的人十分驚駭,御街上的人相互搶掠,已經不能通行了。梁朝廷下令釋放了東、西冶及尚方錢署、建康城內監獄中的囚犯,任命揚州刺史宣城王蕭大器為都督城內諸軍事,羊侃為軍師將軍作為他的副手,南浦侯蕭推鎮守東府城,西豐公蕭大春駐守石頭,輕車長史謝禧、始興太守元貞守白下,韋黯與右衛將軍柳津等分守宮城各門及朝堂。蕭推,是蕭秀的兒子;蕭大春,是蕭大臨的弟弟;柳津,是柳仲禮的父親。提取各政府機關的公藏錢,集中放在德陽堂,以充實軍用。
【原文】
庚戌,侯景至板橋,遣徐思玉來求見上,實欲觀城中虛實[1]。上召問之,思玉詐稱叛景請問陳事。上將屏左右,舍人高善寶曰:「思玉從賊中來,情偽難測,安可使獨在殿上[2]。」朱異侍坐,曰:「徐思玉豈刺客邪!」思玉出景啟,言「異等弄權,乞帶甲入朝,除君側之惡」。異甚慚悚。景又請遣了事舍人出相領解,上遣中書舍人賀季、主書郭寶亮隨思玉勞景於板橋[3]。景北面受敕,季曰:「今者之舉何名?」景曰:「欲為帝也。」王偉進曰:「朱異等亂政,除奸臣耳。」景既出惡言,遂留季,獨遣寶亮還宮。
【注文】
[1]板橋:即板橋店,秦淮河東岸西南行十里之處即板橋店。
[2]舍人:即中書舍人。 高善寶: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太清年間任中書舍人。
[3]了事舍人:職官名。通曉事理、能解決問題的舍人,品秩不詳。 領解:即了解侯景所欲言之事,然後判別是非。 賀季: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太清年間任中書舍人。 主書:職官名。又名主書令史。掌文書。始置於魏晉,南北朝沿置。 郭寶亮: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太清年間任主書。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月庚戌(二十三日),侯景到達板橋,派徐思玉前往求見梁武帝蕭衍,實際上是想打探建康城中的虛實。梁武帝召見了他並問他,徐思玉謊稱背叛了侯景,請求單獨向梁武帝匯報情況。梁武帝讓左右人員退下,舍人高善寶說:「徐思玉從賊營中來,其情況之真偽難測,怎麼能讓他獨自在殿上。」朱異侍坐在旁,說:「徐思玉怎麼能是刺客呢!」徐思玉拿出了侯景的啟奏文書,文書上寫道「朱異等弄權用事,請求帶兵器入朝,剷除皇帝身邊的惡人」。朱異看後既慚愧又害怕。侯景請求派遣了事舍人來溝通情況,梁武帝派中書舍人賀季、主書郭寶亮隨從徐思玉到板橋慰勞侯景。侯景北向接受了梁武帝的詔書,賀季問道:「這次出兵以什麼名目?」侯景說:「想當皇帝。」王偉上前說:「朱異等擾亂朝政,此行為剷除奸佞之臣。」侯景既然已經說出了惡言,於是就扣留了賀季,只派郭寶亮一人返回皇宮。
【原文】
百姓聞景至,競入城,公私混亂,無複次第[1]。羊侃區分防擬,皆以宗室間之。軍人爭入武庫,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命斬數人,方止[2]。是時,梁興四十七年,境內無事,公卿在位及閭里士大夫罕見甲兵,賊至猝迫,公私駭震[3]。宿將已盡,後進少年並出在外,軍旅指,一決於侃。侃膽力俱壯,太子深仗之。
【注文】
[1]城:即建康城(今南京城)。
[2]所司:即武庫令等官員。
[3]四十七年:自天監元年(502年)梁朝建立,到太清二年(548年),共計四十七年。 閭(lǚ)里:即百姓、平民居所。
【譯文】
建康城的百姓聽說侯景到了,爭著進入城裡,官員與百姓混在一起,沒有了秩序。羊侃劃分區域、布置防禦,每處都安插了宗室成員。軍人爭相衝入武器庫,自己拿取武器,有關部門不能禁止,羊侃命令斬殺了幾個人,局勢才得以控制。當時南梁建國已四十七年,境內無戰事,公卿官貴及鄉里的士大夫都很少見到軍士兵器,賊寇來得倉促急迫,官員與百姓都感到震驚。朝廷中的老將已經沒有了,繼起的青壯年將領都被派到了外面領兵,軍事指揮等一應事宜,都由羊侃決斷。羊侃既有膽量,又富於氣力,太子蕭綱深深地仰仗於羊侃。
【原文】
辛亥,景至朱雀桁南,太子以臨賀王正德守宣陽門,東宮學士新野庾信守朱雀門,帥宮中文武三千餘人營桁北,太子命信開大桁以挫其鋒,正德曰:「百姓見開桁,必大驚駭,可且安物情[1]。」太子從之。俄而景至,信帥眾開桁,始除一舶,見景軍皆著鐵面,退隱於門。信方食甘蔗,有飛箭中門柱,信手甘蔗應弦而落,遂棄軍走[2]。南塘游軍沈子睦,臨賀王正德之黨也,復閉桁渡景[3]。太子使王質將精兵三千援信,至領軍府,遇賊,未陳而走[4]。正德帥眾於張侯橋迎景,馬上交揖,既入宣陽門,望闕而拜,歔欷流涕,隨景渡淮[5]。景軍皆著青袍,正德軍並著絳袍碧里,既與景合,悉反其袍[6]。景乘勝至闕下,城中恟懼,羊侃詐稱得射書,雲「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眾乃少安[7]。西豐公大春棄石頭奔京口,謝禧、元貞棄白下走,津主彭文粲等以石頭城降景,景遣其儀同三司於子悅守之[8]。
【注文】
[1]朱雀桁(háng):南梁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南城門外的浮橋,橫跨秦淮河。秦淮河上共有二十四桁,此桁最大,所以亦稱大桁;又因位於建康城南,也稱南桁。 東宮學士:職官名,掌侍讀、編撰、圖籍等。始置於南梁,另有抄撰學士。 新野:地名,南梁雍州新野郡,治新野(今河南新野),領六縣。 庾(yú)信(513—581年):字子山,小字蘭成,南陽新野(今河南新野)人。南梁詩人、文學家,宮體詩的代表人物之一。南梁朝歷任東宮學士、抄撰博士、建康令等職。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二年(548年),率軍守朱雀門,抵禦侯景,建康失守,逃奔江陵。西魏攻破江陵,入仕西魏,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北周靜帝宇文闡大象初,因病離職,隋文帝楊堅開皇元年(581年)亡。
[2]甘蔗:生於南方,形狀如同紫竹,去皮食。
[3]南塘:地名,也稱橫塘,即南梁都城建康城內秦淮河南岸的河堤。 游軍:流動作戰的軍隊、軍人。 沈子睦: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蕭衍太清年間的軍人。
[4]領軍府:即領軍將軍府。
[5]張侯橋:位於建康城內淮河南岸之長干里(現南京城內的東、西長干巷),近鄰瓦官寺。因三國時孫吳謀臣張昭的居所在長干里,與瓦官寺門相對的就是此橋,因鄰近張昭的宅第,所以稱張侯橋。 宣陽門:南梁都城建康城的西門,也名白門。 闕(què):本指皇宮門前兩邊的望樓,泛指帝王的住所,此指代建康宮。
[6]絳(jiàng):即紫紅色。
[7]邵陵王、西昌侯:即南梁宗室蕭綸和蕭淵藻。蕭淵藻(?—549年),南梁長沙宣武王蕭懿次子,梁武帝蕭衍侄子。字靖藝,南齊為著作郎。天監元年(502年),封丁昌縣侯,任益州刺史。後累歷要職,但性格恬淡,不樂仕進,喜歡寫文章。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入建康,恨不能誅滅侯景,餓死於建康。
[8]津主:職官名,與戍主相類。 彭文粲(càn):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月辛亥(二十四日),侯景到達朱雀桁(háng)南,太子蕭綱派臨賀王蕭正德駐守宣陽門,東宮學士新野人庾信守朱雀門,率領宮中文武官員三千多人在朱雀桁北紮營。太子命令庾信打開朱雀桁,以挫敗侯景進攻的銳氣,蕭正德說:「百姓看到開桁,一定會十分驚駭,應當先暫且安撫百姓的情緒。」太子聽從了他的意見。不一會兒,侯景到了,庾信率領眾人打開朱雀桁,剛剛移動了一艘大船,因看到侯景的士兵都戴著鐵面具,南軍十分害怕,退隱於朱雀門後。庾信正在吃甘蔗,有一支飛箭射中了門柱,庾信手中的甘蔗應箭聲落地,庾信於是棄軍而逃。南塘游軍沈子睦,是臨賀王蕭正德的同黨,於是關閉了朱雀桁,讓侯景渡過了秦淮河。太子派王質率領三千精兵救援庾信,到達領軍將軍府時,與賊寇相遇,還沒列陣就逃跑了。蕭正德率領部眾在張侯橋迎接侯景,二人在馬上相互作揖,進入宣陽門後,蕭正德望著宮城叩拜,哭泣流淚,然後跟隨侯景渡過了淮河。侯景的軍士都穿著青色的戰袍,蕭正德的軍士都穿著絳色的戰袍,裡面是綠色的里子,與侯景軍會合後,蕭正德的軍士都反穿戰袍。侯景乘勝進軍直至宮城下,城中的人十分害怕,羊侃謊稱得到了一封射進來的書信,說「邵陵王、西昌侯的援兵已到達附近」,眾人的情緒稍稍穩定。西豐公蕭大春放棄石頭逃奔京口,謝禧、元貞放棄了白下,逃走了,津主彭文粲等人獻上石頭城投降了侯景,侯景派他的開府儀同三司於子悅駐守石頭。
【原文】
壬子,景列兵繞台城,幡旗皆黑,射啟於城中,曰:「朱異等蔑弄朝權,輕作威福,臣為所陷,欲加屠戮[1]。陛下若誅朱異等,臣則斂轡北歸[2]。」上問太子:「有是乎?」對曰:「然。」上將誅之,太子曰:「賊以異等為名耳,今日殺之,無救於急,適足貽笑將來。俟賊平,誅之未晚。」上乃止。
【注文】
[1]幡(fān)旗:即旌旗,古時軍隊作戰時的戰旗。
[2]轡(pèi):馬韁繩。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月壬子(二十五日),侯景圍繞台城布兵列陣,他的軍旗都是黑色的,他叫人向城內射去了一封書信,說:「朱異等人蔑視朝綱,弄權用事,擅自作威作福,我被他們陷害,竟然想殺掉我。陛下如果誅殺了朱異等人,臣就率軍北歸。」梁武帝蕭衍問太子蕭綱:「會有這樣的事嗎?」太子回答說:「當然會有。」梁武帝於是要殺掉朱異,太子說:「賊寇以討伐朱異等人為藉口,今天殺了朱異他們,也於事無補,只會被後人恥笑。等到平定賊寇以後,再殺他們也不晚。」梁武帝於是作罷。
【原文】
景繞城既匝,百道俱攻,鳴鼓吹唇,喧聲震地。縱火燒大司馬、東西華諸門[1]。羊侃使鑿門上為竅,下水沃火。太子自捧銀鞍,往賞戰士。直閣將軍朱思帥戰士數人逾城出外灑水,久之方滅[2]。賊又以長柯斧斫東掖門,門將開,羊侃鑿扇為孔,以槊刺殺二人,斫者乃退[3]。景據公車府,正德據左衛府,景黨宋子仙據東宮,范桃棒據同泰寺[4]。景取東宮妓數百分給軍士。東宮近城,景眾登其牆射城內。至夜,景於東宮置酒奏樂,太子遣人焚之,台殿及所聚圖書皆盡。景又燒乘黃廄、士林館、太府寺[5]。癸丑,景作木驢數百攻城,城上投石碎之[6]。景更作尖項木驢,石不能破。羊侃使作雉尾炬,灌以膏蠟,叢擲焚之,俄盡[7]。景又作登城樓,高十餘丈,欲臨射城中。侃曰:「車高塹虛,彼來必倒,可臥而觀之。」及車動,果倒。
【注文】
[1]大司馬、東西華諸門:指南梁建康城內的宮城(即台城)諸門:西掖門,宮城西門,又稱千秋門、西華門。東晉時台城共開五門,南面為大司馬門和南掖門(後曾改名為閶闔門、端門、天門),東、西、北面各有一座掖門。南朝劉宋時在南面兩側各開一門,即東掖門和西掖門,並將東晉時的原東掖門改名萬春門(南梁時改名東華門)、原西掖門改名千秋門(梁時改名西華門)、原北掖門改名承明門(南齊時復名北掖門,又名平昌門)。梁時在台城北面西側新開大通門。因此,台城共有八門。
[2]朱思: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蕭衍太清年間任直閣將軍。
[3]長柯(kē)斧:古代的一種兵器。 斫(zhuó):用刀斧砍。 東掖門:即台城之東門。 槊(shuò):長矛,古代騎馬而持的一種兵器,也作矟。
[4]公車府:官署名,掌奏章事宜,其屬官有衛尉、公車令,位於台城門外。 左衛府:官署名,掌宮禁護衛。 范桃棒(?—548年):侯景手下將領,太清二年(548年),聽梁將陳昕所勸,欲殺侯景以降梁,梁太子蕭綱對其心懷疑慮,延誤時機,致使事情泄露,被侯景殺害。 同泰寺:位於南梁建康城之台城之西北,大夏門東側,建於普通二年(521年)。南梁武帝蕭衍曾四次入同泰寺為僧,普通八年(527年)三月八日,第一次入寺,三日後返回,改年號大通;大通三年(529年)九月十五日,二次入寺出家,二十七日還俗;大同十二年(546年)四月十日,第三次出家,群臣花兩億錢贖回;太清元年(547年)三月三日,第四次入寺,三十七天後,朝廷用一億錢贖回。
[5]乘(shèng)黃廄(jiù):官署名,掌帝王車駕及出行。兩漢名未央廄,魏晉改稱乘黃廄,南北朝沿置,宋、齊及北魏名驊(huá)騮(liú)廄,梁、陳名乘黃廄,北齊改名乘黃署。有令、丞等屬官。 士林館:位於台城西,建於梁武帝蕭衍大同年間,朱異、顧琛、孔子祛(qū)等人先後在此講述。 太府寺:官署名,掌祭祀及禮儀。
[6]木驢:古代的一種攻城武器,用木作脊及骨架,外面蒙上濕牛皮。長一丈,寬一尺五寸,上寬下窄,有六隻腳。人藏在其中前進,可直抵城下,木、石、鐵、火都不能將其攻破。
[7]雉(zhì)尾炬:用葦草編制而成的火炬,狀如雉尾。
【譯文】
侯景將台城包圍起來後,從各個方向攻城,他們敲著戰鼓、吹著口哨,喧囂聲震天動地。放火燒了大司馬及東華、西華門。羊侃派人在門上鑿出一些洞,倒進水去澆滅火焰。太子親自捧著銀制的馬鞍,前去犒(kào)勞將士。直閣將軍朱思率領幾名將士跳過城牆到外面去灑水,過了很長時間,火才被澆滅。賊寇又用長柯斧砍東掖門,門就要被砍開了,羊侃命人在門扇上鑿出孔眼,用長矛刺殺了兩名敵兵後,砍城門的敵人才退去。侯景占據了公車府,蕭正德占據了左衛府,侯景的黨羽宋子仙占據了東宮,范桃棒占據了同泰寺。侯景將東宮中的幾百名歌妓賞給了軍士。東宮靠近台城,侯景的部眾登上了東宮的城牆,向台城內射箭。到了夜裡,侯景在東宮中擺酒宴奏樂,太子蕭綱派人放火燒了東宮,台殿及宮內收藏的圖書全部化為了灰燼。侯景又放火燒了乘黃廄(jiù)、士林館、太府寺。太清二年(548年)十月癸丑(二十六日),侯景製作了幾百個木驢進攻台城,台城中的人在城上向下投擲石頭砸碎了木驢。侯景又製作了尖頭的木驢,石頭無法將其砸破。羊侃讓人製作了雉尾炬,澆上油脂和蠟,一捆一捆地點著,扔下城去,不一會兒,木驢就被燒光了。侯景又製作了登城的高樓戰車,高十幾丈,打算居高臨下向台城裡面射箭。羊侃說:「敵人戰車高而壕溝虛掩,戰車來了必定會倒下,我們可以趴下來觀看它。」等侯景的戰車移動起來,果然倒下了。
【原文】
景攻既不克,士卒死傷多,乃築長圍以絕內外,又啟求誅朱異等。城中亦射賞格出外曰:「有能送景首者,授以景位,並錢一億萬,布、絹各萬匹[1]。」朱異、張綰議出兵擊之,上問羊侃。侃曰:「不可。今出人若少,不足破賊,徒挫銳氣。若多,則一旦失利,門隘橋小,必大致失亡。」異等不從,使千餘人出戰,鋒未及交,退走,爭橋赴水死者太半。
【注文】
[1]賞格:寫有懸賞條款的文書。
【譯文】
侯景攻不下台城,軍士死傷較多,於是修築長圍以使台城與外隔絕,又上書梁武帝蕭衍請求誅殺朱異等人。台城中也向外射出賞格,說:「有誰能將侯景首級送入台城,授以侯景之位,並賞錢一億萬,布、絹各一萬匹。」朱異、張綰(wǎn)等人商議出兵攻擊侯景,梁武帝詢問羊侃的意見,羊侃說:「不可以出兵。現在,出的人少了,不足以擊敗敵人,白白地挫傷了我軍的銳氣。如果派的人多了,那麼一旦失利,城門狹窄、橋小,一定會造成大的傷亡。」朱異等人不聽羊侃的意見,派一千多人出戰,還未與侯景的兵交鋒,就後退逃跑了,爭著上橋,落水而死的軍士有一多半。
【原文】
侃子為景所獲,執至城下,以示侃[1]。侃曰:「我傾宗報主,猶恨不足,豈計一子,幸早殺之!」數日,復持來,侃謂曰:「久以汝為死矣,猶在耶?」引弓射之。景以其忠義,亦不之殺。
【注文】
[1](zhuó):即羊,生卒年不詳,南梁名將羊侃(kǎn)之子,太清二年(548年),隨父守台城,交戰中被侯景抓獲,侯景以其要挾羊侃開城門投降,羊侃不為所懼,侯景感其父子忠義,沒有殺害他。後下落不明。
【譯文】
羊侃的兒子羊被侯景所擒獲,侯景將其抓至城下,以便讓羊侃看到。羊侃說:「我傾盡宗族報效皇上,還恨不夠呢,怎麼會在乎一個兒子,希望你早點殺了他!」幾天後,侯景又將羊挾持於城下,羊侃對羊說:「這麼長時間了,我以為你已死了,還在啊?」於是拉弓射向羊。侯景為其忠義所感動,也沒有將羊殺害。
【原文】
莊鐵慮景不克,托稱迎母,與左右數十人趣歷陽,先遣書紿田英、郭駱曰:「侯王已為台軍所殺,國家使我歸鎮[1]。」駱等大懼,棄城奔壽陽。鐵入城,不敢守,奉其母奔尋陽[2]。
【注文】
[1]紿(dài):欺騙。
[2]尋陽:郡名,即尋陽郡,時屬於南梁江州,治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
【譯文】
莊鐵擔心侯景不能攻克台城,假稱迎接母親,與左右幾十個人趕赴歷陽,他先給田英、郭駱寫信,騙他們說:「侯王已被台軍所殺,國家讓我歸鎮。」郭駱等人大驚,放棄歷陽城,逃奔壽陽。莊鐵進入歷陽城,不敢堅守,帶上母親奔往尋陽。
【原文】
十一月戊午朔,刑白馬,祀蚩尤於太極殿前[1]。
【注文】
[1]刑白馬:即殺白馬。古人在出征、盟誓時,通常要斬殺白馬、青牛以祭祀天地。白馬、青牛被視為神獸,原本是北方及東北方遊牧部族的圖騰崇拜,後傳入漢族。 祀(sì):祭祀。 蚩(chī)尤(yóu):傳說中上古時代的部落酋長,有八隻腳,三頭六臂,銅頭鐵額,刀槍不入,英勇無比。曾與黃帝(傳說中另一位部落酋長)在涿鹿(今河北涿州)大戰,被黃帝所殺。後世尊其為戰神。 太極殿:是南齊宮城(即台城)的正殿,是舉行隆重典禮儀式的地方。高八丈、長二十七丈、寬十丈,初為十二間,象徵一年的十二個月。太極殿兩翼設太極東堂和太極西堂,各七間,是皇帝日常議政、筵宴、廷見、起居的所在。太極殿與附近的中書省、門下省都屬於「禁省」範圍。南梁武帝蕭衍時期,國力強盛,將太極殿擴建為十三間,以契合閏月之數,並在太極殿和東、西兩堂內鋪砌花紋錦石。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一月戊午朔(初一日),梁武帝蕭衍舉行斬殺白馬的儀式,在太極殿前祭祀戰神蚩尤。
【原文】
臨賀王正德即帝位於儀賢堂,下詔稱:「普通以來,奸邪亂政,上久不豫,社稷將危[1]。河南王景釋位來朝,猥用朕躬,紹茲寶位[2]。可大赦,改元正平[3]。」立其世子見理為皇太子,以景為丞相,妻以女,並出家之寶貨悉助軍資[4]。
【注文】
[1]儀賢堂:南梁建康城內之宮殿,位於南宮門前。天監六年(507年),由聽訟堂改名為儀賢堂。 普通:南梁武帝蕭衍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七年多,即普通元年(520年)至普通八年(527)年三月。
[2]河南王景:即侯景。 釋位:典出《左傳》,意即諸侯離開本職,參與王政。
[3]正平:南梁臨賀王蕭正德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兩年,即公元548年至549年。
[4]見理:即南梁宗室蕭見理,生卒年不詳,南梁臨賀王蕭正德之子,字孟節,性粗暴兇狠。太清二年(548年),其父自立為帝,立其為皇太子。後在朱雀桁中被流箭射死。 皇太子:皇帝繼承人,也稱儲貳。
【譯文】
臨賀王蕭正德在儀賢堂即皇帝位,下詔稱:「普通年間以來,奸佞(nìng)小人擾亂朝政,皇上長時間患病,國家眼看處於危亡之中。河南王侯景放棄自己的爵位來到我朝,扶持我繼承了王位,可大赦天下,改元為正平。」於是立其世子蕭見理為皇太子,任命侯景為丞相,並將女兒嫁給了侯景,將家中資產拿出資助軍需。
【原文】
於是景營於闕前,分其兵二千人攻東府,南浦侯推拒之,三日不克。景自往攻之,矢石雨下。宣城王防閣許伯眾潛引景眾登城,辛酉,克之[1]。殺南浦侯推及城中戰士三千人,載其屍聚於杜姥宅,遙語城中人曰:「若不早降,正當如此[2]。」
【注文】
[1]宣城王:即南梁簡文帝蕭綱之嫡長子蕭大器。 防閣:即防閣將軍,職官名,掌諸王公、將軍府禁衛。天監七年(508年),徐勉任吏部尚書,將南梁之職官定位為十八班,班高者為貴,同班者順序靠前者為貴。置一百二十五號將軍,分為二十四班,班高者為貴。防閣將軍官品不明。 許伯眾:生卒年不詳,太清二年(548年),任宣城王蕭大器之防閣將軍。
[2]杜姥宅:指東晉成帝司馬衍的皇后杜陵陽的母親裴穆的府第,位於建康台城南掖門外。
【譯文】
於是侯景在宮闕前安營紮寨,分派兩千兵力攻打東府城。南浦侯蕭推率軍抗拒侯景的軍隊,侯景軍連攻三天,未能攻下。侯景親自前往攻打東府城,戰鬥異常激烈,石塊和箭矢像雨點一樣地落下。宣城王的防閣將軍許伯眾暗中引領侯景的部眾登城,太清二年(548年)十一月辛酉(初四日),侯景攻克了東府城。殺了南浦侯蕭推以及城中的三千名將士,將戰亡將士的屍體運到了杜姥宅堆積起來,遠遠地對台城中的人喊話說:「如果不早點投降,下場就是這個樣子。」
【原文】
景聲言上已晏駕,雖城中亦以為然[1]。壬戌,太子請上巡城,上幸大司馬門,城上聞蹕聲,皆鼓譟流涕,眾心粗安[2]。
【注文】
[1]晏(yàn)駕:古時對皇帝死亡的諱稱。
[2]蹕(bì):也稱警蹕,古代皇帝出行時,沿途清道、警戒,稱為警蹕,出稱警;入為蹕。
【譯文】
侯景聲稱梁武帝蕭衍已死,就連台城中的人也信以為真了。太清二年(548年)十一月壬戌(初五日),太子蕭綱請梁武帝巡視全城,梁武帝登上了大司馬門,城上的守軍聽到喝道迴避的聲音,都擊鼓吶喊,流下了眼淚,大家的心稍稍安定了下來。
【原文】
江子一之敗還也,上責之。子一拜謝曰:「臣以身許國,常恐不得其死,今所部皆棄臣去,臣以一夫安能擊賊?若賊遂能至此,臣誓當碎身以贖前罪,不死闕前,當死闕後。」癸亥,子一啟太子,與弟尚書左丞子四、東宮主帥子五帥所領百餘人開承明門出戰[1]。子一直抵賊營,賊伏兵不動。子一呼曰:「賊輩何不速出?」久之,賊騎出,夾攻之。子一徑前,引槊刺賊,從者莫敢繼,賊解其肩而死。子四、子五相謂曰:「與兄俱出,何面獨旋!」皆免胄赴賊,子四中矟洞胸而死;子五傷脰,還至塹,一慟而絕[2]。
【注文】
[1]子五:即江子五(?—548年),江子一之弟,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二年(548年),任東宮值殿主帥,隨兄江子一、江子四同守承明門,抵禦侯景,遇害。追贈中書侍郎,諡號烈子。
[2]脰(dòu):頸,脖子。有時借指頭顱。
【譯文】
江子一戰敗後,梁武帝蕭衍責備了他。江子一拜謝道:「臣以身許國,常常害怕不能為國捐軀,如今臣的部下都棄臣而離去,臣一個人怎能擊敗賊寇?如果賊寇真能竄到這裡來,臣發誓定當粉身碎骨以贖前罪,不死在宮門前,就死在宮門後。」癸亥(初六日),江子一啟奏太子蕭綱,和他的弟弟尚書左丞江子四、東宮主帥江子五,率領一百多人出承明門出戰。江子一率軍直抵敵人的營帳,敵人按兵不動。江子一呼喊道:「賊寇為何不迅速出來迎戰?」過了很長時間,敵人的騎兵出來,從兩面夾擊江子一。江子一徑直向前,揮槊刺向敵軍,隨從他的軍士沒有一個敢跟著他向前沖的,敵人揮刀從江子一的肩膀上劈下,把他殺害了。江子四、江子五相互對視然後說:「我們和兄長一同出戰,有何面目獨自身還!」於是都脫下鎧甲,赴身敵陣,江子四被敵人的槊穿透胸膛而死;江子五被傷了頸項,回到塹壕中,大叫一聲,也氣絕身亡了。
【原文】
景初至建康,謂朝夕可拔,號令嚴整,士卒不敢侵暴。及屢攻不克,人心離沮。景恐援兵四集,一旦潰去,又食石頭常平諸倉俱盡,軍中乏食,乃縱士卒掠奪民米及金帛、子女[1]。是後米一升直七八萬錢,人相食,餓死者什五六。
【注文】
[1]常平諸倉:即常平倉,始置於西漢,是政府調節糧價,滿足民需而設置的糧倉。在糧價低時,適當提高價格收進糧食,在糧價高時,適當降低價格賣出糧食,平抑糧價,保護農民利益。
【譯文】
侯景剛到建康時,以為很快就可攻下建康,所以號令嚴明,軍士不敢侵民施暴。等到建康城久久攻不下來的時候,人心離散、沮喪。侯景害怕南梁的援軍從四面集聚而來,那樣,自己的部隊就會在一個早晨的時間裡分崩離析,再加上石頭城常平各倉的糧食也快要吃完了,軍中缺糧,於是就放縱將士搶奪百姓的糧食、金帛及子女。此後,一升米要七八萬錢,出現了人吃人的現象,被餓死的人有十分之五六。
【原文】
乙丑,景於城東西起土山,驅迫士民,不限貴賤,亂加毆捶,疲羸者因殺以填山,號哭動地。民不敢竄匿,並出從之,旬日間眾至數萬。城中亦築土山以應之,太子、宣城王以下皆親負土,執畚鍤[1]。于山上起芙蓉層樓,高四丈,飾以錦罽,募敢死士二千人,厚衣袍鎧,謂之「僧騰客」,分配二山,晝夜交戰不息[2]。會大雨,城內土山崩,賊乘之,垂入,苦戰不能禁。羊侃令多擲火,為火城以斷其路,徐於內築城,賊不能進。
【注文】
[1]畚(běn)鍤(chā):即鏟土、運土的工具。畚,即畚箕,用竹、木或薄鐵皮做的撮土的器具;鍤,古代的一種掘土工具,類似於鐵鍬(qiāo)。
[2]芙蓉層樓:像芙蓉花的樣子,層層疊起的樓。 錦罽(jì):彩綢和毛氈。錦,彩帛,五彩的絲綢;罽,用毛織成的氈子一類的東西。 二山:即侯景所壘築的東、西土山。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一月乙丑(初八日),侯景在建康城東面修築土山,驅趕將士和百姓去幹活,不論貴賤,胡亂毆打,疲憊及體弱者就被殺死後填埋在了土山里,哭號聲震天動地。百姓不敢逃避、隱藏,都出來修築土山,十天內參加修築土山的人達到了幾萬。建康城中也以修土山來對付侯景,太子、宣城王以下的人都親自擔土,用鐵鍬挖土。在土山上修起芙蓉狀層樓,高四丈,用錦罽裝飾起來,招募了敢死軍士二千人,穿上厚厚的衣袍和鎧甲,稱之為「僧騰客」,分別派往東土山和西土山,晝夜不停地與侯景的軍隊交戰。正趕上天下大雨,建康城內土山崩塌,敵人趁機進攻,眼看就要攻入城內,南梁軍隊苦戰敵兵,卻不能阻止其進入。羊侃命令軍士多多投擲火把,形成火城以阻斷敵軍進攻的道路,慢慢在建康城內修築起了城牆,敵兵不能進入。
【原文】
景募人奴降者悉免為良,得朱異奴,以為儀同三司。異家資產悉與之。奴乘良馬,衣錦袍,於城下仰訴異曰:「汝五十年仕宦,方得中領軍[1]。我始事侯王,已為儀同矣[2]。」於是三日之中,群奴出就景者以千數,景皆厚撫以配軍,人人感恩,為之致死。
【注文】
[1]仕宦:即做官。
[2]儀同:即開府儀同三司。
【譯文】
侯景招募前來投降的奴僕,將他們全部釋免為平民,得到了朱異的家奴,任命他為開府儀同三司,將朱異的家產全部給了他。這名奴僕乘著好馬,身著錦袍,在建康城下抬起頭告訴朱異說:「你當了五十年的官,才當上了中領軍。我剛剛效力於侯王,就當上了儀同三司了。」於是三天之內,數以千計的奴僕出城投奔了侯景,侯景對他們都厚加撫慰,並把他們編入了自己的軍隊,這些人個個感激侯景的恩德,拚死為侯景效力。
【原文】
荊州刺史湘東王繹聞景圍台城,丙寅,戒嚴,移檄所督湘州刺史河東王譽、雍州刺史岳陽王詧、江州刺史當陽公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恪等發兵入援[1]。大心,大器之弟;恪,偉之子也[2]。
【注文】
[1]荊州:州名,時南梁屬州,領南郡、宜都、武寧、天門等郡,治江陵(今湖北江陵),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西部及重慶東部地區。 湘東王繹:即梁元帝蕭繹。 湘州:州名,時南梁屬州,領長沙、衡陽、邵陵、桂陽、營陽、始安、始興、臨賀等郡,治臨湘(今湖南長沙),所轄約相當於今廣西桂林、賀州,廣東韶關、清遠及湖南東南部地區。 河東王譽:即南梁宗室蕭譽(?—549年),梁武帝之孫;梁昭明太子蕭統之次子,字重孫,南梁武帝蕭衍普通二年(521年),封枝江縣公。中大通三年(531年),改封河東郡王。武帝朝任湘州刺史,太清三年(549年),被湘東王蕭繹所殺。 雍州:州名,南梁屬州,治襄陽(今湖北襄樊),領襄陽、馮(píng)翊(yì)等四十六郡。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西北部之襄樊、老河口、棗陽,以及河南西南部的南陽、鄧州地區。 岳陽王詧(chá):即西梁皇帝蕭詧(519—562年),南梁武帝蕭衍之孫,昭明太子蕭統第三子,字理孫,少好學,善著文。南梁武帝蕭衍中大通三年(532年),封丘陽郡王,歷琅邪(yá)、彭城郡守及揚州、雍州刺史等職。太清年間,因受蕭繹(yì)誣陷,為梁武帝所惡。後因與梁元帝蕭繹不睦,投奔西魏。西魏恭帝拓跋廓二年(555年),被西魏立為皇帝,年號大定,史稱西梁、後梁。南陳文帝陳蒨(qiàn)天嘉三年(562年),病故。西梁,朝代名(555—587年),共歷三十三年。承聖三年(554年),西魏攻破江陵,殺梁元帝,次年(555年),擁立蕭詧為帝,史稱西梁、後梁,都江陵。所據約荊州一帶三百里之地。後梁孝靖帝蕭琮(cóng)廣運二年(587年),隋滅西梁。傳宣帝蕭詧、孝明帝蕭巋(kuī)、孝靖帝蕭琮三朝,曾先後是西魏、北周及楊隋之附庸。 江州:州名,時南梁屬州,領十郡,治尋陽(今江西九江西南),所轄約相當於今江西、福建全境。 當陽公大心:即南梁宗室蕭大心(523—551年),南梁簡文帝蕭綱的第二子,字仁恕,幼聰慧,善著文。中大通四年(532年),封當陽縣公,歷任郢、江二州刺史。大寶元年(550年),封尋陽王,次年(551年)遇害。 郢(yǐng)州:州名,南梁屬州,治汝南(也稱夏口,今湖北武漢),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武漢、黃石、咸寧、洪湖,湖南嶽陽、常德、懷化,及貴州的凱里、都勻等地。 南平王恪(kè):即南梁宗室蕭恪(?—552年),梁文帝蕭順之之孫;南平郡王蕭偉之子,字敬則,美儀容,有風度。南梁武帝蕭衍朝,歷雍、郢等州刺史。梁簡文帝蕭綱朝,官至尚書令、司空。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三年(552年)亡。
[2]偉:即南梁宗室蕭偉(?—532年),南梁文帝蕭順之第八子,字文達,少好學,性儒雅,仕南齊為晉安王驃騎外兵參軍。南梁武帝蕭衍天監九年(510年),封建安王,天監十七年(518年),改封南平郡王,位至中書令、大司馬。中大通四年(532年)亡。
【譯文】
荊州刺史湘東王蕭繹(yì)聽說侯景包圍了台城,太清二年(548年)十一月丙寅(初九日),實行了戒嚴,並向所統率的湘州刺史河東王蕭譽、雍州刺史岳陽王蕭詧、江州刺史當陽公蕭大心、郢州刺史南平王蕭恪等人發布了檄(xí)文,命令他們發兵救援建康。蕭大心,是蕭大器的弟弟;蕭恪,是蕭偉的兒子。
【原文】
朱異遺景書,為陳禍福。景報書,並告城中士民,以為:「梁自近歲以來,權幸用事,割剝齊民,以供嗜欲[1]。如曰不然,公等試觀今日國家池苑,王公第宅,僧尼寺塔;及在位庶僚,姬姜百室,僕從數千,不耕不織,錦衣玉食,不奪百姓,從何得之?仆所以趨赴闕庭,指誅權佞,非傾社稷[2]。今城中指望四方入援,吾觀王侯、諸將,志在全身,誰能竭力致死,與吾爭勝負哉!長江天險,二曹所嘆,吾一葦航之,日明氣淨[3]。自非天人允協,何能如是?幸各三思,自求元吉。」
【注文】
[1]權幸:古時指得到皇帝寵愛的、有權勢的奸佞(nìng)小人。 用事:當權,掌控朝政。
[2]庶僚:百官。 姬姜:姬、姜是先秦時期的兩個大姓,姬為周姓;姜為齊姓,姬、姜二姓為世婚之姓,古人以姬姜指代美女,後泛指妻妾。
[3]二曹:即曹操和曹丕(pī)。曹丕(186—226年),曹魏之開國皇帝,曹操之子,字子桓,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三國時期的政治家、詩人、文學家,與其父曹操、弟曹植,並稱「三曹」,是建安文學的代表人物。在位期間重視農業和文教,黃初七年(226年)病亡,年四十歲。 一葦航之:意即憑藉一葉蘆葦就可渡過長江。典出《詩經》之《國風》:「誰謂河廣,一葦杭之。」
【譯文】
朱異給侯景寫了封信,向其力陳禍福關係。侯景回了信,並通告建康城中的軍民,認為:「南梁自近年以來,權臣奸佞當政,搜刮平民百姓,以供給他們的私慾。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你們看看今天皇家的園林、王公大臣的宅第、僧尼的寺廟和佛塔;以及在位的官貴,妻妾成群,奴僕成千,他們不耕種、不紡織,卻過的是錦衣玉食的生活,他們不掠奪百姓,從哪裡得到這些?我之所以奔赴宮城,是為了誅滅權臣奸佞,而不是顛覆國家。如今建康城中的人指望四方將領率兵入援,我看各位王侯、將領,他們的志向在於保全自我,誰能傾盡全力、拼上死,和我爭個勝負高下!長江之天險,連曹操、曹丕都感到無能為力,而我靠一葉扁舟就渡過長江,太陽高照,神清氣靜。如果不是天人合一,哪裡會這樣?希望各位三思而行,自求多福吧。」
【原文】
景又奉啟於東魏主,稱:「臣進取壽春,暫欲停憩[1]。而蕭衍識此運終,自辭寶位。臣軍未入其國,已投同泰捨身。去月二十九日,屆此建康。江海未蘇,干戈暫止,永言故鄉,人馬同戀。尋當整轡,以奉聖顏。臣之母、弟,久謂屠滅,近奉明敕,始承猶在。斯乃陛下寬仁,大將軍恩念,臣之弱劣,知何仰報。今輒齎啟迎臣母、弟、妻、兒,伏願聖慈,特賜裁放。」
【注文】
[1]東魏主:即東魏孝靜帝元善見。 憩(qì):休息。
【譯文】
侯景又啟奏東魏孝靜帝元善見,說:「臣進攻奪取壽陽,想要暫時停下來休息一下。然而蕭衍知道他氣數已盡,主動辭掉了皇帝的寶位。臣的軍隊還沒有進入他的國家,蕭衍已投身同泰寺。上個月二十九日,我軍來到建康。江海還沒有恢復平靜,戰爭已暫時停息,不論何時提及故鄉,人、馬都很依戀。不久就會整頓隊伍,回到北方以侍奉聖上。臣的母親、弟弟,很長時間以來都說是被殺了,近來收到皇上的詔書,才明白他們都還健在。這是陛下的寬厚和仁慈,以及大將軍的恩德和顧念,以臣之弱小的力量,不知該如何報答。如今就奏請迎接我的母親、弟弟及妻、兒,但願皇上大發慈悲,特別下旨,釋放他們。」
【原文】
己巳,湘東王繹遣司馬吳曄、天門太守樊文皎等將兵發江陵[1]。
【注文】
[1]吳曄(yè):生卒年不詳,梁武帝太清年間湘東王蕭繹府司馬。 天門:即天門郡,時南梁荊州屬郡,治澧(lǐ)陽(今湖南石門)。 樊(fán)文皎(jiǎo):生卒年不詳,時任南梁天門太守。 江陵:地名,時南梁荊州治所,今湖北江陵。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一月己巳(十一日),湘東王蕭繹派其司馬吳曄、天門郡太守樊文皎等人率軍自江陵出發。
【原文】
陳昕為景所擒,景與之極飲,使昕收集部曲欲用之[1]。昕不可,景使其儀同三司范桃棒囚之。昕因說桃棒,使帥所部襲殺王偉、宋子仙詣城降。桃棒從之,潛遣昕夜縋入城[2]。上大喜,敕鐫銀券賜桃棒曰:「事定之日,封汝河南王,即有景眾,並給金帛女樂[3]。」太子恐其詐,猶豫不決,上怒曰:「受降常理,何忽致疑!」太子召公卿會議,朱異、傅岐曰:「桃棒降,必非謬。桃棒既降,賊景必驚,乘此擊之,可大破也。」太子曰:「吾堅城自守以俟外援,援兵既至,賊豈足平,此萬全策也。今開門納桃棒,桃棒之情,何易可知?萬一為變,悔無所及。社稷事重,須更詳之。」異曰:「殿下若以社稷之急,宜納桃棒;如其猶豫,非異所知。」太子終不能決。桃棒又使昕啟曰:「今止將所領五百人,若至城門,皆自脫甲。乞朝廷開門賜容。事濟之後,保擒侯景。」太子見其懇切,愈疑之。朱異拊膺曰:「失此,社稷事去矣[4]!」俄而,桃棒為部下所告,景拉殺之。陳昕不知,如期而出,景邀得之,逼使射書城中曰:「桃棒且輕將數十人先入。」景欲衷甲隨之,昕不肯,期以必死,乃殺之。
【注文】
[1]部曲: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家丁、私兵。由漢末私人武裝演化而來,平時是地主的佃客,作戰時是私兵。
[2]縋(zhuì):用繩子拴住人或物,從上往下送。
[3]鐫(juān):雕刻。 劵:音quàn。
[4]拊(fǔ)膺(yīng):捶胸。以示哀痛或悲憤。
【譯文】
陳昕(xīn)被侯景擒獲,侯景和他暢飲,想讓陳昕收羅、聚集他的家兵,為自己賣命。陳昕沒答應,侯景於是派他的開府儀同三司范桃棒將陳昕囚禁了起來。陳昕於是勸說范桃棒,讓他率領其部下襲擊並斬殺王偉、宋子仙,然後赴台城投降。范桃棒被說服了,暗中派陳昕在夜裡用繩子攀入城內。梁武帝蕭衍十分高興,下令鐫刻了銀券,賜給范桃棒說:「事成之日,封你為河南王,不但讓你擁有侯景的部眾,而且賜給你金帛和歌伎。」太子害怕其中有詐,猶豫不決,梁武帝生氣地說:「受降是常理,為什麼突然間產生懷疑!」太子召集公卿大臣開會商議,朱異、傅岐說:「范桃棒投降,一定不是假的。范桃棒投降後,侯景一定大受驚嚇,我們趁機攻擊他,可大敗敵人。」太子說:「我們堅守城池,以待外援,援兵就要到了,足以平定賊寇,這是萬全之策。如今開城接納范桃棒,范桃棒的心思,如何能輕易得知?萬一有變,後悔就來不及了。事關江山社稷的大事,必須再詳細考慮。」朱異說:「殿下如果急國家之所急,應當接納范桃棒;如果再猶豫不決,其結果就不是朱異所能預料的了。」太子始終不能下決斷。范桃棒又讓陳昕啟奏說:「如今只率領了五百人,如果到達城門,都會主動脫去鎧甲,乞求朝廷打開城門接納我們。事成之後,保證會擒獲侯景。」太子看到范桃棒態度懇切,越發懷疑他了。朱異捶胸感嘆道:「失去這個機會,國家的大事就完了!」不一會兒,范桃棒被他的部下告發了,侯景將其勒死了。陳昕不知道內情,按約定的期限從城內出來,侯景在半路上截擊並擒獲了他,逼迫他向建康城中射了一封書信,說:「范桃棒準備率領幾十個人輕裝前進,先入城內。」侯景打算在衣服里套上鎧甲,跟隨其進入台城,陳昕不從,決心一死,侯景於是將他殺害了。
【原文】
景使蕭見理與儀同三司盧暉略戍東府,見理兇險,夜與群盜剽劫於大桁,中流矢而死[1]。
【注文】
[1]盧暉: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剽(piāo):搶劫、搶奪。
【譯文】
侯景派蕭見理和其儀同三司盧暉略戍守東府城,蕭見理為人兇險,夜裡與一群強盜一起去朱雀桁搶劫,被飛箭射中而死。
【原文】
邵陵王綸行至鍾離,聞侯景已渡採石,綸晝夜兼道,旋軍入援[1]。濟江,中流風起,人馬溺者什一二。遂帥寧遠將軍西豐公大春、新塗公大成、永安侯確、安南侯駿、前譙州刺史趙伯超、武州刺史蕭弄璋等步騎三萬,自京口西上[2]。大成,大春之弟;確,綸之子;駿,懿之孫也。
【注文】
[1]鍾離:郡名,南梁北徐州屬郡,領四縣,治燕縣(今安徽鳳陽東南)。
[2]新塗公大成:即南梁宗室蕭大成(?—587年),南梁簡文帝蕭綱之第八子,字仁和。初封為新塗(《南史》作淦)公,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南梁簡文帝蕭綱即位,改封同陽郡王。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投奔江陵,湘東王蕭繹(yì)即位,改封桂陽王。隋文帝楊堅開皇七年(587年),隋軍攻破江陵,遇害。 永安侯確:即南梁宗室蕭確(?—548年),南梁武帝蕭衍之孫;邵陵王蕭綸之子,字仲正,善草書,有文才,驍勇善戰。南梁武帝蕭衍大同二年(536年),封正階侯,又改封永安侯。侯景欲降南梁之時,領兵在外,侯景害怕他日後成為自己的後患,遂逼迫南梁武帝將其召回。曾隨侯景在鐘山狩獵,拉弓射景,弦斷,箭沒發出去,被殺。 安南侯駿(jùn):即南梁宗室蕭駿(?—549年),南齊名將蕭懿(yì)之孫,蕭猷(yóu)之子。字德款,善草書、著文,膂力過人。南梁武帝朝位至尚書殿中郎、超武將軍,封南安侯。太清三年(549年),建康城陷落,被害。 武州:州名,南梁屬州,始置於梁,原南齊郢州武陵郡,領沅陵、零陵等十縣,治沅(yuán)陵(今湖南沅陵)。後改為沅州。南陳改為朗州。 蕭弄璋(zhāng):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朝曾任武州刺史。
【譯文】
邵陵王蕭綸到達鍾離,聽說侯景已渡過了採石,蕭綸晝夜行軍趕路,回師趕赴建康救援朝廷。過江時,颳起了大風,軍士及戰馬溺水而亡者有十分之一二。於是率領寧遠將軍西豐公蕭大春、新塗公蕭大成、永安侯蕭確、安南侯蕭駿、前譙(qiáo)州刺史趙伯超、武州刺史蕭弄璋等共三萬步、騎兵,從京口向西進發。蕭大成,是蕭大春的弟弟;蕭確,是蕭綸的兒子;蕭駿,是蕭懿(yì)的孫子。
【原文】
景遣軍至江乘拒綸軍[1]。趙伯超曰:「若從黃城大路,必與賊遇。不如徑指鐘山,突據廣莫門,出賊不意,城圍必解矣[2]。」綸從之。夜行失道,迂二十餘里,庚辰旦,營於蔣山[3]。景見之大駭,悉送所掠婦女、珍貨於石頭,具舟欲走。分兵三道攻綸,綸與戰,破之。時山巔寒雪,乃引軍下愛敬寺[4]。景陳兵於覆舟山北。乙酉,綸進軍玄武湖側,與景對陳,不戰[5]。至暮,景更約明日會戰,綸許之。安南侯駿見景軍退,以為走,即與壯士逐之[6]。景旋軍擊之,駿敗,走趣綸軍。趙伯超望見,亦引兵走。景乘勝追擊之,諸軍皆潰。綸收余兵近千人,入天保寺,景追之,縱火燒寺[7]。綸奔朱方,士卒踐冰雪,往往墮足[8]。景悉收綸輜重,生擒西豐公大春、安前司馬莊丘慧、主帥霍俊等而還[9]。丙戌,景陳所獲綸軍首虜鎧仗及大春等於城下,使言曰:「邵陵王已為亂兵所殺。」霍俊獨曰:「王小失利,已全軍還京口。城中但堅守,援軍尋至。」賊以刀毆其背,俊辭色彌厲,景義而釋之,臨賀王正德殺之。
【注文】
[1]江乘(shèng):地名,時南梁揚州屬地,始置於秦,南北朝時名句容(今江蘇句容),位於南梁都城建康東南,是長江下游的重要渡口。
[2]黃城:地名,位於時建康城東北,今江蘇南京棲霞區。 鐘山:又名紫金山,時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東北。三國時期孫權曾在此山上立蔣子文廟,又因其祖父名孫鍾,遂改鐘山名蔣山。蔣子文,名蔣歆(xīn),字子文。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嗜酒、好色,但自認為不同於常人,死後會成神。漢末任秣(mò)陵(今江蘇南京)尉,平亂中死於鐘山腳下。三國時,據民間傳說,蔣子文乘白馬、執羽扇,多次顯靈,助戰解災,東吳之孫權封之為鐘山神,並將鐘山改名為蔣山。民間傳言其為陰間十殿閻羅王之第一殿王——秦廣王。十殿閻羅,是中國道教傳說中的十個管理地獄的王: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閻羅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五道轉輪王。閻羅信仰,源於古印度神話及佛教。 廣莫門:建康城東門之一。
[3]迂(yū):曲折、迴繞。 蔣山:即鐘山。
[4]愛敬寺:南梁建康城內之寺廟。南梁武帝在鐘山上修建愛敬寺,為其父母——文皇帝、獻皇后祈福。
[5]覆舟山:即今南京城東北之小九華山,山形狹長,兩頭漸低,狀如一隻翻置的船,所以名覆舟山。南朝劉宋時期曾名玄武山,南陳時曾名龍舟山。位於建康城東北,西近台城,北臨玄武湖,是屏衛宮城的重要關隘。 玄武湖:位於建康城(今江蘇南京)內宮城之東北,又名北湖、後湖。南朝劉宋文帝劉義隆時期,曾將湖中挖出的泥堆積成三座小島,即蓬萊、方丈、瀛洲三島。六朝時期,玄武湖是皇帝遊樂的場所,劉宋孝武帝劉駿時期,曾在湖上修建上林苑,南岸修建樂游苑、華林苑。此外,也是訓練和檢閱水軍的基地。
[6]走:跑。
[7]天保寺:建康城內寺廟,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二年(548年),被侯景燒毀。
[8]朱方:地名,春秋時吳國地名,秦改名丹徒,南梁南蘭陵郡武進縣(今江蘇丹徒東南)。
[9]安前司馬:職官名,即安前將軍府司馬。安前將軍,職官名,南梁武帝天監七年(508年),設一百二十五號將軍,分為二十四班,安前將軍列二十一班,有長史、司馬等屬官。 莊丘慧: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霍俊: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譯文】
侯景派軍隊到江乘以抗拒蕭綸的軍隊。趙伯超說:「如果從黃城大路行進,必定會與敵人相遇。不如徑直向鐘山進發,突擊占據廣莫門,出其不意,建康城的圍困一定可以解除。」蕭綸聽從了他的建議。夜間行軍迷失了道路,多走了二十多里路,太清二年(548年)十一月庚辰(二十三日)這天的早上,在蔣山紮營。侯景看到這種情況,大為震驚,將劫掠來的婦女、珍寶全部移送到了石頭,準備了船隻想要運走。並且兵分三路進攻蕭綸,蕭綸率軍與之交戰,打敗了侯景的軍隊。當時山頂上下起了雪,十分寒冷,蕭綸便將軍隊帶到了山下的愛敬寺。侯景在覆舟山北部列陣。乙酉(二十八日),蕭綸進軍於玄武湖西側,與侯景對陣,雙方沒有交戰。天黑後,侯景提出改到明日再戰,蕭綸答應了他的要求。安南侯蕭駿看到侯景退兵,以為他要逃跑,就與精壯的士兵一起追趕他,侯景還軍攻擊蕭駿,蕭駿戰敗,逃向蕭綸的軍隊。趙伯超看到後,也領兵逃走了。侯景乘勝追擊他們,南梁各路軍全部潰散。蕭綸收羅余兵近千人,進入天保寺,侯景派兵追擊他,放火燒了天保寺。蕭綸投奔朱方,軍士在冰雪上行進,很多都凍壞了腳。侯景收繳了蕭綸的全部軍需輜重,生擒了西豐公蕭大春、安前司馬莊丘慧、主帥霍俊等人還軍。丙戌(二十九日),侯景在建康城下展示其所擒獲的蕭綸軍隊的人頭、俘虜、鎧甲、兵器,以及蕭大春等人,讓他們對城裡人說:「邵陵王蕭綸已被亂軍所殺。」只有霍俊一個人說:「邵陵王只是遭遇了小小的挫折,已經全軍返回了京口。城中只管放心堅守,援軍很快就會到來。」敵人用刀毆擊霍俊的後背,而霍俊的言辭和態度卻更加嚴厲了。侯景認為霍俊是義士,便將他釋放了,但臨賀王蕭正德卻把他殺害了。
【原文】
是日晚,鄱陽王范遣其世子嗣與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趙鳳舉各將兵入援,軍於蔡洲,以待上流諸軍[1]。范以之高督江右援軍事。景悉驅南岸居民於水北,焚其廬舍,大街以西,掃地俱盡[2]。
【注文】
[1]嗣:即南梁宗室蕭嗣(?—548年),南梁文帝蕭順之之曾孫;鄱陽王蕭范之子,字長胤(yìn),身材魁偉,有膽略。太清二年(548年),率軍抵禦侯景,陣亡。 西豫州:州名,始置於南梁,領汝南等郡,治所在今河南息縣。 建安:郡名,即建安郡,始置於三國,南梁屬江州,治所在今福建建甌(ōu)。 趙鳳舉: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蔡洲:時建康西南的江中沙洲。
[2]水:即秦淮河。
【譯文】
當天晚上,鄱(pó)陽王蕭范派他的世子蕭嗣和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建安太守趙鳳舉各率軍入援建康,屯兵在蔡州,以等待上流的各路軍隊。蕭范讓裴之高統領、指揮江右援軍的軍務。侯景將南岸的居民全部驅趕到了北岸,焚燒了他們的房屋,大街以西所有的建築都被他破壞了。
【原文】
北徐州刺史封山侯正表鎮鍾離,上召之入援,正表托以船糧未集,不進[1]。景以正表為南兗州刺史,封南郡王。正表乃於歐陽立柵以斷援軍,帥眾一萬,聲言入援,實欲襲廣陵[2]。密書誘廣陵令劉詢,使燒城為應,詢以告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3]。十二月,會理使詢帥步騎千人夜襲正表,大破之。正表走還鍾離。詢收其兵糧,歸就會理,與之入援。
【注文】
[1]北徐州:州名,時南梁屬州,領濟陰、馬頭、鍾離等郡,治燕縣(今安徽鳳陽東北),所轄約相當於今安徽蚌(bèng)埠(bù)、嘉山、塗縣等地。
[2]歐陽:地名,時在南梁南兗(yǎn)州境內,廣陵(今江蘇揚州東北)西南六十里。 廣陵:地名,時南梁南兗州、廣陵郡治所,今江蘇揚州東北。
[3]劉詢: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廣陵縣令。
【譯文】
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蕭正表鎮守鍾離,梁武帝蕭衍徵召他入援建康,蕭正表以運糧的船還沒有準備好,不進軍。侯景任命蕭正表為南兗(yǎn)州刺史,封為南郡王。蕭正表於是在歐陽設立軍柵來阻斷增援建康的軍隊,率領一萬人,聲稱要入援建康,而實際想襲擊廣陵。秘密給廣陵令劉詢寫信,引誘他放火燒城作為內應。劉詢將情況告訴了南兗州刺史南康王蕭會理。太清二年(548年)十二月,蕭會理派劉詢率領步、騎兵一千人連夜襲擊蕭正表,大敗蕭正表的軍隊,蕭正表跑回了鍾離。劉詢收羅他遺落下的武器和軍糧,前往蕭會理處,和他一道入援建康。
【原文】
癸巳,侍中、都官尚書羊侃卒,城中益懼。侯景大造攻具,陳於闕前,大車高數丈,一車二十輪。丁酉,復進攻城,以蝦蟆車運土填塹[1]。
【注文】
[1]蝦蟆(má)車:古代的一種戰車。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二月癸巳(初七日),侍中、都官尚書羊侃(kǎn)去世,建康城中的人更加害怕了。侯景大肆製造攻城工具,陳列在宮城前,大車幾丈高,一個車有二十個車輪。丁酉(十一日),再次攻城,用蝦蟆車運土填平戰壕。
【原文】
湘東王繹遣世子方等將步騎一萬入援建康,庚子,發公安[1]。繹又遣竟陵太守王僧辯將舟師萬人出自漢川,載糧東下[2]。方等有俊才,善騎射,每戰親犯矢石,以死節自任。
【注文】
[1]方等:即南梁宗室蕭方等(?—549年),梁武帝蕭衍之孫,梁元帝蕭繹之長子。字實相,性愛山林,善騎射。母為徐妃,因母不受寵,不為其父所喜歡。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二年(548年),率軍入援京師,抗禦侯景。次年(549年),請父命率軍討伐河東王蕭譽,亡。 公安:縣名,即公安縣,原名江安,是南梁荊州南平郡屬地,太清二年(548年),改為公安,今湖北公安西北。
[2]竟陵:郡名,即竟陵郡,時南梁郢(yǐng)州屬郡,治所在今湖北沙市東北。 王僧辯(?—555年):字君才,北魏右衛將軍王神念之子,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年間隨其父自魏歸梁。初仕湘東王蕭繹帳下,後歷平南將軍、左衛將軍、驃(piào)騎大將軍、尚書令等職。太清三年(549年),侯景攻破建康,南梁子孫爭權,王僧辯助湘東王稱帝,並平定侯景之亂。南梁元帝蕭繹(yì)承聖四年(555年),西魏攻破江陵,迫於北齊壓力擁立蕭淵明為帝。後被陳霸先所殺。 漢川:即漢水,也稱漢江,古稱沔(miǎn)水,長江支流。
【譯文】
湘東王蕭繹(yì)派世子蕭方等率領步、騎兵一萬人入援建康,太清二年(548年)十二月庚子(十四日),軍發公安。蕭繹又派遣竟陵太守王僧辯率領一萬名水軍從漢川出發,運載軍糧,順流東下。蕭方等有傑出的才幹,善騎射,每次出戰都冒著流箭和飛石衝鋒陷陣,以孝死守節為己任。
【原文】
壬寅,侯景以火車焚台城東南樓。材官吳景有巧思,於城內構地為樓,火才滅,新樓即立,賊以為神[1]。景因火起,潛遣人於其下穿城,城將崩,乃覺之。吳景於城內更築迂城,狀如卻月以擬之,兼擲火焚其攻具,賊乃退走。
【注文】
[1]材官:職官名,即材官將軍,掌土木及工匠。兩漢稱左右校令,曹魏置材官校尉,東晉改稱材官將軍,南梁屬少府卿,位列二班。 吳景: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蕭衍太清年間任材官將軍。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二月壬寅(十六日),侯景用火車焚燒台城的東南樓。材官將軍吳景有巧妙的辦法,在台城內利用地形建造樓台,火剛滅,新樓就造好了,賊寇認為這太神奇了。侯景趁火燒起來的時候,暗中派人在城下鑿城,城快要倒塌時,城內的人才發覺了。吳景在台城內又修築了迂城,形狀好像半月形的月亮,用它來抵禦敵人的進攻,同時,還向敵軍投擲火把,焚燒了他們的進攻器具,敵兵這才退走。
【原文】
太子遣洗馬元孟恭將千人自大司馬門出盪,孟恭與左右奔降於景[1]。
【注文】
[1]洗(xiǎn)馬:職官名,即太子洗馬,始置於秦,太子出行時,掌導引、禮儀。南朝時職數八人,南梁列六班。 元孟恭: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蕭衍太清年間(547—549年)任太子洗馬。
【譯文】
太子派洗(xiǎn)馬元孟恭率領一千人從大司馬門出去攻擊敵人,元孟恭和手下的親信投降了侯景。
【原文】
己酉,景土山稍逼城樓,柳津命作地道以取其土,外山崩,壓賊且盡。又於城內作飛橋,懸罩二土山上。景眾見飛橋迥出,崩騰而走[1]。城內擲雉尾炬,焚其東山,樓柵盪盡,賊積死於城下。乃棄土山不復修,自焚其攻具。材官將軍宋嶷降於景,教之引玄武湖水以灌台城,闕前皆為洪流[2]。
【注文】
[1]迥(jiǒng):遠。
[2]宋嶷(yí):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蕭衍太清年間任材官將軍。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二月己酉(二十三日),侯景修築的土山漸漸逼近了台城的城樓,柳津下令挖地道來掏空土山下面的土,城外的土山崩塌了,賊兵幾乎全被壓死了。柳津又下令在城中修築了飛橋,懸空鋪架在兩座土山之上。侯景的部眾一見飛橋遠遠地伸了出來,爭相逃跑了。城內向外投擲雉尾炬,焚燒了東面的土山,樓柵全被燒盡了,敵人的屍體堆積在城下。敵人於是放棄了土山不再修築,自行焚燒了攻城的器具。材官將軍宋嶷(yí)投降了侯景,教他引玄武湖的水淹灌台城,宮城前一片汪洋。
【原文】
上征衡州刺史韋粲為散騎常侍,以都督長沙歐陽監州事[1]。粲,放之子也[2]。還至盧陵,聞侯景亂,粲簡閱部下,得精兵五千,倍道赴援[3]。至豫章,聞景已出橫江,粲就內史劉孝儀謀之[4]。孝儀曰:「必如此,當有敕,豈可輕信人言,妄相驚動,或恐不然。」時孝儀置酒,粲怒,以杯抵地曰:「賊已渡江,便逼宮闕,水陸俱斷,何暇有報?假令無敕,豈得自安。韋粲今日何情飲酒!」即馳馬出部分。將發,會江州刺史當陽公大心遣使邀粲,粲乃馳往見大心曰:「上游藩鎮,江州去京最近,殿下情計誠宜在前。但中流任重,當須應接,不可闕鎮。今宜且張聲勢,移鎮湓城,遣偏將賜隨,於事便足[5]。」大心然之,遣中兵柳昕帥兵二千人隨粲。粲至南洲,外弟司州刺史柳仲禮亦帥步騎萬餘人至橫江,粲即送糧仗贍給之,並散私金帛以賞其戰士[6]。
【注文】
[1]衡州:始置於南梁,領陽山、梁樂等郡,治所在今廣東英德西北。 韋粲(càn)(?—549年):南梁名臣韋睿之孫,韋放之子。字長倩,少有乃父遺風,襲父封為永昌縣侯。初入仕,為晉安王蕭綱府行參軍,晉安王被立為太子,入職東宮,後出任衡州刺史。太清二年(548年),率軍入援建康,陣亡,一家死數百人。梁元帝平定侯景之亂,追封諡號為忠貞。 長沙:郡名,即長沙郡,時南梁湘州屬郡,治今湖南長沙。 歐陽(wěi):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太清年間任都督。
[2]放:即韋放(?—530年),南梁名臣韋睿之子,字元直,身材偉岸,性淳厚,輕財好施。襲父封為永昌縣侯,曾任竟陵郡太守。南梁武帝蕭衍大通元年(527年),曾率軍在渦陽大敗魏軍。中大通二年(530年),亡於北徐州刺史任上。
[3]盧陵:郡名,也作廬陵,即廬陵郡,時南梁江州屬郡,治所在今江西吉安東北。
[4]豫章:郡名,即豫章郡,時南梁江州屬郡,治南昌(今江西南昌)。 橫江:新安江支流,又名東港、吉陽水、白鶴溪,發源於黟(yī)縣五溪山脈。 劉孝儀: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5]湓(pén)城:地名,時南梁江州治所,今江西九江。
[6]南洲:地名,時江州南昌(今江西南昌)境內。 糧仗:糧食和武器。 贍(shàn):周濟、幫助。
【譯文】
梁武帝蕭衍徵調衡州刺史韋粲(càn)為散騎常侍,任命都督長沙人歐陽監州事。韋粲,是韋放的兒子。當韋粲回到廬陵時,聽說侯景叛亂,韋粲檢閱部下,得到了五千精兵,加倍趕路,前去救援。到達豫章時,聽說侯景已兵出橫江,韋粲就和內史劉孝儀商議此事。劉孝儀說:「如果情況真是這樣的話,皇上就會傳下敕書來,怎麼可以輕易地相信他人的話,輕舉妄動,自相驚擾呢,我想情況或許不是這樣。」當時劉孝儀設下了酒宴,韋粲生氣了,把酒杯摔在地上說:「賊寇已渡過了長江,逼近了宮城,水路、陸路都已被阻斷,哪有時間向我們通報情況呢?即使沒有敕書,我們怎能心安理得。韋粲今天有什麼心情飲酒!」於是立即飛馬去布置軍事行動。將要發兵時,正趕上江州刺史當陽公蕭大心派使者前來邀請韋粲,韋粲於是騎快馬面見蕭大心說:「上游的藩鎮中,江州離京師最近,殿下無論在情分上,還是在策略上,都應當最先採取行動。但江州處於長江中游,責任重大,還必須接應其他軍隊,不可缺少主帥。現在應當暫且虛張聲勢,移鎮湓城,派偏將跟我一同去,就可以了。」蕭大心同意他的說法,派中兵參軍柳昕(xīn)率領二千人和韋粲同去。韋粲走到南洲,他的外弟司州刺史柳仲禮也率領步、騎兵一萬人到達了橫江,韋粲立即給他送去糧食和武器,並把自己的金帛拿出來,分別犒賞了柳仲禮的將士。
【原文】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自張公洲遣船度仲禮,丙辰夜,粲、仲禮及宣猛將軍李孝欽、前司州刺史羊鴉仁、南陵太守陳文徹合軍屯新林王游苑[1]。粲議推仲禮為大都督,報下流眾軍,裴之高自以年位恥居其下,議累日不決。粲抗言於眾曰:「今者同赴國難,義在除賊。所以推柳司州者,正以久捍邊疆,先為侯景所憚,且士馬精銳,無出其前。若論位次,柳在粲下,語其年齒,亦少於粲,直以社稷之計,不得復論。今日形勢,貴在將和,若人心不同,大事去矣。裴公朝之舊德,豈應復挾私情以沮大計,粲請為諸軍解之。」乃單舸至之高營,切讓之,曰:「今二宮危逼,猾寇滔天,臣子當戮力同心,豈可自相矛盾[2]。豫州必欲立異,鋒鏑便有所歸[3]。」之高垂泣致謝,遂推仲禮為大都督。
【注文】
[1]張公洲:時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城西南的江中沙洲。 宣猛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南梁武帝蕭衍天監七年(508年)所置一百二十五號將軍之一,列六班。 李孝欽(qīn):生卒年不詳,時梁將。 南陵:郡名,即南陵郡,時南梁湘州屬郡,治所在今安徽安慶東北。 陳文徹:生卒年不詳,時梁將。 新林:地名,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西南。 王游苑:南朝皇帝修建的遊園。
[2]二宮:指梁武帝蕭衍和太子蕭綱。
[3]鋒鏑(dí):刀刃和箭頭,借指兵器。
【譯文】
西豫州刺史裴之高從張公洲派船把柳仲禮的軍隊渡過了長江,太清二年(548年)十二月丙辰(三十日)夜,韋粲、柳仲禮及宣猛將軍李孝欽、前司州刺史羊鴉仁、南陵太守陳文徹等人的軍隊會合在一起,屯駐在新林王游苑。韋粲建議推舉柳仲禮為大都督,並告知下游的各路軍隊,裴之高自認為就自己年齡和地位而言,位於柳仲禮之下感到羞恥,因此,商議了多日也沒有結果。韋粲厲聲對眾人說:「如今我們同赴國難,目的是為了剷除賊寇。所以推舉柳司州為統帥,正是因為他長期守衛邊疆,之前為侯景所懼怕,而且他手下兵馬精銳,我們這些人沒有誰能超過他。如果論地位和資歷,柳仲禮在我韋粲之下,如果論年齡,他也比我小,只是為了國家著想,不能再講論這些了。如今的形勢,貴在將領和睦,如果人心不齊,大事就辦不成了。裴公是朝廷中有德望的老臣,怎能為了一己之私而破壞國家的大計呢,韋粲請求為各路軍隊解決這個事情。」於是一個人乘小船到了裴之高的軍營,嚴厲地責備他,說:「如今皇上和太子危在旦夕,狡猾的敵人罪惡滔天,做臣子的應當齊心協力,怎麼可以自己內部發生混亂呢。裴豫州一定想要標新立異的話,刀鋒、箭頭就會落到你身上。」裴之高流淚向韋粲謝罪,於是眾人推舉柳仲禮為大都督。
【原文】
宣城內史楊白華遣其子雄將郡兵繼至,援軍大集,眾十餘萬,緣淮樹柵,景亦於北岸樹柵以應之[1]。
【注文】
[1]宣城:郡名,即宣城郡,時為國制,所以其郡守稱內史。時屬南梁揚州,治宛陵(今安徽宣城)。 楊白華: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宣城郡內史,魏將楊大眼之子,被魏胡太后所寵幸,後投降南梁。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被侯景抓獲,委任左民尚書。 雄:生卒年不詳,即楊雄,楊白華之子。
【譯文】
宣城內史楊白華派他的兒子楊雄率領郡兵相繼來到,援軍大規模集結,部眾有十幾萬,沿著淮河樹起了軍柵,侯景也在北岸樹起了軍柵以應對南梁的援軍。
【原文】
裴之高與弟之橫以舟師一萬屯張公洲[1]。景囚之高弟侄子孫,臨水陳兵,連列於陳前,以鼎鑊刀鋸隨其後,謂曰:「裴公不降,今即烹之[2]。」之高召善射者使射其子,再發,皆不中。
【注文】
[1]之橫:即裴之高之弟裴之橫(547—587年),裴邃(suì)之子,裴之高之第十三弟。字如岳,好結交俠士,不事產業。初入仕為河東王府常侍,侯景叛亂,任直威將軍,隨鄱陽王蕭范出兵討伐,建康失守,退守合肥,後投奔梁元帝蕭繹,任散騎常侍。隋文帝楊堅開皇七年(587年)亡,年四十一歲。
[2]鼎鑊(huò):均為古代所用烹煮器皿。
【譯文】
裴之高和他的弟弟裴之橫率一萬水兵屯駐在張公洲。侯景囚禁了裴之高的弟弟、侄子、兒子及孫子,在水邊列開軍陣,把裴之高的親屬鎖成一串押在軍陣前面,將鼎鑊、刀鋸放在他們身後,對裴之高說:「裴公如果不投降,今天就把他們烹了。」裴之高招呼善射的射手,讓他射殺自己的兒子,連射兩箭都沒有射中。
【原文】
景帥步騎萬餘人於後渚挑戰,仲禮欲出擊之[1]。韋粲曰:「日晚我勞,未可戰也。」仲禮乃堅壁不出,景亦引退。
【注文】
[1]後渚(zhǔ):地名,時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城內中興寺前。
【譯文】
侯景率領步、騎兵一萬人在後渚向援軍挑戰,柳仲禮想要出去攻擊他。韋粲說:「天色已晚,我軍又疲勞,不可出戰。」柳仲禮於是堅守不出,侯景也領兵退去了。
【原文】
湘東王繹將銳卒三萬發江陵,留其子綏寧侯方諸居守,咨議參軍劉之迡等三上箋請留,答教不許[1]。鄱陽王范遣其將梅伯龍攻王顯貴於壽陽,克其羅城[2]。攻中城,不克而退,范益其眾,使復攻之[3]。
【注文】
[1]緩寧侯方諸:即南梁宗室蕭方諸(537—552年),梁元帝蕭繹(yì)之第二子,字明智,幼聰慧,通《老子》《周易》,善玄學。承聖元年(552年),出任郢(yǐng)州刺史,鎮守江夏,被侯景殺害。 劉之迡(chí):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2]梅伯龍:生卒年不詳,南梁、南陳將領。 羅城:古代城池多有三重城牆,外城、中城、內城,也稱大城、小城、牙城,或稱羅城、子城、金城。外城稱羅城,小城稱內城、中城。
[3]中城:即羅城之內的小城,也稱子城。
【譯文】
湘東王蕭繹率領精銳軍三萬從江陵出發,留下了他的兒子綏寧侯蕭方諸鎮守江陵,咨議參軍劉之迡等三次向蕭繹上書請求他留下,蕭繹回復他們,不同意他們的請求。鄱(pó)陽王蕭范派將領梅伯龍在壽陽進攻王顯貴,攻克了他的羅城。攻打中城時,沒能攻克,於是退兵了,蕭范給他增撥軍隊,讓他再去進攻壽陽。
【原文】
丙辰晦,柳仲禮夜入韋粲營,部分眾軍。旦日會戰,諸將各有據守。令粲屯青塘,粲以青塘當石頭中路,賊必爭之,頗憚之[1]。仲禮曰:「青塘要地,非兄不可,若疑兵少,當更遣軍相助。」乃使直閣將軍劉叔胤助之[2]。
【注文】
[1]青塘:即青溪塘,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城西部,靠近秦淮河。
[2]劉叔胤(yìn):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譯文】
梁武帝太清二年(548年)十二月丙辰晦(三十日),柳仲禮在夜間進入韋粲的軍營,安排部署各路軍隊。第二天早上,與侯景的軍隊交戰,各位將領各有自己要把守的地方。柳仲禮命令韋粲屯守青塘,韋粲認為青塘正當通往石頭的中路,賊寇一定會爭奪此地,對此感到十分害怕。柳仲禮說:「青塘這一要地,非兄長莫屬,如果覺得兵少,應當再派遣軍隊相助於你。」於是派直閣將軍劉叔胤(yìn)前去相助韋粲。
【原文】
三年春正月丁巳朔,柳仲禮自新亭徙營大桁。會大霧,韋粲軍迷失道,比及青塘,夜已過半,立柵未合,侯景望見之,亟帥銳卒攻粲。粲使軍主鄭逸逆擊之,命劉叔胤以舟師截其後[1]。叔胤畏懦,不敢進,逸遂敗。景乘勝入粲營,左右牽粲避賊,粲不動,叱子弟力戰,遂與子尼及三弟助、警、構、從弟昂皆戰死,親戚死者數百人[2]。仲禮方食,投箸被甲,與其麾下百騎馳往救之,與景戰於青塘,大破之,斬首數百級,沈淮水死者千餘人。仲禮矟將及景,而賊將支伯仁自後斫仲禮中肩,馬陷於淖,賊聚矟刺之,騎將郭山石救之得免[3]。仲禮被重瘡,會稽人惠臶吮瘡斷血,故得不死,自是景不敢復濟南岸,仲禮亦氣衰,不復言戰矣[4]。
【注文】
[1]軍主:武官名,始置於南北朝,即軍隊之主帥。 鄭逸: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2]尼:即韋尼(?—549年),韋粲(càn)之子,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與韋粲同抗侯景,戰亡,余情不詳。 助、警、構:即韋粲之弟韋助(?—549年)、韋警(?—549年)、韋構(?—549年),太清三年(549年),與韋粲同抗侯景,戰亡,余情不詳。 從弟:即堂弟。 昂:即韋粲之堂弟韋昂(?—549年),太清三年(549年),與韋粲同抗侯景,戰亡,余情不詳。
[3]支伯仁:生卒年不詳,原從爾朱兆,後為侯景部下。 淖(nào):污泥、泥沼。 郭山石: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4]會稽:即會稽郡,時南梁東揚州屬郡,治山陰(今浙江紹興)。 惠臶(jiàn):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譯文】
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春季正月丁巳朔(初一日),柳仲禮將軍營從新亭遷移到了朱雀桁(háng)。正趕上天降大霧,韋粲的軍隊迷失了方向,等到達青塘時,已經是後半夜了,軍柵還沒有合攏,侯景已望見了他們,於是迅速率領精銳部隊前來攻打韋粲。韋粲派軍主鄭逸迎擊敵人,命令劉叔胤(yìn)率水師截斷敵軍的後路。劉叔胤膽怯,不敢前進,鄭逸於是戰敗。侯景乘勝進入了韋粲的軍營,韋粲左右的親信拉著韋粲躲避敵人,韋粲不動,呵斥子弟奮力戰鬥,於是,他與兒子韋尼及三個弟弟韋助、韋警、韋構、堂弟韋昂一同戰死了,親戚當中還有幾百人死去。柳仲禮正在吃飯,聽到此消息後,扔下了筷子,穿上盔甲,和他帳下的一百名騎兵飛馬趕去救援韋粲,和侯景交戰於青塘,大敗侯景,斬殺了幾百名敵人,沉入淮河中溺死的有一千多人。柳仲禮的長矛就要扎到侯景了,而賊將支伯仁從後面砍傷了柳仲禮的肩膀,柳仲禮的戰馬陷入污泥中,賊寇集中長矛一齊向他刺去,騎將郭山石救了他,使他免於一死。柳仲禮被刺得身受重創,會(kuài)稽(jī)人惠臶為他吮吸傷口止血,所以才保住了性命,得以不死。從此侯景不敢再渡過淮河到南岸,柳仲禮也失去了銳氣,不再說與侯景交戰的事情了。
【原文】
邵陵王綸復收散卒,與東揚州刺史臨城公大連、新淦公大成等自東道並至[1]。庚申,列營於桁南,亦推柳仲禮為大都督。大連,大臨之弟也。
【注文】
[1]東揚州:州名,始置於南梁,領會稽、東陽、赤城等郡,治山陰(今浙江紹興東南)。 臨城公大連:即南梁宗室蕭大連(?—551年),南梁簡文帝蕭綱之第五子,字仁靖,通書畫、音律,善著文。南梁武帝蕭衍大同二年(536年),封臨城縣公,大同七年(541年),科舉中第,任中書侍郎,後至黃門侍郎、侍中。太清初,出任東揚州刺史,率軍入援建康,台城陷,還東揚州。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封南郡王,被侯景擒獲,任江州刺史。次年(551年)遇害。
【譯文】
邵陵王蕭綸再次聚集逃散的人馬,和東揚州刺史臨城公蕭大連、新淦(gàn)公蕭大成等人從東道一起趕到。太清三年(549年)正月庚申(初四日),列陣於朱雀桁南,也推舉柳仲禮為大都督。蕭大連,是蕭大臨的弟弟。
【原文】
朝野以侯景之禍共尤朱異,異慚憤發疾,庚申,卒。故事,尚書官不以為贈,上痛惜異,特贈尚書右僕射[1]。
【注文】
[1]尚書右僕射(yè):職官名,始置於秦漢。古時重視武官,用善射者掌管國事,所以稱為僕射。東漢獻帝劉協建安四年(199年),分設左、右僕射,左居其上,右居其下。協助尚書令處理政務。南梁,尚書右僕射列十五班。
【譯文】
南梁朝野上下都因為侯景之亂而責怪朱異,朱異因慚愧、憂憤而生病,太清三年(549年)正月庚申(初四日),去世。依以往的慣例,尚書省的官職不用於追贈,梁武帝蕭衍為朱異的死感到痛惜,特贈他為尚書右僕射。
【原文】
甲子,湘東世子方等及王僧辯軍至。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正月甲子(初八日),南梁湘東王蕭繹(yì)的世子蕭方等和王僧辯的軍隊到了。
【原文】
己巳,太子遷居永福省[1]。高州刺史李遷仕、天門太守樊文皎將援兵萬餘人至城下[2]。台城與援軍信命久絕,有羊車兒獻策作紙鴟,系以長繩,寫敕於內,放以從風,冀達眾軍,題雲「得鴟送援軍,賞銀百兩[3]」。太子自出太極殿前乘西北風縱之。賊怪之,以為厭勝,射而下之[4]。援軍募人能入城送啟者,鄱陽世子嗣左右李朗請先受鞭,詐為得罪,叛投賊,因得入城[5]。城中方知援兵四集,舉城鼓譟。上以朗為直閣將軍,賜金遣之。朗緣鐘山之後,宵行晝伏,積日乃達。
【注文】
[1]永福省:位於台城中,顯陽殿之西,自劉宋以來是太子居所。
[2]高州:州名,宋、齊時為高涼郡,南梁置州,治安寧(今廣東陽江)。 李遷仕(?—551年):太清三年(549年),任高州刺史,奉命率軍救援建康,平定侯景之亂,但出兵不出力,並趁機占據有利地盤,擴大實力,意欲叛梁。大寶元年(550年),暗通侯景,並欲借高涼太守馮寶的兵力助其成功,其詭計被馮寶的妻子冼夫人識破,次年(551年),被大將陳霸先擒殺。馮寶(508—558年):字君珍,東晉十六國之北燕國的後裔,祖、父均仕南朝。科舉入仕,任南梁高涼郡太守。娶當地土著首領之女為妻,即後世之冼夫人。為政清廉,造福一方。陳武帝陳霸先永定二年(558年)辭世,年五十一歲。冼夫人:即南梁高州高涼郡守馮寶之妻冼英(512—601年),廣東高涼(今廣東高州)人,智勇雙全,是歷梁、陳、隋三朝的巾幗英雄。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二年(551年),識破高州刺史叛梁稱雄之野心,並協助梁將陳霸先將其斬殺。被封為保護侯夫人。南陳武帝陳霸先永定二年(558年),馮寶亡,嶺南大亂,率軍平定叛亂,被封為石龍郡太夫人。一生為嶺南的穩定做出了貢獻。
[3]羊車兒:生卒年不詳,南梁人。 紙鴟(chī):即紙鳶(yuān),俗名風箏。鴟,古代指鷂(yào)鷹,一種猛禽。
[4]厭勝:古代巫術的一種,即用諸如詛咒等迷信手法使別人處於困境,甚至於死亡。
[5]李朗: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正月己巳(十三日),太子蕭綱遷居永福省。高州刺史李遷仕、天門太守樊文皎率領援兵一萬多人來到城下。台城和援軍之間的聯繫已中斷了很久,有一個名叫羊車兒的人獻計策製作紙鳶(yuān),系上長長的繩子,將敕令寫在紙鳶里,順風放飛,希望它能夠到達眾援軍那裡,上面寫道:「得到紙鳶的人,如果將它送給援軍,賞銀一百兩。」太子親自出太極殿前順著西北風放飛了紙鳶。賊寇看到紙鳶後,覺得很奇怪,以為是厭勝之類的東西,就把它射了下來。援軍招募能進入台城送奏章的人,鄱陽王的世子蕭嗣手下的親信李朗請求先遭受一頓鞭打,謊稱得罪了上司,叛逃到賊寇那裡,順便得以進入台城。台城中的人才得知救援的軍隊已從四面八方趕來了,全城一片歡呼。梁武帝蕭衍任命李朗為直閣將軍,賜給他金銀,派他返回了援軍駐地。李朗從鐘山的後面繞道而行,黑夜行走,白天潛伏,幾天後回到了軍營。
【原文】
癸未,鄱陽世子嗣、永安侯確、莊鐵、羊鴉仁、柳敬禮、李遷仕、樊文皎將兵渡淮,攻東府前柵,焚之,侯景退。眾軍營於青溪之東,遷仕、文皎帥銳卒五千獨進深入,所向摧靡。至菰首橋東,景將宋子仙伏兵擊之,文皎戰死,遷仕遁還[1]。敬禮,仲禮之弟也[2]。
【注文】
[1]菰(gū)首橋:位於青溪之上。菰首,即今之茭白,一種水生蔬菜。
[2]敬禮:即柳敬禮(?—549年),梁臣柳慶遠之孫,柳仲禮之弟,兄弟二人均以英武聞名於時。太清三年(549年),率軍入援建康,建康陷落,被虜至侯景帳下,與兄柳仲禮及梁南康王蕭會理先後兩次謀殺侯景,事泄,被殺。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正月癸未(二十七日),鄱陽王的世子蕭嗣、永安侯蕭確、莊鐵、羊鴉仁、柳敬禮、李遷仕、樊文皎等人率援軍渡過了淮河,進攻東府城前的軍柵,放火焚燒了它們,侯景的軍隊向後撤退。眾援軍的軍營安扎在青溪橋之東,李遷仕、樊文皎率領五千名精銳孤軍深入敵營,所向披靡。到達菰(gū)首橋東後,侯景的將領宋子仙派伏兵攻擊他們,樊文皎陣亡,李遷仕逃歸。柳敬禮,是柳仲禮的弟弟。
【原文】
仲禮神情傲狠,陵蔑諸將,邵陵王綸每日執鞭至門,亦移時弗見,由是與綸及臨城公大連深相仇怨。大連又與永安侯確有隙,諸軍互相猜阻,莫有戰心。援軍初至,建康士民扶老攜幼以候之,才過淮,即縱兵剽掠。由是士民失望,賊中有謀應官軍者,聞之,亦止。
【譯文】
柳仲禮平常神情傲慢兇狠,欺凌、蔑視諸位將領,邵陵王蕭綸每天用部將求見主帥的禮節,手執馬鞭來到他門前,他也拖延時間不接見,因此,柳仲禮與蕭綸及臨城公蕭大連等結下了很深的仇怨。蕭大連又和永安侯蕭確之間有隔閡,各援軍之間相互猜忌、阻撓,沒有戰鬥的決心。援軍剛到時,建康城裡的軍民扶老攜幼地等候援軍,誰知道,他們一過淮河,就放縱士兵搶劫掠奪。因此,建康城內的軍民失望了,賊寇中有想響應官軍的人,聽到這樣的消息,也打消了念頭。
【原文】
臨賀王記室吳郡顧野王起兵討侯景,二月己丑,引兵來至[1]。
【注文】
[1]記室:即記室參軍。 顧野王(519—581年):字希馮,原名體倫,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出身名門,祖、父均仕梁。聰穎博學,善丹青。南梁武帝朝,歷任太學博士、黃門侍郎、臨賀王府記室參軍等職。太清三年(549年),回鄉聚眾討侯景,亂平,任海鹽縣令。陳朝,歷任國子博士、黃門侍郎、光祿卿等職。陳宣帝陳頊(xū)太建十三年(581年)亡。一生著述頗豐,代表作有《玉篇》,被視為繼《說文解字》後的又一部重要字典,也是現存最早的楷書字典。
【譯文】
臨賀王的記室參軍吳郡人顧野王興兵討伐侯景,太清三年(549年)二月己丑(初三日),率軍來到了建康。
【原文】
初,台城之閉也,公卿以食為念,男女貴賤並出負米,得四十萬斛,收諸府藏,錢帛五十萬億,並聚德陽堂,而不備薪芻、魚鹽[1]。至是,壞尚書省為薪。撤薦,挫以飼馬,薦盡,又食以飯[2]。軍士無膎,或煮鎧、熏鼠、捕雀而食之[3]。御甘露廚有乾苔,味酸咸,分給戰士[4]。軍人屠馬於殿省間,雜以人肉,食者必病。侯景眾亦飢,抄掠無所獲。東城有米,可支一年,援軍斷其路[5]。又聞荊州兵將至,景甚患之。王偉曰:「今台城不可猝拔,援兵日盛,吾軍乏食,若偽且求和以緩其勢,東城之米足支一年,因求和之際,運米入石頭,援軍必不得動。然後休士息馬,繕修器械,伺其懈怠擊之,一舉可取也。」景從之,遣其將任約、於子悅至城下,拜表求和,乞復先鎮。太子以城中窮困,白上,請許之。上怒曰:「和不如死!」太子固請曰:「侯景圍逼已久,援軍相仗不戰,宜且許其和,更為後圖。」上遲回久之,乃曰:「汝自圖之,勿令取笑千載。」遂報許之。景乞割江右四州之地,並求宣城王大器出送,然後濟江[6]。中領軍傅岐固爭曰:「豈有賊舉兵圍宮闕,而更與之和乎!此特欲卻援軍耳。戎狄獸心,必不可信。且宣城嫡嗣之重,國命所系,豈可為質!」上乃以大器之弟石城公大款為侍中,出質於景[7]。又敕諸軍不得復進,下詔曰:「善兵不戰,止戈為武。可以景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諸軍事、豫州牧、河南王如故。」己亥,設壇於西華門外,遣僕射王克、上甲侯韶、吏部郎蕭瑳與於子悅、任約、王偉登壇共盟[8]。太子詹事柳津出西華門,景出柵門,遙相對,更殺牲歃血為盟。既盟,而景長圍不解,專修鎧仗,托雲「無船,不得即發」,又雲「恐南軍見躡」,遣石城公還台求宣城王出送,邀求稍廣,了無去志[9]。太子知其詐言,猶羈縻不絕。韶,懿之孫也。
【注文】
[1]薪芻:柴草和牧草。 魚鹽:即咸鹽。
[2]薦:草、草蓆。 挫(cuò):切、削。 飼(sì)馬:餵馬。
[3]膎(xié):肉或干肉。
[4]御:古代對帝王所使用的器物的敬稱。 甘露廚:即廚房,佛教用語。 苔(tái):海生植物,即海苔,其形狀如發,每年春季二三月間,捕撈曬乾,藏於窖中備食。
[5]東城:即東府城。
[6]江右四州:即江西之四州:南豫州、西豫州、合州、光州。西豫州,時南梁屬州,始置於梁,領汝南等郡,治所為今河南息縣。合州,時南梁屬州,始置於梁,領汝陰等郡,治合肥(今安徽合肥)。光州,時南梁屬州,領南光城等郡,治所為今河南光山。
[7]大款:即南梁宗室蕭大款(?—554年),南梁簡文帝蕭綱之第三子,字仁師,初封石城縣公,任中書侍郎。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南梁簡文帝蕭綱即位,封江夏郡王。次年(550年),出奔江陵。南梁元帝蕭繹即位,改封臨川王。南梁元帝蕭繹承聖三年(554年),西魏攻破江陵,遇害。
[8]西華門:即台城之西門之一,東晉時名西掖門,南朝劉宋時名千秋門,南梁名西華門。 王克:南朝劉宋臣王彧(yù)之曾孫,美容貌,仕梁,官曆司徒右長史、尚書僕射等。太清三年(549年),建康陷落,仕侯景,歷任太宰、侍中、錄尚書事。侯景敗,投王僧辯帳下。後仕南陳,官至尚書右僕射。 上甲侯韶:即南梁宗室蕭韶,長沙王蕭懿之孫,蕭猷(yóu)之子。字德茂,初封為上甲縣侯都鄉侯,太清初,入仕為舍人。建康陷落,西奔江陵,深得湘東王蕭繹重用,著有《太清紀》十卷。封長沙王,外任郢州刺史。 吏部郎:即尚書吏部郎。職官名,尚書令之屬官,掌官員的選舉、考核。南梁列十一班。
[9]南軍:即南梁之援軍,時屯駐於秦淮河南岸,所以稱南軍。 見躡(niè):追殺。躡,跟蹤、追隨。
【譯文】
當初,台城被封閉時,官員們一心掛念的是糧食的問題,城中的男男女女不論貧富貴賤都出城背米,一共籌集到了四十萬斛米,收集到各府儲藏的錢帛五十萬億,全部集中在德陽堂,然而沒有儲備木柴、草料及咸鹽。到了這個時候,只好毀壞了尚書省的建築當柴燒。拿掉墊席,磨碎了以後餵馬,墊席用光了,又用飯餵馬。軍士沒有肉吃,有人煮甲衣上的皮革、熏老鼠、捕鳥雀來吃。御甘露廚里有乾苔,味道酸咸,也拿出來分給軍士們吃。軍人在宮殿與各省辦公殿堂之間屠殺馬匹,間雜以人肉,吃的人無不得病。侯景的部眾也很飢餓,搶掠後也沒什麼收穫。東城有米,可以支撐一年,但是援軍斷了他們的通路。又聽說荊州的援軍將要到達建康,侯景對此十分憂慮。王偉說:「如今台城不可能立即攻打下來,救援的軍隊一天天增多,我軍缺乏糧食,如果假裝暫且求和以緩解形勢,東城的米足以支撐一年,就趁著求和的時機,將米運入石頭城,援軍一定不會採取行動。然後我們讓將士和戰馬都休息,修繕武器,等他們懈怠之時,一舉進攻可以攻下台城。」侯景聽從了他的建議,派他手下將領任約、於子悅到達台城下,奉上表章求和,請求梁武帝蕭衍恢復他原來鎮守之地的任職。太子蕭綱將台城中的窮困狀況,稟告了梁武帝,請求答應侯景的請求。梁武帝生氣地說:「和解不如去死!」太子堅持他的請求,說:「侯景圍困台城已經很久了,援軍之間相互依賴,不出戰,應當暫且答應他和解,以後再作打算。」梁武帝遲疑、徘徊了很久,才說:「你自己看著辦吧,不要讓後人取笑。」南梁朝廷於是答覆了侯景的要求。侯景請求割取長江以西的四州之地,並請求讓宣城王蕭大器出來相送,然後他才渡過長江。中領軍傅岐堅持爭辯道:「哪裡有賊寇興兵圍困宮城,而我們卻要反過來與他們講和的道理!侯景這樣做,不過是想迫使援軍撤走而已。戎狄的野獸心腸,一定不可以相信他們。況且宣城王是皇位繼承人,國家命脈所系,怎麼可以作為人質!」梁武帝於是讓蕭大器的弟弟石城公蕭大款作為侍中,出城到侯景軍中作為人質。又下令各路援軍不能再前進,詔令說:「善於用兵的人不戰就能取勝,止與戈兩字合而為武。可以任用侯景為大丞相、都督江西四州諸軍事,豫州牧、河南王的官爵仍然保留。」太清三年(549年)二月己亥(十三日),梁武帝在西華門外設立祭壇,派僕射王克、上甲侯蕭韶、吏部郎蕭瑳(cuō)和侯景的將領於子悅、任約、王偉等登壇共同盟誓。太子詹事柳津出了西華門,侯景出營柵門,兩相遙對,又宰殺了牲畜,歃(shà)血為盟。盟約締結了,然而侯景的長圍並不撤去,專力修繕鎧甲和兵器,謊稱「沒有船,不能立即出發」,又說「害怕南梁軍追殺我們」,並派石城公蕭大款返回台城,請求讓宣城王蕭大器出城相送,蠻橫的要求越來越多,根本沒有離去的意思。太子知道他說的都是謊言,仍然不停地籠絡他。蕭韶,是蕭懿的孫子。
【原文】
庚子,前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退、西昌侯世子彧,眾合三萬,至於馬卬洲[1]。景慮其自白下而上,啟云:「請敕北軍聚還南岸,不爾,妨臣濟江[2]。」太子即勒會理自白下城移軍江潭苑[3]。退,恢之子也。
【注文】
[1]青:即青州,南梁屬州,領東莞、琅邪、北海等郡,治都昌(今江蘇連雲港)。 冀:即冀州,南梁屬州,領北東海等郡,亦治都昌(今江蘇連雲港)。 湘潭侯退:即南梁宗室蕭退,生卒年不詳,南梁太祖蕭順之之孫;鄱(pó)陽王蕭恢之第七子,封湘潭侯,梁武帝時曾任青、冀二州刺史。太清三年(549年),率軍入援建康。後情不詳。 西昌侯世子彧(yù):即南梁宗室蕭彧,生卒年不詳,南梁長沙王蕭懿之孫,西昌侯蕭藻之嫡長子。太清年間,侯景作亂,引兵入援建康,余情不詳。 馬卬(yǎng)洲:即馬仰洲,古時「卬」同「仰」,時位於青州琅邪郡境內。
[2]北軍:即蕭退、蕭彧所領之援軍,集合於馬仰洲,而馬仰洲位於建康台城之北,所以稱北軍。 南岸:即秦淮河之南岸。
[3]江潭苑: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城以北。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二月庚子(十四日),南梁前南兗(yǎn)州刺史南康王蕭會理、前青冀二州刺史湘潭侯蕭退、西昌侯的世子蕭彧(yù),集合兵眾三萬,到達了馬卬(yǎng)洲。侯景害怕他們從白下而上,上奏章說:「請皇上下令讓北軍聚集都返還南岸,不然,會妨礙臣渡江。」太子立即勒令蕭會理從白下城移軍到江潭苑。蕭退,是蕭恢的兒子。
【原文】
辛丑,以邵陵王綸為司空,鄱陽王范為征北將軍,柳仲禮為侍中、尚書右僕射[1]。景以於子悅、任約、傅士悊皆為儀同三司,夏侯為豫州刺史,董紹先為東徐州刺史,徐思玉為北徐州刺史,王偉為散騎常侍[2]。上以偉為侍中。
【注文】
[1]征北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漢,四征將軍(征東、征南、征西、征北將軍)之一,後世沿置,南梁列二十三班。
[2]傅士悊(zhé):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蕭衍太清年間為侯景部下。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二月辛丑(十五日),梁武帝蕭衍任命邵陵王蕭綸為司空,鄱陽王蕭范為征北將軍,柳仲禮為侍中、尚書右僕射。侯景將於子悅、任約、傅士悊都任用為開府儀同三司,夏侯(bò)為豫州刺史,董紹先為東徐州刺史,徐思玉為北徐州刺史,王偉為散騎常侍。梁武帝任命王偉為侍中。
【原文】
乙卯,景又啟曰:「適有西岸信至,高澄已得壽陽、鍾離,臣今無所投足,求借廣陵並譙州,俟得壽陽,即奉還朝廷。」又云:「援軍既在南岸,須於京口渡江。」太子並答許之。癸卯,大赦。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二月乙卯(二十九日),侯景又上奏書說:「剛剛收到西岸的來信,高澄已得到了壽陽、鍾離,臣現在沒地方可去了,請求借廣陵和譙(qiáo)州以安身,等收復了壽陽,立即奉還朝廷。」又說:「援軍既然在南岸,我只能從京口渡江。」太子一併答應了他的請求。癸卯(十七日),南梁朝廷下詔令,大赦天下。
【原文】
庚戌,景又啟曰:「永安侯確、直閣趙威方頻隔柵見詬,雲『天子自與汝盟,我終當破汝[1]』。乞召侯及威方入,即當引路。」上遣吏部尚書張綰召確,辛亥,以確為廣州刺史,威方為盱眙太守[2]。確累啟固辭,不入,上不許。確先遣威方入城,因欲南奔。邵陵王綸泣謂確曰:「圍城既久,聖上憂危,臣子之情,切於湯火,故欲且盟而遣之,更申後計。成命已決,何得拒違?」時台使周石珍、東宮主書左法生在綸所,確謂之曰:「侯景雖雲欲去,而不解長圍,意可見也[3]。今召仆入城,何益於事。」石珍曰:「敕旨如此,郎那得辭。」確意尚堅,綸大怒,謂趙伯超曰:「譙州為我斬之,持其首去!」伯超揮刃眄確曰:「伯超識君侯,刀不識也[4]。」確乃流涕入城。
【注文】
[1]直閣:即直閣將軍。 趙威方:生卒年不詳,南梁將領。
[2]盱(xū)眙(yí):即盱眙郡,時南梁北徐州屬郡,治盱眙(今江蘇盱眙)。
[3]左法生:生卒年不詳,時南梁臣。
[4]眄(miàn):斜著眼看。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二月庚戌(二十四日),侯景又啟奏說:「永安侯蕭確、直閣將軍趙威方頻頻隔著營柵謾罵,聲稱『天子自己和你訂立盟約,我終究會將你擊破』。請求召令永安侯蕭確和趙威方入台城,我會立即率領部隊上路。」梁武帝蕭衍派吏部尚書張綰(wǎn)召回蕭確,辛亥(二十五日),任命蕭確為廣州刺史,趙威方為盱眙太守。蕭確屢次請求辭去任職,不入台城,梁武帝不答應。蕭確先派趙威方入城,想趁機南奔。邵陵王蕭綸哭著對蕭確說:「侯景圍城這麼久了,皇上處於憂慮危懼當中,作為臣子的心情,比陷於沸水與烈火還急切,所以想通過結盟的方法,讓他返回,以後再作計議。皇上的聖旨已下,怎麼能違抗呢?」當時台城的使臣周石珍、東宮主書左法生都在蕭綸那裡,蕭確對他們說:「侯景雖然說打算離去,然而卻不解去長圍,他的意思顯而易見。現在召我入城,有什麼用呢。」周石珍說:「皇上的詔令如此,你怎能推辭呢。」蕭確意志堅定,蕭綸大怒,對趙伯超說:「你替我把他殺了,提著他的頭進入台城!」趙伯超揮刀斜著眼對蕭確說:「我趙伯超認得君侯,我的刀不認得。」蕭確於是流淚進入台城。
【原文】
上常蔬食,及圍城日久,上廚蔬茹皆絕,乃食雞子[1]。綸因使者暫通,上雞子數百枚,上手自料簡,歔欷哽咽。
【注文】
[1]蔬茹:蔬菜。 雞子:雞蛋。
【譯文】
梁武帝蕭衍平常吃蔬菜,台城被包圍的時間一長,御廚里的蔬菜都吃完了,於是開始吃雞蛋。蕭綸趁著使者暫時能夠出入台城的機會,給梁武帝送了幾百枚雞蛋,梁武帝親手清點察看,不禁潸(shān)然淚下。
【原文】
湘東王繹軍於郢州之武城,湘州刺史河東王譽軍於青草湖,信州刺史桂陽王慥軍於西峽口,托雲「俟四方援兵」,淹留不進[1]。中記室參軍蕭賁,骨鯁士也,以繹不早下,心非之,嘗與繹雙六,食子未下,賁曰:「殿下都無下意[2]。」繹深銜之[3]。及得上敕,繹欲旋師,賁曰:「景以人臣,舉兵向闕,今若放兵,未及渡江,童子能斬之矣,必不為也。大王以十萬之眾,未見賊而退,奈何?」繹不悅,未幾,因事殺之。慥,懿之孫也[4]。侯景運東府米入石頭,既畢,王偉聞荊州軍退,援軍雖多,不相統一,乃說景曰:「王以人臣,舉兵圍守宮闕,逼辱妃、主,殘穢宗廟,擢王之發,不足數罪[5]。今日持此,欲安所容身乎?背盟而捷,自古多矣。願且觀其變。」臨賀王正德亦謂景曰:「大功垂就,豈可棄去。」景遂上啟,陳上十失,且曰:「臣方事暌違,所以冒陳讜直[6]。陛下崇飾虛誕,惡聞實錄,以妖怪為嘉禎,以天譴為無咎。敷演六藝,排擯前儒,王莽之法也[7]。以鐵為貨,使輕重無常,公孫之制也[8]。爛羊鐫印,朝章鄙雜,更始、趙倫之化也[9]。豫章以所天為血仇,邵陵以父存而冠布,石虎之風也[10]。修建浮圖,百度糜費,使四民飢餒,笮融、姚興之代也[11]。」又言:「建康宮室崇侈,陛下唯與主書參斷萬機,政以賄成,諸閹豪盛,眾僧殷實。皇太子珠玉是好,酒色是耽,吐言止於輕薄,賦詠不出桑中[12]。邵陵所在殘破,湘東群下貪縱,南康、定襄之屬皆如沐猴而冠耳[13]。親為孫侄,位則藩屏,臣至百日,誰肯勤王?此而靈長,未之有也。昔鬻拳兵諫,王卒改善,今日之舉,復奚罪乎[14]!伏願陛下小懲大戒,放讒納忠,使臣無再舉之憂,陛下無嬰城之辱,則萬姓幸甚。」
【注文】
[1]武城:地名,時南梁郢州屬地,今湖北武漢東北。 青草湖:位於洞庭湖南,又名巴丘湖,北臨洞庭湖,南臨瀟湘水,東納汨羅水。一湖之內,南面稱青草,北面稱洞庭,中間有沙洲間隔,所謂重湖。 信州:州名,時南梁屬州,始置於梁,領巴東等郡,治所在今四川萬縣東北。 桂陽王慥(zào):即南梁宗室蕭慥,生卒年不詳,梁太祖蕭順之之曾孫,桂陽王蕭融之孫,蕭象之子。字元貞,南梁武帝朝,位至信州刺史。太清二年(548年),率軍救援建康。後因人陷害,被湘東王蕭繹所殺。蕭融(?—500年):南梁太祖蕭順之第五子,仕齊為太子洗馬,南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二年(500年),與宣城王蕭懿同時被東昏侯蕭寶卷所殺。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元年(502年),追封桂陽郡王。無子,梁武帝下令以長沙王宣武王蕭懿之第九子蕭象繼其嗣。蕭象:生卒年不詳,南梁太祖蕭順之之孫,長沙王蕭懿(yì)之子。字世翼,事母至孝。仕梁任丹陽尹、湘州刺史、侍中、秘書監等職,為政有佳績。 西峽口:即長江三峽西起第一峽——廣溪峽(今名瞿塘峽)的峽口。瞿塘峽,又名夔(kuí)峽,西起時信州巴東郡之魚腹縣(今重慶奉節),東至建平郡巫山縣(今重慶巫山)的大溪鎮,全長約八公里。峽中有瞿塘灘和黃龕(kān)灘。長江三峽,西起今重慶奉節白帝城,東至湖北宜昌的南津關,由瞿塘峽、巫峽及西陵峽組成,全長一百九十一公里。
[2]中記室參軍:職官名,南北朝梁、陳時期諸王府屬官,掌表章、文書。南梁列第七班。 蕭賁(bēn)(?—549年):南齊武帝蕭賾(zé)之曾孫,齊竟陵蕭子良之孫,蕭昭胄之次子。字文奐,性耿直,幼好學,有文才,能書善畫。入仕為南梁湘東王蕭繹府法曹參軍,太清三年(549年),隨湘東王入援建康,湘東王舉兵觀望,屢諫其率兵南下即時救援,違拗了湘東王的心意,被殺。著述頗豐,《隋書·經籍志》記其《辯林》二十卷。 骨鯁(gěng):本意即如魚骨在喉,不吐不快,比喻個性剛直。 雙六:古代的一種遊戲,又名握槊、長行、波羅塞戲。初現於魏晉,流行於隋唐。
[3]銜(xián):懷恨在心。
[4]慥,懿之孫也:蕭慥本為蕭懿之孫,因桂陽王蕭融無子,梁武帝蕭衍下詔令讓蕭慥之父蕭象為蕭融之繼子。所以,就血緣而言,蕭慥仍是蕭懿之孫。
[5]擢(zhuó):拔。
[6]暌(kuí)違:分離、別離。 讜(dǎng)直:正直的人或事。
[7]敷(fū)演:陳述並解釋。 六藝:指古人所學之六類科目或六本經書。西周時,人們八歲入學,習六藝:禮、樂、射、御、書、數;兩漢時,成人之後要讀六部儒家經典著作:《詩經》《尚書》《儀禮》《樂經》《周易》《春秋》。 排擯(bǐng):排斥、拋棄。 王莽(前45—23年):字巨君,荊州江夏新市(今湖北京山)人。出身西漢宦門——外戚王氏之家,幼年喪父,由叔父養大。入仕為黃門郎,西漢末官至宰相,掌控軍政大權。居攝三年(8年),代漢建立新朝,在位期間推行了一系列政策改革,史稱「王莽改制」。地皇四年(23年),農民起義軍攻入長安,被殺,年69歲。
[8]貨:貨幣、錢幣。 公孫:即公孫述(?—36年),字子陽,扶風茂陵(今陝西興平)人。漢末以門蔭入仕,天下動盪,據蜀稱帝,國號成家。在位期間,廢止銅錢,用鐵鑄錢,致使貨幣不流通,財政混亂。東漢光武帝劉秀建武十二年(36年),漢軍攻破成都,國滅人亡。
[9]爛羊:典出劉玄及司馬倫。漢末更始年間,更始皇帝劉玄濫授官爵,致使官吏泛濫,位卑無用,百姓把官職比作爛羊頭、爛羊胃,當時長安(今陝西西安)城中有流行語:「爛羊胃,騎都尉;爛羊頭,關內侯。」西晉趙王司馬倫篡位,大肆封官晉爵。當時大臣都習用貂尾裝飾官帽,官員太多了,貂不夠用,就用狗尾來替代,時人因此傳言:「貂不足,狗尾續。」以諷刺朝廷官員泛濫。 更始:即更始皇帝劉玄(?—25年),字聖公,南陽蔡陽(今湖北棗陽西南)人。西漢宗室,漢末起兵,後歸入綠林軍。王莽新朝地皇四年(23年)稱帝,改元更始,入主長安,史稱更始皇帝。更始三年(25年),赤眉軍攻入長安,被殺。 趙倫:即西晉趙王司馬倫(?—301年),字子彝,晉宣帝司馬懿第九子。西晉武帝司馬炎朝,歷任平北將軍、安北將軍、征西將軍、車騎將軍等職。晉惠帝司馬衷朝,皇后賈氏專權,聯合趙王司倫誅殺宗室成員。晉惠帝司馬衷永寧元年(301年),殺賈后及其黨羽,自立為帝。後被司馬氏諸王所殺。之後,諸王爭權,致使西晉政權分崩離析,史稱「八王之亂。」
[10]豫章:即南梁豫章王蕭綜(?—528年),南梁武帝蕭衍之次子,字世謙,孕七月而生,其母吳淑妃原是南齊東昏侯蕭寶卷的妃嬪,後隨梁武帝,因此,時人多疑蕭綜之出身。後經滴血驗證,認定自己是東昏侯的遺腹子。南梁武帝蕭衍普通六年(525年),棄梁奔魏,改名蕭贊,並為東昏侯服喪。北魏孝莊帝元子攸(yōu)初,亡於魏。 邵陵:即南梁邵陵王蕭綸,梁武帝之第六子,普通五年(524年),掌管南徐州事,在州為法不仁,深得人怨。梁武帝嚴責之,非但不改,還讓一瘦小的、長得像梁武帝的老頭,假扮其父,坐在高座上,然後自己跪下自陳無罪。之後,當庭捶打老者,並為其送葬。 石虎(295—349年):東晉十六國時期後趙的第三任皇帝,後趙開國君主石勒的侄子,字季龍,上黨武鄉(今山西榆社北)人,羯(jié)人,驍勇善戰。幼年父亡,由石勒父親撫養成人。後趙石弘延熙元年(334年),殺石弘自立為帝。在位期間,統治殘暴。
[11]浮圖:佛塔。 飢餒(něi):飢餓。 笮(zé)融(?—197年):東漢丹陽(今安徽宣城)人,漢末亂興,聚集鄉眾投奔徐州刺史陶謙,都管廣陵、下邳(pī)、彭城三郡糧運。篤信佛教,擅用三郡錢糧,大肆修造佛寺。東漢獻帝劉協興平二年(195年)被殺。 姚興(366—416年):東晉十六國時期後秦的第二任皇帝,姚萇(cháng)之長子,字子略,赤亭(今甘肅隴西西)人,羌人。東晉孝武帝司馬曜(yào)太元十九年(394年)即位,東晉安帝司馬德宗義熙十二年(416年)病亡。在位期間,勤於政事,但崇奉佛教,寺院林立,所費奢靡。
[12]桑中:《詩經》之《國風》中的篇章,內容有關貴族男女的男歡女愛。
[13]南康:南梁南康王蕭會理。 定襄:即定襄王蕭祗(zhī),南梁太祖蕭順之之孫,南平王蕭偉之子。字敬謨,南梁武帝蕭衍天監中,封定襄縣侯,後任北兗州刺史。南梁武帝蕭衍太清年間,侯景兵亂,與其堂弟湘潭侯蕭退聯兵救援,州人響應侯景,於是逃奔東魏。 沐猴而冠:典出《史記》之《項羽本紀》,據史載,項羽攻取關中後,韓生獻計說:「關中地勢險要,山河為屏,土地肥沃,可據之以建立霸業。」項羽想東歸,就說:「富貴不歸故鄉,如穿錦繡之衣行走於夜間,有誰能知道!」韓生私下裡說:「人們都說楚人像獼猴戴帽,果然如此。」後藉以諷刺依附惡勢力的小人。
[14]鬻(yù)拳)(?—前675年):春秋時期楚國人,曾因事進諫楚文王,文王不聽,就以武力威脅文王,迫使其納諫。楚文王十五年(前675年),文王兵敗返回,他責怪文王失利,拒不開城。後文王在征戰途中生病死去,他在安葬文王后自殺。 王:即春秋時期楚國的國君楚文王(?—前675年),楚武王之子,姓羋(mǐ),名貲(zī)。公元前689年繼位為楚國國君,早年受到了良好的教育,在位期間,創立郡縣制,能夠任用賢能,熱衷於武功,四出征伐。公元前675年病亡。
【譯文】
湘東王蕭繹(yì)屯軍在郢(yǐng)州的武城,湘州刺史河東王蕭譽屯軍在青草湖,信州刺史桂陽王蕭慥屯軍在西峽口,藉口說「等待四方援兵」,都滯留不進。中記室參軍蕭賁,是個耿直的人,因為蕭繹不早早率軍向下游進發,內心十分不滿意他的做法,有一次和蕭繹玩一種叫做雙六的賭博遊戲,蕭繹該吃了,卻不拿下,蕭賁對蕭繹說:「殿下您沒有一點下的意思。」蕭繹內心對他十分厭惡。等得到了梁武帝蕭衍的詔敕,蕭繹想打道回府,蕭賁對他說:「侯景以為人臣子的身份,舉兵攻向宮闕,現在如果放出人馬去,等不到他渡江,一個小孩就能將他殺死,所以他一定不這樣做。大王您擁有十萬兵眾,還沒有見到賊寇就要退兵了,這是為什麼?」蕭繹很不高興,沒過多久,就藉機將蕭賁殺了。蕭慥,是蕭懿的孫子。侯景將東府城的大米運入了石頭城,運完之後,王偉聽說荊州軍撤退了,援軍的數量雖然多,但是互不統屬,於是對侯景說:「大王作為人臣,興兵圍困宮闕,逼迫、羞辱妃嬪、公主,殘害、污穢宗廟,犯下的罪行之多,就是拔光大王的頭髮,也數不清你的罪過。如今身負重罪,想到哪裡去安身呢?背棄盟約而取得勝利,這種事情,自古以來就很多,希望您暫且觀察事態的變化再作打算。」臨賀王蕭正德也對侯景說:「大功就要告成了,怎麼可以就這樣放棄離開。」侯景於是上奏南梁朝廷,歷數梁武帝的十條過失,並且說:「臣正打算過江與您分離,所以冒昧向您直言進諫。陛下崇尚虛假荒誕的言論,不愛聽真話,將怪異現象視作吉祥的象徵,無視上天的譴責,認為自己沒有過失。解說六經,排斥前儒之說,這是王莽的做法。您用鐵製造貨幣,致使其輕重變化無常,價值不穩定,這是像公孫述一樣的制度。亂刻官印,使官職如同爛羊頭、爛羊胃一樣雜亂,不值一文,這是更始皇帝劉玄和趙王倫專權時的風氣。豫章王蕭綜將其父視作有血海深仇的敵人,邵陵王蕭綸在其父在世時,把一個老頭裝扮成自己的父親,加以捶打,這是石虎的作風。您修建寺廟佛塔,百倍地奢費,致使四方百姓飢餓,這是當年笮融、姚興佞(nìng)佛害民現象的重演。」又說:「建康城內宮殿崇尚奢侈,您只與主書一人商議國事,政務要通過賄賂才能施行,宦官們住所豪華,和尚們生活殷實。皇太子只知嗜好珠寶玉器,沉湎於酒色,說出的都是輕薄的話,歌詠的不外是《國風》中《桑中》那類淫蕩的詩賦。邵陵王蕭綸所在的州郡殘破,湘東王蕭繹府的官員們貪婪放縱,南康王蕭會理、定襄王蕭祗之類個個都像獼猴戴帽,供人玩賞。孫、侄等親屬,位至藩侯,臣到此已有百日,他們有誰肯前來保衛王室?靠這樣的子孫,想永保王位,是沒有見過的。往昔鬻拳以發動兵變的方式勸諫楚王,楚王最終改正了自己的錯誤,臣如今的舉動,又有什麼罪過呢!但願陛下經過這些小的懲罰後,能夠加倍警戒,放逐小人,接納忠良,使臣再沒有舉兵進諫的擔憂,陛下再沒有被圍困城中的恥辱,那麼就是百姓的幸運了。」
【原文】
上覽啟,且慚且怒。三月丙辰朔,立壇於太極殿前,告天地,以景違盟,舉烽鼓譟[1]。
【注文】
[1]烽:烽火,古代軍事通信的手段。燃起烽火表明將有戰事。
【譯文】
梁武帝蕭衍看了侯景的啟奏後,又慚愧又憤怒。太清三年(549年)三月丙辰朔(初一),在太極殿前設立祭壇,詔告天地,以侯景違背盟約為由,舉起烽火、擂響戰鼓要討伐他。
【原文】
初,閉城之日,男女十餘萬,擐甲者二萬餘人,被圍既久,人多身腫氣急,死者什八九,乘城者不滿四千人,率皆羸喘,橫屍滿路,不可瘞埋,爛汁滿溝,而眾心猶望外援[1]。柳仲禮唯聚妓妾置酒作樂,諸將日往請戰,仲禮不許。安南侯駿說邵陵王綸曰:「城危如此,而都督不救,若萬一不虞,殿下何顏自立於世?今宜分軍為三道,出賊不意攻之,可以得志。」綸不從。柳津登城謂仲禮曰:「汝君父在難,不能竭力,百世之後,謂汝為何?」仲禮亦不以為意。上問策於津,對曰:「陛下有邵陵,臣有仲禮,不忠不孝,賊何由平!」
【注文】
[1]擐(huàn)甲:身穿盔甲,意即全副武裝。
【譯文】
當初,台城被困之時,男男女女有十幾萬人,身披盔甲的軍士有二萬多人,被圍困的時間久了,城中人大多身體浮腫、呼吸急促,死的人有十分之八九。能登城作戰的人不滿四千人,而且都是瘦弱殘喘之人,道路上滿是屍體,無法掩埋,腐臭的水積滿了溝壑,人們仍然盼望著外援能到來。柳仲禮只知道聚妓飲酒作樂,各位將領每天前去請戰,柳仲禮都不允許。安南侯蕭駿勸說邵陵王蕭綸說:「台城中如此危急,而都督卻不出兵相救,如果萬一有什麼不測,殿下有何顏面立存於世?現在應當兵分三道,出其不意攻擊敵人,定可以取勝。」蕭綸不聽他的勸告。柳津登城對柳仲禮說:「你的君王、父親都處在危難之中,你不能竭力相救,百年之後,後人怎樣評說你?」柳仲禮對他的話也不以為意。梁武帝蕭衍向柳津徵詢對策,柳津對梁武帝說:「陛下有邵陵王蕭綸這樣的兒子,臣有柳仲禮這樣的後代,都是不忠不孝之徒,賊寇怎麼能平定!」
【原文】
戊午,南康王會理與羊鴉仁、趙伯超等進營於東府城北,約夜渡軍。既而鴉仁等曉猶未至,景眾覺之,營未立,景使宋子仙擊之,趙伯超望風退走。會理等兵大敗,戰及溺死者五千人。景積其首於闕下,以示城中。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三月戊午(初三日),南康王蕭會理和羊鴉仁、趙伯超等人進軍到東府城北,相約夜間率軍渡河。之後羊鴉仁等直到拂曉仍然沒到,侯景發覺了他們的動向,沒等他們安好營柵,侯景就派宋子仙攻擊他們,趙伯超望風而逃。蕭會理等軍大敗,戰死及溺水而亡者有五千人。侯景將他們的頭顱堆積在宮城之下,展示給台城中的人看。
【原文】
景又使於子悅求和,上使御史中丞沈浚至景所[1]。景實無去志,謂浚曰:「今天時方熱,軍未可動,乞且留京師立效。」浚發憤責之,景不對,橫刀叱之[2]。浚曰:「負恩忘義,違棄詛盟,固天地所不容!沈浚五十之年,常恐不得死所,何為以死相懼耶[3]!」因徑去不顧,景以其忠直舍之。
【注文】
[1]沈浚:生卒年不詳,字叔源,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東)人,少好學,有才幹。南梁武帝太清年間,官至御史中丞。太清三年(549年),侯景圍困建康且遣使求和,奉太子蕭綱之命出使侯景軍營,痛斥其忘恩負義,背棄前盟。後終被侯景所殺。
[2]叱(chì):大聲呵斥、責罵。
[3]詛(zǔ)盟:即誓約、盟誓。
【譯文】
侯景又派於子悅前去求和,梁武帝蕭衍派御史中丞沈浚到侯景的處所。侯景著實沒有離去的想法,對沈浚說:「現在天氣正熱,大軍不能行動,請求暫且留在京師效力。」沈浚怒火中燒,痛責侯景,侯景對答不上來,橫刀呵叱沈浚。沈浚說:「忘恩負義,背棄盟約,本來就為天地所不容!沈浚活了五十年了,常常害怕不能死得其所,你何必要用死來嚇唬我呢!」之後徑直離去,頭也不回,侯景因為他是忠誠之士,沒有追殺他。
【原文】
於是景決石闕前水,百道攻城,晝夜不息[1]。邵陵世子堅屯太陽門,終日蒱飲,不恤吏士,其書佐董勛、熊曇朗恨之[2]。丁卯夜向曉,勛、曇朗於城西北樓引景眾登城,永安侯確力戰不能卻,乃排闥入啟上,雲「城已陷」[3]。上安臥不動,曰:「猶可一戰乎?」對曰:「不可。」上嘆曰:「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復何恨!」因謂確曰:「汝速去,語汝父,勿以二宮為念[4]。」因使慰勞在外諸軍。
【注文】
[1]石闕前水:即玄武湖的水。
[2]邵陵世子堅:即南梁宗室蕭堅(?—549年),南梁武帝蕭衍之孫,昭陵王蕭綸之子。字長白,南梁武帝蕭衍大同元年(535年),封汝南侯。擅長書法。太清三年(549年),侯景圍攻建康之台城,奉命把守城門,然而終日遊戲,且不體恤將士,其手下董勛、熊曇朗引侯景人馬入城,被殺。 太陽門:建康之台城的南門之一,又名南掖門、閶闔門、端門、天門,南梁名太陽門。 蒱:即樗(chū)蒲(pú),古代博戲的一種,源自古印度,原名波羅塞戲,有類於今天的擲色(shǎi)子。用於投擲的木子有五枚,稱五木。投出的采(通彩,即圖案)有十種,其中的盧、稚、犢、白為貴采,其餘為雜采。由於用來投擲的投子最初是用樗木做的,所以稱為樗蒲。 書佐:職官名,始置於漢,各王公府及州郡府屬官,掌文書。 董勛:生卒年不詳,原南梁臣,太清三年(549年)降侯景,後情不詳。 熊曇(tán)朗:生卒年不詳,原南梁臣,太清三年(549年)降侯景,後情不詳。
[3]排闥(tà):意即推門。闥,門。
[4]二宮:即皇帝和太子。
【譯文】
此後,侯景放開了石闕前的水,從各個方向攻打台城,晝夜不停。邵陵王蕭綸的世子蕭堅屯守在太陽門,終日賭博、酗酒,不體恤將士,他的書佐董勛、熊曇朗十分恨他。太清三年(549年)三月丁卯(十二日)下半夜臨近拂曉的時候,董勛、熊曇朗在城西北樓引領侯景的部眾登城,永安侯蕭確率軍奮戰,不能擊退敵人,於是推門向梁武帝蕭衍稟報說「城已陷落」。梁武帝安臥不動,說:「還可以再與敵人打一仗嗎?」蕭確回答說:「不行了。」梁武帝嘆息說:「南梁的江山自我手而得,自我手而失,還有什麼可遺憾的!」順便對蕭確說:「你速速離去,告訴你的父親,不要掛念我和太子。」於是派蕭確去慰勞台城外的各路軍隊。
【原文】
俄而景遣王偉入文德殿奉謁,上命褰簾開戶引偉入[1]。偉拜呈景啟,稱:「為奸佞所蔽,領眾入朝,驚動聖躬,今詣闕待罪[2]。」上問:「景何在?可召來。」景入見於太極東堂,以甲士五百人自衛[3]。景稽顙殿下,典儀引就三公榻[4]。上神色不變,問曰:「卿在軍中日久,無乃為勞。」景不敢仰視,汗流被面[5]。又曰:「卿何州人,而敢至此,妻子猶在北耶?」景皆不能對。任約從旁代對曰:「臣景妻子皆為高氏所屠,唯以一身歸陛下。」上又問:「初渡江有幾人?」景曰:「千人。」「圍台城幾人?」曰:「十萬。」「今有幾人?」曰:「率土之內,莫非己有[6]。」上俯首不言[7]。
【注文】
[1]文德殿:台城內宮殿名。 奉謁:奉迎、拜見。 褰(qiān)簾開戶:掀起幕簾,打開門。褰,撩起、掀起。
[2]奸佞(nìng):奸邪、諂媚之人。
[3]太極東堂:位於台城內太極殿東側。
[4]稽顙(sǎng):古代的一種跪拜禮,參拜者屈膝下跪,以額頭觸地,以示虔誠。顙,額頭。 典儀:職官名,掌宮殿禮儀。
[5]被:同「披」。
[6]率土之內:即四海之內。
[7]俯首:即低頭。
【譯文】
不一會兒,侯景派王偉進入文德殿拜見梁武帝蕭衍,梁武帝下令掀起簾幕,打開房門帶王偉進來。王偉跪在地上,把侯景的文書呈獻給梁武帝,說:「臣受到奸佞壓制,帶領部眾進入朝堂,驚動了聖駕,如今到闕下等候皇上降罪。」梁武帝問:「侯景在哪裡?可以把他召來。」侯景入宮在太極東堂面見皇上,帶領了五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自衛。侯景在大殿下面屈膝下拜,以額觸地,典儀把他領到三公榻就坐。梁武帝神色不變,問道:「你在軍中的時間很長久了,是不是太辛苦了?」侯景不敢仰視梁武帝,汗流滿面。梁武帝又問道:「你是哪裡人,竟敢到這裡來,妻、子還在北邊嗎?」侯景都答不上來。任約在旁邊代答道:「臣侯景的妻、子都被高氏殺了,隻身一人投靠了陛下。」梁武帝又問:「當初渡江時有幾人?」侯景說:「一千人。」梁武帝問:「包圍台城時有幾人?」侯景答道:「十萬人。」梁武帝又問:「現在有幾人?」侯景答道:「四海之內沒有不屬於我的人。」梁武帝低下頭,不說話了。
【原文】
景復至永福省見太子,太子亦無懼容。侍衛皆驚散,唯中庶子徐摛、通事舍人陳郡殷不害側侍[1]。摛謂景曰:「侯王當以禮見,何得如此!」景乃拜。太子與言,又不能對。
【注文】
[1]中庶子:職官名,職同侍中,隨從皇帝左右,掌奏事、應對及出行護駕,始置於漢,職數五人,晉減為四人。後世沿置,南梁,太子中庶子列十一班。 通事舍人:職官名,即東宮通事舍人,始置於南梁,職數二人,職掌同中書通事舍人,常以他官兼任。南梁列四班。 陳郡:郡名,時東魏北揚州屬郡,治所在今河南沈丘。 殷不害(505—589年):字長卿,陳郡長平(今河南西華東北)人,出身官宦,祖、父分仕齊、梁。年少家貧,以孝行聞名於時,善書畫。南梁武帝蕭衍朝,官至平北府咨議參軍,南梁元帝蕭繹時任中書郎。入陳,官至晉陵太守、給事中。陳後主陳叔寶禎明三年(589年)亡,年八十五歲。
【譯文】
侯景又到永福省見太子蕭綱,太子也面無懼色。侍衛們都嚇得跑散了,只有中庶子徐摛(chī)、通事舍人陳郡人殷不害侍奉在太子身邊。徐摛對侯景說:「侯王應當對太子以禮相見,怎麼能這個樣子!」侯景於是拜見太子。太子和他說話,侯景又不能對答了。
【原文】
景退,謂其廂公王僧貴曰:「吾常跨鞍對陳,矢刃交下,而意氣安緩,了無怖心。今見蕭公,使人自懾,豈非天威難犯[1]?吾不可以再見之。」於是悉撤兩宮侍衛,縱兵掠乘輿、服御、宮人皆盡。收朝士、王侯送永福省,使王偉守武德殿,於子悅屯太極東堂。矯詔大赦,自加大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
【注文】
[1]廂公:侯景對其左右親信重臣的稱呼。
【譯文】
侯景退下,對他麾下的廂公王僧貴說:「我平常跨馬與敵對陣,箭刃相交而下,而我意氣安閒,沒有絲毫畏懼的心理。今天見了蕭老公,使人不禁感到恐慌,難道是天子的威嚴難以侵犯嗎?我不能再見他了。」於是下令把兩宮的侍衛全部撤去,放縱軍士把宮裡的車輛、服飾、宮女搶了個精光。將朝官、王侯抓起來送到了永福省,讓王偉鎮守武德殿,於子悅屯駐太極東堂。偽造梁武帝蕭衍的命令大赦天下,自己封自己為大都督、都督中外諸軍事、錄尚書事。
【原文】
建康士民,逃難四出。太子洗馬蕭允至京口,端居不行,曰:「死生有命,如何可逃[1]。禍之所來,皆生於利;茍不求利,禍從何生?」
【注文】
[1]蕭允(506—589年):南朝宋臣蕭思話之曾孫,梁臣蕭介之子,字叔佐,蘭陵(今江蘇常州西北)人。入仕為邵陵王府法曹參軍,太清三年(549年),侯景入台城,獨坐不驚。後入仕南陳,歷任要職。陳後主陳叔寶禎明三年(589年),亡於長安,年八十四歲。
【譯文】
建康城內的軍民,四出逃難。太子洗馬蕭允到了京口,端坐在地上不走了,說:「死生有命,怎麼能逃脫呢。災禍皆因利而生,如果不苛求利益,禍從哪裡來呢?」
【原文】
己巳,景遣石城公大款以詔命解外援軍。柳仲禮召諸將議之,邵陵王綸曰:「今日之命,委之將軍。」仲禮熟視不對。裴之高、王僧辯曰:「將軍擁眾百萬,致宮闕淪沒,正當悉力決戰,何所多言!」仲禮竟無一言,諸軍乃隨方各散。南兗州刺史臨城公大連、湘東世子方等、鄱陽世子嗣、北兗州刺史湘潭侯退、吳郡太守袁君正、晉陵太守陸經等各還本鎮[1]。君正,昂之子也。邵陵王綸奔會稽,仲禮及弟敬禮、羊鴉仁、王僧辯、趙伯超並開營降,軍士莫不嘆憤。仲禮等入城,先拜景而後見上,上不與言。仲禮見父津,津慟哭曰:「汝非我子,何勞相見!」
【注文】
[1]袁君正(?—549年):梁臣袁昂之子,字君正,美儀容。入仕歷任吏部郎、東陽太守、吳郡太守。太清三年(549年),入援建康,建康陷落,還吳郡。侯景將於子悅攻吳郡,出降,病亡。 陸經:生卒年不詳,南梁太清年間,任晉陵郡太守。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三月己巳(十四日),侯景派石城公蕭大款用梁武帝蕭衍的詔命解散城外的援軍。柳仲禮召集各位將領商議此事,邵陵王蕭綸說:「今天該下什麼樣的命令,我們都聽將軍的安排。」柳仲禮兩眼盯著蕭綸不作回答。裴之高、王僧辯說:「將軍擁有百萬之眾,致使宮城陷落,正應當拼全力與敵人決一死戰,有什麼好多說的!」柳仲禮竟然一言不發,各路軍隊於是各自散去。南兗(yǎn)州刺史臨城公蕭大連、湘東王的世子蕭方等、鄱(pó)陽王的世子蕭嗣、北兗州刺史湘潭侯蕭退、吳郡太守袁君正、晉陵太守陸經等人各自返回了本鎮。袁君正,是袁昂的兒子。邵陵王蕭綸奔向了會(kuài)稽(jī),柳仲禮和他的弟弟柳敬禮、羊鴉仁、王僧辯、趙伯超都打開營柵投降了侯景,軍士們沒有不嘆息憤恨的。柳仲禮等人入城後,先拜見侯景,然後見梁武帝,梁武帝沒和他們講話。柳仲禮見了他的父親柳津,柳津痛哭著說:「你不是我的兒子,何必勞煩相見!」
【原文】
湘東王繹使全威將軍會稽王琳送米二十萬石以饋軍,至姑孰,聞台城陷,沈米於江而還[1]。
【注文】
[1]全威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南梁列二班。 王琳(513—560年):字子珩(héng),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南梁名將之一。父為南梁湘東王蕭繹(yì)王國常侍,琳因此得侍蕭繹左右。性果敢、嫻雅,喜怒不形於色,不吝錢財,手下部眾甚多。隨從征討,屢立戰功。湘東王即位為梁元帝,曾被外放嶺南。南梁元帝蕭繹承聖三年(554年),西魏攻破江陵,為梁元帝蕭繹舉哀,聯合北齊反擊陳霸先,擁立梁元帝之孫蕭莊為梁王。後降北齊,北齊孝昭帝高演皇建元年(560年),率軍與陳軍戰,被殺,年四十八歲。
【譯文】
湘東王蕭繹派全威將軍會稽人王琳送二十萬石米以供給援軍,到達姑孰後,聽說台城陷落,把米沉入長江然後返了回去。
【原文】
景命燒台內積屍,病篤未絕者亦聚而焚之。
【譯文】
侯景下令焚燒台城內堆積的屍體,病得厲害還沒有死去的人也被聚集起來燒死了。
【原文】
庚子(4),詔征鎮、牧守可複本任。景留柳敬禮、羊鴉仁,而遣柳仲禮歸司州,王僧辯歸竟陵。初,臨賀王正德與景約,平城之日,不得全二宮。及城開,正德帥眾揮刀欲入,景先使其徒守門,故正德不果入。景更以正德為侍中、大司馬,百官皆復舊職。正德入見上,拜且泣,上曰:「啜其泣矣,何嗟及矣!」秦郡、陽平、盱眙三郡皆降景,景改陽平為北滄州,改秦郡為西兗州[1]。
【注文】
[1]秦郡:郡名,時南梁南兗(yǎn)州屬郡,原為南齊之青州齊郡尉氏縣(今江蘇六合)。 陽平:郡名,即陽平郡,始置於南梁,時南梁北兗州屬郡。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三月庚子,詔令四征、四鎮及州牧、郡守可返回自己的任所。侯景留下了柳敬禮和羊鴉仁,派柳仲禮返回司州,王僧辯返回了竟陵。當初,臨賀王蕭正德和侯景有約定,平定台城之日,不能讓皇上和太子存活。等到台城城門被打開,蕭正德率領部眾揮刀打算攻入,侯景先派他的手下守住了城門,所以蕭正德沒能進入。侯景改任蕭正德為侍中、大司馬,朝中的文武百官都恢復了原職。蕭正德入宮面見梁武帝蕭衍,叩拜且哭泣,梁武帝引用《詩經》中的詩句挖苦他說:「哭啊哭啊,多麼悲傷可憐啊,怎麼來得及啊!」秦郡、陽平、盱(xū)眙(yí)三郡都投降了侯景,侯景改陽平郡為北滄州,改秦郡為西兗州。
【原文】
侯景以儀同三司蕭邕為南徐州刺史,代西昌侯淵藻鎮京口。又遣其將徐相攻晉陵,陸經以郡降之[1]。
【注文】
[1]徐相: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譯文】
侯景任用開府儀同三司蕭邕(yōng)為南徐州刺史,代替西昌侯蕭淵藻鎮守京口。又派遣他手下的將領徐相攻打晉陵,陸經率領郡民投降了侯景。
【原文】
侯景以前臨江太守董紹先為江北行台,使齎上手敕召南兗州刺史南康王會理[1]。壬午,紹先至廣陵,眾不滿二百,皆積日飢疲,會理士馬甚盛。僚佐說會理曰:「景已陷京邑,欲先除諸藩,然後篡位。若四方拒絕,立當潰敗,奈何委全州之地以資寇手!不如殺紹先,發兵固守,與魏連和,以待其變。」會理素懦,即以城授之。紹先既入,眾莫敢動。會理弟通理請先還建康,謂其姐曰:「事既如此,豈可闔家受斃,前途亦思立效,但未知天命如何耳[2]。」紹先悉收廣陵文武、部曲、鎧仗、金帛,遣會理單馬還建康。
【注文】
[1]臨江:郡名,即臨江郡,原南齊南豫州歷陽郡烏江縣(今江蘇馬鞍山西北),南梁置臨江郡。
[2]通理:即南梁宗室蕭通理(?—549年),南梁武帝蕭衍之孫,南康王蕭績之子,蕭會理之弟。字仲宣。位至太子洗馬,封祈陽侯。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被侯景所殺。
【譯文】
侯景任用前臨江太守董紹先為江北行台,讓他拿著梁武帝蕭衍的手敕徵召南兗州刺史南康王蕭會理。太清三年(549年)三月壬午(二十七日),董紹先到了廣陵,他帶的人馬不滿二百,經過連日的勞頓,一個個飢餓疲乏,蕭會理的人馬十分強盛。蕭會理的僚佐都勸說蕭會理說:「侯景已攻陷京城,這是想要先除去各位藩王,然後篡位登基。如果四方的各位藩王都反對他,他立刻就會潰敗,怎麼能把全州之地交到賊寇的手裡!不如先殺了董紹先,派兵堅守,與東魏連和,靜觀事態的變化。」蕭會理平常就懦弱,所以立即就把全城交給了蕭紹先。董紹先入城後,眾人不敢再有所舉動了。蕭會理的弟弟蕭通理請求先回建康,對他的姐姐說:「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怎麼能讓全家人都喪命呢,我以後也想為國家效力,但不知天命是如何安排的。」董紹先將廣陵的文武大臣、軍隊、鎧甲武器、金帛全部接管過來,派蕭會理單人匹馬返回了建康。
【原文】
湘潭侯退與北兗州刺史定襄侯祗出奔東魏。侯景以蕭弄璋為北兗州刺史,州民發兵拒之。景遣直閣將軍羊海將兵助之,海以其眾降東魏,東魏遂據淮陰[1]。祗,偉之子也。
【注文】
[1]羊海: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淮陰:縣名,即淮陰縣,時南梁北兗州治所,今江蘇淮安西北。
【譯文】
湘潭侯蕭退與北兗州刺史定襄侯蕭祗(zhī)出逃投奔東魏。侯景任用蕭弄璋為北兗州刺史,北兗州的百姓自發地組織起來,抗拒蕭弄璋。侯景派直閣將軍羊海率兵相助蕭弄璋,羊海率領他的部眾投降了東魏,東魏於是占據了淮陰。蕭祗,是蕭偉的兒子。
【原文】
癸未,侯景遣於子悅等將羸兵數百東略吳郡。新城戍主戴僧逖有精甲五千,說太守袁君正曰:「賊今乏食,台中所得,不支一旬,若閉關拒守,立可餓死[1]。」土豪陸映公等恐不能勝而資產被掠,皆勸君正迎之[2]。君正素怯,載米及牛酒郊迎。子悅執君正,掠奪財物、子女,東人皆立堡拒之。景又以任約為南道行台,鎮姑孰。
【注文】
[1]新城:地名,時南梁東揚州屬地,今浙江富陽西南。 戴僧逖(tì):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2]陸映公:生卒年不詳,時吳郡土豪。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三月癸未(二十八日),侯景派於子悅等率領幾百名老弱殘兵向東進攻吳郡。新城戍主戴僧逖(tì)有五千精兵,勸說太守袁君正說:「賊寇如今缺乏軍糧,台城中所得糧食,不夠十天的用度,如果我們閉城拒敵,堅守不出,他們很快就會餓死。」當地的土豪陸映公等人害怕不能取勝,自己的資產被賊寇掠奪,都勸袁君正出城迎敵。袁君正平常就怯懦,用車子載著米及牛肉和酒去郊外迎接侯景的軍隊。於子悅抓捕了袁君正,搶掠財物、子女,吳郡的人都建起土堡以抗拒他。侯景又任用任約為南道行台,鎮守姑孰。
【原文】
夏四月,湘東世子方等至江陵,湘東王繹始知台城不守,命於江陵四旁七里樹木為柵,掘塹三重而守之。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夏季四月,湘東王蕭繹的世子蕭方等到達了江陵,湘東王蕭繹(yì)才知道台城已失守,於是下令在江陵四周七里之地樹木建立軍柵,挖掘三重壕塹(qiàn)以守城。
【原文】
上雖外為侯景所制,而內甚不平。景欲以宋子仙為司空,上曰:「調和陰陽,安用此物!」景又請以其黨二人為便殿主帥,上不許[1]。景不能強,心甚憚之。太子入,泣諫,上曰:「誰令汝來?若社稷有靈,猶當克復;如其不然,何事流涕!」景使其軍士入直省中,或驅驢馬,帶弓刀,出入宮庭。上怪而問之,直閣將軍周石珍對曰:「侯丞相甲士。」上大怒,叱石珍曰:「是侯景,何謂丞相!」左右皆懼。是後上所求多不遂志。飲膳亦為所裁節,憂憤成疾。太子以幼子大圜屬湘東王繹,並翦爪發以寄之[2]。五月丙辰,上臥淨居殿,口苦,索蜜,不得,再曰:「荷!荷!」遂殂[3]。年八十六。景秘不發喪,遷殯於昭陽殿,迎太子於永福省,使如常入朝[4]。王偉、陳慶皆侍太子,太子嗚咽流涕,不敢泄聲,殿外文武皆莫之知[5]。
【注文】
[1]便殿主帥:職官名,南梁宮禁中諸宮殿皆設有主帥,掌殿內事宜。便殿,即寢殿旁邊之側殿。
[2]大圜(huán):即蕭大圜,生卒年不詳,南梁武帝蕭衍之孫,梁簡文帝蕭綱之第二十子,大寶元年(550年),封為樂良王,後入北周、隋,隋朝,位至內史侍郎。 屬:託付。 爪發:頭髮及指甲。
[3]淨居殿:台城內宮殿名。
[4]昭陽殿:台城內宮殿名。
[5]陳慶:生卒年不詳,時侯景部下。
【譯文】
梁武帝蕭衍雖然表面上被侯景所控制,然而內心十分不平。侯景想任用宋子仙為司空,梁武帝說:「調和陰陽,統領國政,怎麼可以用這樣的蠢貨!」侯景又請任用他的兩名黨羽為便殿主帥,梁武帝不答應。侯景不能強迫梁武帝,內心對梁武帝十分懼怕。太子入殿,哭著進諫,梁武帝說:「誰讓你來的?如果社稷有靈驗,江山仍然應當能恢復,如果不能,為什麼要流淚!」侯景派他手下的軍士進入宮中值勤,有的驅趕著驢馬,有的帶著弓刀,在宮廷里出出進進。梁武帝感到十分奇怪,就問是怎麼回事,直閣將軍周石珍回答說:「是侯丞相的帶刀護衛。」梁武帝大怒,呵斥周石珍道:「是侯景,怎麼能說是丞相!」左右的人都十分害怕。此後梁武帝的要求大多不能被滿足,飲食也被減少節制了,梁武帝憂憤成疾。太子把他的小兒子蕭大圜託付給湘東王蕭繹,並把蕭大圜的頭髮和指甲剪下來交給了蕭繹。太清三年(549年)五月丙辰(初二日),梁武帝躺在淨居殿,感到口苦,要蜜喝,沒得到,就又喊道:「荷!荷!」然後就死了。時年八十六歲。侯景沒發布梁武帝的死訊,把梁武帝的棺材移放到了昭陽殿,從永福省接來太子,讓他像平常一樣入朝。王偉、陳慶都陪侍在太子身邊,太子哭泣流淚,不敢泄露風聲,殿外的文武官員都不知道這一情況。
【原文】
辛巳,發高祖喪,升梓宮於太極殿[1]。是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侯景出屯朝堂,分兵守衛。
【注文】
[1]梓(zǐ)宮:古代帝王或王后的棺材。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五月辛巳(二十七日),侯景公布了梁武帝蕭衍去世的消息,將梁武帝的棺柩(jiù)移到了太極殿。當天,太子蕭綱登基,即皇帝位,宣布大赦天下。侯景出去屯兵在朝堂,分兵把守。
【原文】
壬午,詔北人有在南為奴婢者皆免之,所免萬計。景或更加超擢,冀收其力。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五月壬午(二十八日),梁簡文帝蕭綱下詔令赦免所有在南方為奴的北方人的奴婢身份,得到放免的人數以萬計。侯景對他們當中的有些人破格提拔,希望他們能為自己效力。
【原文】
高祖之末,建康士民服食、器用爭尚豪華,糧無半年之儲,常資四方委輸。自景作亂,道路斷絕,數月之間,人至相食,猶不免餓死,存者百無一二。貴戚、豪族皆自出采穭,填委溝壑,不可勝紀[1]。
【注文】
[1]穭(lǚ):指野生穀物。
【譯文】
梁高祖蕭衍末年,建康城內軍民的衣食、器用爭相崇尚奢華,糧食沒有半年的儲備,常常依靠四方的輸運接濟。自從侯景作亂以來,道路被截斷阻絕,幾個月之間,已經到了人吃人的地步,仍然有人難逃餓死的命運,倖存下來的人不到百分之一二。貴戚、豪族都自己出來親手采割野生的稻子吃,餓死的人填滿了溝壑,數不勝數。
【原文】
癸未,景遣儀同三司來亮入宛陵,宣城太守楊白華誘而斬之[1]。甲申,景遣其將李賢明攻之,不克[2]。景又遣中軍侯子鑒入吳郡,以廂公蘇單于為吳郡太守,遣儀同宋子仙等將兵東屯錢塘,新城戍主戴僧逖據縣拒之[3]。御史中丞沈浚避難東歸,至吳興,太守張嵊與之合謀,舉兵討景[4]。嵊,稷之子也[5]。東揚州刺史臨城公大連亦據州不受景命,景號令所行,唯吳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注文】
[1]來亮: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宛陵:縣名,即宛陵縣,時南梁揚州宣城郡治所,今安徽宣城。
[2]李賢明: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3]中軍:即中軍都督。 侯子鑒: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蘇單于: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錢塘:地名,時南梁東揚州屬地,今浙江杭州。
[4]張嵊(shèng)(?—549年):張稷之子,字四山,以孝聞於時。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任吳興郡太守,率軍抵禦侯景,兵敗被殺。
[5]稷(jì):即張稷,生卒年不詳,南齊將領張瑰之弟,字公喬,少喪母,以孝聞名於時。齊武帝蕭賾(zé)永明年間入仕,齊東昏侯蕭寶卷永元末,任侍中,宿衛宮禁,與北徐州刺史王珍國聯合,誅殺東昏侯蕭寶卷。入梁,官至尚書左僕射,後出任州刺史。為官清廉。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五月癸未(二十九日),侯景派開府儀同三司來亮進入宛陵,宣城太守楊白華將其誘殺。甲申(三十日),侯景派手下的將領李賢明攻打宛陵,攻不下。侯景又派中軍都督侯子鑒進入吳郡,任命廂公蘇單于為吳郡太守,派開府儀同三司宋子仙等率兵向東屯駐在錢塘,新城戍主戴僧逖據縣抗拒侯景。御史中丞沈浚避難東歸,到達吳興,太守張嵊和沈浚合謀,興兵討伐侯景。張嵊,是張稷的兒子。東揚州刺史臨城公蕭大連也據州不接受侯景的命令,侯景號令可行之地,只有吳郡以西,南陵以北地區而已。
【原文】
六月丁亥,立宣城王大器為皇太子。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六月丁亥(初三日),梁簡文帝蕭綱立宣城王蕭大器為皇太子。
【原文】
壬辰,封皇子大心為尋陽王,大款為江陵王,大臨為南海王,大連為南郡王,大春為安陸王,大成為山陽王,大封為宜都王[1]。
【注文】
[1]大封:即蕭大封(?—554年),南梁簡文帝蕭綱之第九子,字仁睿,初封為臨汝公,太清三年(549年),簡文帝即位,改封為宜都郡王。梁元帝蕭繹(yì)朝,封汝南王。南梁元帝蕭繹承聖三年(554年),西魏攻克江陵,亡。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六月壬辰(初七日),梁簡文帝詔令封皇子蕭大心為尋陽王,蕭大款為江陵王,蕭大臨為南海王,蕭大連為南郡王,蕭大春為安陸王,蕭大成為山陽王,蕭大封為宜都王。
【原文】
宋子仙圍戴僧逖,不克。丙午,吳盜陸緝等起兵襲吳郡,殺蘇單于,推前淮南太守文成侯寧為主[1]
【注文】
[1]文成侯寧:即蕭寧。
【譯文】
宋子仙包圍了戴僧逖,沒能攻克。太清三年(549年)六月丙午(二十二日),吳郡的盜寇陸緝等人起兵襲擊吳郡,殺了蘇單于,推舉前淮南太守文成侯蕭寧為首領。
【原文】
臨賀王正德怨侯景賣己,密書召鄱陽王范,使以兵入。景遮得其書,癸丑,縊殺正德。景以儀同三司郭元建為尚書僕射、北道行台、總江北諸軍事,鎮新秦;封元羅等諸元十餘人皆為王[1]。景愛永安侯確之勇,常置左右。邵陵王綸潛遣人呼之,確曰:「景輕佻,一夫力耳。我欲手刃之,正恨未得其便。卿還啟家王,勿以確為念。」景與確游鐘山,引弓射鳥,因欲射景,弦斷不發,景覺而殺之。
【注文】
[1]郭元建: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譯文】
臨賀王蕭正德埋怨侯景出賣自己,秘密給鄱(pó)陽王蕭范寫信,讓他率兵進入建康。侯景截獲了此信,太清三年(549年)六月癸丑(二十九日),勒死了蕭正德。侯景任命開府儀同三司郭元建為尚書僕射、北道行台、總江北諸軍事,鎮守新秦;封元羅等諸位元姓將領十幾人都為王。侯景喜愛永安侯蕭確的勇敢,常常將他安排在身邊。邵陵王蕭綸暗中派人與蕭確聯繫,蕭確說:「侯景個性輕佻(tiāo),我一個人的力量就夠了。我想親手殺了他,正恨沒機會下手。你回去告訴我父王,不要掛念蕭確。」一次,侯景與蕭確在鐘山遊玩,蕭確趁拉弓射鳥的機會,想射殺侯景,弓弦斷了,箭沒射出去,侯景發覺了蕭確的陰謀,將他殺了。
【原文】
侯景以趙威方為豫章太守,江州刺史尋陽王大心遣軍拒之,擒威方,系州獄,威方逃還建康。
【譯文】
侯景任命趙威方為豫章太守,江州刺史尋陽王蕭大心派軍抗拒趙威方,擒獲了趙威方,關押在州監獄中,趙威方逃回了建康。
【原文】
陸緝等競為暴掠,吳人不附,宋子仙自錢塘旋軍擊之。壬戌,緝棄城奔海鹽,子仙復據吳郡[1]。戊辰,侯景置吳州於吳郡,以安陸王大春為刺史。
【注文】
[1]海鹽:時南梁南徐州吳郡屬地,今浙江海鹽。
【譯文】
陸緝等爭先恐後地搶掠,吳郡的人不歸附於他們,宋子仙從錢塘回師攻擊他們。太清三年(549年)七月壬戌(初七日),陸緝棄城逃奔海鹽,宋子仙又重新占據了吳郡。戊辰(十五日),侯景在吳郡設置了吳州,任命安陸王蕭大春為吳州刺史。
【原文】
鄱陽王范聞建康不守,戒嚴,欲入。僚佐或說之曰:「今魏人已據壽陽,大王移足,則虜騎必窺合肥。前賊未平,後城失守,將若之何?不如待四方兵集,使良將將精卒赴之,進不失勤王,退可固本根。」范乃止。會東魏大將軍澄遣西兗州刺史李伯穆逼合肥,又使魏收為書諭范[1]。范方謀討侯景,藉東魏為援,乃帥戰士二萬出東關,以合州輸伯穆,並遣咨議劉靈議送二子勤、廣為質於東魏以乞師[2]。范屯濡須以待上游之軍,遣世子嗣將千餘人守安樂柵[3]。上游[諸]軍皆不下,范糧乏,采苽稗菱藕以自給[4]。勤、廣至鄴,東魏人竟不為出師。范進退無計,乃溯流西上,軍於樅陽[5]。景出屯姑孰,范將裴之悌以眾降之[6]。之悌,之高之弟也。
【注文】
[1]李伯穆:生卒年不詳,時東魏西兗(yǎn)州刺史。
[2]咨議:即咨議參軍。 劉靈議: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勤、廣:即南梁宗室蕭勤、蕭廣,生卒年不詳,均為蕭范之子。
[3]濡(rú)須:即濡須口,地名,時南梁南譙郡屬地,今安徽無為北,是古代江南地區的重要港口。 安樂柵:時南梁將領蕭范所修築的軍營名稱。時位於合州(今安徽合肥)東北。
[4]苽(gū)稗(bài):即茭白和稗子。苽,同菰,一種多年生的草本植物,長在淺水中,其嫩莖稱為茭白,可食用;果實,稱菰米或雕胡米,可煮食。稗,指稗子,稻田裡的雜草。 菱(líng)藕(ǒu):即菱角和蓮藕,均為水生植物,可食用。
[5]樅(zōng)陽:地名,南朝宋、齊時,名舒縣,屬廬江郡,南梁時,改為樅陽縣,屬湘州樅陽郡,今安徽樅陽。
[6]裴之悌(tì):生卒年不詳,梁將裴邃(suì)之侄,裴之高之弟。
【譯文】
鄱陽王蕭范聽說建康城失守後,下令戒嚴,準備殺入建康。僚佐中有人勸諫他說:「如今東魏的人已占據了壽陽,大王如果動身離開,那麼北寇必定想攻占合肥。前面的敵人還未平定,後面的城池又失守了,我們該怎麼辦?不如等四方的軍隊聚集一處,派良將率領精兵趕赴建康,前進不失勤王之功,後退可穩固根本。」蕭范才作罷。正趕上東魏大將軍高澄派其西兗州刺史李伯穆進逼合肥,還派魏收給蕭范寫書信曉諭此事。蕭范正計劃討伐侯景,希望能得到東魏的幫助,於是率領二萬將士出東關,將合州獻給了李伯穆,並派咨議參軍劉靈議送他的兩個兒子蕭勤、蕭廣到東魏作為人質,以乞求東魏出兵為援。蕭范屯兵在濡須等待上游的軍隊,派其世子蕭嗣率領一千多人駐守安樂柵。上游的各軍都按兵不動,蕭范的軍糧匱乏,靠採摘茭白、稗子、菱角、蓮藕為食。蕭勤、蕭廣到達鄴城後,東魏竟然不出兵。蕭范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於是逆江西上,屯軍在樅陽。侯景出兵屯駐在姑孰,蕭范手下的將領裴之悌率其部眾投降了侯景。裴之悌,是裴之高的弟弟。
【原文】
秋八月甲申朔,侯景遣其中軍都督侯子鑒等擊吳興[1]。
【注文】
[1]吳興:郡名,即吳興郡,時南梁揚州屬郡,領烏程、武康等十縣,治烏程(今浙江湖州)。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秋季八月甲申朔(初一日),侯景派遣他的中軍都督侯子鑒等人攻擊吳興。
【原文】
侯景以宋子仙為司徒,郭元建為尚書左僕射,與領軍任約等四十人並開府儀同三司,仍詔「自今開府儀同不須更加將軍」。是後開府儀同至多,不可復記矣。
【譯文】
侯景任命宋子仙為司徒,郭元建為尚書左僕射(yè),和領軍將軍任約等四十人都為開府儀同三司。還下達詔令「從今以後開府儀同不必再加上將軍的名號」。此後獲得開府儀同三司名號的人多得數不勝數。
【原文】
鄱陽王范自樅陽遣信告江州刺史尋陽王大心,大心遣信邀之。范引兵詣江州,大心以湓城處之。
【譯文】
鄱(pó)陽王蕭范從樅(zōng)陽派遣信使將自己的情況告訴了江州刺史尋陽王蕭大心,蕭大心派人送信邀請蕭范。蕭范領兵到了江州,蕭大心把他安置在了湓(pén)城。
【原文】
吳興兵力寡弱,張嵊書生,不閒軍旅。或勸嵊効袁君正以郡迎侯子鑒。嵊嘆曰:「袁氏世濟忠貞,不意君正一旦隳之[1]。吾豈不知吳郡既沒,吳興勢難久全。但以身許國,有死無貳耳。」九月癸丑朔,子鑒軍至吳興,嵊戰敗,還府,整服安坐,子鑒執送建康。侯景嘉其守節,欲活之,嵊曰:「吾忝任專城,朝廷傾危,不能匡復,今日速死為幸。」景猶欲存其一子,嵊曰:「吾一門已在鬼錄,不就爾虜求恩!」景怒,盡殺之。並殺沈浚。
【注文】
[1]隳(huī):毀壞。
【譯文】
吳興的兵力少且弱,張嵊(shèng)是一介書生,不熟悉軍旅事務。有人勸張嵊效仿袁君正,以吳興郡迎接侯子鑒。張嵊嘆息道:「袁氏一門世代忠貞,沒想到被袁君正一個早上就給破壞了。我難道不知道吳郡陷落後,吳興勢必難以保全嗎?只求以身許國,除了一死沒有其他選擇。」太清三年(549年)九月癸丑朔(初一日),侯子鑒的軍隊到達了吳興,張嵊戰敗,還府,整頓好軍服安坐在那裡,被侯子鑒抓獲,送到了建康。侯景嘉賞其守節之忠,想讓他活下來,張嵊說:「我愧為太守,朝廷傾危,我不能匡復社稷,今天能夠速速地死去就是我的幸運。」侯景想讓他的一個兒子活下來,張嵊說:「我一門之人都已在陰間的鬼籍之上,不向你這個胡虜乞求恩惠!」侯景發了怒,將他們全家都殺了。連同沈浚也一併殺死了。
【原文】
冬十月,宋子仙自吳郡趣錢塘。劉神茂自吳興趣富陽,前武州刺史富陽孫國恩以城降之[1]。
【注文】
[1]富陽:縣名,時南梁揚州吳郡屬縣,今杭州市富陽區。 孫國恩: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揚州吳郡富陽(今杭州市富陽區)人。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冬季十月,宋子仙從吳郡趕赴錢塘。劉神茂從吳興趕往富陽,前武州刺史富陽人孫國恩打開城門投降了他們。
【原文】
十一月乙卯,葬武皇帝於修陵,廟號高祖[1]。
【注文】
[1]修陵:南梁武帝蕭衍之陵墓,時位於南梁南徐州晉陵郡境內,今江蘇丹陽境內。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十一月乙卯(初四日),梁武帝蕭衍被安葬在了修陵,廟號高祖。
【原文】
百濟遣使入貢,見城闕荒圮,異於向來,哭於端門[1]。侯景怒,錄送莊嚴寺,不聽出[2]。
【注文】
[1]百濟:國家名(約前18—660年),位於朝鮮半島西南部,又名南扶餘。由高句(gōu)麗的開國皇帝朱蒙的第三子溫祚(zuò)王創立。南北朝時期,與中國有密切的經濟、文化往來,如南梁武帝蕭衍大同七年(541年),百濟曾向中國請遣《毛詩》博士及工匠、畫師等。唐高宗李治顯慶五年(660年),被唐朝和新羅所滅。 荒圮(pǐ):即荒廢、毀壞。 向來:意即從前、往昔。 端門:即台城正南之中門。
[2]錄:即拘捕。 莊嚴寺: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南郊。
【譯文】
百濟派使臣來南梁朝貢,使者看到建康城荒蕪一片,全不像以前的樣子,在端門前哭了起來。侯景生氣了,將他囚禁在莊嚴寺,不讓他隨便出來。
【原文】
壬戌,宋子仙急攻錢塘,戴僧逖降之。
【譯文】
梁武帝太清三年(549年)十一月壬戌(十一日),宋子仙猛攻錢塘,戴僧逖投降了宋子仙。
【原文】
宋子仙乘勝渡浙江,至會稽[1]。邵陵王綸聞錢塘已敗,出奔鄱陽,鄱陽內史開建侯蕃以兵拒之[2]。范進擊蕃,破之。
【注文】
[1]浙江:古水名,今錢塘江及其上流的總稱,也稱之江、曲江。
[2]鄱(pó)陽:郡名,時南梁江州鄱陽郡,領鄱陽、餘干、葛陽、樂安、廣晉、上饒等六縣,治鄱陽(今江西鄱陽),所轄約相當於今江西景德鎮及上饒等地區。 開建侯蕃:即南梁宗室蕭蕃。生卒年不詳。開建:縣名,即開建縣,時南梁湘州臨賀郡屬地,今廣東懷集西南。
【譯文】
宋子仙乘勝渡過了浙江,到達會稽。邵陵王蕭綸聽說錢塘之戰已敗,出逃奔往鄱陽,鄱陽內史開建侯蕭蕃率兵抗拒蕭綸。蕭范進軍攻擊蕭蕃,將他打敗。
【原文】
南郡王大連為東揚州刺史。時會稽豐沃,勝兵數萬,糧仗山積,東人懲侯景殘虐,咸樂為用,而大連朝夕酣飲,不恤軍事。司馬東陽留異凶狡殘暴,為眾所患,大連悉以軍事委之[1]。十二月庚寅,宋子仙攻會稽,大連棄城走,異奔還鄉里,尋以其眾降於子仙。大連欲奔鄱陽,異為子仙鄉導,追及大連於信安,執送建康,大連猶醉不之知[2]。帝聞之,引帷自蔽,掩袂而泣[3]。於是三吳盡沒於景,公侯在會稽者俱南度嶺。景以留異為東陽太守,收其妻子為質。
【注文】
[1]東陽:郡名,即東陽郡,時南梁東揚州屬郡,領長山、太末、烏傷、永康、信安、吳寧、豐安、定陽、遂昌等九縣,治長山(今浙江金華),所轄約相當於今浙江金華、衢(qú)州等地。 留異(?—564年):東陽長山(今浙江金華)人,出身東陽郡之高門貴姓,年少即聚集鄉眾為亂。南梁曾任晉安、安固縣令,太清年間,侯景反,隨蕭大連率軍抗景,後投降侯景,任東陽太守。梁元帝蕭繹朝,任信安令、東陽太守。南陳武帝陳霸先朝,其子娶豐安公主為妻,文帝陳蒨(qiàn)朝,謀反,南陳文帝陳蒨天嘉五年(564年)被殺。陳蒨(523—566年),南陳朝第二任皇帝,陳武帝陳霸先之侄,如興王陳道譚之子,字子華,南陳武帝陳霸先永定三年(559年)即帝位,在位期間,平定內亂,勵精圖治,注重發展經濟,國力較為強盛。天嘉七年(566年)亡,年四十四歲。
[2]信安:縣名,時南梁東揚州東陽郡屬縣,今浙江衢州。
[3]袂(mèi):衣袖。
【譯文】
南郡王蕭大連任東揚州刺史。當時會稽郡土地肥沃,有精兵數萬,糧食和武器堆積成山,東面的人苦於侯景的殘暴肆虐,都樂意為蕭大連效力,然而蕭大連每天從早到晚暢飲,不關心軍事。司馬東陽人留異兇殘狡猾,被大家所厭惡,蕭大連把軍事都委託給留異。太清三年(549年)十二月庚寅(初九日),宋子仙進攻會稽,蕭大連棄城而逃,留異逃回了家鄉,很快率領他的部眾投降了宋子仙。蕭大連想逃奔鄱陽,留異為宋子仙做嚮導,在信安追上了蕭大連,把他抓獲,送到了建康,蕭大連仍然醉得不省人事。梁簡文帝蕭綱聽說此消息後,拉起帷幕把自己遮擋起來,用袖子捂住臉哭泣。至此,三吳地區都被侯景占領,在會稽郡的公侯們都向南翻過五嶺而逃。侯景任命留異為東陽太守,將其妻、子關押起來作為人質。
【原文】
邵陵王綸進至九江,尋陽王大心以江州讓之,綸不受,引兵西上[1]。
【注文】
[1]九江:地名,時南梁郢(yǐng)州武昌郡境內,今湖北黃石東南。
【譯文】
邵陵王蕭綸進軍到了九江,尋陽王蕭大心將江州讓給了蕭綸,蕭綸不接受,率領軍隊沿江西上。
【原文】
簡文帝大寶元年春正月,始興太守陳霸先發兵討侯景。事見《蕭勃據嶺南》[1]。
【注文】
[1]《蕭勃據嶺南》:見《通鑑紀事本末》卷第二十四,記載了南梁曲江鄉侯蕭勃鎮守嶺南地區的事情。蕭勃(?—557年),南梁吳平侯蕭景之子,南梁武帝蕭衍之族侄。南梁武帝蕭衍朝,位至定州刺史,封曲江鄉侯。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初,南梁廣州刺史元景仲勾結侯景反梁,南梁西江都護陳霸先攻伐元景仲,迎蕭勃為廣州刺史,鎮嶺南。梁元帝蕭繹朝,改任晉州刺史,西魏攻克江陵後,復鎮嶺南。梁陳禪代之際,遇害。
【譯文】
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春季正月,始興太守陳霸先發兵討伐侯景。其事見《蕭勃據嶺南》。
【原文】
廣陵人來嶷說前廣陵太守祖皓曰:「董紹先輕而無謀,人情不附,襲而殺之,此壯士之任耳[1]。今欲糾帥義勇,奉戴府君,若其克捷,可立桓、文之勛,必天未悔禍,猶足為梁室忠臣。」皓曰:「此仆所願也。」乃相與糾合勇士,得百餘人。癸酉,襲廣陵,斬南兗州刺史董紹先,據城,馳檄遠近,推前太子舍人蕭勔為刺史[2]。乙亥,景遣郭元建帥眾奄至,皓嬰城固守。
【注文】
[1]來嶷(yí)(?—550年):廣陵(今江蘇揚州)人,字德山,才兼文武。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與祖皓聯合討伐侯景,後在邵陵王蕭綸帳下任步兵校衛、秦郡太守,封永寧縣侯。與祖皓一同遇害,兄弟、子侄十六人並亡,一子來法敏出逃,仕南陳為海陵令。 祖皓(hào)(?—550年):南北朝時期的科學家祖沖之之孫,南梁太舟卿祖暅(xuǎn)之子,范陽遒(qiú)(今河北淶水)人,才兼文武,承家傳學術,善天文曆法。梁武帝蕭衍大同年間位至廣陵太守。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與來嶷合謀聯合東魏,起兵攻打侯景之兗州刺史董紹先,推舉前太子舍人蕭勔(miǎn)為刺史,被侯景擊敗,遇害。
[2]蕭勔(?—550年):南梁吳平侯蕭景之子,南梁武帝蕭衍之族侄,字祗(zhǐ)文,南梁武帝朝受封為東鄉侯,位至太子洗馬,大寶元年(550年),隨南康王蕭會理討伐侯景,被殺。
【譯文】
廣陵人來嶷勸說前廣陵太守祖皓說:「董紹先輕率無謀,人心不歸附於他,我們出兵襲擊殺了他,這是壯士應擔的責任。現在我想召集率領義勇軍,擁戴您主持大局,若這一仗打勝了,就可以建立齊桓公、晉文公那樣的功勳,如果他氣數未盡,此事未成,我們仍然足以成為梁室的忠臣。」祖皓說:「這正是我的心愿。」於是與來嶷一起糾集勇士,得到了一百多人。大寶元年(550年)正月癸酉(二十三日),襲擊廣陵,斬殺了南兗(yǎn)州刺史董紹先,占據了廣陵城,騎快馬向遠近各方發布告示,推舉前太子舍人蕭勔為刺史。乙亥(二十五日),侯景派郭元建率軍突然到來,祖皓據城堅守。
【原文】
二月,侯景遣任約、於(度)[慶]等率眾二萬攻諸藩[1]。
【注文】
[1]於慶:時侯景將領,生卒年不詳。 諸藩:指南梁宗室成員所率領的討伐侯景的軍隊。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元年(550年)二月,侯景派任約、於慶等人率二萬兵馬攻打各個藩王。
【原文】
侯景遣侯子鑒帥舟師八千,自帥徒兵一萬攻廣陵,三日,克之[1]。執祖皓,縛而射之,箭徧體,然後車裂以徇[2]。城中無少長皆埋之於地,馳馬射而殺之。以子鑒為南兗州刺史,鎮廣陵。景還建康。
【注文】
[1]徒兵:即步兵。
[2]徧:同「遍」。 車裂:中國古代的一種極刑,行刑時,將犯人的頭和四肢分別綁在五輛車上,套上馬,分別向不同的方向拉,將人的身體四分五裂。 徇:巡行示眾。
【譯文】
侯景派侯子鑒率領八千水師,親自率領步兵一萬攻打廣陵,三天後,攻克廣陵。抓獲了祖皓,將其捆綁起來用箭射死了,祖皓渾身上下都是箭,然後又將祖皓車裂以示眾。廣陵城中無論少長都被埋在了地下,士兵縱馬馳射,把他們都殺死了。侯景任命侯子鑒為南兗州刺史,鎮守廣陵。侯景返回了建康。
【原文】
宣城內史楊白華進據安吳,侯景遣於子悅等帥眾攻之,不克[1]。
【注文】
[1]安吳:縣名,時南梁南豫州宣城郡屬縣,今安徽涇縣西南。
【譯文】
宣城內史楊白華進軍占據了安吳,侯景派於子悅等率軍攻打安吳,沒有攻下。
【原文】
侯景納上女溧陽公主,甚愛之[1]。三月甲申(5),景請上禊宴於樂游苑,帳飲三日[2]。上還宮,景與公主共據御床,南面並坐,群臣文武列坐侍宴[3]。
【注文】
[1]上:此指南梁簡文帝蕭綱。 溧(lì)陽公主:生卒年不詳,南梁簡文帝蕭綱之女,母為范淑妃。大寶初年(550年),嫁與侯景。侯景敗亡後,南朝人爭食其肉,溧陽公主也參與其中,余情不詳。
[2]禊(xì)宴:因舉行祭祀活動而設的宴會。禊,即祓(fú)禊,古代除災去邪的一種祭祀活動。 樂游苑: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城內玄武湖南。
[3]御床:古代指帝王所使之坐具。
【譯文】
侯景娶了梁簡文帝蕭綱的女兒溧陽公主為妻,對公主十分喜愛。大寶元年(550年)三月甲申,侯景請梁簡文帝在樂游苑參加消除不祥的禊祭宴會,在帷帳里暢飲了三日。梁簡文帝回宮後,侯景與溧陽公主共據御床,面向南並排坐著,文武群臣列坐兩旁侍宴。
【原文】
鄱陽世子嗣與任約戰於三章,約敗走,嗣因徙鎮三章,謂之安樂柵[1]。
【注文】
[1]三章:地名,時位於濡(rú)須口之東,今安徽和縣東北。
【譯文】
鄱陽王的世子蕭嗣和任約在三章交戰,任約敗逃,蕭嗣趁機移鎮三章,稱之為安樂柵。
【原文】
夏四月丙午,侯景請上幸西州[1]。上御素輦,侍衛四百餘人,景浴鐵數千,翼衛左右[2]。上聞絲竹,悽然泣下,命景起舞,景亦請上起舞[3]。酒闌坐散,上抱景於床曰:「我念丞相[4]。」景曰:「陛下如不念臣,臣何得至此。」逮夜乃罷。
【注文】
[1]西州:即西州城,位於台城西側,西明門之南。
[2]素輦(niǎn):即步輦,古時皇帝乘坐的由人抬行的車。 浴鐵:指護衛侯景的鐵甲軍士。浴鐵,形容守衛將士所持武器堅硬、光滑閃亮,如同水澆在上面。 翼衛:像鳥兒的翅膀一樣,保護在左右。
[3]絲竹:琴、瑟、簫、笛等管、弦樂器的合稱,此泛指音樂。絲,指弦樂器;竹,指管樂器。
[4]酒闌(lán):酒喝完了。闌,將盡。 坐散:指宴席散了。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元年(550年)夏季四月丙午(二十七日),侯景請梁簡文帝蕭綱巡視西州。簡文帝乘坐素輦,侍衛四百多人,侯景帶領了幾千名鐵甲武士,像雙翅一樣緊緊護衛在其左右。簡文帝聽到絲竹之聲,悽然淚下,命令侯景起舞,侯景也請簡文帝起舞。酒席散後,簡文帝在座席上抱著侯景說:「我心裡掛念著丞相。」侯景說:「陛下如果不掛念臣,臣怎麼能有今天。」直喝到入夜才分手。
【原文】
時江南連年旱蝗,江、揚尤甚,百姓流亡,相與入山谷、江、湖,采草根、木葉、菱芡而食之,所在皆盡,死者蔽野[1]。富室無食,皆烏面鵠形,衣羅綺,懷金玉,俯伏床帷,待命聽終[2]。千里絕煙,人跡罕見,白骨成聚,如丘隴焉[3]。
【注文】
[1]旱蝗:旱災和蝗災。蝗,蝗蟲,一種喜歡溫暖乾燥的昆蟲,在乾旱時繁殖較快,極易形成災害。 菱(líng)芡(qiàn):菱角和雞頭米。菱,即菱角,古稱芰(jì);芡,一年生睡蓮科、大型水生植物,果實稱芡實,由於其形狀像雞頭,民間俗稱為雞頭米。 蔽(bì)野:遮蓋了原野,形容數量眾多。
[2]烏面鵠(hú)形:面黑體瘦,形容骨瘦如柴的樣子。烏,即烏鴉,鳥之一種,全身大部分為黑色,聲音嘶啞,多在樹上築巢;鵠,即鴻鵠,今稱天鵝。 羅綺(qǐ):即絲綢做的衣裳。羅,質地輕薄、手感滑爽的絲織品;綺,有花紋的絲織品。
[3]丘隴(lǒng):小山狀的突起。丘,土堆、小山;隴,古同「壟」,田埂。
【譯文】
當時江南地區連年旱災、蝗災,江、揚地區尤其厲害,老百姓流離失所,共同進入山谷、江、湖,採摘草根、樹葉、菱角、芡實來食用,每到一處,這些東西都被一掃而空,餓死的人滿山遍野。富人沒有吃的,一個個餓得骨瘦如柴,穿著綾羅綢衣,懷抱著珍珠美玉,趴在床帷中,聽命等死。千里之內,炊煙斷絕,人跡罕見,白骨成堆,像小山一樣。
【原文】
景性殘酷,於石頭立大碓,有犯法者搗殺之[1]。常戒諸將曰:「破柵平城,當淨殺之,使天下知吾威名。」故諸將每戰勝,專以焚掠為事,斬刈人如草芥,以資戲笑[2]。由是百姓雖死,終不附之。又禁人偶語,犯者刑及外族[3]。為其將帥者悉稱「行台」,來降附者悉稱「開府」,其親寄隆重者曰「左右廂公」,勇力兼人者曰「庫直都督」[4]。
【注文】
[1]碓(duì):古時舂(chōng)米的用具。舂,搗、砸。
[2]刈(yì):殺。 草芥(jiè):路邊的小草,用以比喻輕賤的、不足珍惜的東西。芥,小草。
[3]偶語: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外族:即外家之家族。古時,男子稱舅家為外家;女子稱父母之家為外家。
[4]庫直都督:武官名,也作庫真都督,始置於南北朝,是諸王府之屬官,掌禁衛。
【譯文】
侯景生性殘酷,在石頭城立起了大碓,有犯法的人就用大碓把他們搗死。常常告誡手下將領說:「攻破營柵,平定城池,應當趕盡殺絕,讓天下人知道我的威名。」所以他手下的將領們每次戰勝後,都以焚燒搶掠為能事,殺人如割草芥,以作為談笑之資。因此百姓即使面對死亡,也不肯歸附於他。侯景下令禁止人們交頭接耳,如有犯者,連其外族也受到株連。成為他將帥的人都稱為「行台」,前來歸降的人都稱為「開府」,他身邊的親信稱為「左右廂公」,勇猛過人者稱為「庫直都督」。
【原文】
侯景召宋子仙還京口。
【譯文】
侯景召令宋子仙回京口。
【原文】
湘東王繹自去歲聞高祖之喪,以長沙未下,故匿之[1]。壬寅,始發喪,刻檀為高祖像,置於百福殿,事之甚謹,動靜必咨焉[2]。繹以為天子制於賊臣,不肯從大寶之號,猶稱太清四年。丙午,繹下令大舉討侯景,移檄遠近。
【注文】
[1]高祖:即南梁武帝蕭衍。
[2]檀:即檀木,屬落葉喬木,質地堅硬,有天然香味。 百福殿:台城內宮殿名。
【譯文】
湘東王蕭繹(yì)從去年聽說梁武帝蕭衍辭世後,因為長沙還沒有攻下,所以就封鎖了這一消息。大寶元年(550年)四月壬寅(二十三日),他才為梁武帝發喪,用檀木雕刻了梁武帝的畫像,放在百福殿中,服侍朝拜,非常恭謹,每一舉動都要向梁武帝徵詢意見。蕭繹認為天子被賊寇所控制,不肯使用大寶的年號,仍然稱為太清四年。丙午(二十七日),蕭繹下令大舉進軍討伐侯景,向四方發布檄(xí)文。
【原文】
鄱陽王范至湓城,以晉熙為晉州,遣其世子嗣為刺史[1]。江州郡縣,多輒改易。尋陽王大心政令所行,不出一郡。大心遣兵擊莊鐵,嗣與鐵素善,請發兵救之,范遣侯瑱帥精甲五千助鐵[2]。由是二鎮互相猜忌,無復討賊之志。大心使徐嗣徽帥眾二千,築壘稽亭以備范,市糴不通,範數萬之眾,無所得食,多餓死[3]。范憤恚,疽發於背,五月乙卯,卒[4]。其眾秘不發喪,奉范弟安南侯恬為主,有眾數千人[5]。
【注文】
[1]晉熙:郡名,即晉熙郡,時南梁豫州屬郡,領新冶、陰安、懷寧、南樓煩、齊興、太湖左縣等六縣,治懷寧(今安徽潛山),所轄約相當於今安徽安慶地區。 晉州:州名,原南梁之晉熙郡,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置為晉州。
[2]侯瑱(zhèn)(510—561年):字伯玉,巴西充國(今四川綿陽西)人,世為西蜀豪強。入仕後從於鄱陽王蕭范帳下,並從其入援建康。戰敗後降侯景,後歸降南梁。南梁敬帝蕭方智紹泰二年(556年),位至儀同三司。仕陳,歷武帝、文帝二朝,討北齊、北周,屢立戰功。南陳文帝陳蒨(qiàn)天嘉二年(561年),因病辭官,三月,病亡,時年五十二歲。
[3]徐嗣徽(?—555年):高平(今甘肅固原)人,隨其父徐雲伯歸南朝。侯景亂起,率軍從大都督王僧辯討伐,因功被梁元帝蕭繹任用為羅州、秦州刺史。紹泰元年(555年),王僧辯被陳霸先殺害,徐嗣徽求助於北齊,圖滅陳霸先,戰敗,身亡。 稽亭:即稽亭渚,位於江州城治所湓城(今江西九江)東南。 市糴(dí):古指官方以平價收購糧食。
[4]疽(jū):指局部皮膚腫脹堅硬而生的毒瘡。
[5]安南侯恬(tián):生卒年不詳,南梁南平郡王蕭偉之子,南梁武帝蕭衍之侄,鄱(pó)陽王蕭范之弟。余情不詳。
【譯文】
鄱陽王蕭范到達湓(pén)城,改晉熙郡為晉州,派遣他的世子蕭嗣為晉州刺史。江州各郡縣的名稱,大部分都被改變了。尋陽王蕭大心政令所能到達的地方,不出一郡。蕭大心派兵攻擊莊鐵,蕭嗣和莊鐵平常關係很好,請求發兵救援莊鐵,蕭范派侯瑱率領五千名精兵前去幫助莊鐵。因此兩鎮之間相互猜忌,再沒有討伐賊寇的大志。蕭大心派徐嗣徽率領二千人,在稽亭修築營壘以防範蕭范,致使糧食買賣阻斷,蕭范幾萬軍人,沒有辦法得到糧食,多數人被餓死了。蕭范十分憤怒,背上長出了毒瘡,大寶元年(550年)五月乙卯(初七日),病亡。他的部眾秘不發喪,尊奉蕭范的弟弟安南侯蕭恬為主帥,有部眾幾千人。
【原文】
丙辰,侯景以元思虔為東道大行台,鎮錢塘[1]。丁巳,以侯子鑒為南兗州刺史。
【注文】
[1]元思虔(qián):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元年(550年)五月丙辰(初八日),侯景任命元思虔為東道大行台,鎮守錢塘。丁巳(初九日),侯景任侯子鑒為南兗州刺史。
【原文】
六月,侯景以羊鴉仁為五兵尚書[1]。庚子,鴉仁出奔江西,將赴江陵,至東莞,盜疑其懷金,邀殺之[2]。
【注文】
[1]五兵尚書:職官名,始置於曹魏,時與吏部、左民、客曹、度支並為五曹尚書。南北朝沿置,領中兵、外兵、騎兵、別兵、都兵等五曹,所以稱五兵尚書。掌戶口、鼓吹樂事及軍事。
[2]東莞(guǎn):縣名,時南梁南徐州南東莞郡屬縣,今地不詳。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元年(550年)六月,侯景任命羊鴉仁為五兵尚書。庚子(二十二日),羊鴉仁出逃到江西,打算去江陵,走到東莞時,強盜懷疑他帶有黃金,在路上把他殺死了。
【原文】
湘東王繹以[陳]霸先為豫州刺史,領豫章內史[1]。
【注文】
[1]豫章:郡名,即豫章郡,時南梁江州屬郡,領南昌、建城等十二縣,治南昌(今江西南昌),所轄約相當於今江西南昌之西部地區。
【譯文】
湘東王蕭繹任用陳霸先為豫州刺史,兼任豫章內史。
【原文】
初,東魏遣儀同武威牒雲洛等迎鄱陽世子嗣,使鎮皖城[1]。嗣未及行,任約軍至,洛等引去。嗣遂失援,出戰,敗死。約遂略地至湓城,尋陽王大心遣司馬韋質出戰而敗[2]。帳下猶有戰士千餘人,咸勸大心走保建州,大心不能用,戊辰,以江州降約[3]。先是,大心使前太子洗馬韋臧鎮建昌,有甲士五千,聞尋陽不守,欲帥眾奔江陵,未發,為麾下所殺[4]。臧,粲之子也。於慶略地至豫章,侯瑱力屈,降之,慶送瑱於建康。景以瑱同姓,待之甚厚,留其妻子及弟為質,遣瑱隨慶徇蠡南諸郡,以瑱為湘州刺史[5]。
【注文】
[1]武威:郡名,時西魏涼州武威郡,今甘肅武威。 牒(dié)雲洛:生卒年不詳,時東魏將領,複姓牒雲,名洛。 皖城:縣名,即兩漢之宛縣古城,今河南南陽。
[2]韋質: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3]建州:州名,時南梁屬州,始置於南梁,初位於江州西北,後移至廣州西南,治所位於今廣東肇(zhào)慶西。
[4]韋臧(zàng)(?—550年):梁將韋粲之子,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被蕭大心派遣率軍鎮守建昌,未出發,被手下人殺害。 建昌:縣名,時南梁江州豫章郡屬縣,今江西南昌西北。
[5]蠡(lǐ)南諸郡:即彭蠡湖以南的各郡。彭蠡湖是鄱陽湖的古稱,時位於南梁江州境內,今江西境內,是我國第一大淡水湖。
【譯文】
當初,東魏派開府儀同三司武威人牒雲洛等人迎接鄱(pó)陽王的世子蕭嗣,派他鎮守皖城。蕭嗣還沒有出發,任約的軍隊就到了,牒雲洛等人領兵離去。蕭嗣於是失去了援手,出城與敵人交戰,戰敗而亡。任約於是將地盤擴展至湓(pén)城,尋陽王蕭大心派司馬韋質出戰,戰敗。帳下仍然有戰士一千多人,都勸蕭大心退保建州,蕭大心不聽,戊辰(二十日),蕭大心獻出江州投降了任約。此前,蕭大心派前太子洗馬韋臧鎮守建昌,有精甲武士五千人,聽說尋陽失守,想率領眾人投奔江陵,還沒出發,就被手下的人殺害了。韋臧,是韋粲的兒子。於慶攻城略地,抵達豫章,侯瑱(zhèn)力不能支,投降了於慶,於慶把侯瑱送到了建康。侯景因為侯瑱和自己同姓,對待他十分優厚,留下他的妻、子和弟弟作為人質,派侯瑱和於慶去征服蠡南諸部落,任命侯瑱為湘州刺史。
【原文】
初,巴山人黃法氍有勇力,侯景之亂,合徒眾保鄉里[1]。太守賀詡下江州,命法氍監郡事[2]。法氍屯新淦,於慶自豫章分兵襲新淦,法氍敗之[3]。陳霸先使周文育進軍擊慶,法氍引兵會之[4]。
【注文】
[1]巴山:郡名,即巴山郡,時南梁江州屬郡,原為南齊江州豫章郡之新建縣,南梁置巴山郡,治所在今江西清江東南。 黃法氍(qú)(518—576年):字仲昭,巴山新建(今江西宜黃西)人。善武藝。侯景叛亂,聚集鄉眾討伐。梁元帝蕭繹朝,任交州刺史,封巴山縣子;南梁敬帝蕭方智時,改封新建縣侯。仕陳,率軍平亂、征討,累任要職。南陳宣帝陳頊(xū)太建八年(576年)亡,年五十九歲。
[2]賀詡(xǔ):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巴山郡太守。
[3]新淦(gàn):縣名,時南梁江州豫章郡屬縣,今江西清江。
[4]周文育(506—556年):字景德,義興陽羨(今江蘇宜興)人,少孤貧,原名項猛奴,被義興壽昌浦戍主周薈收為養子,遂名周文育。驍勇善戰,後隨從梁將陳霸先征討,平侯景及嶺南之亂,屢立戰功,為陳霸先壯大實力、建立南陳立下了功勞。南梁敬帝蕭方智紹泰二年(556年),被梁將熊曇朗殺害,年五十一歲。
【譯文】
當初,巴山人黃法氍勇武有力,侯景亂起,糾集鄉眾保護鄉里。太守賀詡乘船下了江州,命令黃法氍監管郡事。黃法氍屯兵在新淦,於慶從豫章分兵襲擊新淦,黃法氍將其擊敗。陳霸先派周文育進軍攻擊於慶,黃法氍領兵與之相會。
【原文】
邵陵王綸聞任約將至,使司馬蔣思安將精兵五千襲之,約眾潰[1]。思安不設備,約收兵襲之,思安敗走。
【注文】
[1]蔣思安: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譯文】
邵陵王蕭綸聽說任約將要到來,派司馬蔣思安率五千精兵襲擊任約,任約的部眾四散潰逃。蔣思安不設防備,任約收攏敗兵襲擊蔣思安,蔣思安敗逃。
【原文】
秋九月,任約進寇西陽、武昌[1]。初,寧州刺史彭城徐文盛募兵數萬人討侯景,湘東王繹以為秦州刺史,使將兵東下,與約遇於武昌[2]。繹以廬陵王應為江州刺史,以文盛為長史,行府州事,督諸將拒之[3]。應,續之子也。邵陵王綸引齊兵未至,移營馬柵,距西陽八十里,任約聞之,遣儀同叱羅[子]通等將鐵騎二百襲之,綸不為備,策馬亡走[4]。時湘東王繹亦與齊連和,故齊人觀望,不助綸。定州刺史田祖龍迎綸,綸以祖龍為繹所厚,懼為所執,復歸齊昌[5]。行至汝南,魏所署汝南城主李素,綸之故吏也,開城納之[6]。任約遂據西陽、武昌。
【注文】
[1]西陽:縣名,此指西陽縣,時南梁郢(yǐng)州屬縣,今湖北黃岡。 武昌:縣名,即武昌縣,時南梁郢州屬郡武昌郡屬縣,武昌郡,領武昌、鄂(è)、義寧、陽新、真陽等縣,治武昌(今湖北鄂城),所轄相當於今湖北黃岡、鄂城及黃石等地。
[2]寧州:州名,時南梁屬州,領建平、建寧等三十郡,治同樂(今雲南陸良),所轄相當於今貴州及雲南之全境。 彭城:地名,時東魏徐州彭城郡治所,今江蘇徐州。 徐文盛:生卒年不詳,字道茂,彭城(今江蘇徐州)人。梁武帝蕭衍天監初,隨其父自北魏投奔南梁,大同末,任寧州刺史。太清二年(548年),率軍赴國難,梁元帝蕭繹朝,任秦州刺史。因其妻石氏原在鄴(yè)城,侯景將其接來與徐文盛團聚,所以暗通侯景,後被免官下獄,死於獄中。 秦州:州名,原南齊南豫州之臨江郡,南梁置秦州,治烏江(今安徽和縣東北)。
[3]廬陵王應:即南梁宗室蕭應,生卒年不詳,南梁廬陵王蕭續之次子,心智愚鈍。
[4]齊:此指北齊。 叱羅[子]通:即叱羅子通,生卒年不詳,複姓叱羅,名子通,時侯景將領。
[5]定州:州名,原南齊司州齊安郡屬地,南梁置定州,治蒙籠(今湖北麻城)。 田祖龍: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定州刺史。 齊昌:縣名,即齊昌縣,時屬南梁之郢州,原南齊豫州齊昌郡治所,今湖北黃石東南。
[6]魏:此指東魏。 汝南城:地名,即東魏之汝南郡治所懸瓠(hù)城,也稱上蔡城,今河南汝南。 李素:生卒年不詳,時東魏將領。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元年(550年)秋季九月,任約進擊西陽、武昌。當初,寧州刺史彭城人徐文盛招募幾萬名軍兵討伐侯景,湘東王蕭繹任用他為秦州刺史,派他率兵東下,和任約交戰於武昌。蕭繹任命廬陵王蕭應為江州刺史,徐文盛為長史,代理府州事務,督率諸將抗擊任約。蕭應,是蕭續的兒子。邵陵王蕭綸引領北齊的軍兵還沒有到達,他便把自己的軍營移到了馬柵,距離西陽八十里,任約聽到此信後,派開府儀同三司叱羅子通等人率領鐵騎二百人襲擊蕭綸,蕭綸沒有防備,策馬逃跑了。當時湘東王蕭繹也與北齊聯合,所以北齊人只是觀望,沒有出兵相助蕭綸。定州刺史田祖龍迎接蕭綸,蕭綸因為田祖龍一向受到蕭繹的厚待,害怕被抓,又返回了齊昌。走到汝南,東魏所屬汝南城主李素,是蕭綸的老部下,打開城門接納了蕭綸。任約於是占據了西陽、武昌。
【原文】
裴之高帥子弟部曲千餘人至夏首,湘東王繹召之,以為新興、永寧二郡太守[1]。又以南平王恪為武州刺史,鎮武陵[2]。
【注文】
[1]夏首:即漢水流經的時南梁新州石城(今湖北鍾祥)一帶。 新興、永寧:即新興郡和永寧郡。新興郡,時南梁荊州屬郡,領定襄、新豐、廣牧三縣,治廣牧(今湖北江陵)。永寧郡,時南梁荊州屬郡,領長寧、上黃二縣,治長寧,今湖北荊門西北。
[2]武陵:郡名,時南梁武州武陵郡,原南齊郢州武陵郡,領沅陵、零陵等十縣,治沅陵(今湖南沅陵)。
【譯文】
裴之高率領子弟鄉兵一千多人到達夏首,湘東王蕭繹(yì)召請他,任命他為新興、永寧二郡太守。又任命南平王蕭恪(kè)為武州刺史,鎮守武陵。
【原文】
初,邵陵王綸以衡陽王獻為齊州刺史,鎮齊昌,任約擊擒之,送建康,殺之[1]。獻,暢之孫也[2]。
【注文】
[1]衡陽王獻:即南梁宗室蕭獻(?—550年),南梁文帝蕭順之之曾孫,衡陽王蕭暢之孫,蕭元簡之子。承父爵為衡陽王。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初,任齊州刺史,討侯景,被其將領任約殺害。 齊州:州名,原南齊齊昌郡,南梁置齊州,治齊昌(今湖北黃石東南)。
[2]暢:即南梁之宗室蕭暢,生卒年不詳,南梁文帝蕭順之第四子,南梁武帝蕭衍之弟。仕齊官至太常,封江陵縣侯。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初,追贈開府儀同三司,封衡陽郡王。
【譯文】
當初,邵陵王蕭綸任用衡陽王蕭獻為齊州刺史,鎮守齊昌,任約進攻擒獲了蕭獻,送到了建康,殺了他。蕭獻,是蕭暢的孫子。
【原文】
乙亥,進侯景位相國,封二十郡為漢王,加殊禮[1]。冬十月乙未,侯景自加宇宙大將軍、都督六合諸軍事,以詔文呈上[2]。上驚曰:「將軍乃有宇宙之號乎?」
【注文】
[1]加殊禮:給予特別的禮遇。
[2]宇宙大將軍:此為侯景自創之職官名。 都督六合諸軍事:此為侯景獨創之職官名。類似於都督諸州諸軍事。都督諸州諸軍事,職官名,置於曹魏。曹丕掌控東漢政權後,在地方上設立了五個「都督諸州諸軍事」武官和管區,並派親信擔任此職。南北朝沿置。六合,上、下及東、西、南、北四方,泛指天下、宇宙。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元年(550年)九月乙亥(二十八日),梁簡文帝蕭綱晉封侯景為相國,封給他二十個郡,加封為漢王,給予特殊的禮遇。冬季十月乙未(十九日),侯景自己加封自己為宇宙大將軍、都督六合諸軍事,將詔令文告呈給梁簡文帝。簡文帝大驚道:「將軍還有宇宙的稱號嗎?」
【原文】
十一月丁卯,徐文盛軍貝磯,任約帥水軍逆戰,文盛大破之,斬叱羅子通、趙威方,仍進軍大舉口[1]。侯景遣宋子仙等將兵二萬助約,以約守西陽,久不能進,自出屯晉熙。
【注文】
[1]貝磯(jī):地名,位於時南梁郢(yǐng)州境內,今湖北黃岡西北。 大舉口:地名,位於時南梁郢州境內,今湖北黃岡北。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元年(550年)十一月丁卯(二十一日),徐文盛屯軍在貝磯,任約率領水軍迎戰徐文盛,徐文盛大敗任約,斬殺了叱羅子通、趙威方,繼續進軍大舉口。侯景派宋子仙等率領二萬人幫助任約,讓任約駐守西陽,因其久不能前進,侯景親自率兵出屯晉熙。
【原文】
南康王會理以建康空虛,與太子左衛將軍柳敬禮、西鄉侯勸、東鄉侯勔謀起兵誅王偉[1]。安樂侯乂理出奔長蘆,集眾得千餘人[2]。建安侯賁、中宿世子子邕知其謀,以告偉[3]。偉收會理、敬禮、勸、勔及會理弟祁陽侯通理,俱殺之[4]。乂理為左右所殺。錢塘褚冕以會理故舊,捶掠千計,終無異言[5]。會理隔壁謂之曰:「褚郎,卿豈不為我致此。卿雖忍死明我,我心實欲殺賊!」冕竟不服,景乃宥之[6]。勸,昺之子;賁,正德之弟子;子邕,憺之孫也[7]。
【注文】
[1]西鄉侯勸:即南梁宗室蕭勸(?—550年),南梁吳平侯蕭景之子,字文肅,受封為西鄉侯,位至南康內史、太舟卿。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與南康王蕭會理謀誅殺侯景,被害。
[2]安樂侯(yì)理:即南梁宗室蕭理(?—550年),南梁武帝蕭衍之孫,南康王蕭績之子,蕭會理之弟,字季英。出生百天,父蕭績亡。南梁武帝蕭衍大同八年(542年),受封為安樂縣侯,博學有文才。侯景亂起,與其兄蕭會理入援建康,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被侯景殺害。蕭績(?—529年),南梁武帝蕭衍之第四子,字世謹,小字四果。南梁武帝蕭衍天監七年(508年),封為南康郡王。歷任南兗州、江州刺史,為政有佳績。大通三年(529年)病亡。 長蘆:地名,長蘆鎮,位於建康的北面,今江蘇南京北面的六合區。
[3]建安侯賁(bēn):即南梁宗室蕭賁。生卒年不詳。南梁文帝蕭順之之曾孫;臨川王蕭宏之孫;蕭正立之子。字世文,個性急躁、輕薄。其叔父蕭正德被侯景擁立為帝後,蕭賁投奔侯景,專門負責監管修造攻城器具,以攻台城。南康王蕭會理謀劃攻擊侯景,遂告密,因功被侯景封為竟陵王,並改姓為侯賁。很快,被侯景所厭惡、殺害。 中宿世子:即中宿縣侯之世子。世子,即繼承其父王位、爵位的兒子。中宿,縣名,原南齊江州始興郡屬縣,今廣東清遠西北。 子邕:即南梁宗室蕭子邕,生卒年不詳,南梁始興郡王蕭憺(dàn)之孫,中宿縣侯蕭亮之子。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初,南康王蕭會理謀劃攻擊侯景,與蕭賁密告於侯景將王偉,助紂為虐。
[4]會理、敬禮、勸、勔及會理弟祁陽侯通理:分別指蕭會理、柳敬禮、蕭勸、蕭勔及蕭通理。
[5]褚(chǔ)冕(miǎn):生卒年不詳,南梁南康王蕭會理的舊部下,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蕭會理謀殺侯景一事被蕭賁等人告發後,遭侯景毒打,寧死不屈,侯景將其釋放。
[6]竟:終、最終。
[7]昺:據《南史》載,蕭勸之父名為蕭昺,為避唐世祖李昞諱而改名為景。南梁武帝蕭衍之堂弟。字子昭。父為蕭崇之,是南梁文帝蕭順之之弟。少好學,有才幹。南齊曾任永寧令,後從蕭衍起兵反齊,入梁,累任要職,為政有佳績。天監十五年(516年)亡。 正德之弟:即南梁宗室蕭正立,生卒年不詳,南梁文帝蕭順之之孫,臨川王蕭宏之子,蕭正德之弟。字公山,初封為羅平侯,並因其母受寵,被蕭宏立為世子。後父蕭宏亡,上表請求將世子之位讓於兄長,改封為建安縣侯,位至丹陽尹。 憺(dàn):即南梁宗室蕭憺(?—519年),南梁文帝蕭順之第十一子,南梁武帝蕭衍之弟,字僧達。仕南齊為西中郎外兵參軍,後隨蕭衍起兵反齊。入梁,屢任要職。天監初,封為始興郡王。
【譯文】
南康王蕭會理認為建康空虛,和太子左衛將軍柳敬禮、西鄉侯蕭勸、東鄉侯蕭勔(miǎn)謀划起兵誅殺王偉。安樂侯蕭理出奔長蘆,募集到一千多人。建安侯蕭賁、中宿世子蕭子邕(yōng)知道了他們的計謀,把消息告訴了王偉。王偉將蕭會理、柳敬禮、蕭勸、蕭勔及蕭會理的弟弟祁陽侯蕭通理,全部抓捕斬殺。蕭理被他身邊的人殺死了。錢塘人褚冕因為是蕭會理的老朋友,被審問拷打得死去活來,也沒有說出一句不利於蕭會理的話來。蕭會理在隔壁對褚冕說:「褚郎,你難道不是為了我才到了這樣的地步嗎?你雖然捨命為我開脫,而我內心只想殺賊!」褚冕始終不屈服,侯景於是饒恕了他。蕭勸,是蕭昺的兒子;蕭賁,是蕭正德弟弟的兒子;蕭子邕,是蕭憺的孫子。
【原文】
帝自即位以來,景防衛甚嚴,外人莫得進見,唯武林侯咨及僕射王克、舍人殷不害並以文弱得出入臥內,帝與之講論而已[1]。及會理死,克、不害懼禍,稍自疏。咨獨不離帝,朝請無絕。景惡之,使其仇人刁戍刺殺咨於廣莫門外[2]。帝之即位也,景與帝登重雲殿,禮佛為誓,云:「自今君臣兩無猜貳,臣固不負陛下,陛下亦不得負臣[3]。」及會理謀泄,景疑帝知之,故殺咨。帝自知不久,指所居殿謂殷不害曰:「龐涓當死此下[4]。」
【注文】
[1]武林侯咨:即南梁宗室蕭咨(?—550年),南梁文帝蕭順之之孫,鄱(pó)陽王蕭恢之子,蕭范之弟。字世恭。官至衛尉卿,封武林侯。梁簡文帝即位初,侯景看守十分嚴密,只有蕭咨及近侍殷不害等人能出入宮內。南康王蕭會理謀殺侯景失敗後,只有蕭咨敢入宮侍帝,被侯景派人殺害。
[2]刁戍(shù):生卒年不詳,南梁宗室蕭咨的仇人,大寶元年(550年),受侯景唆使,殺害蕭咨。 廣莫門:即台城北門之一,又名北掖門、承明門、平昌門。
[3]重雲殿:宮殿名,在華林園內。
[4]龐涓(juān)(?—前342年):戰國時魏國人,與孫臏(bìn)同為戰國時期著名的將領、軍事家。曾與孫臏同從師於鬼谷子學習兵法,因嫉妒孫臏的才能,害孫臏被處以髕(bìn)刑(古代斷足或剔去膝蓋骨的酷刑)。後孫臏仕齊國為軍師。公元前354年,龐涓率魏軍包圍趙國都城邯鄲,趙國求救於齊國,孫臏設計圍魏救趙,派兵直取魏之都城大梁(今河南開封),大敗魏軍。前342年,又在馬陵(今山東莘縣西南)一戰中,中了孫臏的增兵減灶之計,被齊國伏兵包圍,自殺。
【譯文】
梁簡文帝蕭綱自從即位以來,侯景對他的防範十分嚴密,外人都不能見皇帝,只有武林侯蕭咨及僕射王克、舍人殷不害等人,因為是文弱之人,得以出入簡文帝的寢殿,簡文帝與他們幾人交談而已。等到蕭會理死後,王克、殷不害害怕惹禍上身,漸漸地自行疏遠了與簡文帝的距離。只有蕭咨一人不離簡文帝左右,朝請問安,從不間斷。侯景十分厭惡他,派蕭咨的仇人刁戍在廣莫門外刺殺了蕭咨。簡文帝即位的時候,侯景曾與簡文帝登上重雲殿,拜佛發誓,說:「從今以後君臣兩人互不猜忌,臣子固然不能有負於陛下,陛下也不能有負於臣下。」等蕭會理的計謀泄露後,侯景懷疑梁簡文帝事先知道此事,所以殺了蕭咨。簡文帝自知自己活不長久了,指著他所居住的宮殿對殷不害說:「龐涓將死在這下面。」
【原文】
景自帥眾討楊白華於宣城,白華力屈而降,景以其北人,全之,以為左民尚書,誅其兄子彬以報來亮之怨[1]。十二月丙子朔,景封建安侯賁為竟陵王,中宿世子子邕為隨王,仍賜姓侯氏。
【注文】
[1]北人:即江北之人。楊白華是北魏氐(dī)族將領楊大眼之子,後自魏投奔南梁。 左民尚書:職官名,南北朝時諸曹尚書之一,始置於曹魏,領左民、駕部二曹,掌戶籍及修繕、鹽池等官營事務。隋唐時為戶部尚書。 彬:即楊白華之侄楊彬(?—550年),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被侯景殺害。 來亮之怨: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侯景將領來亮被楊白華所殺。
【譯文】
侯景親自率領部眾到宣城討伐楊白華,楊白華氣力耗盡,投降了侯景,侯景因為他是北邊的人,讓他活了下來,任用他為左民尚書,誅殺了他兄長的兒子楊彬,以報來亮被殺的仇怨。大寶元年(550年)十二月丙子朔(初一日),侯景封建安侯蕭賁為竟陵王,中宿世子蕭子邕為隨王,還賜其姓侯氏。
【原文】
侯景還建康。
【譯文】
侯景返回了建康。
【原文】
二年春正月,新吳余孝頃舉兵拒侯景,景遣於慶攻之,不克[1]。
【注文】
[1]新吳:縣名,時南梁江州豫章郡屬縣,今江西奉新西。 余孝頃(?—567年):南梁江州豫章郡新吳縣人,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被梁湘東王蕭繹任為豫章太守。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二年(551年),率兵抗拒侯景。南梁敬帝蕭方智太平二年(557年),率軍與陳霸先將周文育交戰,阻其南侵。後被擒仕南陳。陳廢帝陳伯宗光大元年(567年),以謀反罪被誅殺。
【譯文】
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二年(551年)春季正月,新吳人余孝頃興兵抗拒侯景,侯景派於慶攻打余孝頃,沒有得勝。
【原文】
庚戌,湘東王繹遣護軍將軍尹悅、安東將軍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珣將兵二萬自江夏趣武昌,受徐文盛節度[1]。
【注文】
[1]護軍將軍:武官名,掌外軍。秦漢時,設護軍都尉,曹魏初,置護軍,掌武官選舉,隸屬於領軍,晉朝,護、領各自獨立。南北朝沿置,領軍、護軍中資歷較高者為領軍、護軍將軍;輕者為中領軍、中護軍。屬官有長史、司馬、功曹、主簿、五官等。受命出征時,置有參軍。南梁列二十三班。 尹悅:生卒年不詳,時南梁湘東王蕭繹帳下任護軍將軍。 安東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後漢。曹魏黃初、太和中,與安西、南、北將軍,並稱為四安將軍。南北朝沿置。南梁列二十一班。 杜幼安(?—551年):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西南)人,性至孝、寬厚,雄勇過人。其先祖自北魏歸降南朝,世居於雍州襄陽。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二年(548年),與其兄長同歸於梁湘東王蕭繹,從其征討河東王蕭譽。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二年(551年),隨徐文盛討侯景,戰敗,被殺。 巴州:原南齊梁州歸化郡,南梁置巴州大谷郡,治所在今四川巴中。 王珣(xún):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巴州刺史,梁將王琳之兄。余情不詳。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正月庚戌(初五日),湘東王蕭繹派護軍將軍尹悅、安東將軍杜幼安、巴州刺史王珣率二萬人從江夏趕往武昌,接受徐文盛的節度調遣。
【原文】
張彪遣其將趙稜圍錢塘,孫鳳圍富春,侯景遣儀同三司田遷、趙伯超救之,稜、鳳敗走[1]。稜,伯超之兄子也。
【注文】
[1]張彪:生卒年不詳,原籍不詳,少占山為王,擁有眾多私兵,後入南梁臨城公蕭大連帳下,隨討侯景。侯景平定後,隨從於梁將王僧辯麾下,南梁貞陽侯蕭淵明即位後,官至揚州刺史。王僧辯被殺後,南陳文帝陳蒨(qiàn)欲將其攬至麾下,不從,被殺。 趙稜(lín):生卒年不詳,侯景將領趙伯超之侄,原為侯景之山陰令,後離職投奔張彪,但懷有異心,謀殺張彪,反被張彪所殺。 孫鳳: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富春:地名,時南梁東揚州會稽郡屬地。始置於秦,東漢,分會稽郡西部置吳郡,富春屬吳郡。東晉孝武帝司馬曜(yào)太元十九年(394年),為避簡文帝司馬昱(yù)生母鄭阿春的名諱,富春改名富陽。
【譯文】
張彪派他的將領趙稜圍攻錢塘,孫鳳圍攻富春,侯景派開府儀同三司田遷、趙伯超前去救援,趙稜、孫鳳戰敗逃跑。趙稜,是趙伯超兄長的兒子。
【原文】
侯景以王克為太師,宋子仙為太保,元羅為太傅,郭元建為太尉,張化仁為司徒,任約為司空,王偉為尚書左僕射,索超世為右僕射[1]。景置三公官,動以十數,儀同尤多。以子仙、元建、化仁為佐命元功,偉、超世為謀主,於子悅、彭俊主擊斷,陳慶、呂季略、盧暉略、丁和等為爪牙[2]。梁人為景用者,則故將軍趙伯超、前制局監周石珍、內監嚴亶、邵陵王記室伏知命[3]。自余王克、元羅及侍中殷不害、太常周弘正等,景從人望,加以尊位,非腹心之任也。
【注文】
[1]張化仁:生卒年不詳,時為侯景心腹。 索超世:生卒年不詳,時為侯景心腹。
[2]陳慶、呂季略、盧暉略、丁和:均為侯景心腹,生卒年不詳。 爪牙:得力助手、棟樑。
[3]內監:職官名,掌宮內器杖,又名齋監。南梁列三品蘊位。 嚴亶(dǎn)(?—552年):原為南梁內監,後降侯景,大寶二年(551年),被侯景任用為中書舍人,掌機要。侯景敗,被梁元帝蕭繹所殺。 伏知命:生卒年不詳,南梁豫章內史伏暅(gèn)之孫,南台治書伏挺之子。隨其父從於邵陵王蕭綸帳下,任記室參軍,後投奔侯景,掌書記。侯景篡位後,任中書舍人,權傾一時。侯景敗,被抓送江陵,死於獄中。
【譯文】
侯景任命王克為太師,宋子仙為太保,元羅為太傅,郭元建為太尉,張化仁為司徒,任約為司空,王偉為尚書左僕射,索世超為右僕射。侯景設置了三公官,有十幾個職數,開府儀同三司的人數更多。侯景視宋子仙、郭元建、張化仁為佐命的一等功臣,王偉、索世超為首席謀士,於子悅、彭俊掌管刑罰,陳慶、呂季略、盧暉略、丁和等人為得力幫手。梁臣被侯景所任用的,就只有原將軍趙伯超、前制局監周石珍、內監嚴亶、邵陵王的記室參軍伏知命等人。此外王克、元羅及侍中殷不害、太常周弘正等人,侯景則根據他們的聲望,給了他們尊貴的官爵,並非把他們當心腹來任用。
【原文】
北兗州刺史蕭邕謀降魏,侯景殺之[1]。
【注文】
[1]蕭邕(yōng):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譯文】
北兗州刺史蕭邕謀劃投降西魏,侯景將他殺害了。
【原文】
三月乙卯,徐文盛等克武昌,進軍蘆洲[1]。
【注文】
[1]蘆洲:地名,時位於武昌(今湖北鄂州)西,是昔日伍子胥奔吳渡江之處。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三月乙卯(十一日),徐文盛等攻克武昌,進軍蘆洲。
【原文】
任約告急,侯景自帥眾西上,攜太子大器從軍以為質,留王偉居守。閏月,景發建康,自石頭至新林,舳艫相接[1]。約分兵襲破定州刺史田祖龍於齊安[2]。壬寅,景軍至西陽,與徐文盛夾江築壘。癸卯,文盛擊破之,射其右丞庫狄式和墜水死,景遁走還營[3]。
【注文】
[1]舳(zhú)艫(lú):指首尾相接的船隻。舳,指船尾;艫,指船頭。
[2]齊安:郡名,南齊之齊安郡,治所在今湖北黃岡。
[3]右丞:即尚書右丞。 庫狄式和(?—551年):生年不詳,時侯景將領,複姓庫狄,出於代北(今山西大同及其以北、大漠以南地區)。
【譯文】
任約告急,侯景親自率領部眾西上,帶著太子蕭大器從軍作為人質,留下王偉守衛建康。大寶二年(551年)閏三月,侯景兵發建康,從石頭到新林,戰船一艘接著一艘,首尾相連。任約分派兵力在齊安將定州刺史田祖龍擊敗。壬寅(二十九日),侯景的軍隊抵達西陽,和徐文盛部隊分別在長江兩岸修築營壘。癸卯(三十日),徐文盛打敗了侯景的軍隊,將其右丞庫狄式和射殺,落水而亡,侯景逃回了兵營。
【原文】
夏四月,郢州刺史蕭方諸,年十五,以行事鮑泉和弱,常侮易之,或使伏床,騎背為馬[1]。恃徐文盛軍在近,不復設備,日以蒱酒為樂[2]。侯景聞江夏空虛,乙巳,使宋子仙、任約帥精騎四百,由淮內襲郢州。丙午,大風疾雨,天色晦冥,有登陴望見賊者告泉曰:「虜騎至矣[3]。」泉曰:「徐文盛大軍在下,賊何因得至?當是王珣軍人還耳。」既而走告者稍眾,始命閉門,子仙等已入城。方諸方踞泉腹,以五色彩辮其發[4]。見子仙至,方諸迎拜,泉匿於床下。子仙俯窺,見泉素髯間彩,驚愕,遂擒之,及司馬虞豫,送於景所[5]。景因便風,中江舉帆,遂越文盛等軍,丁未,入江夏。文盛眾懼而潰,與長沙王韶等逃歸江陵。王珣、杜幼安以家在江夏,遂降於景。
【注文】
[1]行事:即管理州府事。時鮑泉為郢州府長史。 鮑泉(?—552年):字潤岳,父為南梁湘東王蕭繹咨議參軍。性溫和,美須髯。博通經史,富於文采。少侍湘東王為國常侍,後為通直侍郎。湘東王即帝位後,累至信州刺史,從王僧辯征討。大寶二年(551年),隨從蕭方諸鎮守郢(yǐng)州,被侯景俘虜,後殺害。
[2]蒱(pú)酒:即樗(chū)蒲(pú)和飲酒。
[3]江夏:郡名,時南梁郢州江夏郡,領沙陽、蒲圻(qí)、灄(shè)陽、汝南、沌(dùn)陽、惠懷等縣,治夏口(今湖北武漢),所轄約相當於今湖北武漢。
[4]踞(jù):蹲坐。
[5]虞(yú)豫(yù):生卒年不詳,時南梁郢州府司馬。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夏季四月,郢(yǐng)州刺史蕭方諸,時年十五歲,因為行事鮑泉性格溫和柔弱,便常常捉弄他,有時讓他伏在床上,騎在他背上當馬騎。仗著徐文盛的部隊在近旁,不再設防,每天以賭博、飲酒為樂。侯景聽說江夏空虛,便於乙巳(初二日)這天,派宋子仙、任約率領四百名精騎兵,從淮內出發襲擊郢州。丙午(初三日),天颳起大風,下起了暴雨,天色昏暗,有人登上城頭望見賊兵已到,就告訴鮑泉說:「北虜的騎兵已經到了。」鮑泉說:「徐文盛的大軍在下游,賊寇怎麼會到這兒呢?應當是王珣(xún)的軍人回來了。」不一會兒,跑來報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蕭方諸才下令關閉城門,但是宋子仙等人已入城。蕭方諸正坐在鮑泉的肚子上,用五色彩線給鮑泉的鬍子編小辮。看到宋子仙到了,蕭方諸迎候拜見,鮑泉藏在了床下。宋子仙俯下身來窺視,看到鮑泉白鬍子之間夾雜著彩色的絲線,十分驚愕,於是將其擒獲,與司馬虞豫,一併送到了侯景的處所。侯景借著順風,在江中揚帆急駛,於是越過徐文盛等軍的防線,丁未(初四日),進入江夏。徐文盛的部眾因驚恐而潰散,和長沙王蕭韶等人逃回了江陵。王珣、杜幼安因為家在江夏,於是投降了侯景。
【原文】
湘東王繹以王僧辯為大都督,帥巴州刺史丹楊淳于量、定州刺史杜龕、宣州刺史王(6)、郴州刺史裴之橫東擊景,徐文盛以下並受節度[1]。戊申,僧辯等軍至巴陵,聞郢州已陷,因留戍之[2]。繹遺僧辯書曰:「賊既乘勝,必將西下,不勞遠擊,但守巴丘,以逸待勞,無慮不克[3]。」又謂僚佐曰:「景若水步兩道,直指江陵,此上策也。據夏首,積兵糧,中策也。悉力攻巴陵,下策也。巴陵城小而固,僧辯足可委任。景攻城不拔,野無所掠,暑疫時起,食盡兵疲,破之必矣。」乃命羅州刺史徐嗣徽自岳陽,武州刺史杜自武陵引兵會僧辯[4]。
【注文】
[1]丹楊:地名,時南梁揚州丹楊郡屬地,今江蘇南京。 淳(chún)於量(511—582年):字思明,世居京師。父為南梁梁州刺史,入仕為南梁湘東王國常侍,因助平荊、雍境內諸蠻叛亂,任新興、武寧太守。侯景亂起,率軍入援,建康失守,還荊州。南梁元帝蕭繹朝,曾任桂州刺史。後參與平定王琳之亂,入仕南陳,歷任要職,南陳宣帝陳頊(xū)太建十四年(582年)亡,年七十二歲。 杜龕(kān)(?—553年):梁將杜(zè)之二兄杜岑(cén)之子,少驍勇,善用兵。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中,與諸叔父同歸於湘東王蕭繹,與杜幼安同隨王僧辯討河東王蕭譽。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三年(552年),因擊敗侯景之功任東揚州刺史。南梁元帝蕭繹(yì)承聖二年(553年),被陳霸先所殺。 宣州:應為「宜州」。州名,原南齊荊州夷陵,梁置宜州,治所在今湖北宜昌。 郴(chēn)州:州名,原南齊湘州桂陽郡,南梁置郴州,治所為今湖南郴州。
[2]巴陵:地名,時南梁巴州巴陵郡治所,又名巴丘,今湖南嶽陽。
[3]巴丘:地名,即巴陵,其境內有巴丘山。
[4]羅州:州名,原南齊湘州湘陰縣,南梁置羅州及岳陽郡,治所在今湖南嶽陽南。 岳陽:郡名,即南梁羅州岳陽郡,治所在今湖南嶽陽南。 杜(?—553年):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西南)人,其先自北魏南歸,世居於雍州。祖、父仕齊、梁為官。入仕為廬江驃騎府中參軍。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二年(548年),與其兄弟、侄子俱歸湘東王蕭繹,討侯景,景平,任江州刺史。南梁元帝蕭繹承聖二年(553年),陣亡。
【譯文】
湘東王蕭繹任命王僧辯為大都督,率領巴州刺史丹楊人淳于量、定州刺史杜龕、宜州刺史王琳、郴州刺史裴之橫向東進軍,攻擊侯景,徐文盛以下的軍將都受他指揮。大寶二年(551年)四月戊申(初五日),王僧辯等軍到達巴陵,聽說郢(yǐng)州已經陷落,就順勢駐紮在了巴陵。蕭繹給王僧辯寫了封信說:「賊寇既然要乘勝進擊,必然會向西撲來,不用遠距離地進攻,只要守住巴丘,以逸待勞就可以了,不必擔心不能戰勝他們。」又對他手下的僚佐說:「侯景如果水兵、步兵兩道並進,直指江陵,這是上策。如果據守夏首,囤積兵糧,這是中策。如果他傾盡全力進攻巴陵,這是下策。巴陵城雖小但很堅固,王僧辯足可以勝任守城之職。侯景攻不下巴陵城,野外也搶不到什麼東西,到酷暑季節時疫病四起,軍糧吃光了,軍士疲憊,打敗他們是必然的事。」於是下令羅州刺史徐嗣徽從岳陽,武州刺史杜率兵從武陵出發,與王僧辯會合。
【原文】
景使丁和將兵五千守夏首,宋子仙將兵一萬為前驅,趣巴陵,分遣任約直指江陵,景率大兵水步繼進。於是緣江戍邏望風請服,景拓邏至於隱磯[1]。僧辯乘城固守,偃旗臥鼓,安若無人。壬戌,景眾濟江,遣輕騎至城下,問:「城內為誰?」答曰:「王領軍。」騎曰:「何不早降?」僧辯曰:「大軍但向荊州,此城自當非礙。」騎去,頃之,執王珣等至城下,使說其弟琳。琳曰:「兄受命討賊,不能死難,曾不內慚,翻欲賜誘!」取弓射之,珣慚而退。景肉薄百道攻城,城中鼓譟,矢石雨下,景士卒死者甚眾,乃退[2]。僧辯遣輕兵出戰,凡十餘返,皆捷。景被甲在城下督戰,僧辯著綬、乘輿、奏鼓吹巡城,景望之,服其膽勇[3]。
【注文】
[1]隱磯:地名,位於時南梁郢州境內,今湖南嶽陽東北,長江之南。
[2]薄:同「搏」。
[3]被:同「披」。
【譯文】
侯景派丁和率五千軍士堅守夏首,宋子仙率領一萬人為前鋒,直赴巴陵,另外派遣任約直赴江陵,侯景親率大軍水陸並進。因此沿江的戍衛部隊都望風請降,侯景將巡邏的範圍延伸到了隱磯。王僧辯據城堅守,偃旗息鼓,安靜得好像沒人一樣。大寶二年(551年)四月壬戌(十九日),侯景的部眾渡過了長江,派輕騎兵來到城下,問:「城內的守將是誰?」城內回答道:「是王領軍。」侯景的騎兵說:「為何不早早投降?」王僧辯說:「大軍如果是去往荊州的話,此城必定擋不住你們。」騎兵離去,不一會兒,將王珣(xún)等人抓到了城下,讓他說服他的弟弟王琳。王琳說:「兄長受王命討伐賊寇,不能為國殉難,竟然不感到慚愧,反倒來誘我投降!」於是取過弓箭向城下的王珣射去,王珣慚愧地退下。侯景下令肉搏血戰,從四面八方攻城,城中的人擊鼓吶喊,箭和石頭像雨點一樣飛落下來,侯景的將士死了很多,於是退兵。王僧辯派輕騎兵出戰,前後往返了十幾次,都戰勝而歸。侯景身披鎧甲在城下督戰,王僧辯身披綬(shòu)帶,坐著轎車,奏著鼓樂,繞城巡視,侯景望見了王僧辯的樣子,佩服他的膽量和勇氣。
【原文】
五月,侯景晝夜攻巴陵,不克,軍中食盡,疾疫,死傷太半[1]。湘東王繹遣晉州刺史蕭惠正將兵援巴陵,惠正辭不堪,舉胡僧祐自代[2]。僧祐時坐謀議忤旨系獄,繹即出之,拜武猛將軍,令赴援[3]。戒之曰:「賊若水戰,但以大艦臨之,必克。若欲步戰,自可鼓棹直就巴丘,不須交鋒也[4]。」僧祐至湘浦,景遣任約帥銳卒五千據白塉以待之[5]。僧祐由他路西上,約謂其畏己,急追之,及於芊口,呼僧祐曰:「吳兒,何不早降,走何所之[6]?」僧祐不應,潛引兵至赤沙亭[7]。會信州刺史陸法和至,與之合軍[8]。法和有異術,先隱於江陵百里洲,衣食居處,一如苦行沙門,或豫言吉凶,多中,人莫能測[9]。侯景之圍台城也,或問之曰:「事將何如?」法和曰:「凡人取果,宜待熟時,不撩自落[10]。」固問之,法和曰:「亦克,亦不克。」及任約向江陵,法和自請擊之,繹許之。
【注文】
[1]太:同「大」。
[2]蕭惠正:時南梁晉州刺史,生卒年不詳。 胡僧祐(yòu)(491—553年):字願果,南陽冠軍(今河南鄧縣西北)人。少勇敢,善武藝。南梁武帝蕭衍大通二年(528年),自北魏南歸,後入湘東王蕭繹帳下,任鎮西錄事參軍。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二年(551年),率軍擊敗侯景軍,因功任侍中、領軍將軍。南梁元帝蕭繹承聖二年(553年),率軍與西魏軍戰,陣亡,年六十三歲。
[3]忤(wǔ)旨:意即抗旨。忤,違背、違反。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侯景興兵反梁,胡僧祐時在荊州刺史南梁湘東王蕭繹帳下聽令,侯景亂起,居住在沮水以西(今湖北丹江口以西)的遊牧族群發生叛亂,蕭繹令胡僧祐討之,把他們的酋帥殺光,胡僧祐進諫暫緩對諸蠻的用兵,被以忤旨之罪名下獄。 武猛將軍:武官名,南北朝時期雜號將軍之一,南梁列十二班。
[4]鼓棹(zhào):划槳開船。棹,一種類似於槳的划船工具。
[5]湘浦:地名,湘水進入洞庭湖之口稱為湘浦,時位於南梁湘州長沙郡湘陰(今湖南湘陰)縣西北。 白塉(jí):地名,時南梁荊州屬地,位於今湖南華容沿江一帶。
[6]芊(qiān)口:地名,時位於南梁荊州南平郡南安縣境內,今湖南華容境內。
[7]赤沙亭:地名,時位於南梁荊州南平郡南安縣境內赤沙湖北部,今湖南南縣東北。
[8]信州:州名,原南齊荊州巴東郡,南梁置信州,治所為今重慶奉節白帝城。 陸法和(?—557年):原籍不詳,隱居江陵百里洲,通術數,行止同僧人。侯景攻湘東王蕭繹,陸法和率諸蠻弟子八百人助討侯景,屢敗之。南梁元帝蕭綱即位,位至司徒。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六年(555年),降北齊,頗受齊文宣帝高洋重用。天保八年(557年),無疾而終,文宣帝令開棺驗屍,僅餘空棺一具。
[9]百里洲:地名,時位於南梁荊州南郡枝江縣(今湖北枝江西南)境內,枝江附近有數十個洲,百里洲最大。
[10]撩(liáo):用手撥弄。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五月,侯景不分白天黑夜地進攻巴陵城,不能攻克,軍中的糧食吃光了,疾疫發生,軍中的將士死傷了大半。湘東王蕭繹(yì)派晉州刺史蕭惠正率兵救援巴陵,蕭惠正以不能勝任為由推辭此任,推舉胡僧祐代替他。胡僧祐當時因犯了謀議忤旨罪被關押在監獄裡,蕭繹將他放了出來,任命他為武猛將軍,令他率軍赴援巴陵。並告誡他說:「賊寇如果水戰,就用大的軍艦去靠近它,一定可以獲勝。如果他們想要用步兵進行陸戰,你盡可以開船直赴巴丘,不須與他們交鋒。」胡僧祐到達湘浦,侯景派任約率領五千精兵占據白塉以待南兵。胡僧祐從別的路沿江西上,任約認為他是畏懼自己,急忙派兵追擊胡僧祐,到了芊口,對胡僧祐呼喊道:「吳兒,為何不早早投降,要逃到哪裡去?」胡僧祐不作回應,暗中領兵到達了赤沙亭。正趕上信州刺史陸法和到了,與胡僧祐兩軍相會。陸法和有奇異的法術,之前隱居在江陵的百里洲,衣食住行,一如苦行僧的樣子,有人說他預言吉凶,往往應驗,人們不能揣測其中的奧秘。侯景包圍台城時,有人問他說:「事態將如何發展?」陸法和說:「凡人摘果子,應當在果子熟了的時候,不必用手去撩撥,自然會墜落。」問的人再三追問,陸法和說:「也能攻克,也不能攻克。」等任約向江陵進軍時,陸法和自請率軍攻擊他,蕭繹答應了他的請求。
【原文】
壬寅,約至赤亭[1]。六月甲辰,僧祐、法和縱兵擊之,約兵大潰,殺溺死者甚眾,擒約送江陵。景聞之,乙巳,焚營宵遁。以丁和為郢州刺史,留宋子仙等,眾號二萬,戍郢城。別將支化仁鎮魯山,范希榮行江州事,儀同三司任延和、晉州刺史夏侯威生守晉州[2]。景與麾下兵數千順流而下。丁和以大石磕殺鮑泉及虞預,沈於黃鶴磯[3]。任約至江陵,繹赦之。徐文盛坐怨望,下獄,死[4]。巴州刺史余孝頃遣兄子僧重將兵救鄱陽,於慶退走[5]。
【注文】
[1]赤亭:地名,即赤沙亭。
[2]支化仁:生卒年不詳,侯景將領。 魯山:山名,時在南梁郢州江夏郡境內,今湖北武漢北。 范希榮:生卒年不詳,侯景將領。 任延和:生卒年不詳,侯景將領。 夏侯威生:生卒年不詳,侯景將領。
[3]黃鶴磯:地名,時位於南梁郢州江夏郡汝南縣境內,今湖北武漢之江夏區黃鶴山西北。
[4]怨望:心懷怨恨。
[5]僧重:即余僧重,生卒年不詳,南梁巴州刺史余孝頃之侄,從討侯景。余情不詳。 鄱(pó)陽:縣名,時南梁江州鄱陽郡屬縣,今江西鄱陽。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五月壬寅(三十日),任約到了赤亭。六月甲辰(初二日),胡僧祐、陸法和縱兵攻擊任約,任約的兵眾大敗,四散而逃,被殺死及溺水而亡的人很多,任約被擒獲,送往江陵。侯景聽到這一消息,於乙巳(初三日)這天,放火燒掉了軍營,連夜逃去。任命丁和為郢州刺史,留下宋子仙等人,率領二萬人,戍守郢城。另外派支化仁鎮守魯山,范希榮代理江州事務,開府儀同三司任延和、晉州刺史夏侯威生等守晉州。侯景與其麾下的幾千名軍士順流而下。丁和用大石頭砸死了鮑泉和虞預,將他們的屍體沉在黃鶴磯。任約到達了江陵,蕭繹赦免了他。徐文盛因心懷怨恨而獲罪,被關在監獄裡,死在了獄中。巴州刺史余孝頃派他兄長的兒子余僧重率兵救援鄱陽,於慶退兵離去。
【原文】
繹以王僧辯為征東將軍、尚書令,胡僧祐等皆進位號,使引兵東下。陸法和請還,既至,謂繹曰:「侯景自然平矣,蜀賊將至,請守險以待之[1]。」乃引兵屯峽口[2]。庚申。王僧辯至漢口,先攻魯山,擒支化仁,送江陵[3]。辛酉,攻郢州,克其羅城,斬首千級。宋子仙退據金城,僧辯四面起土山攻之[4]。
【注文】
[1]蜀賊:此指武陵王蕭紀將率兵東下。蕭紀(508—553年),南梁武帝蕭衍之第八子,字世詢,性寬和,喜怒不形於色,勤學有文采。南梁武帝蕭衍天監十三年(514年),封為武陵王,任揚州刺史。大同三年(537年),出任益州刺史,為政有佳績。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率蜀軍入援,受湘東王蕭繹節度。大寶二年(551年),於蜀自立為帝,改年號天正。南梁元帝蕭繹承聖三年(553年),被梁元帝所殺。
[2]峽口:長江之一段,位於時南梁荊州宜都郡宜陵縣(今湖北宜昌)境內。
[3]漢口:即漢水(也稱夏水)注入長江之口,位於時南梁荊州江夏郡境內,今湖北武漢北。
[4]金城:即郢(yǐng)州之內城。
【譯文】
蕭繹任命王僧辯為征東大將軍、尚書令,胡僧祐等人都進封了官位和名號,讓他們帶兵東下。陸法和請求回去,回去後,他對蕭繹說:「侯景之亂自然會平定,蜀賊將要到來,請派兵守住險要地段,等待賊兵的到來。」於是引兵屯駐在峽口。大寶二年(551年)六月庚申(十八日),王僧辯到達漢口,先攻打魯山,擒獲了支化仁,送到了江陵。辛酉(十九日),攻打郢州,攻克了郢州的羅城,斬殺了幾千人。宋子仙退兵據守金城,王僧辯在城的四周堆起土山攻城。
【原文】
豫州刺史荀朗自巢湖出濡須邀景,破其後軍,景奔歸,船前後相失[1]。太子船入樅陽浦,船中腹心皆勸太子因此入北,太子曰:「自國家喪敗,志不圖生,主上蒙塵,寧忍違離左右[2]。吾今若去,乃是叛父,非避賊也。」因涕泗嗚咽,即命前進[3]。
【注文】
[1]荀朗:生卒年不詳,字深明,潁川潁陰(今河南許昌)人,祖、父均仕南梁。太清年間,侯景亂,聚眾巢湖。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初,任豫州刺史,討侯景。後入仕南陳,歷武帝、文帝二朝。亡於合州刺史任上。 巢湖:時位於南梁地汝陰郡合肥(今安徽合肥)境內,處於長江和淮河兩大河流之間,是我國第五大淡水湖。因其形似鳥巢狀,所以名巢湖。
[2]樅(zōng)陽浦(pǔ):地名,時在南梁南豫州樅陽郡樅陽縣(今安徽樅陽西北)境內。浦,指水邊或河流入海的地區。
[3]涕(tì)泗(sì):眼淚和鼻涕。自目為涕;自鼻為泗。
【譯文】
豫州刺史荀朗從巢湖出濡(rú)須攔擊侯景,打敗了他的後軍,侯景逃歸建康,戰船前後失去了聯繫。太子蕭大器的船進入了樅(zōng)陽浦,船上的親信都勸太子趁此機會投奔北方,太子說:「自從國家喪敗以來,我的志向不是貪圖生存下去,皇上蒙受災難,我怎麼能忍心離開他呢。我今天如果離去,就是背叛父親,並非是躲避賊寇。」說著他痛哭流涕,隨即命令繼續前進。
【原文】
甲子,宋子仙等困蹙,乞輸郢城,身還就景[1]。王僧辯偽許之,命給船百艘以安其意。子仙謂為信然,浮舟將發,僧辯命杜龕帥精勇千人攀堞而上,鼓譟奄進,水軍主宋遙帥樓船,暗江雲合[2]。子仙且戰且走,至白楊浦,大破之,周鐵虎(7)生擒子仙及丁和,送江陵,殺之[3]。
【注文】
[1]困蹙(cù):處於窘迫之境。 郢(yǐng)城:地名,即南梁郢州治所汝南城(今湖北武漢)。
[2]宋遙: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樓船:中國古代的一種戰船。船高頭寬,形似樓,所以名樓船。 暗江雲合:意即樓船相接如雲,遮天蔽日,江因之而暗。
[3]白楊浦:地名,時位於南梁郢州治所汝南城附近。 周鐵虎(?—558年):《南史》載為周鐵武,原籍不詳,善弓馬。初事南梁河東王蕭譽。後被王僧辯擒獲,從討侯景。南梁元帝蕭繹(yì)即位,任潼州刺史。王僧辯亡,降陳霸先,入仕南陳。南陳武帝陳霸先永定二年(558年),被王琳殺害。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六月甲子(二十二日),宋子仙等人感到困頓窘迫,沒有了出路,就請求獻上郢(yǐng)城,允許他們再回到侯景那裡。王僧辯假裝答應了他們的請求,下令給他們一百艘船安撫他們的情緒。宋子仙信以為真,乘船正要離開時,王僧辯命令杜龕(kān)率領一千精兵勇士攀著戰船的防護堞(dié)口爬上了船,擊鼓吶喊突然進軍,水軍軍主宋遙率領樓船來到,樓船如雲聚集,使得江面都變得昏暗了。宋子仙邊戰邊退,到了白楊浦,被徹底打敗了,周鐵虎生擒了宋子仙和丁和,把他們送到了江陵,殺了他們。
【原文】
秋七月乙亥,湘東王繹以長沙王韶監郢州事。丁亥,侯景還至建康。於慶自鄱陽還豫章,侯瑱閉門拒之。慶走江州,據郭默城[1]。繹以瑱為兗州刺史,景悉殺瑱子弟。
【注文】
[1]郭默城:地名,時位於南梁江州湓(pén)城境內,今江西九江東北,是晉將郭默所築。郭默,河內懷縣(今河南鄭州西北)人,西晉永嘉之亂後,聚集鄉眾為流民之酋帥。東晉元帝司馬睿太興初,為潁川太守。晉成帝司馬衍時,因平蘇峻之亂,為西中郎將、豫州刺史。後被晉將陶侃所殺。蘇峻之亂,是東晉成帝朝由歷陽內史蘇峻發起的一場地方動亂,起於東晉成帝司馬衍咸和二年(327年),止於咸和四年(329年)。動亂對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造成了較大程度的破壞,也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王、庾(yǔ)兩大士族的矛盾。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秋季七月乙亥(初四日),湘東王蕭繹(yì)任命長沙王蕭韶監理郢(yǐng)州事務。丁亥(十六日),侯景返回了建康。於慶從鄱(pó)陽回到了豫章,侯瑱(zhèn)緊閉城門,不讓他進城,於慶到了江州,占據了郭默城。蕭繹任命侯瑱為兗(yǎn)州刺史,侯景將侯瑱的子、弟全都殺害了。
【原文】
辛丑,王僧辯乘勝下湓城,陳霸先帥所部三萬人將會之,屯於巴丘[1]。西軍乏食,霸先有糧五十萬石,分三十萬以資之[2]。八月壬寅朔,王僧辯前軍襲於慶,慶棄郭黙城走。范希榮亦棄尋陽城走,晉熙王僧振等起兵圍郡城,僧辯遣沙州刺史丁道貴助之[3]。任延和等棄城走。湘東王繹命僧辯且頓尋陽,以待諸軍之集。
【注文】
[1]巴丘:縣名,此指南梁廬陵郡所屬之巴丘縣(今江西峽江)。
[2]西軍:此指王僧辯之軍,王軍自荊州來,所以稱為西軍。
[3]沙州:州名,南梁始置,治白沙關(今湖北麻城北)。 丁道貴: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七月辛丑(三十日),王僧辯乘勝攻下了湓(pén)城,陳霸先率領所部三萬人準備和他會師,屯兵在巴丘。王僧辯率領的西軍缺少糧食,陳霸先有五十萬石糧,分了三十萬石以資助王僧辯的西軍。八月壬寅朔(初一日),王僧辯的前軍襲擊於慶,於慶放棄了郭默城逃跑了。范希榮也放棄了尋陽城逃走了,晉熙人王僧振等起兵圍攻郡城,王僧辯派沙州刺史丁道貴前去相助他們。任延和等棄城而逃。湘東王蕭繹(yì)命令王僧辯暫且屯兵尋陽,以等待各路軍隊會集。
【原文】
初,景既克建康,常言:「吳兒怯弱,易以掩取,當須拓定中原,然後為帝。」景尚帝女溧陽公主,嬖之,妨於政事。王偉屢諫,景以告主,主有惡言,偉恐為所讒,因說景除帝。及景自巴陵敗歸,猛將多死,自恐不能久存,欲早登大位。王偉曰:「自古移鼎,必須廢立,既示我威權,且絕彼民望[1]。」景從之,使前壽光殿學士謝昊為詔書,以為「弟侄爭立,星辰失次,皆由朕非正緒,召亂致災。宜禪位於豫章王棟[2]」。使呂季略齎入,逼帝書之[3]。棟,歡之子也[4]。
【注文】
[1]移鼎:商周時期,周武王克商,將九鼎遷徙於洛邑。此後,凡奪人之國,均謂之移鼎。即比喻權力的改易、改朝換代。鼎,古時本是一種祭祀的禮器,後喻指帝王權力的象徵。
[2]壽光殿:台城內宮殿名稱。 謝昊(hào):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壽光殿學士。 弟侄爭立:指南梁宗室爭權奪利。弟,指湘東王蕭繹、武陵王蕭紀;侄,指河東王蕭譽、岳陽王蕭詧(chá)。 豫章王棟:即南梁豫章王蕭棟(?—552年),南梁武帝蕭衍之曾孫,昭明太子蕭統之孫,豫章王蕭歡之長子。字元吉。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二年(551年),被侯景立為傀儡皇帝,改年號為天正。不久,被廢,改封淮陰王,被鎖於密室。梁元帝蕭繹敗侯景後,逃出密室,又被投入水中,溺死。
[3]齎(jī):把東西送給別人、持送。
[4]歡:即南梁宗室蕭歡(?—534年),南梁武帝蕭衍之孫,昭明太子蕭統之長子。字孟孫。初封華容公,任東中郎將、南徐州刺史,昭明太子死後,改封為豫章郡王。南梁武帝蕭衍中大通六年(534年)亡。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二年(551年),因其長子蕭棟被侯景立為傀儡皇帝,追尊為安皇帝。
【譯文】
當初,侯景攻克了建康後,常說:「吳兒怯弱,容易瞬間攻取他們,應當平定中原,然後稱帝。」侯景娶了南梁簡文帝蕭綱的女兒溧(lì)陽公主,十分寵幸她,妨礙了政事。王偉屢次進諫規勸,侯景把他說的話告訴了公主,公主因此痛罵王偉,王偉害怕被公主的讒言所害,因此說服侯景除掉簡文帝。等侯景從巴陵戰敗回來,勇猛的將士死了很多,自己害怕不能長久地存活,想早點登上皇位。王偉說:「自古以來,凡是皇位更替,必須廢舊帝迎新主,這樣既顯示了我們的威信和權勢,也杜絕了百姓對前朝的希望。」侯景聽從了他的建議,派前壽光殿學士謝昊製作了詔書,說:「皇弟和皇侄爭奪帝位,致使星辰運行失去了常規,這都是因為朕不是正統的繼承人,招致了禍亂和災異。應當禪(shàn)位於豫章王蕭棟。」派呂季略拿著詔書入宮,逼著梁簡文帝抄寫下來。蕭棟,是蕭歡的兒子。
【原文】
戊午,景遣衛尉卿彭俊等帥兵入殿,廢帝為晉安王,幽於永福省,悉撤內外侍衛,使突騎左右守之,牆垣悉布枳棘[1]。庚申,下詔迎豫章王棟,棟時幽拘,廩餼甚薄,仰蔬茹為食[2]。方與妃張氏鋤葵,法駕奄至,棟驚不知所為,泣而升輦[3]。
【注文】
[1]衛尉卿:職官名,始名於南北朝。源於衛尉,為秦漢九卿(太常、郎中令、光祿勛、衛尉、宗正、太僕、廷尉、大鴻臚、大司農、少府)之一。秦始置,掌宮門禁衛。漢代曾改名中大夫。東晉時掌冶煉鑄造。南北朝稱衛尉卿,南梁,位同侍中,北齊,屬衛尉寺。 彭俊: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突騎:善於衝鋒陷陣的精銳騎兵。 枳(zhǐ)棘(jí):均為多刺灌木。枳,似橘樹而多刺;棘,似棗樹而多刺。
[2]廩(lǐn)餼:供給的糧食。
[3]葵:一種菜。 法駕:古代天子出行儀仗的一種。古代天子的鹵簿(即儀仗)分為大駕、法駕、小駕三類,相應的儀衛的繁簡規模不盡相同。 奄至:突然到來。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八月戊午(十七日),侯景派衛尉卿彭俊等人率兵入殿,廢掉了南梁簡文帝蕭綱,封其為晉安王,幽禁在永福省,將他的內侍和衛兵全部撤掉,派精銳的騎兵嚴密地看守他,沿牆布滿了枳棘。庚申(十九日),下詔令迎接豫章王蕭棟入宮。蕭棟當時被幽禁,供給的糧食很少,每天依靠蔬菜、薯類填飽肚子。他正和妃子張氏給葵菜鋤草,法駕突然到來,蕭棟大吃一驚,不知道該怎麼辦,哭著上了車。
【原文】
景殺哀太子大器、尋陽王大心、西陽王大鈞、建平王大球、義安王大昕及王侯在建康者二十餘人[1]。太子神明端嶷,於景黨未嘗屈意,所親竊問之,太子曰:「賊若於事義未須見殺,吾雖陵慢呵叱,終不敢言[2]。若見殺時至,雖一日百拜,亦無所益。」又曰:「殿下今居困厄,而神貌怡然,不貶平日,何也[3]?」太子曰:「吾自度死日必在賊前,若諸叔能滅賊,賊必先見殺,然後就死。若其不然,賊亦殺我以取富貴,安能以必死之命為無益之愁乎?」及難,太子顏色不變,徐曰:「久知此事,嗟其晚耳[4]。」刑者將以衣帶絞之,太子曰:「此不能見殺。」命取系帳繩絞之而絕。
【注文】
[1]西陽王大鈞:即南梁宗室蕭大鈞(?—551年),南梁簡文帝蕭綱之第十四子。字仁博,性淳厚。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封西陽郡王,位至丹陽尹。次年(551年)被侯景殺害。 建平王大球:即南梁宗室蕭大球(543—551年),南梁簡文帝蕭綱第十七子,字仁玉,大寶元年(550年)封建平郡王。早慧,南梁武帝蕭衍太清三年(549年),侯景圍攻台城,梁武帝禮佛祈福,大球亦仿之。大寶二年(551年)被害,年九歲。 義安王大昕:即南梁宗室蕭大昕(xín)(?—551年),南梁簡文帝蕭綱第十八子,四歲喪母。大寶元年(550年)封義安郡王,次年(551年)被侯景殺害。
[2]神明:精神、神色。 端嶷(nì):嚴正、端莊。
[3]困厄(è):困苦和災難。
[4]嗟(jiē):文言嘆詞,表感嘆。
【譯文】
侯景殺了哀太子蕭大器、尋陽王蕭大心、西陽王蕭大鈞、建平王蕭大球、義安王蕭大昕及諸位在建康的蕭姓王侯二十多人。太子神情端莊,在侯景的黨羽面前從來沒有低過頭,親近的人偷偷地問他,太子說:「賊寇如果按綱常大義行事,我就不應當被殺,縱然我傲慢輕蔑,甚至於呵斥他們,他們也不敢說什麼。如果被殺的時候到了,我就是一日百拜,也於事無補。」親信們又問:「殿下如今身處困境,然而卻神色怡然,不比往常差,這是為什麼?」太子說:「我自己認為我一定會死在賊寇之前,如果諸位叔父能滅賊,賊一定會先把我殺了,然後再死。如果不是這樣,賊寇也會殺了我以換取富貴,怎麼能以必死之命去發無益的哀愁呢?」等到大難臨頭,太子臉色不變,慢慢地說:「我早就知道有這一天,不過,我認為它來得太晚了。」行刑的人要用衣帶絞死他,太子說:「這殺不了我。」命令他們取來了系帳幕的帶子絞死了自己。
【原文】
壬戌,棟即帝位,大赦,改元天正[1]。太尉郭元建聞之,自秦郡馳還,謂景曰:「主上先帝太子,既無愆失,何得廢之[2]?」景曰:「王偉勸吾,雲『早除民望』,吾故從之,以安天下。」元建曰:「吾挾天子令諸侯,猶懼不濟,無故廢之,乃所以自危,何安之有?」景欲迎帝復位,以棟為太孫,王偉曰:「廢立大事,豈可數改邪!」乃止。
【注文】
[1]天正:南梁豫章王蕭棟在位期間所使用的年號,共計一年,即公元551年。
[2]愆(qiān)失:罪過、過失。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八月壬戌(二十一日),蕭棟即皇帝位,宣布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天正。太尉郭元建聽說此事後,從秦郡騎快馬趕了回來,對侯景說:「皇上是先帝的太子,既然沒有什麼過失,為什麼要廢了他?」侯景說:「王偉勸我,說『早點消除百姓的希望』,我就聽了他的建議,以安定天下。」郭元建說:「我們挾天子以令諸侯,仍然害怕不能成功,現在無緣無故地把皇帝廢了,這是自取滅亡的做法,有什麼安定可言!」侯景想迎接梁簡文帝蕭綱復位,任命蕭棟為皇太孫,王偉說:「廢立的大事,怎麼能來回改變呢!」侯景於是作罷。
【原文】
乙丑,景又使使殺南海王大臨於吳郡,南郡王大連於姑孰,安陸王大春於會稽,高唐王大壯於京口[1]。以太子妃賜郭元建,元建曰:「豈有皇太子妃乃為人妾乎?」竟不與相見,聽使入道。丙寅,追尊昭明太子為昭明皇帝,豫章安王為安皇帝[2]。以劉神茂為司空。
【注文】
[1]使:派。 高唐王大壯:即南梁宗室蕭大壯(?—551年),南梁簡文帝蕭綱第十三子。字仁禮,性急躁好動。梁武帝蕭衍大同九年(543年)封高唐縣公,梁簡文帝蕭綱大寶元年(550年),封新興郡王,任南徐州刺史。次年(551年)被侯景殺害。
[2]昭明太子:即南梁昭明太子蕭統(501—531年),南梁武帝蕭衍長子,字德施,梁武帝蕭衍天監元年(502年)被立為太子。少聰慧、仁孝,通經史、詩文。中大通三年(531年)病亡,年三十一歲。諡號昭明,編著有《昭明文選》傳世。南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侯景廢簡文帝蕭綱,擁立其孫蕭棟為帝,追尊為昭明皇帝。 豫章安王:即南梁宗室蕭歡。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八月乙丑(二十四日),侯景又派使臣到吳郡殺了南海王蕭大臨,到姑孰殺了南郡王蕭大連,到會稽殺了安陸王蕭大春,到京口殺了高唐王蕭大壯。將太子妃賜給了郭元建,郭元建說:「哪有太子妃給別人當妾的道理?」竟然不與太子妃相見,聽憑其出家。丙寅(二十五日),追尊昭明太子為昭明皇帝,豫章安王為安皇帝。任命劉神茂為司空。
【原文】
王偉說侯景殺太宗以絕眾心,景從之[1]。冬十月壬寅夜,偉與左衛將軍彭俊、王修纂進酒於太宗,太宗極飲,既醉而寢[2]。偉乃出,俊進土囊,修纂坐其上而殂[3]。偉撤戶扉為棺,遷殯於城北酒庫中,諡曰明皇帝,廟號高宗[4]。
【注文】
[1]太宗:即南梁簡文帝蕭綱。侯景尊其廟號為高宗;梁元帝蕭繹尊其廟號為太宗。
[2]左衛將軍:武官名,屬禁衛系統。秦始置衛將軍,西漢武帝劉徹時分為左、右二衛將軍,南北朝沿置,掌宿衛營兵,輪流在宮中值班。 王修纂(zuǎn):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3]土囊(náng):一種殺人的刑具。
[4]戶扉(fēi):門。 諡(shì):即諡號,是我國古代對於已去世的皇帝或具有較高社會地位的人,根據其生前的行為表現所賦予的一種名號,以褒貶善惡。該制度始於西周,秦時廢除,西漢恢復。 廟號:是我國古代帝王去世後在太廟裡享受後嗣祭祀時所尊奉的稱號。源於商朝。
【譯文】
王偉說服侯景殺了太宗以斷絕眾人的希望,侯景聽從了王偉的意見。大寶二年(551年)冬季十月壬寅(初二日)這天夜裡,王偉和左衛將軍彭俊、王修纂獻酒給梁簡文帝蕭綱。簡文帝盡情痛飲,喝醉後便睡了。王偉於是出去,讓彭俊拿進盛滿土的大袋子,名為土囊,王修纂坐在土囊上,把梁簡文帝害死了。王偉把門板拆下來做成棺材,把棺材搬移到城北的酒庫中停放,梁簡文帝的諡號是明皇帝,廟號是高宗。
【原文】
司空、東道行台劉神茂聞侯景自巴丘敗還,陰謀叛景,吳中士大夫咸勸之,乃與儀同三司尹思合、劉歸義、王曄、雲麾將軍元等據東陽以應江陵,遣及別將李占下據建德江口[1]。張彪攻永嘉,克之。新安民程靈洗起兵,據郡以應神茂[2]。於是浙江以東皆附江陵。湘東王繹以靈洗為譙州刺史,領新安太守。
【注文】
[1]吳中:地名,時南梁揚州吳郡屬地,今江蘇蘇州境內。 尹思合、劉歸義、王曄:生卒年不詳,時皆為侯景將領。 雲麾(huī)將軍:武官名,南北朝時期雜號將軍之一。 元(yūn):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東陽:郡名,即南梁揚州東陽郡,治長山(今浙江金華),所轄相當於今浙江金華、衢(qú)州等地。 李占: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建德江口:位於時南梁揚州吳郡建德縣(今浙江建德東北)境內。
[2]新安:郡名,時南梁揚州新安郡,領始新、海寧等縣,治始新(今浙江淳安西北)。所轄相當於今浙江建德及湖北黃山南部。 程靈洗(514—568年):字玄滌,新安海寧(今安徽省黃山市休寧縣)人。少勇武,善弓馬。梁末,侯景亂起,聚眾鄉里討侯景。南梁元帝蕭繹朝,因功歷任譙、青、冀等州刺史。後隨陳霸先征討,入仕南陳,屢任要職。南陳廢帝陳伯宗光大二年(568年)亡,年五十五歲。
【譯文】
司空、東道大行台劉神茂聽說侯景從巴丘戰敗而歸,暗中謀劃背叛侯景,吳中的士大夫們都鼓勵他這樣做,劉神茂於是和開府儀同三司尹思合、劉歸義、王曄(yè),雲麾將軍元等人占據東陽以響應江陵,派元及別將李占率軍順流而下占據建德江口。張彪進攻永嘉,攻克了永嘉城。新安的百姓程靈洗聚眾起兵,占據新安郡以響應劉神茂。因此,浙江以東的地方全都歸附了江陵。湘東王蕭繹(yì)任命程靈洗為譙(qiáo)州刺史,兼任新安郡太守。
【原文】
十一月,侯景以趙伯超為東道行台,據錢塘;以田遷為軍司,據富春;以李慶緒為中軍都督,謝答仁為右廂都督,李遵為左廂都督,以討劉神茂[1]。
【注文】
[1]李慶緒: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中軍都督:武官名,掌軍事,始置於曹魏,南北朝沿置。 謝答仁: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右廂都督:武官名,始置於曹魏,南北朝沿置。侯景時置左、右廂軍,其統領為都督。 李遵: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十一月,侯景任命趙伯超為東道行台,據守錢塘;任命田遷為軍司,據守富春;任命李慶緒為中軍都督,謝答仁為右廂都督,李遵為左廂都督,準備討伐劉神茂。
【原文】
己卯,加侯景九錫,漢國置丞相以下官[1]。己丑,豫章王棟禪位於景,景即皇帝位於南郊。還,登太極殿,其黨數萬,皆吹唇呼噪而上。大赦,改元太始[2]。封棟為淮陰王,並其二弟橋、樛同鎖於密室[3]。
【注文】
[1]九錫:即九賜,古代錫同「賜」。指皇帝賜予功勳之臣的九種御用之物:車馬、衣服、樂器、朱戶、納陛、虎賁(bēn)、鉞、弓矢、秬鬯(chàng)(祭禮用的酒)。此前,王莽、曹操、司馬昭等都受過九錫之禮。 漢國:此為侯景所立之國號。
[2]太始:侯景建立漢國後所使用的年號,共計兩年,即公元551至552年。
[3]橋、樛:即南梁之宗室蕭橋(?—552年)和蕭樛(jiū)(?—552年),南梁昭明太子蕭統之孫,豫章王蕭歡之子,蕭棟之弟。南梁簡文帝蕭綱大寶二年(551年),其兄蕭棟被侯景立為帝,不久,被廢,與蕭橋、蕭樛同被鎖於密室。梁元帝蕭繹敗侯景後,逃出密室,又被投入水中,溺死。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十一月己卯(初九日),梁朝廷賜給侯景九錫之禮,漢國府設置丞相以下的官職。己丑(十九日),豫章王蕭棟禪(shàn)位於侯景,侯景在建康之南郊即皇帝位。回來後,登上太極殿,他的幾萬黨羽,都歡呼雀躍,叫喊著上了殿。宣布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太始。封蕭棟為淮陰王,將蕭棟和他的兩個弟弟蕭橋和蕭樛一起鎖在密室中。
【原文】
王偉請立七廟,景曰:「何謂七廟?」偉曰:「天子祭七世祖考。」並請七世諱,景曰:「前世吾不復記,唯記我父名標[1]。且彼在朔州,那得來啖此[2]。」眾咸笑之。景黨有知景祖名乙羽周者,自外皆王偉制其名位[3]。追尊父標為元皇帝。
【注文】
[1]標:即侯景之父侯標,生卒年不詳。
[2]朔州:州名,原北魏屬州,其地有二:其一是雲中郡之地,其二是漢五原郡之地。魏原以雲中郡之地為朔州;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延和二年(433年),以漢五原郡之地為懷朔鎮,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正光末、孝昌初,將懷朔鎮改為朔州,改雲中郡之朔州為雲州。魏末陷落,寄治於并州(今山西太原)。雲中郡之朔州,領五郡、十三縣,治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東北),所轄相當於今內蒙古呼和浩特西南地區。 啖(dàn):吃。
[3]乙羽周:即侯景之祖父,生卒年不詳。
【譯文】
王偉請求設立七廟,侯景說:「什麼是七廟?」王偉說:「七廟是天子祭祀七世先祖的地方。」並且向侯景請教其七世先祖的名諱,侯景說:「前世之先人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父親名叫侯標。但是他在朔州,怎能來這兒享用祭飯呢。」眾人都笑話他說的話。侯景的黨羽中有人知道他祖父名叫乙羽周,其餘的人都是王偉給編造的名字和位號,追尊他的父親侯標為元皇帝。
【原文】
景之作相也,以西州為府,文武無尊卑皆引接。及居禁中,非故舊不得見,由是諸將多怨望。景好獨乘小馬,彈射飛鳥,王偉每禁止之,不許輕出[1]。景鬱鬱不樂,更成失志,曰:「吾無事為帝,與受擯不殊[2]。」
【注文】
[1]彈(dàn)射飛鳥:時為北方的習俗之一。
[2]擯(bìn):排斥、拋棄。
【譯文】
侯景做丞相的時候,以西州作為自己的府第,文武百官無論尊卑全都接見。等他住在宮中後,不是故舊不能再見,因此他手下的將領們都心懷不滿。侯景喜歡一個人騎著小馬,用彈弓射飛鳥,王偉每每禁止他這樣做,不讓他隨便出行。侯景因此悶悶不樂,更加重了他的失望情緒,說:「我沒事當什麼皇帝,這與被人摒棄有何區別。」
【原文】
十二月丁未,謝答仁、李慶緒攻建德,擒元、李占送建康,景截其手足以徇,經日乃死[1]。
【注文】
[1]建德:縣名,時南梁揚州吳郡屬縣,今浙江建德東北。
【譯文】
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十二月丁未(初八日),謝答仁、李慶緒進攻建德,擒獲了元(yūn)、李占,將他們送到了建康,侯景將他們的手足砍斷,以示懲戒,過了幾天他們才死去。
【原文】
元帝承聖元年春正月,湘東王命王僧辯等東擊侯景,二月庚子,諸軍發尋陽,舳艫數百里。陳霸先帥甲士三萬,舟艦二千,自南江出湓口,會僧辯於白茅灣,築壇歃血,共讀盟文,流涕慷慨[1]。癸卯,僧辯使侯瑱襲南陵、鵲頭二戍,克之[2]。戊申,僧辯等軍於大雷[3]。丙辰,發鵲頭。戊午,侯子鑒還至戰鳥,西軍奄至,子鑒驚懼,奔還淮南[4]。
【注文】
[1]南江:即贛水,古水名,位於今江西境內,西入彭蠡(lǐ)湖(今鄱陽湖之古名),北入長江。 湓口:地名,即湓水入長江之口。時南梁江州尋陽郡屬地,今江西九江境內。湓水,也稱湓江,源於今江西瑞昌南青山,東流經九江西,北入長江。 白茅灣:地名,時南梁江州尋陽郡湓城(今江西九江)西。
[2]南陵:地名,時南梁南豫州淮南郡屬地,今安徽蕪湖南。 鵲頭:地名,時南梁南豫州淮南郡屬地,今安徽銅陵北。
[3]大雷:地名,時南梁豫州晉熙郡屬地,又名新冶,今安徽望江。
[4]戰鳥:地名,時位於南梁南豫州南陵郡境內,今安徽南陵境內。戰鳥,也名戰鳥圻(qí),因孤立江中,原名孤圻。東晉桓溫曾在此駐軍,聽到下流有鳥鳴叫,以為是被官軍包圍。不一會兒,鳥鳴停止。此處因是群鳥鳴叫之地,所以稱戰鳥。桓(huán)溫(312—373年),東晉軍事家、政治家。字符子,譙(qiáo)國龍亢(今安徽懷遠)人。東晉朝歷任要職,曾三次率軍北伐,戰功卓著。東晉太和、咸安年間專權,東晉孝武帝司馬曜(yào)寧康元年(373年)病亡。
【譯文】
南梁元帝蕭繹承聖元年(552年)春季正月,湘東王蕭繹命令王僧辯等人東向進軍攻擊侯景,二月庚子(初二日),各路軍隊兵發尋陽,船隊首尾相連長達幾百里。陳霸先率領全副武裝的三萬軍士,兩千艘戰艦,從南江出湓(pén)口,與王僧辯在白茅灣會合,設立祭壇,歃(shà)血結盟,一起流著淚誦讀盟書,情緒慷慨激昂。癸卯(初五日),王僧辯派侯瑱(zhèn)襲擊南陵、鵲頭二戍,攻克了它們。戊申(初十日),王僧辯等人屯軍在大雷。丙辰(十八日),兵發鵲頭。戊午(二十日),侯子鑒返回到戰鳥,西軍突然殺到,侯子鑒驚嚇恐懼,逃奔淮南。
【原文】
侯景儀同三司謝答仁攻劉神茂於東陽,程靈洗、張彪皆勒兵將救之,神茂欲專其功,不許,營於下淮[1]。或謂神茂曰:「賊長於野戰,下淮地平,四面受敵,不如據七里瀨,賊必不能進[2]。」不從。神茂偏禆多北人,不與神茂同心,別將王曄、酈通並據外營,降於答仁,劉歸義、尹思合等棄城走[3]。神茂孤危,辛未,亦降於答仁,答仁送之建康,
【注文】
[1]下淮:位於時南梁揚州吳郡建德縣(今浙江建德東北)東十二公里左右處。
[2]七里瀨(lài):位於時南梁揚州吳郡桐廬縣(今浙江桐廬)境內,距建德(今浙江建德東北)四十餘里。
[3]偏禆(bì):即副將。 酈(lì)通:生卒年不詳,侯景將領。
【譯文】
侯景的開府儀同三司謝答仁在東陽進攻劉神茂,程靈洗、張彪都率兵準備救援劉神茂,劉神茂想一個人獨占其功,不讓他們來救援,紮營在下淮。有人對劉神茂說:「賊寇擅長野戰,下淮地勢平坦,四面受敵,不如占據七里瀨,賊寇必定不能進軍。」劉神茂不聽。劉神茂的軍隊中大多是北方人,和劉神茂不是一條心,他手下的別將王曄(yè)、酈通都占據著外營,投降了謝答仁,劉歸義、尹思合等人棄城而逃。劉神茂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危險境地,承聖元年(552年)三月辛未(初三日),他也投降了謝答仁,謝答仁將其送到了建康。
【原文】
癸酉,王僧辯等至蕪湖,侯景守將張黑棄城走[1]。景聞之,甚懼,下詔赦湘東王繹、王僧辯之罪,眾咸笑之。侯子鑒據姑孰南洲以拒西師,景遣其黨史安和等將兵二千助之[2]。三月己巳朔,景下詔欲自至姑孰,又遣人戒子鑒曰:「西人善水戰,勿與爭鋒。往年任約之敗,良為此也。若得步騎一交,必當可破,汝但結營岸上,引船入浦以待之[3]。」子鑒乃舍舟登岸,閉營不出。僧辯等停軍蕪湖十餘日,景黨大喜,告景曰:「西師畏吾之強,勢將遁矣,不擊且失之。」景乃復命子鑒為水戰之備。
【注文】
[1]蕪湖:縣名,時南梁南豫州淮南郡屬縣,今安徽蕪湖。 張黑:生卒年不詳,侯景將領。
[2]南洲:地名,時位於南梁南豫州淮南郡治所姑孰(今安徽當塗)境內。 史安和:生卒年不詳,侯景將領。
[3]浦(pǔ):水邊或河流入海的地方。
【譯文】
梁元帝承聖元年(552年)三月癸酉(初五日),王僧辯等人到達了蕪湖,侯景的守將張黑棄城逃走。侯景聽說這一消息後,十分害怕,下詔赦免了湘東王蕭繹(yì)、王僧辯的罪過,眾人都恥笑他的做法。侯子鑒占據姑孰之南洲以抗拒西軍,侯景派他的黨羽史安和等率兵兩千相助於侯子鑒。三月己巳朔(初一日),侯景下詔準備親自前往姑孰,又派人告誡侯子鑒說:「西人善於水戰,不要與他們爭高下。往年任約戰敗,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如果步、騎兵交戰,我們一定可以戰勝他們,你只需在岸上安營紮寨,將船引入浦地等待他們出來。」侯子鑒於是棄舟登岸,關閉營門不出戰。王僧辯等軍在蕪湖停留了十幾天,侯景的黨羽十分高興,告訴侯景說:「西師害怕我軍之強大,看他們的樣子將要逃走了,如果不攻擊他們,就失去了機會。」侯景於是命令侯子鑒做好水戰的準備。
【原文】
丁丑,僧辯至姑孰,子鑒帥步騎萬餘人渡洲,於岸挑戰,又以鵃千艘載戰士[1]。僧辯麾細船皆令退縮,留大艦夾泊兩岸。子鑒之眾謂水軍欲退,爭出趨之。大艦斷其歸路,鼓譟大呼,合戰中江,子鑒大敗,士卒赴水死者數千人。子鑒僅以身免,收散卒走還建康,據東府。僧辯留虎臣將軍莊丘慧達鎮姑孰,引軍而前,歷陽戍迎降[2]。景聞子鑒敗,大懼,涕下覆面,引衾而臥,良久方起,嘆曰:「誤殺乃公[3]!」
【注文】
[1]鵃(zhōu)(liǎo):小船。
[2]虎臣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南北朝時期雜號將軍之一。 莊丘慧達: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3]衾(qīn):被子。
【譯文】
梁元帝承聖元年(552年)三月丁丑(初九日),王僧辯到了姑孰,侯子鑒率領步、騎兵一萬多人渡過南洲,在岸上挑戰,又用一千艘小船運送戰士。王僧辯指揮小船,讓它們都往後退縮,留下大的戰艦停泊在兩岸。侯子鑒的部眾認為西軍的水軍要撤退,爭相出來追趕。西師的大艦截斷了侯景軍隊的歸路,軍士擂鼓喊叫,從兩岸夾擊,在江中心與敵軍會戰,侯子鑒大敗,軍士跳水而死的有幾千人。侯子鑒隻身逃脫,收羅潰散的軍卒跑回了建康,占據了東府城。王僧辯留下虎臣將軍莊丘慧達鎮守姑孰,率領軍隊向前進發,歷陽戍的守將出迎歸降。侯景聽到侯子鑒戰敗的消息,極為恐慌,淚流滿面,抱著被子躺在那裡,很久才起來,嘆息道:「害苦你老爹了!」
【原文】
庚辰,僧辯督諸軍至張公洲,辛巳,乘潮入淮,進至禪靈寺前[1]。景召石頭津主張賓,使引淮中艤及海艟,以石縋之,塞淮口[2]。緣淮作城,自石頭至於朱雀街,十餘里中樓堞相接[3]。僧辯問計於陳霸先,霸先曰:「前柳仲禮數十萬兵隔水而坐,韋粲在青溪,竟不渡岸,賊登高望之,表里俱盡,故能覆我師徒。今圍石頭,須渡北岸。諸將若不能當鋒,霸先請先往立柵。」壬午,霸先於石頭西落星山築柵,眾軍次連八城,直出石頭西北[4]。景恐西州路絕,自帥侯子鑒等亦於石頭東北築五城以遏大路。景使王偉等守台城。乙酉,景殺湘東世子方諸、前平東將軍杜幼安。
【注文】
[1]禪靈寺: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城郊,系南齊武帝蕭賾(zé)所建。
[2]張賓:生卒年不詳,時侯景部下。 艤(yǐ)(bù):小船。 海艟(chōng):一種古代的船。 縋(zhuì):用繩子綁著往下送。
[3]樓堞(dié):城牆。
[4]落星山: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東北。
【譯文】
梁元帝承聖元年(552年)三月庚辰(十二日),王僧辯率領各路軍隊到達了張公洲,辛巳(十三日),趁著漲潮的機會,揮師進入秦淮河,進軍到禪靈寺前。侯景召來石頭津的津主張賓,讓他牽引來秦淮河裡的小船和大的戰艦,裝滿石頭沉在水裡,堵住秦淮河口。沿著淮水修築城池,從石頭城到朱雀街,十幾里長的地段上,城樓密密相連。王僧辯向陳霸先徵詢計策,陳霸先說:「之前柳仲禮幾十萬大軍隔著淮水按兵不動,韋粲在青溪,始終不渡河登岸進攻,敵人登高而望,里里外外看得一清二楚,所以能打敗我方軍隊。如今包圍石頭,理應渡河登上北岸。各位將領如果不能當先鋒,陳霸先請求前去設立軍柵。」壬午(十四日),陳霸先在石頭城西的落星山修築了軍柵,眾軍依次連接,修築了八座城壘,一直延伸到了石頭城的西北面。侯景害怕西州的道路被截斷,親自率領侯子鑒等人也在石頭城東北修築了五座城池以扼守大路。侯景派王偉等人守台城。乙酉(十七日),侯景殺了湘東王蕭繹的世子蕭方諸、前平東將軍杜幼安。
【原文】
劉神茂至建康,丙戌,景命為大銼碓,先進其足,寸寸斬之,以至於頭[1]。留異外同神茂而潛通於景,故得免禍。
【注文】
[1]大銼(cuò)碓(duì):大鍘刀。啟動的機關如碓,需用腳踩踏。
【譯文】
劉神茂到達建康,承聖元年(552年)三月丙戌(十八日),侯景下令準備了一口大銼碓,先把劉神茂的腳放進去,一寸寸地鍘割他,直到頭部。留異表面上同劉神茂聯合,而實際上暗通侯景,所以得免一死。
【原文】
丁亥,王僧辯進軍招提寺北,侯景帥眾萬餘人,鐵騎八百餘匹,陳於西州之西[1]。陳霸先曰:「我眾賊寡,應分其兵勢,以強制弱;何故聚其鋒銳,令致死於我?」乃命諸將分處置兵。景沖將軍王僧志陳,僧志小縮,霸先遣將軍安陸徐度將弩手二千橫截其後,景兵乃卻[2]。霸先與王琳、杜龕等以鐵騎乘之,僧辯以大軍繼進,景兵敗,退據其柵。龕,岸之兄子也[3]。景儀同三司盧暉略守石頭城,開北門降,僧辯入據之。景與霸先殊死戰,景帥百餘騎,棄矟執刀,左右沖陳。陳不動,眾遂大潰,諸軍逐北至西明門。
【注文】
[1]招提寺:位於建康(今南京)城外石頭城北。
[2]王僧志:生卒年不詳,時侯景將領。 安陸:縣名,即安陸縣,原南齊司州安陸郡治所,今湖北安陸。 徐度(508—568年):字孝節,安陸(今湖北安陸)人。少嗜酒好賭,後從南梁始興郡內史蕭介。南梁武帝蕭衍太清年間,侯景亂起,投梁將陳霸先麾下,隨從征討,屢立戰功。入南陳,仕武帝、文帝、廢帝三朝,南陳廢帝陳伯宗光大二年(568年)亡,年六十。
[3]岸之兄:即杜岸的兄長杜岑(cén),梁將杜龕(kān)之父,生卒年不詳。
【譯文】
梁元帝承聖元年(552年)三月丁亥(十九日),王僧辯進軍至招提寺北,侯景率領一萬多人,八百多名鐵甲騎兵,在西州之西列陣。陳霸先說:「我們人多,敵軍人少,應當分散其兵勢,以強制弱,為什麼要讓敵軍把精銳力量聚集在一起,置我們於死地?」於是命令各位將領分頭部署兵力。侯景衝擊將軍王僧志的戰陣,王僧志向後稍稍退縮,陳霸先派將軍安陸人徐度率兩千名弩(nǔ)手截斷了侯景的後軍,侯景於是退兵。陳霸先和王琳、杜龕等人率領鐵甲騎兵迅速追擊侯景的軍隊,王僧辯率大軍跟著追擊,侯景戰敗,退守其營柵。杜龕,是杜岸兄長的兒子。侯景的開府儀同三司盧暉略守衛石頭城,打開北門投降了,王僧辯入據石頭城。侯景和陳霸先拚死一戰,侯景率領一百多名騎兵,扔下長矛,手執短刀,左衝右突,衝擊陳霸先的軍陣,陳霸先的軍陣巋(kuī)然不動,侯景的部眾於是潰散,陳霸先、王僧辯等各路軍馬向北一直追逐到西明門。
【原文】
景至闕下,不敢入台,召王偉責之曰:「爾令我為帝,今日誤我!」偉不能對,繞闕而藏。景欲走,偉執鞚諫曰:「自古豈有叛天子耶[1]?宮中衛士猶足一戰,棄此,將欲安之?」景曰:「我昔敗賀拔勝,破葛榮,揚名河、朔,渡江平台城,降柳仲禮如反掌,今日天亡我也[2]!」因仰觀石闕,嘆息久之。以皮囊盛其江東所生二子,掛之鞍後,與房世貴等百餘騎東走,欲就謝答仁於吳[3]。侯子鑒、王偉、陳慶奔朱方[4]。
【注文】
[1]鞚(kòng):帶嚼子的馬籠頭。
[2]葛榮(?—528年):北魏末年起兵反抗朝廷的將領之一。初為魏懷朔鎮鎮將,北魏孝明帝元詡(xǔ)孝昌二年(526年),率眾造反,後投靠鮮于修禮,並殺死了其部下元洪業,自立為王,接管其部眾。不久,稱帝,國號齊,年號廣安。北魏孝明帝元詡武泰元年(528年),又殺死另一支義軍首領杜洛周,並收編其軍隊。後被爾朱榮所殺。
[3]房世貴:生卒年不詳,時侯景部將。
[4]朱方:春秋時期地名,時位於建康之東北,今江蘇丹徒東南。
【譯文】
侯景到了宮城之下,不敢進入台城,把王偉叫來責問他說:「你讓我當皇帝,如今耽誤了我!」王偉無法回答,繞著宮城躲藏起來。侯景想跑,王偉抓住他的馬籠頭進諫道:「自古以來哪有叛逃的天子?宮中的衛士還足夠用來拼一死戰,放棄了此處,你準備去哪裡安身?」侯景說:「往日我戰敗賀拔勝,攻破葛榮,揚名河、朔地區,渡江踏平台城,降服柳仲禮易如反掌,今日是老天要亡我!」說罷抬頭仰望宮城,嘆息了很久。將其在江東所生的兩個兒子盛放在皮囊里,掛在馬鞍後面,和房世貴等人率一百多名騎兵向東逃去,想到吳郡投奔謝答仁。侯子鑒、王偉、陳慶逃奔了朱方。
【原文】
僧辯命裴之橫、杜龕屯杜姥宅,杜入據台城。僧辯不戢軍士,剽掠居民,男女裸露,自石頭至於東城,號泣滿道。是夜,軍士遺火,焚太極殿及東西堂,寶器、羽儀、輦輅無遺[1]。
【注文】
[1]東西堂:即太極東堂及太極西堂,分別位於太極殿東、西兩側。 寶器、羽儀、輦(niǎn)輅(lù):皇帝御用物品。寶器,祭祀之禮器;羽儀,帝王之儀仗用品;輦輅,皇帝的車駕。
【譯文】
王僧辯命令裴之橫、杜龕(kān)屯兵在杜姥宅,杜(zè)進入台城駐守。王僧辯不約束軍士,任由他們搶掠城中的居民,男男女女被搶得精光,從石頭城到東城,一路上都是哭號的難民。當天夜裡,軍士不慎失火,大火燒毀了太極殿及東、西堂,宮殿中的珍寶神器、儀仗、車輛都被燒得精光。
【原文】
戊子,僧辯命侯瑱等帥精甲五千追景。王克、元羅等帥台內舊臣迎僧辯於道,僧辯勞克曰:「甚苦,事夷狄之君。」克不能對。又問:「璽紱何在?」克良久曰:「趙平原持去[1]。」僧辯曰:「王氏百世卿族,一朝而墜。」僧辯迎太宗梓宮升朝堂,帥百官哭踴如禮[2]。
【注文】
[1]趙平原:即時侯景之侍中趙思賢,兼任平原郡太守,所以稱趙平原,生卒年不詳。
[2]太宗:即南梁簡文帝蕭綱。 哭踴(yǒng):頓足捶胸地哭泣,表示極度悲哀。
【譯文】
梁元帝承聖元年(552年)三月戊子(二十日),王僧辯命令侯瑱(zhèn)等人率領五千精兵追擊侯景。王克、元羅等率領台城內的舊臣在道路兩旁迎接王僧辯,王僧辯以嘲諷的口吻慰勞王克說:「你很辛苦啊,事奉夷狄君主。」王克無言以對。王僧辯又問道:「玉璽(xǐ)和綬(shòu)帶在什麼地方?」過了很長時間,王克說:「趙平原拿走了。」王僧辯說:「王氏一門是百代的公卿士族,現在算是完了。」王僧辯恭迎梁簡文帝蕭綱的棺柩(jiù),將其放置在朝堂之上,率領文武百官痛哭跪拜。
【原文】
己丑,僧辯等上表勸進,且迎都建業[1]。湘東王答曰:「淮海長鯨,雖雲授首;襄陽短狐,未全革面[2]。太平玉燭,爾乃議之[3]。」
【注文】
[1]建業:建康(今江蘇南京)之別名。
[2]淮海長鯨:此指占據揚州的侯景。古代以鯨(jīng)鯢(ní)喻指兇惡的敵人。鯨鯢,雄性為鯨;雌性為鯢。 襄陽短狐:此指占據襄陽的南梁岳陽王蕭詧(chá)。
[3]太平玉燭:意即四時之氣和順,天下太平之時。《爾雅》載:「春為青陽,夏為朱明,秋為白藏,冬為玄英,四時和謂之玉燭。」意思是說:春天是萬物生髮之季,春之氣和就是「青而溫陽」;夏季是萬物生長之季,夏之氣和就是「赤而光明」;秋季是收穫之季,秋之氣和就是「白而收藏」;冬季是安寧的季節,冬之氣和就是「黑而清英」。四時之和,就稱為玉燭。
【譯文】
梁元帝承聖元年(552年)三月己丑(二十一日),王僧辯等人上表勸說蕭繹當皇帝,並迎接蕭繹來建業建都。湘東王答道:「盤踞在淮河裡的大鯨侯景,雖說已獻上腦袋,等待被斬殺,但是占據襄陽的短尾狐蕭詧,還沒有洗心革面前來歸降。等到天下太平,四時和氣之時,再議登基之事。」
【原文】
庚寅,南兗州刺史郭元建、秦郡戍主郭正買、陽平戍主魯伯和、行南徐州事郭子仲並據城降[1]。
【注文】
[1]郭正買:生卒年不詳,時侯景部下。 魯伯和:生卒年不詳,時侯景部下。 南徐州:州名,時南梁屬州,領十六郡之地,治蘭陵(今江蘇常州西北)。所轄相當於今江蘇常州、無錫、鎮江及揚州部分地區。 郭子仲:生卒年不詳,時侯景部下。
【譯文】
梁元帝承聖元年(552年)三月庚寅(二十二日),侯景之南兗州刺史郭元建、秦郡戍主郭正買、陽平戍主魯伯和、代理南徐州事務的郭子仲等人都以城投降。
【原文】
僧辯之發江陵也,啟湘東王曰:「平賊之後,嗣君萬福,未審何以為禮?」王曰:「六門之內,自極兵威[1]。」僧辯曰:「討賊之謀,臣為己任,成濟之事,請別舉人[2]。」王乃密諭宣猛將軍朱買臣,使為之所[3]。及景敗,太宗已殂。豫章王棟及二弟橋、樛相扶出於密室,逢杜於道,為去其鎖。二弟曰:「今日始免橫死矣。」棟曰:「倚伏難知,吾猶有懼。」辛卯,遇朱買臣,呼之就船共飲,未竟,並沈於水。
【注文】
[1]六門:即台城之六門:大司馬門、太陽門、千秋門、萬春門、廣莫門、大通門。
[2]成濟(?—260年):三國時期曹魏之將領,揚州丹楊人。曹魏後期,司馬氏掌控朝政,欲取代曹魏。曹魏之高貴鄉公曹髦(máo)甘露五年(260年),成濟受司馬昭之心腹賈充指示,刺殺了高貴鄉公曹髦。之後,司馬昭為平眾怒,殺死了成濟及其全家。
[3]朱買臣:生卒年不詳,時南梁湘東王蕭繹(yì)之親信。
【譯文】
王僧辯從江陵出發的時候,啟奏湘東王說:「平定賊寇之後,如果當今皇上幸免於難,不知道該怎樣對待?」湘東王回答說:「六門之內,自然該把軍威發揮到極致。」王僧辯說:「討伐賊寇的計謀,這是臣的責任,成濟斬殺曹魏高貴鄉公曹髦的事情,請另找他人吧。」湘東王於是暗中安排了宣猛將軍朱買臣,讓他負責此事。等到侯景戰敗,梁簡文帝蕭綱已死。豫章王蕭棟和他的兩個弟弟蕭橋、蕭樛(liáo)相互攙扶著走出密室,在路上遇上杜(zè),為他們解去了枷鎖。蕭棟的兩個弟弟說:「今天可以免去橫死之罪了。」蕭棟說:「是福是禍,變化難知,我仍然感到害怕。」承聖元年(552年)三月辛卯(二十三日),三人遇到了朱買臣,喊他們到船上共同飲酒,酒還沒喝完,就把他們都沉到了水裡。
【原文】
僧辯遣陳霸先將兵向廣陵受郭元建等降,又遣使者往安慰之。諸將多私使別索馬仗,會侯子鑒渡江至廣陵,謂元建等曰:「我曹,梁之深仇,何顏復見其主[1]。不若投北,可得還鄉。」遂皆降齊。霸先至歐陽,齊行台辛術已據廣陵[2]。
【注文】
[1]我曹:我等、我輩。
[2]行台:即行台尚書。時辛術任北齊東南道行台尚書。行台,官署名稱,是北魏時期中央尚書省在地方的派出機構,其職責主要是負責地方派出地的軍事征討和指揮工作。與尚書省相仿,行台也有相應的官屬成員。北魏後期,因軍事鬥爭的需要,行台廣泛而頻繁設置,而且行台的設置常常與地方州府,以及因實際需要而臨時設置的「道」的範圍相結合,其長官多兼任州刺史或都督諸州軍事。北齊沿置,且北齊行台尚書統管地方人事自辛術開始。 辛術(500—559年):時北齊將領,字懷哲,少聰慧,喜讀書。曾參與北齊都城鄴城的修築。東魏孝靜帝元善見武定八年(550年),侯景反叛,任東南道行台尚書,率軍平亂,遷任南徐州刺史。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三年(552年),南梁王僧辯擊敗侯景,辛術安撫邊域,移鎮廣陵。天保十年(559年)亡,年六十歲。性清儉、寡慾,能知人善任,為政有佳績。
【譯文】
王僧辯派陳霸先率兵到廣陵接受郭元建等人投降,又派使者前去安慰他們。將領們都向使者行賄,另外索要戰馬武器,正趕上侯子鑒渡過長江到達了廣陵,對郭元建等人說:「我們這些人,都是南梁深恨的仇敵,有什麼顏面去見南梁的君主。不如投降了北朝,還能有機會返回故鄉。」於是這些人都投降了北齊。陳霸先到達歐陽,北齊的行台辛術已占據了廣陵。
【原文】
王偉與侯子鑒相失,直瀆戍主黃公喜獲之,送建康[1]。王僧辯問曰:「卿為賊相,不能死節,而求活草間邪?」偉曰:「廢興,命也。使漢帝早從偉言,明公豈有今日。」尚書左丞虞騭嘗為偉所辱,乃唾其面[2]。偉曰:「君不讀書,不足與語。」騭慚而退。僧辯命羅州刺史徐嗣徽鎮朱方。
【注文】
[1]直瀆(dú):縣名,時南梁南兗州盱眙郡屬縣,今江蘇盱眙南。 黃公喜: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2]虞騭(zhì):生卒年不詳,時南梁臣。
【譯文】
王偉和侯子鑒在路上失散了,直瀆的戍主黃公喜抓獲了王偉,將其送到了建康。王僧辯問王偉說:「你身為賊寇的丞相,不能以死盡節,卻在民間苟且偷生?」王偉回答說:「朝代之興廢,是天命使然。假如漢王早點聽了我的話,明公你怎麼會有今日的風光。」尚書左丞虞騭曾經被王偉所羞辱,於是把唾沫唾在了王偉的臉上。王偉說:「你不讀書,沒文化,我不值得與你爭辯。」虞騭於是慚愧地退了下來。王僧辯命令羅州刺史徐嗣徽鎮守朱方。
【原文】
壬辰,侯景至晉陵,得田遷余兵,因驅掠居民,東趨吳郡。
【譯文】
梁元帝承聖元年(552年)三月壬辰(二十四日),侯景到了晉陵,得到了田遷餘下的兵力,趁勢驅趕、搶奪晉陵的百姓,向東趕往吳郡。
【原文】
謝答仁討劉神茂還,至富陽,聞侯景敗走,帥萬人慾北出候之,趙伯超據錢塘拒之。侯景進至嘉興,聞伯超叛之,乃退據吳[1]。己酉,侯瑱追及景於松江[2]。景猶有船二百艘,眾數千人,瑱進擊,敗之,擒彭俊、田遷、房世貴、蔡壽樂、王伯丑。瑱生剖俊腹,抽其腸,俊猶不死,手自收之,乃斬之。
【注文】
[1]嘉興:縣名,時南梁揚州吳郡屬縣,今浙江嘉興。先秦名長水,秦改名由拳,三國東吳大帝孫權嘉禾元年(232年),由拳縣生嘉禾,改名禾興,吳末帝孫皓為避其父孫和之名諱,改為嘉興。
[2]松江:古水名,時在南梁揚州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南四十里。
【譯文】
謝答仁討伐劉神茂後還軍,到了富陽,聽說侯景戰敗逃走了,率領一萬軍士想向北進發迎候侯景,趙伯超占據錢塘,阻止他前進。侯景的軍隊行進至嘉興,聽說趙伯超反叛了他,於是退據吳郡。承聖元年(552年)四月己酉(十二日),侯瑱(zhèn)追擊侯景追到了松江。侯景仍然有二百艘戰船,幾千名部眾,侯瑱進擊侯景,打敗了他,擒獲了彭俊、田遷、房世貴、蔡壽樂、王伯丑。侯瑱生生地切開了彭俊的腹部,抽出了他的腸子,彭俊仍然不死,用手將腸子塞了回去,侯瑱於是斬殺了他。
【原文】
景與腹心數十人單舸走,推墮二子於水,將入海,瑱遣副將焦僧度追之[1]。景納羊侃之女為小妻,以其兄鵾為庫直都督,待之甚厚[2]。鵾隨景東走,與景所親王元禮、謝葳蕤密圖之[3]。葳蕤,答仁之弟也。景下海,欲向蒙山[4]。己卯(8),景晝寢,鵾語海師:「此中何處有蒙山,汝但聽我處分[5]。」遂直向京口。至胡豆洲,景覺,大驚,問岸上人,雲「郭元建猶在廣陵」,景大喜,將依之[6]。鵾拔刀,叱海師向京口,因謂景曰:「吾等為王效力多矣,今至於此,終無所成,欲就乞頭以取富貴。」景未及答,白刃交下。景欲投水,鵾以刀斫之。景走入船中,以佩刀抉船底,鵾以矟刺殺之[7]。尚書右僕射索超世在別船,葳蕤以景命召而執之。南徐州刺史徐嗣徽斬超世,以鹽納景腹中,送其屍於建康。僧辯傳首江陵,截其手,使謝葳蕤送於齊[8]。暴景屍於市,士民爭取食之,併骨皆盡,溧陽公主亦預食焉。初,景之五子在北齊,世宗剝其長子面而烹之,幼者[皆]下蠶室[9]。齊顯祖即位,夢獼猴坐其御床,乃盡烹之[10]。趙伯超、謝答仁皆降於侯瑱,瑱並田遷等送建康。王僧辯斬房世貴於市,送王偉、呂季略、周石珍、嚴亶、趙伯超、伏知命於江陵。
【注文】
[1]焦僧度:生卒年不詳,時南梁將領。
[2]鵾(kūn):即羊鵾(527—554年),梁將羊侃之第三子,南梁武帝蕭衍太清年間,隨其父共守建康,城陷,出逃。侯景因娶其妹為妻,任其為庫直都督。梁元帝蕭繹承聖元年(552年),侯景松江一戰戰敗後,欲逃往蒙山,被羊鵾殺死。南梁元帝蕭繹朝,因功任青州、東晉州刺史。承聖三年(554年)陣亡,年二十八歲。
[3]王元禮:生卒年不詳,時侯景親信。 謝葳(wēi)蕤(ruí):生卒年不詳,時侯景親信,侯景手下將領謝答仁之弟。
[4]蒙山:時位於北齊南青州東安郡新泰縣(今山東新泰)境內。
[5]海師:熟悉海上事務的人。
[6]胡豆洲:黃海中的島嶼,位於今江蘇南通東南二百八十多里的海中,其地東西八十里,南北三十五里。
[7]抉(jué):挑或挖。
[8]齊:此指北齊。
[9]世宗:即北齊世宗高澄。 蠶室:古代指受宮刑的牢獄。宮刑,是古代刑罰之一,割去男子生殖器,使其失去生育能力的刑罰。
[10]齊顯祖:即北齊文宣帝高洋。 獼(mí)猴:猴類之一種,體長四十至五十厘米,頭部呈棕色,背、腹部呈棕黃或淡黃色。
侯景敗逃路線示意圖
【譯文】
侯景和幾十名心腹乘一隻小船逃跑了,把他的兩個兒子推落到水裡,準備入海,侯瑱(zhěn)派副將焦僧度追擊侯景。侯景娶了羊侃的女兒為小妻,任用她的兄長羊鵾為庫直都督,對待他十分優厚。羊鵾跟隨侯景向東逃去,和侯景的親信王元禮、謝葳蕤秘密圖謀殺死侯景。謝葳蕤,是謝答仁的弟弟。侯景入海後,想去蒙山。承聖元年(552年)四月己卯,侯景白天午睡時,羊鵾對海師說:「這海里什麼地方有蒙山,你聽我吩咐就行了。」於是船徑直向京口駛去。到達胡豆洲時,侯景發覺了,大吃一驚,問岸上的人,岸上的人回答說「郭元建還在廣陵」,侯景大喜,準備去投奔郭元建。羊鵾拔出刀來,呵斥海師駛向京口,順便對侯景說:「我們這些人為你出了不少的力,現在到了這步田地,一事無成,想用你的頭去乞求富貴。」侯景還沒來得及答話,羊鵾手中的刀便砍了下來。侯景想跳水逃生,羊鵾用刀砍阻止。侯景跑入船中,用佩刀捅船底,羊鵾用長矛刺殺了他。尚書右僕射索超世在別的船上,謝葳蕤以侯景的命令召他過來抓住了他。南徐州刺史徐嗣徽斬殺了索超世,用鹽填入侯景的腹中,把他的屍體送到了建康。王僧辯把侯景的首級傳送到了江陵,砍下了他的手,讓謝葳蕤送到了北齊。侯景的屍體被擺放在街市上示眾,軍民爭著搶食他的肉,連骨頭都被搶光了,溧(lì)陽公主也參與了搶食。當初,侯景的五個兒子都在北齊,齊世宗高澄剝了侯景長子的麵皮,用油鍋烹了他,年幼的幾個兒子都被送進了蠶室,施以宮刑。齊顯祖高洋即位後,夢見有獼猴坐在他的御床上,於是下令將侯景的幼子全部下油鍋烹煮。趙伯超、謝答仁都投降了侯瑱,侯瑱把他們連同田遷等一併送到了建康。王僧辯在街市上斬殺了房世貴,將王偉、呂季略、周石珍、嚴亶(dǎn)、趙伯超、伏知命等送到了江陵。
【原文】
丁巳,湘東王下令解嚴。乙丑,葬簡文帝於莊陵,廟號大宗[1]。
【注文】
[1]莊陵:南梁簡文帝蕭綱之陵墓所在地,位於建康東南,今江蘇丹陽境內。
【譯文】
梁元帝承聖元年(552年)四月丁巳(二十日),湘東王下令解除戒嚴。乙丑(二十八日),將梁簡文帝蕭綱葬在了莊陵,廟號太宗。
【原文】
侯景之敗也,以傳國璽自隨,使其侍中兼平原太守趙思賢掌之,曰:「若我死,宜沈於江,勿令吳兒復得之。」思賢自京口濟江,遇盜,從者棄之草間。至廣陵,以告郭元建。元建取之,以與辛術,壬申,術送之至鄴。
【譯文】
侯景戰敗後,把傳國玉璽隨身攜帶,讓他的侍中兼平原太守趙思賢掌管,說:「如果我死了,應當將玉璽沉到江里,不要讓吳兒再得到它。」趙思賢從京口渡江,遇上了強盜,隨從的人員將玉璽丟棄在了草叢裡。等他到了廣陵,把這一情況報告了郭元建。郭元建將玉璽取了回來,交給了辛術,承聖元年(552年)五月壬申(初五日)這一天,辛術把玉璽送到了北齊的都城鄴城。
【原文】
五月庚午,司空南平王恪等復勸進,湘東王猶不受,遣侍中豐城侯泰等謁山陵,修復廟、社[1]。戊寅,侯景首至江陵,梟之於市三日,煮而漆之,以付武庫[2]。
【注文】
[1]廟、社:即祖廟和社廟,按我國古代都城建置「前朝後寢、左祖右社」的規制,祖廟和社廟分別位於宮殿的左、右兩邊,也稱為左廟右壇。祖廟,是皇帝祭祀祖先的場所;社廟,是祭祀社稷神的場所。社稷神,即土地神和穀神,是保佑民安國泰的神仙。
[2]武庫:古代皇家儲藏器物的倉庫。
【譯文】
梁元帝承聖元年(552年)五月庚午(初三日),司空南平王蕭恪(kè)等人又勸蕭繹(yì)當皇帝,湘東王仍然不接受,派侍中豐城侯蕭泰等人拜謁(yè)山陵,修復了祖廟和社稷神廟。戊寅(十一日),侯景的首級被送到江陵,掛在街上示眾三天,然後被煮了,塗上漆,交付武庫保管。
【原文】
庚辰,以南平王恪為揚州刺史。甲申,以王僧辯為司徒、鎮衛將軍,封長寧公;陳霸先為征虜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長城縣侯[1]。
【注文】
[1]鎮衛將軍:武官名,掌軍事,南梁列第二十四班。
【譯文】
梁元帝承聖元年(552年)五月庚辰(十三日),任命南平王蕭恪為揚州刺史。甲申(十七日),任命王僧辯為司徒、鎮衛將軍,封為長寧公;陳霸先為征虜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封為長城縣侯。
【原文】
乙酉,誅侯景所署尚書僕射王偉、左民尚書呂季略、少府周石珍、舍人嚴亶於市。趙伯超、伏知命餓死於獄。以謝答仁不失禮於太宗,特宥之[1]。王偉於獄中上五百言詩,湘東王愛其才,欲宥之。有嫉之者言於王曰:「前日偉作檄文甚佳。」王求而視之,檄云:「項羽重瞳,尚有烏江之敗;湘東一目,寧為赤縣所歸[2]。」王大怒,釘其舌於柱,剜腹臠肉而殺之[3]。
【注文】
[1]宥(yòu):原諒、寬恕。
[2]赤縣:也稱赤縣神州或神州赤縣,即中國或華夏的代稱。相傳古代炎帝所統之地稱赤縣;黃帝所統之地稱神州,後將中國之地統稱為赤縣神州。
[3]臠(luán)肉:切肉成塊。
【譯文】
梁元帝承聖元年(552年)五月乙酉(十八日),下令在鬧市上誅殺侯景所任命的尚書僕射(yè)王偉、左民尚書呂季略、少府周石珍、舍人嚴亶(dǎn)。趙伯超、伏知命等在獄中餓死了。因為謝答仁對簡文帝蕭綱不失臣子之禮,特別饒恕了他。王偉在獄中獻上了一首五百字的長詩,湘東王蕭繹愛惜他的才幹,想寬恕他。有嫉恨王偉的人對湘東王說:「之前王偉所做的檄(xí)文非常好。」湘東王讓人找來觀閱,檄文中寫道:「項羽有兩個瞳孔尚且有烏江之敗;湘東王一隻眼睛,怎麼能成為天下歸順的君王。」湘東王大怒,將王偉的舌頭釘在柱子上,把他的肚子剖開,一片一片地割下他的肉,殺死了他。
【原文】
丁亥,下令以「王偉等既死,自余衣冠舊貴,被逼偷生,猛士勛豪,和光苟免者,皆不問」。
【譯文】
梁元帝承聖元年(552年)五月丁亥(二十日),湘東王蕭繹(yì)下令,宣布:「王偉等人已死,其餘的士大夫及舊貴,被逼迫而苟且偷生的人,勇猛的將士及勛貴豪強,隨從世俗以求保命的人,都不再追究。」
* * *
(1) 參考《資治通鑑》所載,「續」應為「績」。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梁武帝太清元年十一月甲午朔,無乙酉日。
(3) 「」字疑為「轥」字之誤。
(4)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梁武帝太清三年三月丙辰朔,無庚子日。
(5)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簡文帝大寶元年三月庚戌朔,無甲申日。
(6) 據《資治通鑑》卷一百六十四,「簡文帝大寶二年四月」條,「宣州刺史王」應為:「宜州刺史王琳」。
(7) 周鐵虎,《南史》載為「周鐵武」。
(8)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梁元帝承聖元年四月戊戌朔,無己卯日。當為乙卯之誤,乙卯即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