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鑑紀事本末[譯註] · 卷二十五
周滅齊
【內容提要】
《周滅齊》敘述了北齊末年,政局混亂,統治黑暗,北周武帝宇文邕抓住時機,兩次率軍討伐北齊,最終消滅北齊,統一北方的歷史過程。
公元561年,北齊孝昭帝高演去世。高演在臨死前,將帝位傳給自己的胞弟、長廣王高湛。高湛即位後,改元太寧,高湛即北齊武成帝。
高湛本即庸劣無能,即位後更是沉湎酒色,誅殺宗室,不謀國事,還重用奸詐作惡、阿諛逢迎的和士開、祖珽等人,北齊政治腐敗,國勢頹廢。
北齊大臣祖珽私下勸說和士開,讓他勸諫武成帝傳位給太子,以便邀功。和士開聽後照辦,在和士開等人的勸說下,公元565年,武成帝果然傳位於太子高緯,自為太上皇,但軍國大事仍向他匯報。太子高緯即皇帝位,改年號為天統,高緯即北齊後主。
高緯木訥口吃,生性怯懦,不喜歡召見朝臣,如非寵幸之人,他從不與其交談。北齊後主高緯繼承武成帝的奢侈風氣,寵信陸令萱、和士開、穆提婆等奸佞之徒,導致北齊更為衰落。但後主高緯卻無視危機,一味享樂,還置文林館,游宴賦詩,粉飾太平,被人譏為無愁天子。
北齊將領斛律光驍勇過人,治軍嚴明,臨陣果敢,每戰必勝,深為敵手所忌憚,是一代名將。而且其為人正直,不貪權勢,堪為北齊的中流砥柱,但卻被誣陷而遭滅族之禍。北齊大臣崔季舒、張雕等人因聯名勸諫後主不要到晉陽,也遭殺身之禍。北齊股肱之臣接連被殺,朝野無不失望,使得北齊內部矛盾更加尖銳,局面岌岌可危,國家處於危急之中。
北周建國後,國力不斷增強。北周武帝宇文邕親政後,更是勵精圖治,君臣同心,國勢蒸蒸日上。看到北齊統治昏聵,北周武帝宇文邕決心滅齊。公元575年,他率兵東進,進攻河陰(今河南洛陽),後因宇文邕病重,北周撤軍。公元576年,北周武帝再次率領大軍攻伐北齊。滅齊之戰開始後,宇文邕率大軍攻擊北齊重鎮晉州(治今山西臨汾),他親臨前線督戰,周軍一舉攻克晉州。北齊後主得知周軍伐齊,率軍赴援,企圖奪回晉州,周齊兩軍在晉州一帶展開決戰。在交戰中,北齊後主表現得十分愚蠢,導致齊軍大敗。齊後主逃往晉陽,不久又逃奔鄴城。周軍乘勝連續進攻,相繼攻破晉陽、鄴城等地,北齊滅亡,北齊後主也被俘虜。
北周在宇文邕親政後,國力日增,與此相應的是,北齊自文宣帝高洋去世後,統治集團內訌不斷,政局動盪不安。到北齊武成帝高湛時期,更是政治腐敗,經濟凋敝,國家一蹶不振。北周攻滅北齊,使分裂的北方重歸統一,為日後隋朝統一全國奠定了堅實基礎。
【原文】
陳文帝天嘉三年[1]。齊主之為長廣王也,清都和士開以善握槊、彈琵琶有寵,闢為開府行參軍,及即位,累遷給事黃門侍郎[2]。
【注文】
[1]陳(557—589年):朝代名。共歷五帝三十三年,是中國歷史上南北朝時期南朝的最後一個朝代。由陳武帝陳霸先創建,定都建康(今江蘇南京)。僅控制江陵以東、長江以南的狹小地區。陳朝建立時已經出現南朝轉弱、北朝轉強的局面。陳朝剛建立時面臨北方政權的入侵,形勢十分危急。陳朝開國皇帝陳霸先帶領軍隊一舉擊敗敵軍,形勢有所好轉。亡國君為陳後主陳叔寶,陳最後被隋文帝楊堅所滅。 文帝:即陳朝第二位皇帝陳文帝陳蒨(522—566年),字子華,陳武帝陳霸先侄子。初任吳興太守。陳霸先即位,封臨川郡王,拜侍中、安東將軍。永定三年(559年),陳霸先死,遺詔立為帝,公元559—566年在位。次年,改元天嘉。即位後,繼續完成統一江南的事業。平時勤於政事,又比較注意節儉,發展農業生產,令地方官員及時勸課農桑,還曾整理戶口。在他統治期間,南方的經濟、文化都有一定的恢復和發展。天康元年(566年),病死。廟號世祖,諡號文皇帝。 天嘉:南朝陳文帝陳蒨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六年多,即庚辰(560年)一月至丙戌(566年)二月。天嘉三年即562年。
[2]齊:即北齊(550—577年),朝代名。共歷二十八年,是北朝政權之一。公元550年,文宣帝高洋取代東魏稱帝,國號齊,建元天保,都城鄴(今河北臨漳西南),史稱北齊。歷經文宣帝高洋、廢帝高殷、孝昭帝高演、武成帝高湛、後主高緯、幼主高恆六帝,577年被北周消滅。北齊繼承了東魏所控制的地盤,占有今黃河下游流域的河北、河南、山東、山西以及蘇北、皖北的廣大地區。同時與其並存的王朝有西魏、北周(取代西魏)、南朝梁、陳等。 齊主:即北齊武成帝高湛(537—568年),高歡第九子,高演同母弟弟。繼高演為北齊皇帝。公元561年至565年在位。東魏時封長廣郡公。北齊建國後,進爵為王。官至太尉、京畿大都督、右丞相。北齊廢帝乾明元年(560年),擁立兄長高演為帝。北齊孝昭帝皇建二年(561年),高演死,遺詔高湛繼統,不久即位,改元太寧。在位期間,修訂律令,首創「十惡」之條。又頒行均田令,定租調之制。後不理朝政,荒淫奢侈。四年(565年),禪位於太子高緯,稱太上皇帝。北齊後主高緯天統四年(568年),病死鄴都,葬永平陵。諡號武成皇帝,廟號世祖。 長廣:郡名。東漢建安初置,治長廣(今山東萊陽)。不久廢。西晉武帝咸寧三年(277年)復置。北魏治膠東城(今山東平度)。轄昌陽、長廣、不其、挺縣、即墨、當利六縣,北齊移治黃縣(今山東黃縣)。隋開皇初廢。 王:此處指郡王。爵位名。漢、魏時只封王爵。晉武帝司馬炎封子弟二十多人為王,以郡為國,後稱之為郡王。南朝陳置為封爵,為十二等爵第一等,一品。隋朝為九等爵第二等,從一品。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餘皆廢。唐朝復置,為九等爵第二等,從一品。 清都:郡名。即北齊時魏郡。西漢置,治鄴縣(今河北臨漳西南),轄今河北邯鄲以南以及河南安陽一帶,後轄境屢有變遷。北魏時,轄鄴縣、臨漳、繁陽、列人、昌樂、武安、臨水、魏縣、平邑、易陽、元城、斥章、貴鄉十三縣。北齊改為清都郡,北周復為魏郡。 和士開(524—571年):北齊大臣。字彥通,清都臨漳(今河北臨漳西)人。北齊初,任長廣王高湛開府行參軍,深為高湛寵信。高湛即位,官至給事黃門侍郎、兗州刺史、侍中、尚書右僕射,更受寵愛。高湛死後,顧托輔佐後主,深以委任,拜左僕射、尚書令,封淮陽王。後被琅邪王高儼所殺。 以:因為,由於。 善:善於,擅長。 握槊(shuò):古時類似雙陸的一種博戲。 琵(pí)琶(pá):彈拉類彈弦樂器。琵琶二字始自漢代,最早寫作枇杷或批把,後在字形上與琴瑟連類,故書為琵琶。古時琵琶為廣義之詞,文獻上將漢族和其他民族的各種彈撥樂器都泛稱為琵琶,漢代琵琶指的是圓形的阮。東漢晚期已出現梨形的樣式,南北朝以後趨向定型,但稱謂混亂,直到唐代,琵琶之名始固定。 辟(bì):帝王召見並授予官職。 開府:官職名。此處為「開府儀同三司」的簡稱。三司即三公,即開建府署,辟置僚屬援引三公之例。東漢初,以司空、司徒、太尉(大司馬)為三公,因均冠司字,故又稱三司,東漢始有「同三司」、「儀同三司」之稱,曹魏時始設置「開府儀同三司」一職,為大臣加號,意即與三司即太尉、司徒、司空禮制、待遇相同,允許開設府署,自辟僚屬。兩晉、南北朝多沿用。隋初置為正四品上階散官,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從一品,位次王、公。唐沿置,為文散官第一等;也用為勛官,從四品上。宋初為從一品文散官。明代廢除。此外,西魏、北周實行府兵制,設十二大將軍,每一將軍也下設二開府,為統兵官。 行參軍:官職名。三國始置,晉初,朝廷除拜為參軍,諸府自闢為行參軍。晉以後行參軍也可朝廷除拜,唯官階低於參軍。魏晉南北朝時期,公府、軍府、州皆置,隋唐也置。 累遷:多次升遷。 給事黃門侍郎:官職名。即黃門侍郎,也稱黃門郎,秦代初置,是皇帝近侍之臣,可傳達詔令,無固定之員,掌侍從左右。漢代沿用此官職。與侍中共掌侍中寺事務。秦又有給事黃門之職,漢代沿用。至東漢,合併二官為給事黃門侍郎,掌侍從左右,出入宮禁,地位重要,魏晉南北朝沿用,梁為十二班,陳為四品。隋代改稱黃門侍郎,為門下省副長官,正四品上。唐朝沿置,玄宗以後侍中漸成空銜,門下省事務實由其主持。高宗、武則天、玄宗時曾改名東台侍郎、鸞台侍郎、門下侍郎,不久復舊。代宗大曆二年(767年)又改為門下侍郎,正三品。
【譯文】
陳文帝天嘉三年(562年)。北齊國主武成帝高湛還是長廣王時,清都人和士開因為擅長握槊遊戲、彈琵琶而被寵信,被徵召並授予開府行參軍一職,等到武成帝即位,多次升遷至給事黃門侍郎。
【原文】
四年。齊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和士開有寵於齊主,齊主外朝視事,或在內宴賞,須臾之間,不得不與士開相見,或累日不歸,一日數入,或放還之後,俄頃即追,未至之間,連騎督趣[1]。奸諂百端,寵愛日隆,前後賞賜,不可勝紀[2]。每侍左右,言辭容止,極諸鄙褻,以夜繼晝,無復君臣之禮[3]。常謂帝曰:「自古帝王,盡為灰土,堯舜、桀紂,竟復何異[4]?陛下宜及少壯,極意為樂,縱橫行之,一日取快,可敵千年[5]。國事盡付大臣,何慮不辦,無為自勤約也[6]。」帝大悅,於是委趙彥深掌官爵,元文遙掌財用,唐邕掌外、騎兵,信都馮子琮、胡長粲掌東宮[7]。帝三四日一視朝,書數字而已,略無所言,須臾罷入[8]。長粲,僧敬之子也[9]。
【注文】
[1]侍中:官職名。秦始置,因往來殿內,故名侍中。加此官即可入侍禁中,侍從皇帝左右,出入宮廷,與聞朝政,逐漸變為親信貴重之職。兩漢沿置,為正規官職外的加官之一。三國魏、兩晉、南朝宋、齊置為侍中省長官,三品。南朝梁、北魏孝文帝改制後為門下省長官。梁十三班;陳三品,北魏、北齊同。職掌機要、封駁、平尚書奏事等,往往成為事實上的宰相,晉朝開始也把侍中作為三公的加銜。北周僅為加官。隋改稱納言、侍內,唐高祖復改侍中,正三品,為門下省長官。執掌封駁制敕,與中書令共參議軍國大政,居宰相之職,唐中期後漸成為虛職。唐高宗、武則天、中宗、玄宗時曾改名東台左相、納言、黃門監、左相,不久皆復舊。明代廢。 外朝:天子處理朝政之所,對內朝而言。 視事:任職,治事。多指政事。 宴賞:宴飲賞玩。 須臾(yú):片刻,一會兒,少頃。 累日:連日。 俄頃:片刻;一會兒。 連騎:指從騎之多。 督趣:也作「督促」。督責催促。
[2]奸諂(chǎn):奸邪諂媚。 隆:上升;升高;增高。 不可勝紀:數量極多,數不過來。勝,盡。紀同「計」。
[3]每:常常。 容止:儀容舉止。 極諸:極其。 鄙褻:鄙陋輕慢。 無復:不再。復,再。
[4]灰土:塵土。 堯:中國傳說中的古帝王,父系氏族社會後期炎黃部落聯盟領袖。帝嚳(kù)少子。姓伊祁、伊耆,名放勛,號陶唐氏,史稱帝堯、唐堯。傳說他勤儉樸素,辦事公正,體恤人民,被視為仁君的典範。曾設官治理國政,掌管時令,制定曆法,並用鯀治水。晚年徵詢四岳(四方部落首領)意見,推薦舜為其繼承人。恐長子丹朱不服,將其放逐於南方,後丹朱舉兵反叛,堯親自率兵平叛,處死丹朱,讓位給舜。 舜:古代傳說中的帝王,原始社會後期部落聯盟首領。姚姓(一說媯姓),名重華。號有虞氏,也稱虞舜。被四岳薦為堯的繼承人。繼位後,耕田、打魚、制陶,深受大眾愛戴。先後實行了一系列社會改革:讓八元管土地,八愷管教化,契管民事,伯益管山林川澤,伯夷管祭祀,皋陶作刑。又巡視四方,以禹治洪水,並經洪水考驗,將禹立為自己的繼承人。在位期間,繼續對三苗等用兵,鞏固華夏族的地位。晚年在南巡中病卒。 桀(jié):夏朝末代國王,歷史上的著名昏君。名履癸。生性殘暴,沉湎酒色。殘酷剝削百姓,大興土木,建造「傾宮」、「瑤台」等許多豪華宮殿。又曾在有仍(今山東濟寧東南)會合諸侯,攻滅有緡(mín)氏(今山東金鄉)。人民對他非常痛恨,相傳借太陽來咒罵他,願意一同滅亡。後來商族首領湯聯合許多部落在鳴條之戰中打敗夏軍,他逃奔南巢(今安徽巢湖西南)而死。夏朝滅亡。 紂(zhòu):即帝辛(?—前1066年),商朝末代國王,歷史上的著名暴君。才力過人而剛愎(bì)自用,沉湎酒色,荒淫暴虐。對人民殘酷剝削,刑罰苛重,作炮烙之刑,殺鄂侯、九侯和大臣比干,連續發動對東夷的戰爭,引起民眾與各諸侯的反抗。周武王乘機聯合西南各族舉兵攻商,牧野之戰,商軍陣前倒戈,紂大敗,逃奔鹿台自焚死,商朝滅亡。 竟:最後;最終。
[5]陛(bì)下:本義為帝王宮殿的台階之下,後成為下臣對統治者的尊稱,秦朝以後只用以稱皇帝。 及:趁著。 極意為樂:隨心所欲,縱情取樂。 縱橫:肆意橫行,無所顧忌。
[6]付:交給。 勤約:勤勞節儉。
[7]趙彥深(507—576年):北齊官員、書法家。名隱,字彥深。自稱南陽宛縣(今河南南陽)人。起初是東魏尚書令司馬子如的門客,負責抄寫事務。經司馬子如推薦,官至大丞相府功曹參軍,掌管機密,受到高歡賞識。入北齊,仍掌管機密。逐漸晉升至秘書監,拜侍中,封安樂公。後升任尚書左僕射,監修國史,進位尚書令,封宜陽王。官至司空、司徒。 官爵:官職爵位。爵:即爵位、爵號,是古代皇帝對貴戚功臣的封賜。周代有公、侯、伯、子、男五種爵位,後代爵稱和爵位制度往往因時而異。隋文帝楊堅置王、郡王、國公、郡公、縣公、侯、伯、子、男九等;隋煬帝楊廣改為王、公、侯三等爵。 元文遙:生卒年不詳。魏宗室,北齊大臣。字德遠,河南洛陽人。東魏時,為高澄大將軍府功曹。北齊建立後,任中書舍人。曾被幽禁,獲釋後授尚書祠部郎中。高演攝政,任大丞相府功曹參軍,掌管機密。高演即位,任中書侍郎,封永樂縣伯,參軍國大事。北齊武成帝時,歷任給事黃門侍郎、散騎常侍、侍中、中書監。北齊後主天統二年(566年),特賜姓高氏,升任尚書左僕射,兼侍中。出任西兗州刺史,後徵召入朝,不久卒。 財用:財物;財富。 唐邕(yōng):生卒年不詳。北齊、北周大臣。字道和,太原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為高澄大將軍府參軍。北齊天保(550—559年)末為給事黃門侍郎。處事機敏,受到寵信。後主高緯時,遷尚書令,封晉昌王,加錄尚書事。後因得罪高阿那肱,被奪權柄。北周滅齊之戰,降北周,為儀同大將軍,卒於鳳州刺史任上。 外、騎兵:即外兵省(曹)和騎兵省(曹)。外兵省(曹),官職名。三國魏置外兵曹,兩晉、南北朝沿置,北魏也置。為五兵(七兵)尚書之一,掌管京畿外之兵。北齊建國後,外兵曹未歸尚書省,而是改稱外兵省,為掌管全國軍政樞務的機構,直屬皇帝,職權極重。騎兵曹(省),官職名。尚書省騎兵曹長官通稱。三國魏置、西晉沿置,六品。東晉廢。南朝梁復置,五班,北魏也置,六品。北齊不再歸屬尚書省,另設騎兵省,掌管騎兵事務。 信都:縣名、郡、國名。漢置縣,治今河北冀州。隋大業(605—618年)初併入長樂,唐初復改信都。唐末曾改堯都,不久復舊。明洪武六年(1373年)廢。歷為信都國、信都郡、樂成國、冀州、長樂國等治所。也為郡、國名,西漢置郡。治信都(今河北冀州舊城),一度改為廣川國等名,東漢建武元年(25年)恢覆信都郡、縣名。統轄信都、阜城、扶柳、南宮、經縣、武邑、觀津、堂陽、武遂、下博、饒陽、安平、深澤十三個縣。仍屬於冀州。東漢永平十五年(72年),改信都郡為樂成國。後又改為安平國、安平郡、長樂國、長樂郡等。 馮子琮(cóng)(?—571年):北齊大臣。字子琮,長樂信都(今河北冀州舊城)人。其妻為北齊武成帝胡皇后妹妹。初為領軍府法曹參軍,掌管機密。又升任太子中庶子、給事黃門侍郎,監修大明宮。北齊後主即位,任鄭州刺史、吏部尚書、尚書右僕射。他賣官納賄,肆意聚斂,後為北齊琅邪王高儼所殺。 胡長粲(càn):生卒年不詳。北齊大臣。北齊後主時任侍中。安定臨涇(今甘肅鎮原東南)人。武成帝胡皇后的堂兄。以外戚起家給事中,遷黃門侍郎。後主即位,胡長粲與黃門馮子琮出入禁中,專典敷奏。世祖高湛死,與婁定遠、趙彥深、和士開等同知朝政,當時人稱他們為八貴。後主富於春秋,庶事皆委胡長粲。天統四年(568年),進位侍中。五年(569年),出為趙州刺史。卒於州。 東宮:太子所居住的宮殿。也代指太子。
[8]視朝:臨朝聽政。 略無:全無,毫無。 罷入:散朝回宮。罷,中止某種活動。
[9]僧敬:即胡虔,生卒年不詳。北魏末年官員。字僧敬,北魏臨涇(今甘肅鎮原郭塬鄉皇后灣)人。初任千牛備身。北魏靈太后復執政,位至涇州刺史。對靈太后舉止,時有勸諫。東魏時,位至司空。
【譯文】
陳文帝天嘉四年(563年)。北齊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和士開受到北齊武成帝高湛寵信,武成帝或是上朝聽政,或是在宮內飲宴賞玩,即使是片刻工夫,也不能不與和士開相見,有時武成帝一連幾天不讓他回家,有時一天幾次召他進宮,有時剛讓他回去,不大一會兒又要把他追回來,和士開還沒到達之時,武成帝接連派人騎馬催促。和士開想方設法阿諛逢迎,日益受武成帝寵愛,前後收到的賞賜,多得不可勝數。和士開每次侍奉在武成帝身邊,說話言語,表情舉止,都極為卑鄙下流,夜以繼日,不再遵守君臣之間的禮節。和士開經常對武成帝說:「自古以來的帝王,最終都會變成泥土,堯舜、桀紂,最終有什麼區別呢?陛下應該趁著身強力壯,隨心所欲,縱情取樂,一天行樂,可以勝過千年。國家大事都交給大臣,還擔心有什麼不能辦的呢,用不著給自己添加束縛。」武成帝聽後非常高興,於是委派趙彥深掌管官爵封賞,元文遙掌管處理財政,唐邕掌管外軍和騎兵,信都人馮子琮、胡長粲掌管東宮事務。武成帝三四天才上一次朝,僅僅批示幾個字而已,也不說什麼話,一會就散朝回宮。胡長粲是胡僧敬的兒子。
【原文】
帝使士開與胡後握槊,河南康獻王孝瑜諫曰:「皇后天下之母,豈可與臣下接手[1]。」孝瑜又言:「趙郡王叡,其父死於非命,不可親近[2]。」由是叡及士開共譖之[3]。士開言「孝瑜奢僭」,叡言「山東唯聞河南王,不聞有陛下」[4]。帝由是忌之[5]。孝瑜竊與爾朱御女言,帝聞之,大怒[6]。夏六月庚申,頓飲孝瑜酒三十七杯[7]。孝瑜體肥大,腰帶十圍,帝使左右婁子彥載以出,酖之於車,至西華門,煩躁投水而絕[8]。贈太尉、錄尚書事[9]。諸侯在宮中者,莫敢舉聲,唯河間王孝琬大哭而出[10]。
【注文】
[1]胡後:北齊武成帝高湛的皇后,生卒年不詳。父胡延之,母為范陽盧氏。天保初年,選為長廣王高湛王妃。高湛繼帝位後,立為皇后,其子高緯登基後,為太后。北齊滅亡後,胡太后入北周。胡氏在做皇后和太后期間,行為頗不檢點,北齊滅亡後,更是恣意淫穢,隋開皇年間去世。 河南:郡名。西漢高帝二年(前205年)置,治雒陽(今河南洛陽)。漢時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黃河以南洛水、伊水下游,雙洎(jì)河、賈魯河上游地區及黃河以北原陽,其後轄境漸小。東魏治宜遷(東魏靜帝改河南縣置,今河南洛陽),轄宜遷,隋初廢。 康獻王孝瑜:即高孝瑜(537—563年),北齊大臣,高澄之子。字正德。北齊初封河南王,任中書令、司州牧。與武成帝高湛相友善。又參與殺楊愔,受到高湛信任。後生活淫奢僭越,和士開等向高湛密告。高湛惱怒,於是派人將他毒死。 諫(jiàn):規勸君主或尊長,使改正錯誤。 皇后:皇帝的正妻。 接手:手相接觸。
[2]趙郡:郡、國名。漢高帝四年(前203年)改邯鄲郡置趙國,建安中改為郡,三國魏太和中復為國,並移治房子(今河北高邑西南)。西晉末復為郡。北魏移治平棘(今河北趙縣)。轄境縮小,轄平棘、房子、元氏、高邑、欒城五縣,相當於今河北趙縣、元氏、高邑、柏鄉等縣地。隋初廢。郡:行政區名。春秋時已出現,但當時的郡只設在邊遠地區,由國君的重臣率軍駐守,其地位低於縣。戰國時期,郡的地位不斷提高,故在郡下設縣,形成郡、縣兩級制。郡長官稱守,初為武職,防戍邊郡。後成為地方長官。秦始皇統一後,確立郡縣制。漢初,實行郡、國並存制。王國下轄郡縣,後王國和郡同級別,後代沿置。隋文帝開皇三年(583年)廢郡,隋大業初和唐天寶(742—756年)初曾兩度恢復郡制,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再次廢除,後不再復設,此後郡成為州、府的別稱。 叡(ruì):即高叡(534—569年),北齊大臣,高歡弟高琛之子。小名須拔,自幼為高歡所養,東魏末任太子庶子,北齊建國封趙郡王,遷散騎常侍。北齊武成帝高湛時,升任尚書令,執掌朝政,屢次抗擊突厥、北周進攻,進封太尉,聲望很高,因此逐漸遭到猜忌,武成帝死後,被胡太后所殺。 死於非命:指遭受意外的災禍而死。非命,意外的禍患。
[3]由是:因此。 譖(zèn):說別人的壞話,誣陷,中傷。
[4]奢僭(jiàn):指奢侈逾禮,不合法度。 山東:崤(xiáo)山或華山以東地區。
[5]忌:猜忌,嫉妒,憎恨。
[6]竊:偷偷。 爾朱御女:北齊武成帝高湛嬪妃,名摩女,生平事跡不詳。御女為妃嬪稱號。北魏孝文帝時始見。北齊後期,置八十一御女,各有名號。
[7]庚(gēng)申:中國古代用干支紀年、紀月、紀日、紀時的方法。即以甲、乙、丙、丁、戊(wù)、己、庚、辛、壬、癸(guǐ)十天乾和子、丑、寅、卯(mǎo)、辰(chén)、巳、午、未、申、酉(yǒu)、戌(xū)、亥(hài)十二地支按照順序組合起來紀年(月、日、時),如庚申、甲午、丙申等。六十年(月、日、時)為一周期,周而復始,循環不已。庚申為干支中的第五十七個。 頓飲:一頓飯飲酒。
[8]圍:量詞。兩手拇指和食指合攏的長度。 左右:身邊人員、部下。 婁子彥:北齊武成帝高湛的近臣。生平事跡不詳。 酖(zhèn):「鴆」的異體字。毒酒,用毒酒害人。 西華門:鄴城宮城西門。 絕:死。
[9]太尉:官職名。秦置,為全國最高軍事長官,與丞相、御史大夫共同負責軍政大事,合稱三公。西漢初尚沿此制,後改稱大司馬。東漢時仍稱太尉,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管理全國軍政,參議大政,秩萬石。魏、晉、南北朝多為大臣加官,無實際職掌,皆一品(梁稱十八班)。隋、唐類此,正一品,北宋初沿置,為加官,宋徽宗趙佶時改為武職最高級階官,正二品,元代以後廢。晚唐至宋也作為對武將的尊稱。 錄尚書事:官職名。西漢後期始設「領尚書事」,為總領尚書台的長官或為宰相之兼銜。東漢改稱「錄尚書事」。自漢末、魏晉以後錄尚書事雖不是尚書台的長官,其官秩也隨所任者而異,但由於掌重權的大臣常兼此職且位在尚書令之上,故仍是總攬朝政,威權極重。南北朝時無專任的宰相也無正式的宰相之名而實任宰相之職者,常加「錄尚書事」銜,當時號稱「錄公」。南齊及北魏、北齊皆定為正式官號,為尚書省長官,北周時(一說隋時)廢。
[10]舉聲:出聲。 河間:郡、國名。漢高帝置郡,文帝改國,其後或為郡,或為國。治樂城(今河北獻縣東南)。平帝時轄境相當於今河北獻縣、交河、東光、阜城、武強各一部分地。東漢初廢,永元初復置國,轄境擴大至相當於今河北雄縣及大清河以南,南運河以西,高陽、肅寧以東,交河、阜城以北地區。三國魏改為郡,西晉復為國。北魏初又改為郡,轄武垣、樂城、中水、鄚(mào)縣四縣,隋開皇初廢。隋大業初改瀛(yíng)州為河間郡。治趙軍城(隋置河間縣,即今河北河間)。轄河間、文安、樂壽、束城、景城、高陽、鄚縣、博野、清苑、長蘆、平舒、魯城、饒陽十三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保定市區、博野以東,肅寧、河間、滄州、鹽山以北,大清河以南地區。唐武德四年(621年)復為瀛州,天寶元年(742年)又改為河間郡,乾元元年(758年)又復為瀛州。北宋大觀二年(1108年)升為河間府。此外,南朝宋僑置河間郡。治樂城(今山東壽光),北魏轄阜城、城平、武垣、樂城、章武、南皮六縣。 孝琬(wǎn):即高孝琬(541—566年),北齊大臣。高歡長子高澄第三子。北齊天保元年封河間王,天統元年(565年)升任尚書令。後因驕矜自負,人進讒言,被武成帝高湛所殺。
【譯文】
北齊武成帝高湛讓和士開與胡皇后玩握槊遊戲,河南康獻王高孝瑜勸諫說:「皇后是百姓之母,怎麼可以和臣下的手接觸呢。」高孝瑜又說:「趙郡王高叡,他的父親死於非命,陛下不可與他親近。」因此高叡與和士開共同進高孝瑜的讒言。和士開說「高孝瑜奢侈程度超越他的身份」,高叡說「山東只聽說有河南王,聽不到有陛下」。武成帝因此猜忌高孝瑜。高孝瑜曾經偷偷和爾朱御女交談,武成帝聽說這件事,非常憤怒。天嘉四年(563年)夏季六月庚申(二十八日),武成帝一次讓高孝瑜喝了三十七杯酒。高孝瑜身體肥胖碩大,腰粗十圍,武成帝派身邊親信婁子彥用車將高孝瑜載著拉出來,在車上又給高孝瑜灌了毒酒,到了西華門,高孝瑜毒藥發作,煩躁投水而死。武成帝給高孝瑜贈官為太尉、錄尚書事。在宮中的各個諸侯,都不敢聲張,只有河間王高孝琬從宮中大哭而出。
【原文】
六年[夏四月]。齊著作郎祖珽有文學,多技藝,而疏率無行[1]。嘗為高祖中外府功曹,因宴失金叵羅,於珽髻上得之[2]。又坐詐盜官粟三千石,鞭二百,配甲坊[3]。顯祖時,珽為秘書丞,盜《華林遍略》,及有他贓,當絞,除名為民[4]。顯祖雖憎其數犯法,而愛其才伎,令直中書省[5]。世祖為長廣王,珽為胡桃油獻之,因言「殿下有非常骨法,孝徵夢殿下乘龍上天」[6]。王曰:「若然,當使兄大富貴[7]。」及即位,擢拜中書侍郎,遷散騎常侍[8]。與和士開共為奸諂。
【注文】
[1]著作郎:官職名。三國魏始置,屬中書省,擔任編修國史和起居注的任務。晉惠帝時起,改屬秘書監,稱大著作郎,常由中書監、散騎常侍、給事中等兼任,多為貴族子弟起家的職務,後代多沿置。晉、南朝宋皆六品,梁武帝蕭衍天監七年(508年)定為六班,陳改為六品。北魏中期置為著作局長官,從五品上。北齊為著作省長官,從五品上。隋朝為著作曹長官,隋初定為從五品上,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升正五品,後又降為從五品。唐代為著作局長官,唐太宗貞觀三年(629年)置史館後,不再掌國史修撰。 祖珽(tǐng):生卒年不詳。北齊大臣、文學家。字孝徵(zhēng),北齊范陽逎(qiū)(今河北淶〈lái〉水北)人。博學多才,擅寫文章,精通音律,但為人、從政貪婪驕奢,為當時人們所不齒。初任秘書郎,後主時官至尚書左僕射,入文林館總監撰書,封燕國公。後因罪貶為北徐州刺史。 疏率(lǜ):粗疏輕率;粗略草率。 無行:行為惡劣;品行不好。
[2]嘗:曾經。 高祖:即高歡(496—547年),東魏權臣,北齊王朝的奠基者。一名賀六渾,祖籍渤海蓨(tiáo)縣(今河北景縣),後遷居懷朔鎮(今內蒙古固陽西南),成為鮮卑化漢人。高歡性格沉穩大度,輕財重士,為當時豪傑所崇敬。曾參加北魏末年杜洛周的起義軍,繼歸葛榮,後歸附爾朱榮。爾朱榮死後,高歡以六鎮兵為基礎,南下據冀州,進兵洛陽,殺北魏節閔帝,立元脩(xiū)為傀(kuǐ)儡(lěi)皇帝,擊敗爾朱兆,消滅爾朱氏的勢力。北魏孝武帝元脩西奔長安後,高歡立孝靜帝元善見,遷都鄴城,史稱東魏。武定五年(547年),高歡病死。在執政期間,高歡嘗試解決胡漢民族矛盾,維護均田制度,死後其子高洋於公元550年廢東魏,建立北齊。追尊高歡為神武帝,廟號為高祖。 中外府:即都督中外諸軍事府,官署名。北朝置,統管中央和地方上的軍隊,設有長史、司馬、司錄、從事中郎、掾(yuàn)、屬、諸曹參軍、行參軍等佐官。 功曹:官職名。西漢始設,為地方官府職事機構。掌管人員選任,併兼參管諸曹事務。其主事者,司隸校尉府稱功曹從事,州府稱治中從事,郡稱功曹,縣稱功曹掾。後代沿置,北宋崇寧三年(1104年)廢。 金叵(pǒ)羅:金制酒器。 髻(jì):在頭頂或腦後盤成各種形狀的頭髮。
[3]坐:定罪,由……而獲罪。 詐盜:詐騙盜竊。 粟(sù):即穀子、小米。泛指穀類。 石(dàn):重量單位,一百二十市斤為一石。在古書中讀shí,如三千石。 配:古代把罪人遣放到邊遠地區充軍;放逐。 甲坊:製造鎧甲的作坊。
[4]顯祖:即北齊文宣帝高洋(529—559年),字子進。渤海蓨(tiáo)縣(今河北景縣南)人。高歡次子,北齊的建立者。公元550年,代東魏自立,建立北齊,改元天保。以鮮卑貴族為政權基礎,任用漢人楊愔(yīn)改定律令,抑制貪污。連年出擊柔然、突厥,均獲大勝。並修建長城,鞏固邊防。又乘侯景亂梁之後,發兵南征,北齊疆土擴展至淮南,後與陳朝劃江為界。高洋在位初年,治國謹慎,執法公允,後居功自傲,荒淫暴虐,並推行鮮卑化,胡漢矛盾比較突出。只是依賴楊愔輔政,得以維持政局。後因酗(xù)酒暴卒,諡號文宣皇帝,廟號顯祖。 秘書丞:官職名。東漢建安十八年(213年)曹操置。魏文帝黃初元年(220年)改秘書令為秘書監,下設秘書丞等職。晉武帝曾以秘書併入中書省,其長官稱中書秘書丞。晉惠帝復置秘書監,秘書丞為其屬官之一,負責所藏圖書典籍的管理和整理校定。在兩晉、南北朝時期為清要之官,出任者多為士族高門。晉、南朝宋皆六品,梁武帝天監七年(508年)定為八班,陳改為五品。在北魏時多參典著作,主修撰國史及起居注,並參與禮儀制度的議定。北魏、北齊皆五品上。隋初於秘書省也設秘書丞,五品。大業三年(607年)改革官制,廢秘書丞之職。唐復設,主管秘書省的日常事務,從五品上。宋、金也有此官。 《華林遍略》:書名。南北朝時期重要的類書之一,由南朝梁武帝蕭衍下令編纂,徐勉、徐僧權、何思澄等人編寫,共七百卷。自天監十五年(516年)起,歷時八年完成。北齊時頗受注重。隋時尚有六百二十卷,唐修《藝文類聚》時也多摘錄。宋初已不傳。今在敦煌文書中發現一唐人寫本之古類書,存二百五十九行,或認定即為本書殘存之抄本。《華林遍略》為我國古代許多重要類書的藍本,對中國古代類書的編纂具有深遠的影響。 絞(jiǎo):勒死;吊死。 除名:除去名籍,取消原有身份。
[5]才伎(jì):即「才技」。才智本領。 直:職守。 中書省:官署名。三國魏置,掌臣下奏事,並草擬皇帝詔令,設監、令為長官。晉朝、南北朝沿置,為秉承君主意旨,掌管機要、發布政令的機構。權力甚大,長官多為實際宰相。隋朝因避諱改稱內史省、內書省。唐高祖李淵時復稱中書省,與門下省、尚書省共理軍國大政,為最高決策機關。掌草擬詔敕,交尚書省頒下執行;中央各部門及地方州府進奏章表,亦由中書省遞呈皇帝,並草擬批答。唐高宗、武則天、玄宗時曾改名西台、風閣、紫微省,不久即復舊。明初廢。
[6]胡桃:即核桃。 因:趁勢;乘便。 殿下:漢以來對太子、諸侯王的稱呼。殿下本意為殿階之下,因太子、諸侯王居宮殿而見群臣,故尊稱殿下。猶如稱皇帝為陛下。 非常:異乎尋常的、異常的。 骨法:骨相。 孝徵:即祖珽,字孝徵。
[7]若然:如果這樣。 大富貴:得到榮華富貴。
[8]擢(zhuó)拜:提拔授官。擢,提拔,提升。拜,授予官職;任命。 中書侍郎:官職名。三國魏始置中書侍郎,也稱中書郎,為中書省長官中書監、令的副手,協助長官起草發布詔令,五品。兩晉南朝沿置,東晉時執掌詔令的起草,曾一度改稱中書通事郎。南朝也置,南朝宋以後起草詔命的職責多歸舍人,侍郎職權漸輕。南朝宋五品,梁九班,陳四品。北魏、北齊均設。北魏從四品上。北齊從四品。隋代改稱內史侍郎或內書侍郎,唐初復改為中書侍郎,為中書省次官,正四品。唐代宗時升正三品。唐中期後因中書令不輕易授人,故中書侍郎也等於中書省的長官,多以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為宰相之職銜,唐高宗、武則天、唐玄宗時曾改為西台侍郎、風閣侍郎、紫微侍郎等,不久都恢復舊稱。南宋廢除。 遷:古代稱調動官職,一般指升職。 散騎常侍:官職名。秦、漢時設散騎和中常侍。三國魏置散騎常侍,由散騎和中常侍合併而成,在皇帝左右規諫過失,以備顧問,三品。兩晉、南朝、北魏、北齊沿置。初為散騎省長宮,東晉以後為東省(集書省)長官。職掌侍從、規諫,多為加官。至東晉,參掌機密,職任類似侍中。南朝宋以後散騎省改為集書省,職以侍從左右、掌圖書文翰為主,地位下降。北朝也兼修史。晉、南朝宋三品,梁十二班,陳三品,北魏、北齊從三品。隋、唐初屬門下省。隋從三品。唐太宗曾改從三品散官,後復為職事官。唐高宗顯慶二年(657年)分置左右,以左散騎常侍隸門下省,右散騎常侍隸中書省。唐中期後成為虛職,唐高宗曾改左右侍極、左右常侍,不久皆復舊。宋代不常置,金元以後廢。
【譯文】
陳文帝天嘉六年(565年)夏季四月。北齊著作郎祖珽很有文才,擅長多種技藝,然而卻為人粗疏輕率,缺乏德行。祖珽曾經在高祖高歡手下做中外府功曹,因為宴飲時丟失金叵羅,後來在祖珽的髮髻上找到。又因為犯下詐騙盜竊官家三千石小米的罪行,被抽打二百鞭,發配到甲坊。文宣帝高洋時,祖珽出任秘書丞,盜竊《華林遍略》,還涉及其他一些犯罪行為,依法本應該被絞死,最終被免職為民。文宣帝高洋雖然憎惡祖珽屢次犯法,然而愛惜他的文才技藝,便讓他在中書省職守。武成帝高湛還是長廣王時,祖珽做了胡桃油進獻給他,趁機進言「殿下有非同尋常的骨相,我夢見殿下乘龍飛上青天」。長廣王說:「如果真是這樣,我一定讓老兄大富大貴。」等到武成帝即位,提拔祖珽為中書侍郎,又晉升為散騎常侍。與和士開一起奸詐作惡,阿諛逢迎。
【原文】
珽私說士開曰:「君之寵幸,振古無比,宮車一日晚駕,欲何以克終[1]?」士開因從問計,珽曰:「宜說主上,雲文襄、文宣、孝昭之子俱不得立,今宜令皇太子早踐大位,以定君臣之分[2]。若事成,中宮、少主必皆德君,此萬全計也[3]。請君微說主上令粗解,珽當自外上表論之[4]。」士開許諾[5]。會有彗星見,太史奏云:「彗,除舊布新之象,當有易主[6]。」珽於是上書言:「陛下雖為天子,未為極貴,宜傳位東宮,且以上應天道[7]。」並上魏顯祖禪子故事[8]。齊主從之,丙子,使太宰段韶持節奉皇帝璽綬,傳位於太子緯[9]。太子即皇帝位於晉陽宮,大赦,改元天統[10]。又詔以太子妃斛律氏為皇后[11]。於是群公上世祖尊號為太上皇帝,軍國大事咸以聞[12]。使黃門侍郎馮子琮、尚書左丞胡長粲輔導少主,出入禁中,專典敷奏[13]。子琮,胡後之妺夫也。祖珽拜秘書監,加儀同三司,大被親寵,見重二宮[14]。
【注文】
[1]私說(shuì):私下勸說。說,勸說。 寵幸:舊指帝王對后妃、臣下的寵愛。泛指地位高的人對地位低的人的寵愛。 振古:遠古;往昔。 宮車:帝王、后妃等所乘坐的車輛。因此常借指帝、後。 晚駕:即晏(yàn)駕。帝王、君主死亡的婉辭。 克終:維持到底。
[2]因:於是,就。 問計:諮詢對策。計,計策;計謀。 主上:臣下對君主的稱呼。 文襄(xiāng):即高澄(521—549年)。東魏大臣。渤海蓨(今河北景縣)人。字子惠,高歡長子。東魏時高歡掌朝政,被委以重任。高澄廢除北魏制定的按年資高低選官的停年格制度,尊賢禮士,選拔人才,整頓吏治,廣開言路。高歡死後,進位相國,封齊王,掌理朝政。後密謀受禪,遇刺而亡。其弟高洋代魏後,追諡文襄皇帝,廟號世宗。 文宣:即北齊文宣帝高洋。 孝昭:即北齊孝昭帝高演(535—561年)。渤海蓨(tiáo)(今河北景縣)人。字延安。高歡第六子。東魏末封常山郡公。北齊初,進封為王。北齊廢帝高殷時任太傅、錄尚書,執掌朝政。後廢高殷為濟南王,自己即帝位。他留心統治之道,輕徭薄役。皇建二年(561年)卒。 皇太子:又稱太子。皇帝所選定的繼承皇位的皇子,一般為皇帝的嫡(dí)長子,但也常以「傳賢不傳長」為名,另選皇帝所偏愛者。 踐:特指皇帝登臨皇位。 大位:指帝位。 君臣之分:明確君臣之間的名分。
[3]中宮:皇后居住之處,因以借指皇后。 少主:指即位的年輕君主。 德:感激。
[4]微說:委婉勸說。 粗解:大致了解。 上表:上奏章。
[5]許諾:應允;答應;應承。
[6]會:恰好,正好,適逢。 彗星:繞太陽運行的一種星體。後曳長尾,呈雲霧狀。俗稱掃帚星。古人認為彗星主除舊布新,其出現又為重大災難的預兆。 見(xiàn):通「現」。出現。 太史:官職名。西周、春秋時太史掌管起草文書、策命諸侯卿大夫,記載史事,編寫史書,兼管國家典籍、天文曆法、祭祀等,為朝廷大臣。秦稱太史令,漢屬太常,職位漸低。魏晉以後修史的職務劃歸著作郎,太史僅管推算曆法,至明清兩朝,修史之事由翰林院負責,又稱翰林為太史。 除舊布新:清除舊的,建立新的。 易主:更換君主。易,更換。
[7]上書:向君主進呈書面意見。 天子:在古代君權神授觀念下,認為帝王是上天之子,故稱天子。 極貴:極端高貴。 應:應和。 天道:天理,天意,上天的運動變化規律。
[8]魏:北魏(386—534年)。朝代名。共歷149年。北朝之一,公元386年,鮮卑族拓跋珪重建代國,稱王,改元登國,都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西北),不久改國號魏,史稱北魏,又稱後魏、拓跋魏;天興元年(398年),遷都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稱帝。太延五年(439年),太武帝拓跋燾統一北方,與南朝對峙。太和十七年(493年),孝文帝拓跋宏遷都洛陽(今河南洛陽東),改姓元,故又稱元魏。統治區域北至蒙古高原,西至今新疆東部,東北至遼西,南境初以黃河為界,後又逐漸擴展至秦嶺、淮河,進一步占有淮南地。至孝武帝元脩永熙三年(534年)分裂為東魏、西魏。 顯祖:即北魏獻文帝拓跋(tuò bá)弘(454—476年),拓跋浚長子。即位之初,丞相乙渾專權,拓跋浚妻馮氏定策殺乙渾,遂掌握朝政。獻文帝在位六年禪位與太子拓跋宏,後被馮太后毒死。在位時,北魏取宋淮北地區。諡獻文皇帝,廟號顯祖。 禪(shàn)子故事:指北魏獻文帝把帝位傳給兒子的舊例。禪也稱禪位,禪讓。本為原始社會末期推選部落首領的制度,反映了原始社會末期的軍事民主制傳統。禹死後,他的兒子啟以父傳子的方式繼承了王位,以後歷代相沿。禪讓制遂廢。夏代之後,世襲王朝更替,朝中權臣奪取帝位,多通過禪讓方式,以取得正統性,但實際上與原始社會的禪讓制度不同。故事,舊事;先例。
[9]從:聽從,順從,接受。 太宰:官職名。即太師,晉初避司馬師諱,以周官太宰名代太師,晉代所設八公之一,與太傅、太保並稱上公,東晉、南朝沿置,皆為一品(梁朝為十八班)。北朝也有設置,多為贈官。 段韶(sháo)(?—571年):北齊大臣。字孝先,武威姑藏(今甘肅武威)人。年少即善騎射,有將帥才略,加之為高歡外甥,故為高歡所信任。北齊建國,拜尚書右僕射,出為冀州刺史,六州大都督,曾敗梁軍,平定宗室之亂,又破北周、突厥進攻,進位太師,除太宰、左丞相。其多戰功,又以忠孝聞名,為北齊重臣,後病卒於軍中。 持節:即持節出使。古代使臣奉命出行,必執符節以為憑證。 璽(xǐ)綬:古代印璽上所系的彩色絲帶。借指印璽。 緯:即北齊後主高緯(556—578年),字仁綱。高湛長子。北齊河清四年(565年)即位。尊父為太上皇。高緯寵信陸令萱、和士開、高阿那肱等佞(nìng)臣。賦役沉重,吏治敗壞。577年,北周武帝宇文邕滅北齊,高緯被俘,封溫公,不久被賜死。
[10]晉陽宮:晉陽(今山西太原)是北齊的陪都。東魏時,高歡於興和元年(539年)在晉陽建成「新宮」,武定三年(545年)又建起宏偉的晉陽宮。北齊皇帝對營建晉陽很重視,後主高緯又建大明殿和十二院,比鄴城宮殿還壯觀。隋唐時又有興建,唐建國後以晉陽為北都。 大赦(shè):帝王對全國已判罪犯普遍赦免或減刑,一般在皇帝登基、更換年號、立皇后、立太子等重大喜慶時實施。赦,免除和減輕刑罰。 改元:更改年號。 天統:北齊後主高緯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四年多。即乙酉(565年)四月至己丑(569年)十二月。
[11]太子妃:太子的正妻。 斛(hú)律氏:生卒年不詳。北齊後主高緯的皇后,斛律光的女兒。起初為皇太子高緯妃。高緯即位,立斛律氏為皇后。後主高緯殺害斛律光後,廢斛律皇后為庶人,後令其為尼。北齊滅亡後,改嫁元仁。
[12]群公:各位大臣。 尊號:指古代尊崇皇帝、皇后的稱號。 太上皇帝:即太上皇。皇帝父親的尊號。 軍國:統軍治國。 咸:全;都。 以聞:把某件事報告給皇帝。
[13]黃門侍郎:參見「給事黃門侍郎」條注。 尚書左丞:官職名。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書,設尚書五人、尚書丞四人。東漢光武帝減二人,始分左右丞。尚書左丞輔佐尚書令,總領政務;右丞輔佐僕射,掌管錢財等事,為尚書令及僕射的重要屬官。魏晉南北朝沿置,掌管監察百官,文書奏章,管理尚書省日常事務。三國魏、晉、南朝宋皆六品,梁為九班,陳為四品,北魏、北齊從四品上。隋唐時期管理左司郎中、員外郎,監督吏、戶、禮三部,常與右丞負責尚書省日常事務。唐高宗李治時改稱左肅機,不久即恢復舊稱。隋從四品,唐正四品上。後代多沿置,元代後廢。 輔導:輔佐。幫助和指導。 禁中:也作「禁內」。封建帝王所居的宮苑。因不許人隨便進出,故稱。 典:主持,主管。 敷(fū)奏:陳奏,向君主報告。
[14]秘書監:官職名。東漢桓(huán)帝劉志始設,屬太常。掌圖書典籍,校定文字,後廢。三國魏文帝曹丕時復置,為秘書署長官,三品。西晉武帝司馬炎時罷,惠帝司馬衷又復置,為秘書寺長官,掌管圖籍、課試、國史修撰等,三品。南北朝沿置,為秘書省長官。南朝宋三品,梁武帝天監七年(508年)定為十一班,陳改為四品;北魏、北齊皆三品。隋初正三品,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降為從三品,其後改稱秘書令。唐初復舊。 儀同三司:官職名。原為「開府儀同三司」的簡稱。北魏時儀同三司為單獨官號,指禮儀同於諸公,但不開府辟官,從一品。北齊也置儀同三司,二品。西魏、北周府兵中二十四開府儀同府下設車騎將軍、儀同三司為主將,簡稱「儀同將軍」。北周武帝建德四年(575年)又改為儀同大將軍,隋初車騎將軍仍號儀同三司。儀同三司也為勛宮、散官號。北周為正九命,隋朝正五品上,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罷。唐復置,高祖武德七年(624年)改為騎都尉。 親寵:親近寵幸。 見重二宮:指被太上皇、皇上所看重。二宮,此處指太上皇和皇上。
【譯文】
祖珽私下勸說和士開道:「您受到的寵幸,自古及今前所未有,但皇上一旦駕崩,打算用什麼辦法維持這種地位呢?」和士開於是向祖珽詢問對策,祖珽回答道:「應該勸說皇上,說文襄帝高澄、文宣帝高洋和孝昭帝高演的兒子都沒能繼位,現在應該讓皇太子早日繼承帝位,以明確君臣之間的名分。如果此事成功,皇后、皇太子一定都會感激您,這才是萬全之計。請您委婉勸說皇上讓他大體知道,我自當從外面上表論及此事。」和士開答應照辦。當時適逢有彗星出現,太史上奏說:「彗星是除舊布新的象徵,應當會有皇位變化。」祖珽藉此上書說:「陛下雖然是天子,但還不是至極尊貴,應該把帝位傳給太子,以此順應天道。」並且奏上北魏顯祖獻文帝拓跋弘把帝位傳給兒子的舊例。武成帝高湛聽從了他們的建議,天嘉六年(565年)四月丙子(二十四日),武成帝派太宰段韶手持符節,捧著皇帝的玉璽和綬帶,傳帝位給太子高緯。太子高緯在晉陽宮即皇帝位,大赦全國,改年號為天統。又下詔冊封太子妃斛律氏為皇后。於是眾王公給武成帝上尊號為太上皇帝,軍國大事全都向他匯報。派黃門侍郎馮子琮、尚書左丞胡長粲輔佐新皇帝,他們出入皇宮,專門負責奏章方面的事情。馮子琮是胡皇后的妺夫。祖珽被任命為秘書監,加儀同三司,大受親近寵幸,被太上皇、皇上所看重。
【原文】
齊世祖之為長廣王也,數為顯祖所捶,心常銜之[1]。顯祖每見祖珽,常呼為賊,故珽亦怨之。且欲求媚於世祖,乃說世祖曰:「文宣狂暴,何得稱『文』[2]?既非創業,何得稱『祖』?若文宣為祖,陛下萬歲後當何所稱[3]?」帝從之。己丑(1),改諡太祖獻武皇帝為神武皇帝,廟號高祖,獻明皇后為武明皇后[4]。令有司更議文宣諡號[5]。十二月庚午,齊改諡文宣皇帝為景烈皇帝,廟號威宗。
【注文】
[1]捶(chuí):用拳頭或棒槌敲打。 銜(xián):記在心裡。
[2]求媚(mèi):討好。 乃:於是,就。 狂暴:凶暴;殘暴。
[3]萬歲後:指皇帝去世。
[4]諡(shì):即諡號。古代帝王或大臣死後評給的稱號。 太祖獻武皇帝:即高歡。 廟號:皇帝死後,在太廟立室奉祀時起的名號。 獻明皇后:即高歡妻子婁氏(501—562年),名昭君。高歡起事,竭力相助,參與其謀劃。她明察善斷,善於識人,生活儉樸,對下寬厚,對其親屬要求嚴格。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初,高洋篡魏稱帝,尊她為皇太后。高洋雖狂暴至極,但對她極為尊重孝順。高殷即位,尊為太皇太后。後她廢北齊廢帝高殷。高演即位,尊她為皇太后。孝昭帝高演死後,她又下詔立武成帝高湛。大寧二年(562年)去世。與高歡合葬於義平陵(今河北臨漳西北)。
[5]有司:指主管的官吏或部門。古代設官分職,各有專司,故稱有司。歷代沿用。也為官吏和官署的泛稱。 更議:改議。
【譯文】
北齊武成帝高湛還是長廣王時,曾經屢次被文宣帝高洋所鞭打,心中常常忌恨文宣帝。文宣帝每次見到祖珽,常常喊他賊,所以祖珽心裡也怨恨他。並且祖珽又想要討好武成帝,於是勸說武成帝說:「文宣帝舉止狂躁暴戾,怎麼能夠稱為『文』呢?他也沒有創立基業,怎麼能稱為『祖』呢?如果文宣帝被稱為祖,那陛下駕崩之後該如何稱呼呢?」武成帝聽從了祖珽的建議。己丑,改太祖獻武皇帝高歡的諡號為神武皇帝,廟號為高祖,改獻明皇后的諡號為武明皇后。下令有關部門重新討論文宣帝高洋的諡號。天嘉六年(565年)十二月庚午(二十二日),北齊改文宣皇帝高洋的諡號為景烈皇帝,改廟號為威宗。
【原文】
天康元年冬十二月,齊河間王孝琬怨執政,為草人而射之[1]。和士開、祖珽譖之於上皇曰:「草人以擬聖躬也[2]。又前突厥至并州,孝琬脫兜鍪抵地,云:『我豈老嫗,須著此物!』此言屬大家也[3]。又魏世謠言『河南種穀河北生,白楊樹端金雞鳴』[4]。河南、北者,河間也[5]。孝琬將建金雞大赦耳[6]。」上皇頗惑之[7]。會孝琬得佛牙,置第內,夜有光[8]。上皇聞之,使捜之,得填庫矟幡數百[9]。上皇以為反具,收訊[10]。諸姬有陳氏者,無寵,誣孝琬,雲「孝琬常畫陛下像而哭之」,其實世宗像也[11]。上皇怒,使武衛赫連輔玄倒鞭撾之[12]。孝琬呼叔。上皇曰:「何敢呼我為叔!」孝琬曰:「臣神武皇帝嫡孫,又襄皇帝嫡子,魏孝靜皇帝之甥,何為不得呼叔[13]?」上皇愈怒,折其兩脛而死[14]。安德王延宗哭之,淚赤[15]。又為草人鞭而訊之,曰:「何故殺我兄[16]?」奴告之,上皇覆延宗於地,馬鞭鞭之二百,幾死[17]。
【注文】
[1]天康:南朝陳文帝陳蒨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一年,即丙戌(566年)二月至十二月。 執政:掌握國家大權的人。此處指太上皇高湛。
[2]上皇:指北齊武成帝高湛。 聖躬:即聖體,臣下稱皇帝的身體。也代指皇帝。
[3]突厥(jué):中國古代北方和西北方民族及其所建汗國名。廣義的突厥泛指古代所有行突厥文的部族。狹義的突厥專指6世紀中至8世紀中兩度建立汗國的民族。其先人6世紀中居金山(今阿爾泰山)之陽,金山形似戰盔,其俗稱為突厥,因以為號。首領姓阿史那氏。552年破柔然,土門自立為伊利可汗,建立汗國,置汗庭於漠北鄂爾渾河流域的郁督軍山(今蒙古國杭愛山),史家稱之為突厥第一汗國或東突厥(也作北突厥)。曾向隋稱臣納貢並遷居漠南。隋末變亂,突厥又強盛起來。群雄爭事突厥以求援助。至唐太宗繼位,聯結薛延陀(tuó)、回紇(hé)等鐵勒諸部,於630年消滅了東突厥汗國,682年,東突厥貴族阿史那骨咄(duō)祿起而反唐。公元686年至688年間奪取烏德鞬(jiān)山(郁督軍山),重建汗廷,史家稱之為突厥第二汗國或後突厥汗國。公元744年,回紇骨力裴羅攻殺白眉可汗,後突厥滅。 并州: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約相當於今山西大部和內蒙古、河北的一部分地區。東漢治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轄境擴大,包括今陝西北部與河套地區。三國後漸小。北朝時,治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北魏轄太原、上黨、鄉郡、樂平、襄垣五郡,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汾水中游一帶。唐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陽曲以南、文水以北的汾水中游地區,開元中改為太原府。北宋太宗趙光義太平興國時又改為并州,移治陽曲(今山西太原),宋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升為太原府。州:行政區名。先秦時即有州之稱,漢武帝於元封五年(前106年)置十三州,即十三個監察區,州設刺史。另在三輔(京兆、右扶風、左馮翔)、三河(河內、河南、河東)、弘農七個郡設司隸校尉部,與州同級,合稱為十四部州。東漢時州已成為一級行政區劃,下轄若干郡,形成州、郡、縣三級制。魏晉南北朝時沿用,州的數目大為增加,但轄境則大都縮小。隋初廢郡,州直接轄縣。隋煬帝楊廣時又廢州,採用郡縣二級制。唐初改郡為州,唐天寶初再度用郡制,不久即恢復州。之後不再設郡,州成為縣上一級的行政區。明清時期,直屬於布政使司稱直隸州,轄縣;隸屬於府的州,稱屬州,地位則相當於縣。 兜(dōu)鍪(móu):也作「兜牟」。古代戰士戴的頭盔。 抵地:到地上。 老嫗(yù):老年婦女。 大家:宮中近臣或后妃對皇帝的稱呼。
[4]魏世:即北魏時期。 河南:泛指黃河以南。黃河為中國第二長河。發源於青海巴顏喀拉山。流經青海、四川、甘肅、寧夏、內蒙古、陝西、山西、河南等省區,在山東北部入渤海。全長5464公里,流域面積79.5萬平方公里。 河北:地區名。泛指黃河以北地區。 金雞:一種金首雞形。古代頒布赦詔時所用的儀仗。
[5]河間:此處指河南、河北為河水之間,此處隱喻河間王高孝琬。
[6]孝琬將建金雞大赦耳:北齊大赦日,武庫令在宮闕門外右面設金雞及鼓,將囚徒集中在闕前,擊鼓千聲後,釋放囚徒。此處指高孝琬要奪取帝位,然後大赦天下。
[7]頗惑之:對此感到很疑惑。
[8]佛牙:即釋迦牟尼佛的牙齒。據傳,釋迦牟尼荼(tú)毗(pí)後,全身都化為細粒之舍利,唯其部分牙齒未損,稱為佛牙舍利,為佛教聖物。 第內:府第裡面。第,高官顯貴的大宅子。
[9]填(zhèn)庫:放置在庫房中。填即「鎮」。 矟(shuò):同「槊」,長矛。 幡(fān):用竹竿等挑起來直著掛的長條形旗子。
[10]反具:叛亂用的物品。 收訊:拘押審訊。
[11]姬(jī):帝王的妾。 誣:誣陷。 世宗:即高澄。廟號世宗。
[12]武衛:侍衛。 赫連輔玄:高湛的近臣。生平事跡不詳。 倒鞭:倒拿著鞭子,即手握小頭,用大頭擊打。 撾(zhuā):打,敲打。
[13]嫡孫:正室生的第一個兒子是嫡長子,其長子即嫡孫。 襄皇帝:即高澄,被追諡文襄皇帝。 嫡子:正室生的第一個兒子。 魏:東魏(534—550年),朝代名。共歷一帝17年。北朝之一。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孝武帝西奔長安,權臣高歡於洛陽立元善見為帝,遷都鄴(今河北臨漳),史稱東魏。西以黃河壺口至洛陽一線與西魏為界,統有原北魏轄區的東部。至武定八年(550年)靜帝元善見禪位於北齊,東魏滅亡。 孝靜皇帝:即東魏孝靜帝元善見(524—551年)。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北魏清河文宣王元亶(dǎn)的兒子。北魏孝武帝永熙三年(534年)任驃騎大將軍加開府儀同三司。同年,被高歡立為皇帝,在洛陽即皇帝位,隨後遷都於鄴,史稱東魏。高歡父子相繼執政,多次與西魏交戰。武定八年(550年),被迫禪位於高歡的兒子高洋。北齊立國後,降封中山王。次年(551年)被毒死,諡號孝靜。
[14]脛:小腿,從膝蓋到腳跟的一段。
[15]安德:郡名。北魏太和(477—499年)中置,治安德(今山東平原東北)。轄平原、安德、繹幕、鬲(gé)縣四縣。隋開皇三年(583年)廢。 延宗:即高延宗,生卒年不詳。北齊大臣,曾稱帝。高澄第五子,幼年被高洋所養,封安德王。後為定州刺史,驕縱多不法,後有所改悔。歷任司徒、太尉、相國、并州刺史,總管并州軍事。北周滅齊,北齊後主逃往鄴城,高延宗在晉陽即皇帝位,改元德昌。周軍攻克晉陽,高延宗被俘。為帝僅僅二日。及至長安,以謀反罪賜死。 淚赤:眼淚都變成紅色,哭出血水。
[16]訊:訊問。
[17]覆:按翻。
【譯文】
陳文帝天康元年(566年)冬季十二月,北齊河間王高孝琬心中怨恨太上皇高湛,做成草人用箭射它。和士開、祖珽向太上皇高湛進讒言道:「草人是用來模擬聖上的。另外,之前突厥人進攻到并州時,高孝琬將頭盔扔在地上說:『我難道是老太婆,需要戴著這東西!』這話也是針對聖上的。還有北魏時民間有歌謠說『河南種穀河北生,白楊樹端金雞鳴』。黃河的南邊、北邊就是河間呀。高孝琬將要設置金雞,就是要像皇帝那樣大赦天下。」太上皇高湛感到很疑惑。正好高孝琬得到一枚佛牙,放置在自己的府第裡面,佛牙夜裡放光。太上皇高湛聽說此事,派人搜查高孝琬府第,搜到放在倉庫里的幾百件長矛和旗幡。太上皇高湛認為這是高孝琬謀反的器具,將他拘押審訊。高孝琬的妃姬中有一個叫陳氏的,由於得不到寵愛,就誣陷高孝琬,說「高孝琬經常畫陛下的像並且對著他哭」,其實是文宣帝高洋的畫像。太上皇高湛很憤怒,派武衛赫連輔玄用鞭子粗的一頭抽打高孝琬。高孝琬喊高湛叔叔。太上皇高湛說:「你怎麼膽敢叫我叔叔!」高孝琬說:「我是神武皇帝的嫡孫,又是襄皇帝的嫡子,東魏孝靜皇帝的外甥,為什麼不能稱陛下為叔叔?」太上皇聽後更加憤怒,將他的兩條小腿打斷,高孝琬於是死去。安德王高延宗哭悼高孝琬,眼淚都變成紅色。並且又做了一個草人,一邊用鞭子抽打一邊責問它說:「為什麼殺死我的兄長?」他的奴僕告發了他,太上皇把高延宗按翻在地上,用馬鞭抽打他兩百下,高延宗幾乎被打死。
【原文】
臨海王光大元年[1]。齊秘書監祖珽與黃門侍郎劉逖友善,珽欲求宰相,乃疏趙彥深、元文遙、和士開罪狀,令逖奏之,逖不敢通[2]。彥深等聞之,先詣上皇自陳[3]。上皇大怒,執珽,詰之,珽因陳士開、文遙、彥深等朋黨弄權、賣官、鬻獄事[4]。上皇曰:「爾乃誹謗我[5]。」珽曰:「臣不敢誹謗陛下取人女[6]。」上皇曰:「我以其饑饉,收養之耳[7]。」珽曰:「何不開倉振給,乃買入後宮乎[8]?」上皇益怒,以刀環築其口,鞭杖亂下,將撲殺之[9]。珽呼曰:「陛下勿殺臣,臣為陛下合金丹[10]。」遂得少寬[11]。珽曰:「陛下有一范增不能用[12]。」上皇又怒,曰:「爾自比范增,以我為項羽邪[13]?」珽曰:「項羽布衣,帥烏合之眾,五年而成霸業[14]。陛下藉父兄之資,才得至此,臣以為項羽未易可輕[15]。」上皇愈怒,令以土塞其口。珽且吐且言,乃鞭二百,配甲坊,尋徙光州,敕令牢掌[16]。別駕張奉福曰:「牢者,地牢也[17]。」乃置地牢中,桎梏不離身,夜以蕪菁子為燭,眼為所熏,由是失明[18]。
【注文】
[1]臨海:郡名。三國吳太平二年(257年)置。初治臨海(今浙江臨海),不久移治章安(浙江台州椒江區)。轄境相當於今浙江象山港以南,天台、縉(jìn)雲、麗水、龍泉以東地區。東晉以後,轄境逐漸縮小。南朝齊轄章安、臨海、寧海、始豐、樂安五縣,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臨海王:即南朝陳廢帝陳伯宗(552—570年),字奉業,小字藥王,陳文帝陳蒨(qiàn)嫡長子。陳武帝永定二年(558年)立為臨川王世子,次年陳文帝即位,立為皇太子。天康元年(566年)即位。即皇帝位後,其叔父陳頊輔政專權,後被廢為臨海郡王。 光大:南朝陳廢帝臨海王陳伯宗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二年,即丁亥(567年)正月至戊子(568年)十二月。
[2]劉逖(tì)(525—573年):北齊官員、詩人。字子長,彭城(今江蘇徐州)人。早年曾好遊獵,後發憤讀書,留心文辭,頗工詩詠。北齊文宣帝高洋初年,為定陶令。後歷官中書侍郎、給事黃門侍郎、散騎常侍。因與崔季舒等人勸阻後主高緯去晉陽,被權貴所殺。其詩學齊梁,辭藻綺麗,對仗工整,接近南朝詩風。 宰相:官職名。為中國古代最高行政官員的通稱。「宰」的意思是主持、主宰,商朝時為管理家務和奴隸的官;周朝有執掌國政的太宰,也有掌貴族家務的家宰、掌管一邑的邑宰,實際為官的通稱。「相」本為相禮之人,字義有輔佐之意。宰相一名始見於《韓非子·顯學》,但只有遼代以為正式官名,其他各代所指官名與職權廣狹則不同,通常和丞相是一個概念。 疏:在朝官員專門上奏皇帝的一種文書形式。 通:報告。
[3]詣(yì):到;去。尤指到尊長處。 自陳:自己陳述。陳,述說,陳述。
[4]執:拘捕,捕捉,逮捕。 詰(jié):追問,責問。 朋黨:指同類的人以惡相濟而結成的集團。後指因政見、利益不同而形成的相互傾軋的宗派。 弄權:把握權力,操縱朝政。 鬻(yù)獄:借案件收取賄賂而枉斷官司。
[5]誹謗:說人壞話,詆毀和破壞他人名譽。誹是背地議論,謗是公開指責。
[6]取:通「娶」。
[7]饑饉(jǐn):饑荒。
[8]振給(zhèn jǐ):救濟施與。振通「賑」。 後宮:嬪妃住的宮室。也代指妃嬪。
[9]益:更加。 築:塞入。 鞭杖:以鞭、杖責罰人。杖,木棍。 撲殺:擊殺。
[10]合:製作。 金丹:古代方士煉金石為丹藥,認為服之可以長生不老。
[11]遂:於是;就。 少寬:輕了一些。
[12]范增(前277—前204年):項羽謀臣。居鄛(cháo)(今安徽巢縣)人。素善奇謀,秦末農民戰爭爆發,項梁起兵,他以七十高齡隨項梁,勸他立楚王之後熊心為楚懷王,以收眾心。秦軍圍鉅鹿,楚懷王熊心派宋義為上將軍,項羽為次將,范增為末將,北進救趙。後歸屬項羽,為主要謀士,被尊為「亞父」。秦亡,劉邦、項羽軍相繼入關,范增多次勸說項羽殺死劉邦,以除勁敵,在鴻門宴上又力主殺劉邦以除後患,項羽不聽。後劉邦在滎陽被項羽圍困,用陳平計,離間項羽與范增之間的關係,項羽中計,削其兵權,范增憤而離去,在途中疽(jū)發背而死。
[13]項羽(前232—前202年):秦漢之際反秦起義軍領袖、軍事統帥。名籍,字羽。下相(今江蘇宿遷西南)人。出身楚國將門之後。少時隨叔父項梁避仇居於吳中。秦二世元年(前209年),助項梁舉兵反秦。公元前207年,他率軍在鉅鹿與秦兵交戰,摧毀秦軍主力,給秦統治以致命打擊,奠定了推翻秦王朝的基礎。秦亡後,項羽自立為西楚霸王,並大封諸侯。後為爭奪帝位與劉邦進行了長達四年的楚漢戰爭。因剛愎自用,迷信武力,不得人心,優勢轉為劣勢,公元前202年被劉邦圍困於垓下(今安徽靈璧南),失利自刎。
[14]布衣:古時百姓穿的麻布衣服。指平民百姓。 烏合之眾:像暫時聚合的一群烏鴉。比喻臨時雜湊的、毫無組織紀律的一群人。 霸(bà)業:指稱霸諸侯或維持霸權的事業。
[15]藉:依賴,依靠。 父兄之資:指依賴父親兄長的資本。
[16]尋:頃刻,不久。 徙:流放。古代的一種刑罰。 光州:州名。北魏置,治掖(yè)縣(今山東萊州),轄東萊、長廣、東牟(mù)三郡。隋改光州為萊州。 敕(chì)令:皇帝的詔書、命令。 牢掌:牢房的主管。
[17]別駕:官職名。漢代始置,也稱別駕從事,為刺史佐吏。因隨刺史出巡所部,別乘專車,故稱之別駕。魏、晉以後,各州置別駕,掌管州中政務,其權甚重。唐代時曾一度改稱長史,唐中期後別駕與長史並設,其權漸降。宋代於各州置「通判」,近似「別駕」之職。至明代,改「別駕」為「通判」,作為「知府」的屬官,故後世沿稱「通判」為「別駕」。 張奉福:北齊官員。生平事跡不詳。
[18]桎(zhì)梏(gù):刑具。腳鐐手銬。 蕪(wú)菁(jīnɡ)子:十字花科植物蕪菁的種子。
【譯文】
陳臨海王光大元年(567年)。北齊秘書監祖珽和黃門侍郎劉逖關係很好,祖珽想要做宰相,於是上書列舉趙彥深、元文遙、和士開的罪狀,讓劉逖上奏,劉逖不敢通報。趙彥深等人聽說此事,搶先到太上皇高湛那裡自己表白。太上皇非常憤怒,派人逮捕祖珽,責問他,祖珽趁機陳述了和士開、元文遙、趙彥深等人結成朋黨,操縱朝政、出賣官職、辦案受賄的事情。太上皇高湛說:「你這是在誹謗我。」祖珽說:「臣下不敢誹謗陛下迎娶人家女兒。」太上皇說:「我是因為她們飢餓,收養她們。」祖珽說:「為什麼不開倉賑濟,而是把她們買入後宮呢?」太上皇更加憤怒,將刀把的鐵環塞到他的口中,用鞭子木棍亂打,要把他打死。祖珽大叫道:「陛下不要殺臣,臣能為陛下製作金丹。」這才打得輕了一些。祖珽說:「陛下有一位范增卻不能使用。」太上皇又發怒,說:「你把自己比作范增,把我當作項羽嗎?」祖珽說:「項羽是位平民百姓,率領烏合之眾,用五年時間就成就霸業。陛下依賴父親兄長的資本,才得到了現在的地位,臣認為項羽不應該隨便被輕視。」太上皇更加憤怒,讓人用土塞住祖珽的嘴。祖珽邊吐土邊說不休,太上皇於是鞭打他二百下,發配到甲坊服苦役,不久被流放到光州,敕令他做牢掌。別駕張奉福說:「牢就是地牢。」於是把祖珽囚禁在地牢中,枷鎖一直套在身上,夜裡點蕪菁子當蠟燭,祖珽的眼睛被煙火所熏,因此失明。
【原文】
二年。齊尚書左僕射徐之才善醫,上皇有疾,之才療之,既愈,中書監和士開欲得次遷,乃出之才為兗州刺史[1]。夏五月癸卯,以尚書右僕射胡長仁為左僕射,和士開為右僕射[2]。長仁,太上皇后之兄也[3]。冬十月辛巳,齊以士開為左僕射,中書監唐邕為右僕射。
【注文】
[1]尚書左仆(pú)射(yè):官職名。西漢置尚書僕射,為尚書令的副職。東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始分左右,為二人。魏、晉為尚書省次官,三品,協助尚書令執行政務,兼監察百官,凡置二人則稱左、右僕射;如果置一人就只稱尚書僕射;左僕射位在右僕射之上,如果尚書令位缺,則以左僕射為尚書省長官。南朝宋、齊、梁皆置尚書左、右僕射。掌出納王命,協理全國政務。南朝宋三品,梁十五班,陳為二品。北魏、北齊與南朝略同。隋唐時期,尚書令多虛設,左右僕射實際上為尚書省長官,位列宰相,權高任重,為從二品。唐開元後,逐漸成為虛職,不親政務,南宋孝宗趙昚(shèn)以後,改為左右丞相。 徐之才(492—572年):北齊大臣、醫學家。字士茂,丹陽(江蘇南京)人。少年時聰敏好學,通曉經學,承家傳醫術。起初為梁太學生、丹陽主簿。後隨蕭綜入魏,官至秘書監。入北齊,官至尚書左僕射、尚書令、太子太師。封西陽郡王。他在前人的《雷公藥對》一書基礎上,增修撰(zhuàn)成《藥對》一書,在藥物分類等方面,有一定貢獻。此外,還撰有《徐氏家傳秘方》、《徐王八世家傳效驗方》等醫書。 既:已經。 中書監:官職名。三國魏始置,與中書令職務相等而位次略高。中書監、令同掌機密事要。西晉時權更重,在尚書令上。東晉、南朝位雖仍高,但多為重臣加官。北魏、北齊也置中書監、令。梁十五班,陳二品,北魏、北齊從二品,隋初改為內史監,不久廢。之後只設中書令,不再設監。 次遷:按次序得到升遷。 兗(yǎn)州: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約相當於今山東西南部及河南東部。東漢治昌邑(今山東金鄉東北),其後治所屢有遷移,轄境逐漸縮小。南朝宋移治瑕丘城(今山東兗州),北朝沿置,北魏轄泰山、魯郡、高平、任城、東平、東陽平六郡。隋大業二年(606年)廢。唐初復為兗州,天寶、至德(756—758年)時又改為魯郡。乾元元年(758年)再改兗州。唐治瑕丘(今山東兗州)。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兗州、曲阜(fù)、泰安、鄒(zōu)城四市及泗(sì)水、微山、金鄉、寧陽四縣地。 刺史:官職名。自漢武帝劉徹開始設立。本為監察郡縣的官員,「刺」為檢核問事之意,即監察之職,在郡守管轄之下。東漢靈帝劉宏改刺史為州牧,職權益重,位居郡守之上,掌握一州軍政大權,成為郡上一級地方行政長官。魏晉南北朝,以刺史領州,多帶持節、都督諸軍事銜,隋唐時期,也為州一級建制的長官,但職權減輕,宋代保留刺史官稱,但無職掌,遼、金也有刺史州,以刺史為長官。明清時刺史僅作為知州的別稱。
[2]胡長仁(?—569年):北齊大臣。字孝隆,安定臨涇(今甘肅鎮原東南)人。武成皇后胡氏的哥哥。後主天統三年(567年),任職尚書右僕射。次年任尚書令。北齊世祖高湛死後,他參預朝政,封隴東王。因與和士開不和,謀刺殺和士開,事泄被賜死。 左僕射:即尚書左僕射。 右僕射:即尚書右僕射。
[3]太上皇后:指尚健在的太上皇帝的正妻。此處指北齊武成帝高湛的皇后胡氏。
【譯文】
陳臨海王光大二年(568年)。北齊尚書左僕射徐之才擅長醫術,太上皇高湛有病,徐之才為他治療,太上皇身體已經痊癒,中書監和士開想要按次序得到升遷,於是將徐之才派出擔任兗州刺史。夏季五月癸卯(初九日),北齊任命尚書右僕射胡長仁為左僕射,和士開為右僕射。胡長仁是太上皇后的哥哥。冬季十月辛巳(二十日),北齊任命和士開為左僕射,中書監唐邕為右僕射。
【原文】
十一月,齊上皇疾作,驛追徐之才,未至[1]。辛未(2),疾亟,以後事屬和士開,握其手曰:「勿負我也[2]!」遂殂於士開之手[3]。明日,之才至,復遣還州[4]。士開秘喪,三日不發[5]。黃門侍郎馮子琮問其故,士開曰:「神武、文襄之喪,皆秘不發。今至尊年少,恐王公有貳心者,意欲盡追集於涼風堂,然後與公議之[6]。」士開素忌太尉、錄尚書事趙郡王叡及領軍婁定遠,子琮恐其矯遺詔出叡於外,奪定遠禁兵,乃說之曰:「大行先已傳位於今上,群臣富貴者,皆至尊父子之恩,但令在內貴臣一無改易,王公必無異志[7]。世異事殊,豈得與霸朝相比[8]?且公不出宮門已數日,升遐之事,行路皆傳,久而不舉,恐有他變[9]。」士開乃發喪[10]。丙子(3),大赦。戊寅,尊太上皇后為皇太后[11]。
【注文】
[1]疾作:疾病發作。 驛追:用驛車追趕。
[2]亟(jí):急切。 後事:身後之事。 屬(zhǔ):同「囑」,囑咐,託付。 負:辜負。
[3]殂(cú):死亡。
[4]明日:第二天。 遣:派,送,打發。
[5]秘喪:保密不發喪。
[6]至尊:至高無上的地位。用於皇帝的代稱。 王公:王爵和公爵,皆為高級爵位名。也泛指達官顯貴。 貳心:異心。 追集:召集,徵募。 涼風堂:建築名。在鄴城宮中的玄都苑。
[7]素:一直;一向。 領軍:武官名。東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曹操在相府置領軍,領禁兵,後改為中領軍。三國魏文帝曹丕時,始設領軍將軍,後資歷深者為領軍將軍,資歷淺者為中領軍,掌管禁兵。兩晉南北朝多沿用。三國魏、晉、南朝宋皆三品.梁武帝天監七年(508年)定為十五班,陳朝為三品,秩中二千石。北魏從二品,北齊為從二品。領軍將軍、中領軍,職掌相同,皆可簡稱為領軍。僅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時曾專設領軍一職,二品中。 婁定遠(?—574年):代郡平城(今山西大同東北)人。父親婁昭,為武明皇后婁氏的同母弟弟,官至司徒,封濮陽郡公。深受武成帝高湛寵幸,封臨淮郡王。武成帝臨終前,他與高叡同受顧命。北齊後主天統三年(567年),任尚書左僕射。與高叡同謀奏黜和士開,後來卻接受和士開賄賂,致使高叡被害。最後因事觸怒寵臣穆提婆。穆提婆誣陷他謀反,於是畏罪自殺。 矯(jiǎo):假託,詐稱。 遺詔:皇帝臨終時頒發的詔書。 禁兵:皇帝的親兵,即侍衛宮中及扈(hù)從的部隊。 大行:對剛去世而尚未定諡號的皇帝、皇后的敬稱。 今上:指當朝皇帝。 貴臣:本指公卿大夫位高的家臣,後泛指顯貴的大臣。 改易:改換。 異志:二心;叛離之心。
[8]世異事殊:也稱「時異事殊」,時間不同,事情也和以前不一樣。意思是事物隨著時間改變而發生變化。 霸朝:指高歡、高澄掌握東魏政權時期,北齊君臣都稱之為霸朝。
[9]升遐(xiá):帝王死去的婉辭。 行路:路人。
[10]發喪:辦理喪事。
[11]尊:尊奉。 皇太后:皇帝的母親。又稱「太后」。
【譯文】
陳臨海王光大二年(568年)十一月,北齊太上皇高湛疾病發作,用驛車追趕徐之才,徐之才還沒返回。辛未,太上皇病危,把後事託付給和士開,太上皇握住和士開的手說:「切勿辜負我的囑託!」於是就握著和士開的手而死。第二天,徐之才抵達,和士開又讓他返回兗州。和士開隱匿太上皇駕崩的信息,連著三天不發喪。黃門侍郎馮子琮向他詢問原因,和士開說:「神武帝、文襄帝的喪事,都是隱匿不發喪。當今皇上年輕,恐怕王公中有人有貳心,我打算把他們都召集到涼風堂,然後再與他們商議。」和士開向來害怕太尉、錄尚書事趙郡王高叡和領軍婁定遠,馮子琮擔心他假託遺詔把高叡排擠到外面,奪取婁定遠的御林軍兵權,於是勸說和士開道:「駕崩的太上皇之前已經把皇位傳給了當今皇上,群臣能夠得到富貴,都是依賴太上皇和當今皇上的恩德,只要讓朝廷的尊貴大臣地位保持不變,王公們一定不會有貳心。時代變了,事情也不同了,怎麼能夠和神武帝、文襄帝時期相比呢?並且您已經好幾天不出宮門,太上皇駕崩的事情,外面都已經傳開了,長期不發喪,恐怕會有其他變化。」和士開這才發喪。丙子,大赦全國。戊寅,尊太上皇后為皇太后。
【原文】
侍中、尚書左僕射元文遙,以馮子琮胡太后之妺夫,恐其贊太后干預朝政,與趙郡王叡、和士開謀,出子琮為鄭州刺史[1]。
【注文】
[1]胡太后:即北齊武成帝高湛的皇后胡氏。參見前「胡後」條注。 贊:幫助,輔佐。 鄭州:州名。東魏武定七年(549年)置。治潁陰(今河南許昌)。轄許昌、潁川、陽翟(dí)三郡,轄境相當於今河南許昌、禹州和鄢(yān)陵、臨潁、長葛、扶溝等地。北周大定元年(581年)改為許州。
【譯文】
侍中、尚書左僕射元文遙,因為馮子琮是胡太后的妺夫,擔心他幫助胡太后干預朝政,和趙郡王高叡、和士開合謀,派馮子琮出任鄭州刺史。
【原文】
宣帝太建元年春二月,齊以司空徐顯秀為太尉,並省尚書令婁定遠為司空[1]。初,侍中、尚書右僕射和士開為世祖所親狎,出入臥內,無復期度,遂得幸於胡後[2]。及世祖殂,齊主以士開受顧托,深委任之,威權益盛,與婁定遠及錄尚書事趙彥深、侍中尚書左僕射元文遙、開府儀同三司唐邕、領軍綦連猛、高阿那肱、度支尚書胡長粲俱用事,時號「八貴」[3]。太尉趙郡王叡、大司馬馮翊王潤、安德王延宗與婁定遠、元文遙皆言於齊主,請出士開為外任[4]。會胡太后觴朝貴於前殿,叡面陳士開罪失,云:「士開先帝弄臣,城狐社鼠,受納貨賂,穢亂宮掖[5]。臣等義無杜口,冒死陳之[6]。」太后曰:「先帝在時,王等何不言?今日欲欺孤寡邪[7]?且飲酒,勿多言。」叡等詞色愈厲[8]。儀同三司安吐根曰:「臣本商胡,得在諸貴行末,既受厚恩,豈敢惜死[9]。不出士開,朝野不定。」[10]太后曰:「異日論之,王等且散。」叡等或投冠於地,或拂衣而起[11]。明日,叡等復詣雲龍門,令文遙入奏之,三返,太后不聽[12]。左丞相段韶使胡長粲傳太后言曰:「梓宮在殯,事太怱怱,欲王等更思之[13]。」叡等遂皆拜謝。長粲復命,太后曰:「成妺母子家者,兄之力也[14]。」厚賜叡等,罷之[15]。
【注文】
[1]宣帝:即南朝陳宣帝陳頊(xū)(530—582年)。字紹世,小字師利。陳文帝陳蒨的弟弟。梁元帝蕭繹時為中書侍郎,江陵陷落,被擄入關,天嘉三年(562年)南歸,歷任揚州刺史、尚書令、太傅。光大二年(568年),宣太后廢廢帝陳伯宗為臨海王,立他為帝。在位時曾大舉北伐,收復淮南。北周滅齊後,江北之地盡亡入周,陳朝自此愈加衰落。太建十四年(582年)病卒。諡孝宣皇帝,廟號高宗。 太建:南朝陳宣帝陳頊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十四年,即己丑(569年)一月至壬寅(582年)十二月。 司空:官職名。據記載上古已有,但一般認為西周始置,為「六卿」之一,是中央政權中主管水利土木工程和官府手工業的最高行政長官,春秋戰國沿置。西漢成帝綏和元年(前8年),改稱「御史大夫」為「大司空」,為掌管朝政的重臣之一,職掌與周代不同,東漢改稱「司空」。晉代後,「司空」逐漸成為權臣的加官。魏晉南北朝皆為一品(梁稱十八班)。隋、唐略為正一品,元代以後廢。此外,隋唐以後,司空也為各代工部尚書的別稱。 徐顯秀(?—571年):北齊大臣。名穎,恆州忠義郡(今河北北部)人,他作戰勇猛,屢立戰功。河清三年(564年)因作戰英勇,封武安王。在北魏末期,先跟隨爾朱榮,爾朱榮失敗後歸附高歡,公元571年死於晉陽。 省:撤銷。 尚書令:官職名。尚書始於秦,西漢沿置,本為少府的屬官,漢武帝劉徹時用宦官為尚書,漢成帝劉驁(ào)時改用士人。掌文書及群臣的奏章。所掌為章奏文書,為天子近臣,西漢後期,職權漸重。東漢政務均歸尚書台,主官為尚書令,在制度上屬於少府,秩僅千石,實際直接對皇帝負責,總領紀綱,無所不統。總攬事權。魏晉南北朝時,改稱尚書省,尚書令日益尊貴,曹魏、晉、南朝三品(梁稱十六班),為百官之長。南朝、北魏、北齊二品。隋、唐前期以三省(中書、門下、尚書)長官為宰相,尚書令為正二品(唐太宗曾任尚書令,其後無人敢做。故自龍朔三年,即公元663年,廢尚書令,以左右僕射為尚書省長官),與中書令、侍中並為宰相。宋代置尚書令,但僅為榮譽之銜,無職事。元明清皆不置。
[2]初:起初;當初;以前。 親狎(xiá):親近狎昵。 臥內:臥室,內室。 期度:指法度,限度。 得幸:得到皇上或皇后的寵幸。
[3]顧托:囑託。 威權:威勢和權力。 綦(qí)連猛(?—577年):北齊將領、大臣。字武兒,代郡(治今山西大同)人。起初為爾朱榮親信。爾朱榮敗亡,歸降高歡。武藝超人,臨陣敢戰。東魏末,憑軍功升撫軍將軍,以勇武受賞識。北齊後主天統時,為領軍大將軍,封山陽王,出任定州刺史。後主從晉陽敗歸,召遷大將軍。北齊亡,入周后卒。 高阿那肱(gōng)(?—580年):北齊大臣,善無(今山西右玉東南)人。善騎射,初為庫直。北齊初,以戰功升任武衛將軍。頗受北齊武成帝高湛及後主高緯寵信,武成帝時曾任侍中。後主即位,官至并州刺史、並省尚書令,封淮陰王,後拜錄尚書事、司徒公、右丞相。北周軍攻齊,他率數千人降周,授大將軍,出為隆州刺史。後因跟從王謙起兵反抗楊堅,被殺。 度支尚書:官職名。三國魏始置,掌管財政收支、漕(cáo)運、倉廩(lǐn)等事務。南北朝時期沿置,其中北齊度支尚書兼轄左民、右民等曹,於度支之外,包括民政事務。魏、晉、宋三品,梁十三班,陳、北魏、北齊三品。隋朝改名為民部尚書,唐代為避唐太宗李世民諱改為戶部尚書,正三品。 用事:指當權;執政;當政。
[4]大司馬:官職名。相傳周代已置,漢武帝時置,東漢初,與大司徒、大司空共稱三公,不久改為太尉。東漢末與太尉並置,位在三公上。魏晉南北朝大體相同,多作為重臣贈官,為一品(梁為十八班),隋廢。 馮(píng)翊(yì):郡名。三國魏改左馮翊為馮翊郡,治臨晉(今陝西大荔),轄境相當於今陝西韓城、黃龍以南,白水,蒲城以東和渭河以北地區。北魏移治高陸(今陝西高陵),轄境縮小。後廢。隋大業三年(607年)改同州為馮翊郡,治馮翊(今陝西大荔),轄馮翊、韓城、郃陽、朝邑、澄城、蒲城、下邽、白水八縣。唐武德元年(618年)改馮翊郡為同州,天寶元年(742年)又改同州為馮翊郡,宋仍為馮翊郡,金以後為同州。也為縣名,隋大業初置,治今陝西大荔,元代廢。 潤:即高潤,生卒年不詳。北齊大臣、宗室。字子澤,高歡第十四子。北齊文宣帝天保初年,封馮翊王。歷任東北道大行台、尚書右僕射、都督、定州刺史。不久為尚書令,領太子少師。歷任司徒、太尉、大司馬、司州牧、太保、河南道行台、領錄尚書事。官至太師、太宰。後又出任定州刺史。 外任:指在京城以外的地方做官。
[5]觴(shāng):宴請。 朝貴:朝廷中的權貴。 面陳:當面陳述。 先帝:已經去世的帝王。此處指武成帝高湛。 弄臣:帝王所寵幸狎玩之臣。 城狐社鼠:城牆洞中的狐狸,社廟裡的老鼠。比喻有所憑依而為非作歹的人。 納:接受。 貨賂(lù):賄賂。 穢(huì)亂:淫亂。 宮掖(yè):指皇宮。掖,掖庭,宮中的旁舍,嬪妃居住的地方。
[6]義無:從道義上講不退縮。 杜口:閉口。即不說話。
[7]孤寡:孤兒寡母。
[8]詞色愈厲:言語面色更加嚴厲。
[9]安吐根:生卒年不詳。安息胡人。家居酒泉,魏末留居柔然,多次為使者入東魏。後歸附東魏,位至開府儀同三司。 商胡:古稱至中國經商的胡人。多指粟特、大食商人。 諸貴:指王公大臣。 行末:排行末尾,謙辭。
[10]朝野:朝廷和民間。
[11]投冠:將帽子擲於地上。 拂(fú)衣:提起或撩起衣襟,表示不滿或憤怒。
[12]雲龍門:此處指鄴城宮城正南門。
[13]左丞相:官職名。春秋時齊始置左右丞相各一人。戰國時秦武王曾設置左右丞相各一人。秦代及漢代初期也曾沿置。漢文帝以後僅設置丞相一人。魏晉南北朝也有設置,皆為一品(梁為十八班),北齊、北周設置左右丞相。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至天寶元年(742年),曾改尚書省長宮尚書左、右僕射為左、右丞相,為主管行政的宰相之職,從二品。南宋和元代都曾設置左右丞相,明初沿用,不久即廢除。 梓宮:皇帝所用之棺槨。因以梓木製作而成,故名。太皇太后、皇太后也用。漢代或賜重臣以示殊寵。 在殯(bìn):指尚未下葬。 欲:希望。 更思:再考慮。
[14]復命:執行命令後回報情況。 成:保全。
[15]罷:免去,解除。
【譯文】
陳宣帝陳頊太建元年(569年)春季二月,北齊任命司空徐顯秀為太尉,並撤銷婁定遠尚書令職位而任命為司空。起初,侍中、尚書右僕射和士開被武成帝高湛寵愛親昵,進出武成帝臥室沒有限制,於是得到胡後的寵幸(私通)。等到武成帝駕崩,北齊後主高緯因為和士開受到顧命委託,對他深信重用,和士開威名權勢日益增加,和婁定遠以及錄尚書事趙彥深、侍中尚書左僕射元文遙、開府儀同三司唐邕、領軍綦連猛、高阿那肱、度支尚書胡長粲一起掌握朝政,當時號稱「八貴」。太尉、趙郡王高叡,大司馬、馮翊王高潤,安德王高延宗與婁定遠、元文遙都向後主高緯進言,請求把和士開派到外地任職。正趕上胡太后在前殿宴請當朝權貴,高叡當著胡太后的面陳述和士開的罪過,說:「和士開是先帝時的狎玩之臣,城狐社鼠,收受賄賂,淫亂宮廷。我們出於道義,不能閉口不言,故此冒死陳述。」太后說:「先帝在時,你們為什麼不說?今天想要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嗎?暫且去喝酒,不要再多說。」高叡等人言語面色更加嚴厲。儀同三司安吐根說:「我本是經商的胡人,有幸排在眾位貴人行列的末位,既然身受朝廷厚恩,怎敢貪生怕死。不派出和士開去外地做官,朝廷民間都不會安定。」太后說:「改天再商議這件事,你們都暫且散去。」高叡等人有的把帽子扔到地上,有的摔衣袖離座而去。第二天,高叡等人又來到雲龍門,讓元文遙入宮啟奏,往返三次,太后不肯聽從。左丞相段韶派胡長粲傳達太后的話說:「先帝的棺槨還未殯葬,此事太過匆忙,希望你們重新考慮這件事。」高叡等人於是都跪拜謝恩。胡長粲回宮復命,太后說:「保全妹妺我們母子全家,都是兄長出力。」太后給予高叡等人優厚賞賜,事情才算作罷。
【原文】
太后及齊主召問士開,對曰:「先帝於群臣之中,待臣最厚,陛下諒暗始爾,大臣皆有覬覦,今若出臣,正是翦陛下羽翼[1]。宜謂叡等,雲『文遙與臣,俱受先帝任用,豈可一去一留?並可用為州,且出納如舊[2]。待過山陵,然後遣之』[3]。叡等謂臣真出,心必喜之。」帝及太后然之,告叡等如其言[4]。乃以士開為兗州刺史,文遙為西兗州刺史[5]。葬畢,叡等促士開就路[6]。太后欲留士開過百日,叡不許[7]。數日之內,太后數以為言。有中人知太后密旨者,謂叡曰:「太后意既如此,殿下何宜苦違[8]?」叡曰:「吾受委不輕[9]。今嗣主幼沖,豈可使邪臣在側[10]?不守之以死,何面戴天[11]!」遂更見太后,苦言之[12]。太后令酌酒賜叡,叡正色曰:「今論國家大事,非為巵酒[13]。」言訖,遽出[14]。
【注文】
[1]諒暗(àn):即諒陰,守喪時所住的房子。後代指守喪。多用於皇帝。 覬(jì)覦(yú):非分的希望或企圖。覬,希圖;希望。 翦(jiǎn):同「剪」。除掉。 羽翼:翅膀。比喻輔佐的人或力量。
[2]用為州:到州立任職。 出納:宣達王命,稟告下情。
[3]山陵:指帝王或皇后陵墓。
[4]然:同意。 如:依照,順從。
[5]西兗州:州名。北魏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置。因當時在它東邊有兗州,故名西兗州。治定陶城(遺址在今山東定陶鎮西北兩公里李線莊)。不久移左城(遺址在今山東定陶城西力本屯鄉五里長寨),與濟陰郡同治。轄沛(pèi)、濟陰二郡。
[6]就路:上路。
[7]百日:指武成帝高湛去世百天祭奠。
[8]中人:即宦官。閹割後的男性在宮廷內侍奉皇帝及其家族成員的官員。 苦違:堅決反對。
[9]受委:接受委託。
[10]嗣主:繼位的君王。 幼沖:年幼。 邪臣:奸詐的官吏。 在側:在身邊。
[11]不守之以死,何面戴天:不冒死守衛皇帝,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戴天指立於天地之間。
[12]更見:再次覲見。
[13]酌(zhuó):斟酒。 正色:嚴肅的神色。 巵(zhī)酒:古同「卮」,盛酒的器皿。此指一杯酒。
[14]言訖(qì):說完。訖,完結。 遽(jù):急,倉促。
【譯文】
太后和齊主高緯召見並詢問和士開,和士開應答道:「在群臣之中,先帝對我最優厚,陛下剛開始守喪,大臣都心存觀望,現在如果把我派往外地,這就如同剪除陛下的翅膀。應該對高叡等人說『元文遙和我,都受到先帝信任重用,怎麼能一個離開一個留下呢?他們可以一起到州里任職,並且還像以前一樣負責宣達王命,稟告下情。等待太上皇的陵墓竣工,然後再把他們派到州里去』。高叡等人認為我真的被派往外地,心中一定歡喜。」北齊後主高緯和太后同意他的建議,把這番話告訴了高叡等人。北齊於是任命和士開為兗州刺史,元文遙為西兗州刺史。太上皇高湛的喪事辦完,高叡等人催促和士開上路。太后想要留和士開過太上皇高湛百天祭奠後再走,高叡不允許。幾天之內,太后又幾次提及此事。有知道太后密旨的宦官對高叡說:「太后的本意既然是如此,殿下何必堅決反對呢?」高叡說:「我受朝廷委託,責任不輕。現在繼位的皇帝年齡還小,怎麼能夠讓奸臣在他的身邊呢?不冒死守衛皇帝,有何面目活在世上!」於是再次晉見太后,苦苦勸諫。太后下令斟酒,賞賜給高叡,高叡嚴肅地說:「今天是討論國家大事,不是來喝酒。」說完,立即告退。
【原文】
士開載美女、珠簾詣婁定遠,謝曰:「諸貴欲殺士開,蒙王力,特全其命,用為方伯[1]。今當奉別,謹上二女子,一珠簾[2]。」定遠喜,謂士開曰:「欲還入不[3]?」士開曰:「在內久不自安,今得出,實遂本志,不願更入[4]。但乞王保護,長為大州刺史足矣[5]。」定遠信之。送至門,士開曰:「今當遠出,願得一辭覲二宮[6]。」定遠許之。士開由是得見太后及帝,進說曰:「先帝一旦登遐,臣愧不能自死[7]。觀朝貴意勢,欲以陛下為乾明[8]。臣出之後,必有大變,臣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因慟哭[9]。帝、太后皆泣。問:「計安出[10]?」士開曰:「臣已得入,復何所慮,正須數行詔書耳。」於是詔出定遠為青州刺史,責趙郡王叡以不臣之罪[11]。
【注文】
[1]珠簾:線穿成一條條垂直串珠構成的簾幕。 蒙:承蒙。 全:保全。 方伯:古代諸侯中的領袖之稱,謂一方之長。後泛稱地方長官。
[2]奉別:敬辭。告別。 謹上:敬上。
[3]欲還入不(fǒu):指今後是否還想回京城。不通「否」。
[4]在內:指在朝中。 自安:自安其心;自以為安定。 遂(suì):成功;實現。 本志:歷來的意願或志向。 願:希望。 更入:再回朝廷。
[5]乞:乞求,請求。
[6]覲(jìn):朝見君主或朝拜聖地。 二宮:此處指皇上和皇太后。
[7]進說:進言。 登遐(xiá):特指帝王之死。
[8]意勢:意圖和動向。 乾明:北齊廢帝高殷在位期間所用的年號,歷時數月,即庚辰(560年)正月至八月。此處代指高殷。北齊廢帝高殷(545—561年),字正道,小名道人。高洋長子,其母李皇后為漢族。繼位後治國主張減輕徭賦,徵詢為政得失,在楊愔輔助下推行漢化政策。後被高演等廢為濟南王,次年遇害。
[9]慟(tòng)哭:放聲痛哭,號哭。慟,極悲哀,大哭。
[10]計安出:如何制定計謀呢?安,怎麼,怎樣。
[11]青州: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今山東德州、齊河以東,馬頰河以南,濟南、臨朐(qú)、安丘、高密、萊陽、棲霞(qī xiá)、乳山等市縣以北、以東和河北吳橋。東漢治臨菑(zī)(今山東淄博臨淄北),東晉移治東陽城(今山東青州)。北魏轄齊郡、北海、樂安、渤海、高陽、河間、樂陵七郡。唐代轄今山東濰坊、青州、臨朐、廣饒、博興、壽光、昌樂、濰縣、臨淄、昌邑等市縣區。此外,東晉僑置青州,治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南朝宋初併入南兗州。南朝宋太宗明皇帝劉彧(yù)泰始(465—471年)中另僑置青州,與冀州合治郁洲(今江蘇連雲港東),梁侯景之亂後,其地入東魏,改為海州。 不臣:不守臣節,不合臣道。舊指言行不符合臣子的規矩。
【譯文】
和士開用車拉著美女、珠寶來拜訪婁定遠,感謝道:「各位貴臣想要殺了我,承蒙大王之力才保全了我的性命,還任命我為地方大員。現在要告別,特地供上二位女子,一張珠簾。」婁定遠很高興,對和士開說:「今後還想回京城嗎?」和士開說:「在朝廷久了內心很不安寧,現在能夠外出做官,的確滿足了我的願望,不想再入朝廷了。只是乞求大王能保護我,長期擔任大州的刺史就足夠了。」婁定遠相信了和士開的話。送和士開到門口時,和士開說:「現在我就要遠行,希望能夠得到一次覲見並辭別太后、皇帝的機會。」婁定遠答應了他的請求。和士開因此得以拜見太后和皇帝,他進言遊說道:「先帝晏駕,我很慚愧不能以死相隨。我觀察朝廷貴臣的意圖和動向,是想要把陛下當作乾明時期的濟南王那樣對待。我離開朝廷之後,必定會有大變故,我還有何臉面在九泉之下覲見先帝!」於是痛哭。後主高緯、太后也都哭泣,問道:「你有什麼對策呢?」和士開說:「我已經得以進入宮中,還有什麼可擔憂的,只需要幾行字的詔書就行了。」於是後主高緯下詔派婁定遠任青州刺史,斥責趙郡王高叡犯下不守臣節的罪過。
【原文】
旦日,叡將復入諫,妻、子咸止之[1]。叡曰:「社稷事重,吾寧死事先皇,不忍見朝廷顛沛[2]。」至殿門,又有人謂曰:「殿下勿入,恐有變。」叡曰:「吾上不負天,死亦無恨。」入見太后,太后復以為言,叡執之彌固[3]。出至永巷,遇兵,執送華林園雀離佛院,令劉桃枝拉殺之[4]。叡久典朝政,清正自守,朝野冤惜之[5]。復以士開為侍中、尚書左僕射。定遠歸士開所遺,加以餘珍賂之[6]。
【注文】
[1]旦日:第二天。
[2]社稷(jì):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穀神,後代指國家。社,土神;稷,穀神。 事:侍奉;服侍。 顛沛(pèi):受磨難、挫折。
[3]執:固執;堅持。 彌(mí):更加;越發。
[4]永巷:宮內一條狹長的小巷,起初是宮內供宮女、嬪妃所在的地方。後來也作單獨關押宮中女性犯罪者之處。 執送:抓起來送到。 華林園:宮苑名。後趙石虎建都鄴城後建,故址在今河北臨漳西南古鄴城北。北齊武成帝高湛擴建後,改名為仙都苑。 雀離佛院:寺院名。仿造龜茲國雀離寺而建。 劉桃枝:生卒年不詳。南北朝東魏、北齊人。曾侍奉高歡、高澄、高洋、高演、高湛、高緯等北齊歷代君王,為其近臣,曾多次處死臣下,北齊滅亡後不知所蹤。 拉殺:拉折人的軀幹使其死亡。
[5]久典:長期執掌。 清正自守:清廉有操守。 冤惜:痛惜。
[6]遺(wèi):贈送;給予;饋贈。 餘珍:別的珍寶。 賂(lù):用財物買通公職人員。
【譯文】
第二天,高叡準備再次入宮進諫,他的妻子、兒子都阻止他。高叡說:「國家社稷事情重大,我寧可為此而死侍奉先帝,也不忍看見朝廷動盪不安。」高叡來到殿門口,又有人對他說:「殿下不要入宮,恐怕會有變故。」高叡說:「我不辜負上天,死也沒什麼遺恨。」入宮覲見太后,太后又重申了原先的說辭,高叡更加堅持自己的意見。他出來走到永巷時,遭遇士兵,士兵們把他抓起來送到了華林園雀離佛院,被劉桃枝勒死。高叡長期執掌朝廷政事,清廉正直,很有操守,朝廷百姓對他的死都感到很痛惜。北齊又任命和士開為侍中、尚書左僕射。婁定遠歸還了和士開所贈送的禮物,又加上別的珍寶賄賂他。
【原文】
齊主年少,多嬖寵[1]。武衛將軍高阿那肱,素以諂佞為世祖及和士開所厚,世祖多令在東宮侍齊主,由是有寵,累遷並省尚書令,封淮陰王[2]。
【注文】
[1]嬖(bì)寵:指受君主寵愛的人或嬪妃。
[2]武衛將軍:武官名。三國曹魏黃初年間始置,掌管宿衛禁軍,為四品。西晉武帝泰始三年(267年)廢。晉惠帝永康年間復置,四品。東晉廢置不定。南朝宋大明中復置。南朝齊、梁、陳都置。梁三班,陳八品。北魏也置,從三品。北齊為左右衛府次官,職掌宮禁朱華閣以外禁衛,從三品。此外,隋置左右武衛,屬十二衛,各置大將軍一人,將軍二人,掌管領軍宿衛。唐代也置,屬十六衛,光宅元年(684年)改為左右鷹揚府,神龍元年(705年)復稱左右武衛。 諂(chǎn)佞(nìng):花言巧語,阿諛逢迎。也指花言巧語阿諛逢迎的人。 並省尚書令:並省的最高軍政長官。並省:北齊并州行尚書省的簡稱。尚書令此處指并州行台尚書令。 淮陰:郡、縣名。東魏置郡。治懷恩(今江蘇淮安),轄懷恩、富陵、魯縣三縣,轄境約相當於今江蘇淮安及洪澤、盱眙(xū yí)等地。北齊時,廢富陵、魯縣入懷恩。南朝陳廢。也為縣名。秦置,治今江蘇淮安,後名稱有變化,南朝梁時改為懷恩,北周改為壽張,隋代之後又屢次設置淮陰。
【譯文】
北齊後主很年輕,便有很多寵臣、寵妃。武衛將軍高阿那肱,一直憑藉阿諛奸邪被齊世祖武成帝高湛及和士開所厚待,齊世祖武成帝常常讓他在東宮侍奉北齊後主,因此也得到後主的寵愛,高阿那肱多次升遷,官至並省尚書令,被封為淮陰王。
【原文】
世祖簡都督二十人使侍衛東宮,昌黎韓長鸞預焉[1]。齊主獨親愛長鸞。長鸞名鳳,以字行,累遷侍中、領軍,總知內省機密[2]。
【注文】
[1]簡:選擇,挑選。 都督:官職名。軍事長官或領兵將領。漢末始有此稱,魏晉南北朝稱都督中外諸軍事或大都督者為全國最高軍事長官。西魏、北周和隋文帝楊堅時在各軍府中設大都督,唐代府兵制設都督,但常為贈官。元代置大都督府統領諸衛,明代設置五軍都督府為最高軍政機關。 昌黎:郡、國名。三國魏正始五年(244年)置國,不久改為昌黎郡。治昌黎(今遼寧義縣)。屬幽州。轄境相當於今遼寧遼河以西大凌河中下游及小凌河流域地區。西晉改屬平州。十六國前燕遷治龍城(今遼寧朝陽),前秦為平州治,後燕仍屬平州。北魏為營州治,轄龍城、廣興、定荒三縣。北齊廢。 韓長鸞(luán):生卒年不詳。北齊官員。字長鸞,昌黎(郡治今遼寧義縣)人。起初為北齊後主高緯的侍衛,受到高緯賞識。後主高緯即位,任侍中、領軍,總管內省機密。與穆提婆、高阿那肱並稱「三貴」。北齊亡,被周軍擒獲。隋時卒於隴州刺史任上。 預:通「與」。參與。
[2]以字行:以字聞名於世。 總知:總管。 內省:官署別稱,此處指門下省。因設在官禁內,故稱內省。門下省為官署名。東漢始設侍中寺,晉代改為門下省。魏晉南北朝時,其權力逐漸擴大,為中央政府的重要機構。隋唐時期,與中書省同掌國政,並負責審查詔令,簽署章奏,為中央中樞機構,元代後廢。 機密:掌管機要大事的部門、職務。
【譯文】
北齊世祖武成帝高湛挑選二十名都督,讓他們侍衛東宮,昌黎人韓長鸞也被選中。北齊後主尤其喜愛韓長鸞。韓長鸞名叫韓鳳,以字聞名於世,經多次升遷官至侍中、領軍,總管內省機密。
【原文】
宮婢陸令萱者,其夫漢陽駱超坐謀叛誅,令萱配掖庭,子提婆亦沒為奴[1]。齊主之在襁褓,令萱保養之[2]。令萱巧黠,善取媚,有寵於胡太后,宮掖之中,獨擅威福,封為郡君,和士開、高阿那肱皆為之養子[3]。齊主以令萱為女侍中[4]。令萱引提婆入侍齊主,朝夕戲狎,累遷至開府儀同三司、武衛大將軍[5]。宮人穆舍利者,斛律後之從婢也,有寵於齊主[6]。令萱欲附之,乃為之養母,薦為弘德夫人,因令提婆冒姓穆氏[7]。然和士開用事最久,諸幸臣皆依附之以固其寵[8]。
【注文】
[1]宮婢(bì):宮中的侍女。 陸令萱(?—577年):北齊後主高緯的乳母。其丈夫因謀叛被處死,陸令萱入宮廷。受胡太后寵信,封郡君。和士開、高阿那肱為其養子。善於奉迎後主,權威日重,操縱後宮,干預政治,以至於太后也屈意相下。她賣官枉法,貪斂無度。後來他的兒子穆提婆投降北周,陸令萱自殺。 漢陽:郡名。北朝有兩處漢陽郡。此處當指北魏太平真君五年(444年)置。治蘭倉(今甘肅禮縣)。轄谷泉、蘭倉二縣,轄境相當於今甘肅禮縣一帶,北周廢。此外,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置漢陽郡。治黃瓜(今甘肅天水南)。轄黃瓜、陽廉、階陵三縣,轄境相當於今甘肅天水與武山之間地區。隋初廢。 駱超:生卒年不詳。北齊人。陸令萱的丈夫,因謀叛被殺。 誅(zhū):把罪人殺死。 掖(yè)庭:也寫作「掖廷」、「液廷」。宮中旁舍,宮女居住的地方。 提婆:即穆提婆(?—約578年),北齊官員。漢陽(今甘肅禮縣)人。本姓駱,其父因謀反罪被處死,他隨母陸令萱入皇宮為奴。後來他母親得寵,官任侍中、尚書左僕射錄尚書事,後改姓穆。母子權傾朝野,亂政害國。北齊將要滅亡時,投降北周軍,在北周任宜州刺史。不久以謀反罪被殺。
[2]襁(qiǎng)褓(bǎo):背負嬰兒用的寬帶和包裹嬰兒的被子。借指嬰幼兒。
[3]巧黠(xiá):狡猾。 取媚:討好。 獨擅(shàn):獨自據有;獨攬。 威福:本指賞罰之權。比喻大權在握,獨斷專行。 郡君:婦女封號。漢始置。北魏、北齊、北周均置。多封皇后之母、高官母、妻及郡公之妻,也有封宮婢者。
[4]女侍中:女官名。北魏置。多以能解詩書的近臣妻、母充任,負責陪侍皇后或皇太后。北齊沿置。
[5]戲狎(xiá):嬉戲;調戲。 武衛大將軍:將軍名號。北魏置,掌宿衛禁軍,權任甚重,二品。北齊沿置。
[6]宮人:妃嬪、宮女的通稱。 穆舍利:北齊宮人。生平事跡不詳。
[7]弘德夫人:封號名。 冒姓:假冒姓氏。
[8]幸臣:得寵的臣子。 依附:依賴;附著;從屬。
【譯文】
有一位宮婢叫陸令萱,她的丈夫漢陽人駱超犯下謀反罪被誅殺,陸令萱被發配到宮廷做奴僕,兒子駱提婆也被官府收沒為奴僕。北齊後主高緯當時還是個嬰兒,陸令萱做保姆撫養他。陸令萱為人乖巧機敏,善於討好人,很受胡太后寵愛,在宮廷之中作福作威,被封為郡君,和士開、高阿那肱都是她的養子。北齊後主任命陸令萱為女侍中。陸令萱引薦駱提婆入宮侍奉後主高緯,不分早晚嬉戲親昵,多次升遷,官至開府儀同三司、武衛大將軍。宮人穆舍利是斛律皇后的隨從婢女,很受北齊後主的寵愛。陸令萱想要依附她,於是就做她的養母,薦舉穆舍利為弘德夫人,還讓兒子駱提婆冒用穆氏的姓氏。然而和士開掌權時間最長,各位寵臣都依附他,以鞏固自己的寵幸。
【原文】
齊主思祖珽,就流囚中除海州刺史[1]。珽乃遺陸媼弟儀同三司悉達書曰:「趙彥深心腹陰沈,欲行伊、霍事,儀同姊弟豈得平安[2]!何不早用智士邪[3]?」和士開亦以珽有膽略,欲引為謀主,乃棄舊怨,虛心待之,與陸媼言於帝曰:「襄、宣、昭三帝之子,皆不得立[4]。今至尊獨在帝位者,祖孝徵之力也[5]。人有功,不可不報。孝徵心行雖薄,奇略出人,緩急可使[6]。且其人已盲,必無反心,請呼取,問以籌策[7]。」齊主從之,召入,為秘書監,加開府儀同三司。士開譖尚書令隴東王胡長仁驕恣,出為齊州刺史[8]。長仁怨憤,謀遣刺客殺士開[9]。事覺,士開與珽謀之,珽引漢文帝誅薄昭故事,遂遣使就州賜死[10]。
【注文】
[1]就:依照現有情況。 流囚:被流放的囚徒。 除:任命官職。 海州:東魏武定七年(549年)改青、冀二州置。治龍沮(jǔ)城(今江蘇灌雲西北)。北齊移治朐(qú)縣(北周改名朐山,今江蘇連雲港西南海州鎮)。
[2]遺(wèi):送交;交付。 陸媼:指陸令萱。媼,老婦人的通稱。 悉達:即陸悉達,生卒年不詳。北齊官員,陸令萱的弟弟。時任北齊儀同三司。 心腹:心機,心思。 陰沈(chén):陰暗深邃。沈通「沉」。 伊:即伊尹,生卒年不詳。商代大臣。一說名摯(zhì)。史稱他原為有莘(shēn)氏奴隸,作為嫁女的陪臣入商,受湯賞識,委以國政,幫助湯滅夏,建立商朝。接著輔佐外丙、中壬二君。中壬死後,太甲即位。因太甲不理國政,被他放逐於桐宮。三年後,太甲悔過自新,又接回復位。在伊尹輔佐下,太甲終成賢君。年百歲卒。另一說太甲逃回王都,殺伊尹。 霍:即霍光(?—前68年),西漢大臣。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人。字子孟,為驃騎將軍霍去病的弟弟。漢武帝劉徹時任奉常都尉。武帝去世前,讓他和桑弘羊、金日(dī)等人共同輔佐漢昭帝劉弗陵,任大司馬、大將軍,封博陸侯。漢昭帝劉弗陵年幼,霍光掌握大權。漢昭帝劉弗陵去世,迎立昌邑王劉賀為帝,霍光又因為他淫亂而廢除,迎立漢宣帝劉詢,仍然主持朝政。死於漢宣帝劉詢地節年間。霍光為人端正,沉穩謹慎,前後秉政二十年,未有過失,但親族滿朝。霍光死後,漢宣帝劉詢親政,收霍氏兵權,以謀反為名將其滅族。 伊、霍事:指如同伊尹、霍光那樣掌握廢立,代行朝政。
[3]智士:有智慧或有智謀的人。
[4]膽略:勇氣和謀略。 謀主:指為首出謀劃策者。 襄、宣、昭三帝:即文襄帝高澄、文宣帝高洋、孝昭帝高演。
[5]祖孝徵:即祖珽,字孝徵。
[6]心行:品行。 奇略:奇謀,奇策。 緩急:舒緩與緊急,指需要相助的事。
[7]呼取:召回。 籌策:即籌算。
[8]隴東:郡名。北魏置,治涇陽(今甘肅平涼西北)。領涇陽、祖居、撫夷三縣。後廢。此外,北魏太延二年(436年)於汧(qiān)縣(北魏太平真君六年〈445年〉改為汧陰,西魏廢帝二年〈553年〉改為杜陽,今陝西隴縣東南)置隴東郡,北魏孝昌三年(527年)廢,北魏永熙元年(532年)復置,領汧縣(汧陰)、長蛇二縣。隋開皇三年(583年)廢。 驕恣(zī):驕縱。 出為:指離開京城任職。 齊州:州名。北魏獻文帝皇興三年(469年)置。治歷城(今山東濟南)。轄東魏、東平原、東清河、廣川、濟南、太原六郡,轄境約相當於今山東濟南地區和德州地區。隋大業三年(607年)改為齊郡,唐初復改齊州。唐天寶、至德時改濟南郡,後皆復為齊州,轄境縮小,相當於今山東濟南、章丘、禹城、濟陽、齊河、長清等市縣地。北宋政和六年(1116年)升為濟南府。
[9]怨憤:怨恨;憤恨。
[10]漢文帝:即劉恆(前202—前157年),漢高祖的兒子。初封代王,前180年,呂后死,周勃、陳平等誅殺諸呂勢力後,被迎立為帝。在位時,繼續實行漢初「與民休息」的政策,減輕田租、賦役,省約刑罰,鼓勵農業生產,使社會經濟得到恢復和發展。又採取賈誼建議,削弱諸侯王勢力,鞏固中央集權。又遷民入塞下,加強抵禦匈奴力量。漢朝由此呈現出安定繁榮景象,與景帝時期並稱「文景之治」。去世後,諡「孝文」,廟號太宗。 薄昭(?—前170年):西漢大臣。漢文帝劉恆的舅父。曾迎劉恆為帝,又輔佐漢文帝,功勳卓著,因殺使者之罪,被迫自殺。 就:靠近;到。 州:指齊州。 賜死:君主命令罪臣自殺。
【譯文】
北齊後主想念祖珽,就在祖珽被流放囚禁期間任命他為海州刺史。祖珽於是給陸令萱的弟弟儀同三司陸悉達寫信說:「趙彥深居心叵測,想要仿效伊尹、霍光行事,您姐弟怎麼能獲得平安呢!為什麼不早些任用智謀之士呢?」和士開也認為祖珽有膽量謀略,打算拉攏他做謀主,於是捨棄舊日怨恨,誠心誠意對待祖珽,和陸令萱一起向後主高緯進言道:「文襄、文宣、孝昭三位皇帝的兒子,都沒能繼承帝位。現在唯獨陛下能繼承帝位,就是因為祖孝徵的力量。人有功勞,不能不回報。祖孝徵雖然品行不端,但身懷過人的奇謀,不論平時還是緊急時刻都可以發揮作用。而且祖珽已成瞎子,必定不會有謀反之心,請求把他召回,徵詢他的計謀策略。」北齊後主聽從了他們的建議,將祖珽召回,任命為秘書監,加開府儀同三司。和士開誣陷尚書令隴東王胡長仁驕橫放肆,把他派出擔任齊州刺史。胡長仁心中怨恨憤怒,謀劃派刺客刺殺和士開。事情泄露,和士開與祖珽商議此事,祖珽引用漢文帝誅殺薄昭的舊例,於是派遣使者到齊州賜胡長仁自盡。
【原文】
二年秋七月甲寅,齊以中領軍和士開為尚書令,賜爵淮陽王[1]。士開威權日盛,朝士不知廉恥者,或為之假子,與富商大賈同在伯仲之列[2]。
【注文】
[1]中領軍:官職名。東漢建安中曹操改領軍置,與中護軍皆掌禁軍,屬丞相府。三國魏時,仍與中護軍掌禁軍,並統中護軍,成為禁衛軍最高統領,資深者稱為領軍將軍。三國蜀也置。晉代時廢時復。東晉時總管左右衛、驍騎等禁軍,不再掌管中護軍。十六國成漢、前涼、後燕皆置。南朝沿置。北魏侍臣帶領軍者,也稱中領軍。北齊為領軍府長官,掌管禁衛宮廷。魏晉南北朝,皆為三品(南朝梁為十四班)。 淮陽:郡、國名。漢高帝十一年(前196年)置淮陽國,建都於陳(今河南淮陽),漢惠帝之後或為郡,或為國。隋大業中,改陳州(北周置,治秣陵,即今河南沈丘南。隋移治宛丘,即今河南淮陽)為淮陽郡,轄宛丘、西華、溵(yīn)水、扶樂、太康、鹿邑、項城、南頓、縣、鮦(tóng)陽十縣。後復為陳州。唐天寶、至德時又曾改陳州為淮陽郡。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淮陽、太康、西華、鹿邑、柘城等縣地。
[2]朝士:朝廷之士。泛指中央官員。 假子:養子;義子。 伯仲:兄弟之間的老大和老二,借指關係密切的人或事物。
【譯文】
陳宣帝太建二年(570年)秋季七月甲寅(初三日),北齊任命中領軍和士開為尚書令,賞賜淮陽王爵位。和士開威名權勢日益增加,一些不知廉恥的官員,有的就去做他的乾兒子,這些行為就和富商大賈差不多。
【原文】
三年春二月壬寅,齊以蘭陵王長恭為太尉,趙彥深為司空,和士開錄尚書事,徐之才為尚書令,唐邕為左僕射,吏部尚書馮子琮為右僕射,仍攝選[1]。子琮素諂附士開,至是,自以太后親屬,且典選,頗擅引用人,不復啟稟,由是與士開有隙[2]。
【注文】
[1]蘭陵:郡名。西晉元康元年(291年)置。治承縣(今山東棗莊嶧〈yì〉城鎮),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棗莊及滕州東部、東南部。北魏轄昌慮、承縣、合鄉、蘭陵四縣。隋開皇三年(583年)廢。此外,東晉初僑置蘭陵郡。治蘭陵(今江蘇常州)。南朝宋改名南蘭陵,轄蘭陵、承縣二縣。 長恭:即高長恭(?—573年),一名孝瓘(guàn),北齊世宗文襄帝高澄第四子,高歡之孫,封蘭陵王。武藝高強而面容俊美,故常戴假面以對敵。為將恭謹勤懇,金墉城大捷後,武士作《蘭陵王入陣曲》讚美他。後因北齊後主疑忌被毒死。 吏部尚書:官職名。吏部長官。三國曹魏改選部為吏部後始稱。主管銓選,地位重要。西晉時因為其職任為各部尚書之最故稱「大尚書」。南北朝時除北周稱「吏部中大夫」外均稱吏部尚書。魏、晉、南朝皆三品(梁十四班),北魏、北齊三品。西魏末,北周改置吏部中大夫。隋唐皆置為六部尚書之首,掌六品以下文官銓選,正三品。唐代曾一度改稱司列太常伯、天官尚書、文部尚書,不久又恢復舊稱。宋初為遷敘官,元豐改制後始實領其職事。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成為直接對皇帝負責的中央高級行政官員,正二品。清代吏部尚書滿、漢各一人,從一品,但權力卻大為削弱。清末廢。 攝(shè)選:指兼任吏部尚書。
[2]諂(chǎn)附:逢迎趨附。 典選:掌管選拔人才授官的事務。 啟稟(bǐng):稟告。 有隙:有矛盾。隙指感情上的裂痕。
【譯文】
陳宣帝太建三年(571年)春季二月壬寅(二十四日),北齊任命蘭陵王高長恭為太尉,趙彥深為司空,和士開為錄尚書事,徐之才為尚書令,唐邕為左僕射,吏部尚書馮子琮為右僕射,仍負責官員選拔。馮子琮一直逢迎依附和士開,到此時,他認為自己是太后的親屬,並且掌管官員選拔,因此常常擅自引薦任命人選,不再向上面稟告,從此與和士開之間產生了矛盾。
【原文】
夏四月壬午,齊以琅邪王儼為太保[1]。琅邪王儼以和士開、穆提婆等專橫奢縱,意甚不平[2]。二人相謂曰:「琅邪王眼光奕奕,數步射人,向者暫對,不覺汗出[3]。吾輩見天子奏事尚不然[4]。」由是忌之,乃出儼居北宮,五日一朝,不得無時見太后[5]。
【注文】
[1]琅(láng)邪(yá):郡、國名。也稱琅琊、琅邪等。秦置郡。治琅邪(今山東膠南西南)。西漢移治東武(今山東諸城),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半島東南部。東漢改為國,移治開陽(今山東臨沂北)。北魏移治即丘(今山東臨沂東南),轄即丘、費縣兩縣,隋開皇三年(583年)廢。隋大業復置,轄臨沂、費縣、顓(zhuān)臾、新泰、沂(yí)水、東安、莒(jǔ)縣七縣。此外,東晉曾僑置琅琊郡。治金城(今江蘇句容西北)。南朝宋改為南琅邪郡,南朝陳廢。也為縣名。秦置,治今山東膠南西南。西晉廢。隋大業初復在此處置琅邪,唐武德初廢。 儼:即高儼(558—571年),北齊大臣,武成帝高湛第三子。字仁威,始封東平王,後封琅邪王。歷任開府、侍中、中書監、京畿大都督、領軍大將軍、領御史中丞。後主天統三年(567年),晉升為尚書令、錄尚書事、司徒,歷大將軍、大司馬等職。武成帝高湛和皇后胡氏,都十分寵愛高儼,因為後主高緯懦弱,有立他為帝的意願。等到高湛死後,後主讓高儼居住在北宮。後來因為謀殺和士開以後,進而想要奪取帝位,結果被後主高緯所殺。 太保:官職名。西周置,為輔佐君王的大臣。春秋沿置,輔佐君王,執掌軍政。戰國後廢。西漢復置,與太師、太傅、少傅並稱四輔,位上公,但無實際職掌,不久廢除。三國魏末復置,安置元老重臣,位在三司上,無職掌。兩晉時為上公,執掌朝政,開府置僚佐。南朝沿置,多用以安置元老勛舊或作為增官。北朝也置。兩晉、南北朝位居一品(梁稱十八班),地位尊隆。隋、唐用作元老重臣的加官。
[2]奢縱(zòng):奢侈放縱。 意甚不平:心中很不滿意。
[3]奕奕(yì):光明貌;亮光閃動貌。 向者:以往;從前。
[4]吾輩:我輩,我等。
[5]北宮:古代王后所居之宮。 無時:不定時,隨時。
【譯文】
陳宣帝太建三年(571年)夏季四月壬午(初五日),北齊任命琅邪王高儼為太保。琅邪王高儼因為和士開、穆提婆等人專橫跋扈,奢侈放縱,心裡很不滿。和士開、穆提婆二人互相說:「琅邪王高儼目光炯炯有神,幾步之外就感到咄咄逼人,以前和他短時間相對,就不自覺冒冷汗。我們覲見天子奏事時還不會這個樣子。」因此很忌憚高儼,讓高儼出來居住到北宮,五天上朝一次,不得隨時晉見太后。
【原文】
儼之除太保也,余官悉解,猶帶中丞及京畿[1]。士開等以北城有武庫,欲移儼於外,然後奪其兵權[2]。治書侍御史王子宜與儼所親開府儀同三司高舍洛、中常侍劉辟強說儼曰:「殿下被疏,正由士開間構,何可出北宮入民間也[3]!」儼謂侍中馮子琮曰:「士開罪重,兒欲殺之,何如?」子琮心欲廢帝而立儼,因勸成之[4]。
【注文】
[1]猶:還;仍然。 中丞:官職名。御史中丞的簡稱。御史中丞為秦漢時御史大夫主要屬官,也稱御史中執法。掌管殿中圖籍秘書,內領侍御史,外督部刺史,是協助御史大夫監察百官的主要長官。西漢末,改御史大夫為大司空,御史中丞出外代御史大夫位,成為掌監察的主要長官。東漢御史中丞為御史台長官,號稱憲台,地位尊崇,成為一獨立的監察系統的主要長官。北魏一度改稱御史中尉。魏、晉、南朝宋為四品,梁朝為十一班,陳朝為三品。唐宋雖置御史大夫,但往往缺位,而以中丞為御史台之首,履行監察職責。明代改御史台為都察院,副都御史相當於前代的御史中丞。清代各省巡撫例兼右都副御史銜,巡撫也稱中丞。 京畿(jī):即京畿大都督,官職名。京都最高軍事長官。北魏末置,統領京畿軍士,負責京城治安及警衛。東魏遷都鄴城後,權勢更重。北齊時多任用宗室各王任職京畿大都督。北齊後主高緯武平二年(571年)廢。
[2]武庫:軍械庫,貯存武器和軍事裝備的地方。
[3]治書侍御史:官職名。秦置。也稱治書御史、持書侍御史,簡稱御史、侍御。有人認為西漢宣帝時令侍御史二人治書(管理圖籍文書),遂有其名。東漢沿置,為御史台屬官,掌審理疑難案件,並協助管理御史台事務,多選通曉法律的人充任。魏晉開始地位提高,為御史中丞副手,監察較高級官員,分管侍御史所掌諸曹。南朝沿置。北魏掌糾察朝會失時、服章違錯等事。北齊同。北周改稱司憲上士。魏、晉、宋六品,梁六班,陳七品,北魏六品上,北齊從五品。隋代為御史台次官,為御史大夫副手,實際主持台務,從五品。唐初沿隋稱,仍為御史大夫之副,正四品下。唐高宗李治即位,為避諱改名為御史中丞。 王子宜:北齊官員。生平事跡不詳。 所親:所親近的人。 高舍洛:北齊官員。生平事跡不詳。 中常侍:官職名。秦置,西漢沿置,為加官。自列侯、將軍至尚書、郎中,加此號可以出入宮禁,常侍從皇帝左右。東漢改為固定職官,掌侍從左右,聯通宮內外,應對顧問。名義上屬少府。初兼用士人、宦官,安帝以後成為專職高級宦官,把持朝政,權勢極盛。三國或置。西晉廢。十六國成漢置,任用高級宦官;西秦則為執政長官,任用士人。北魏為高級宦官,侍從帝、後左右,職權甚重,四品上;北齊沿置,也為四品上。隋朝改名為內常侍。 劉辟強:時為北齊中常侍。生平事跡不詳。 間構:離間。
[4]成:做成。
【譯文】
高儼被授予太保之職,其他的官職都被解除,只還帶有中丞和京畿大都督職務。和士開等人因為北城有兵器倉庫,想把高儼調到城外,然後奪取他的兵權。治書侍御史王子宜和高儼的好友開府儀同三司高舍洛、中常侍劉辟強勸說高儼道:「殿下被疏遠,正是因為和士開離間,怎麼能夠離開北宮進入民間呢!」高儼對侍中馮子琮說:「和士開罪行嚴重,我想殺掉他,怎麼樣?」馮子琮心中想廢除後主高緯而擁戴高儼為帝,於是鼓勵他這樣做。
【原文】
儼令子宜表彈士開罪,請禁推[1]。子琮雜他文書奏之,齊主不審省而可之[2]。儼誑領軍庫狄伏連曰:「奉敕,令領軍收士開[3]」。伏連以告子琮,且請覆奏[4]。子琮曰:「琅邪受敕,何必更奏[5]?」伏連信之,發京畿軍士伏於神虎門外,並戒門者不聽士開入。[6]秋七月庚午旦,士開依常早參,伏連前執士開手曰:「今有一大好事[7]。」王子宜授以一函,云:「有敕,令王向台[8]。」因遣軍士護送,儼遣都督馮永洛就台斬之[9]。
【注文】
[1]表彈:上表彈劾。 禁推:拘禁犯人加以推究審問。
[2]審省(xǐng):詳細審察。 可:批准。
[3]誑(kuáng):欺騙,瞞哄。 庫狄伏連:生卒年不詳。北齊將領。字仲山,代郡(治今山西大同)人。曾追隨爾朱榮,至直閣將軍。後歸附高歡,賜爵蛇丘男。高歡當政時,遷武衛將軍。北齊建國後,封儀同三司、鄭州刺史,加開府。 奉敕(chì):奉皇帝的命令。奉,遵循皇帝的旨意。敕,皇帝的詔書、命令。
[4]覆奏:奏請皇帝覆核的制度。
[5]琅邪:即高儼,曾封琅邪王。
[6]軍士:兵士。 神虎門:鄴城宮城西門之一。 戒:通「誡」。告誡。 門者:守門人。 不聽:不讓,不允許。
[7]旦:早晨。 早參:早晨朝參。 執:抓著。
[8]函:信件。 台:即尚書省(台)。尚書省(台)為官署名。為綜理全國政務的中央行政機構。戰國時始置尚書,也作掌書,齊、秦均置。秦屬少府,為低級官員,在殿中掌管文書。漢武帝劉徹為強化皇權,因尚書在皇帝左右辦事,掌理文書章奏,地位逐漸重要,設尚書五人,開始分曹辦事。東漢尚書輔佐皇帝處置政務,權任很重,其官署稱尚書台。魏、晉以後多稱「尚書省」,也有的稱台,曹改稱部,隋代尚書省下轄六部,與內史、門下三省共掌中央大權。唐高宗、武則天時曾改名中台、文昌台、文昌都省,後皆恢復舊稱。尚書省為最高行政機構,詔令、政務皆交其頒下執行。尚書令一般不置,左、右僕射多為長官,與門下、中書省長官並為宰相。唐中期以後權力漸被侵奪,元代廢。
[9]馮永洛:北齊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譯文】
高儼讓王子宜上表彈劾和士開罪狀,請求拘禁審問他,馮子琮把這份奏章夾雜在其他文書中一起上奏,後主高緯沒有細看就批准了。高儼欺騙領軍庫狄伏連說:「尊奉皇上敕令,命令你逮捕和士開。」庫狄伏連把此事報告給馮子琮,並且請求再次上奏核准。馮子琮說:「琅邪王接受皇上敕令,何必重新奏請?」庫狄伏連相信了他的話,於是派京畿軍士埋伏在神虎門外,並且告誡門衛不要讓和士開入宮。太建三年(571年)秋季七月庚午(二十五日)早上,和士開照常來早朝,庫狄伏連上前抓住和士開的手說:「現在有一件大好事。」王子宜交給他一封書函,說:「皇上有敕令,讓您到台省去。」於是派士兵護送他前去,高儼派都督馮永洛到台省處死和士開。
【原文】
儼本意唯殺士開,其黨因逼儼曰:「事既然,不可中止[1]。」儼遂帥京畿軍士三千餘人屯千秋門[2]。帝使劉桃枝將禁兵八十人召儼,桃枝遙拜,儼命反縛,將斬之,禁兵散走[3]。帝又使馮子琮召儼,儼辭曰:「士開昔來實合萬死,謀廢至尊,剃家家發為尼,臣為是矯詔誅之[4]。尊兄若欲殺臣,不敢逃罪[5]。若赦臣,願遣姊姊來迎,臣即入見[6]。」姊姊,謂陸令萱也,儼欲誘出殺之,令萱執刀在帝後,聞之戰慄。[7]
【注文】
[1]黨:黨羽。
[2]屯(tún):駐紮,駐守。 千秋門:鄴城宮城西門。
[3]遙拜:在遠處行拜禮。 反縛(fù):反綁兩手。縛,捆綁。
[4]辭:推辭,辭謝,躲避,推託。 合:應該。 萬死:死一萬次。形容罪重,應該受嚴厲懲罰。 家家:北齊諸王稱呼親生母親為家家。 尼:梵語「比丘尼」的簡稱,指佛教中出家修行的女子。 矯(jiǎo)詔(zhào):假託或者篡改皇帝詔書。
[5]尊兄:對同輩年長者或己兄的敬稱。此處指北齊後主高緯。
[6]姊姊:北齊諸王稱乳母為姊姊。此處指陸令萱。
[7]戰慄:也作「顫慄」。因恐懼、寒冷或激動而顫抖。語自《論語·八佾》:「使民戰慄。」
【譯文】
高儼最初的意願只是殺了和士開,他的同黨卻趁機逼迫高儼說:「事已至此,不能半途而廢。」高儼於是率領京畿軍士三千多人駐守在千秋門。後主高緯派劉桃枝帶領八十名禁兵前來徵召高儼,劉桃枝還未到達,就在遠處參拜高儼,高儼下令把他捆綁起來,要斬殺他,禁兵見狀四散逃走。後主又派馮子琮去召高儼入宮,高儼推辭說:「和士開按照他以往的罪行確實應該萬死,他陰謀廢除皇上,讓親生母親剃髮為尼,我因此才假託陛下詔書誅殺他。兄長如果想要殺我,我也不敢逃避罪責。如果赦免我,希望派姐姐來接我,我就入宮拜見。」姐姐就是指陸令萱,高儼想誘使她出來殺死她,陸令萱當時手拿著刀站在後主高緯身後,聽到高儼的話,渾身發抖。
【原文】
帝又使韓長鸞召儼。儼將入,劉辟強牽衣諫曰:「若不斬穆提婆母子,殿下無由得入[1]。」廣寧王孝珩、安德王延宗自西來,曰:「何不入[2]?」辟強曰:「兵少。」延宗顧眾而言曰:「孝昭帝殺楊遵彥止八十人[3]。今有數千,何謂少?」帝泣啟太后曰:「有緣,復見家家;無緣,永別[4]。」乃急召斛律光,儼亦召之[5]。
【注文】
[1]無由:無法。
[2]廣寧:郡名。東魏置,治山陽(今河南焦作東)。北周廢。 孝珩(héng):即高孝珩(?—577年),北齊大臣、畫家、文人,高澄第二子。高孝珩通經史,好文藝。文宣帝天保六年(555年),封廣寧王。後主天統四年(568年),進位尚書令。歷任司空、司徒、錄尚書事、大將軍、大司馬等職。幼主高恆承光元年(577年),為太宰。後出任滄州刺史。與周軍作戰被俘,至長安,不久卒。
[3]顧:回頭看;看。 楊遵彥:即楊愔(yīn)(511—560年),北齊大臣。字遵彥,小名秦王。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北魏司空楊津之子,家世顯貴。幼通經史。爾朱氏專政,盡殺其家族。他逃匿得以倖免,後結交高乾兄弟。高歡任其為行台郎中,轉任大行台右丞,並娶高歡之女。北齊建國,受文宣帝高洋寵信。文宣末,政令多由其出,對政局多有匡救。官至特進、驃騎大將軍、尚書令,封開封王。文宣帝死後,輔立太子高殷,不久被高演、高湛所殺。
[4]啟:啟奏;稟告。
[5]斛(hú)律光(515—572年):北齊著名將領。字明月,朔州(今山西朔縣)敕勒部人,出身軍人世家。善於騎射,以武藝知名。東魏時,隨父斛律金征西魏,因功賜都督。東魏武定年間封永樂縣伯。北齊建立後,長期與北周作戰,屢破周軍,襲爵咸陽王,後官至太傅、左丞相,封清河郡公,位高權重而廉儉自守。後為北齊後主猜忌,被殺。
【譯文】
後主高緯又派韓長鸞召見高儼。高儼打算入宮,劉辟強拉著高儼的衣服勸諫說:「如果不處死穆提婆母子,殿下千萬不能入宮。」廣寧王高孝珩、安德王高延宗從西面過來,問:「為什麼不入宮?」劉辟強回答道:「兵士太少。」高延宗回頭對眾人說:「孝昭帝只用八十人就殺了楊遵彥。現在有幾千兵士,如何說少呢?」後主哭著稟告太后說:「要是還有緣,還能夠再見到母親;如果無緣,現在就是永別。」於是火速召見斛律光,高儼也徵召斛律光。
【原文】
光聞儼殺士開,撫掌大笑曰:「龍子所為,固自不似凡人[1]。」入見帝於永巷。帝帥宿衛者步騎四百,授甲,將出戰[2]。光曰:「小兒輩弄兵,與交手即亂。鄙諺雲『奴見大家心死』,至尊宜自至千秋門,琅邪必不敢動[3]。」帝從之。
【注文】
[1]撫掌:拍手。多表示高興、得意。 龍子:帝王的後代。 固:確實。
[2]宿衛:皇帝的警衛人員;禁軍。 授甲:授予甲冑(zhòu)。
[3]弄兵:輕率動兵。 鄙諺:民間諺語。 自至:親自到。
【譯文】
斛律光聽說高儼殺死了和士開,拍手大笑道:「龍子的作為,確實與平常人不一樣。」斛律光入宮,在永巷碰見後主高緯。後主高緯率領擔任宮廷警衛的四百名步兵和騎兵,授予他們鎧甲,正準備出宮迎戰。斛律光說:「小孩子們輕率動兵,與他們一交戰就會混亂。民間諺語說『奴僕看見皇帝就不會有雜念』,皇上應該親自到千秋門,琅邪王必定不敢輕舉妄動。」後主高緯聽從了斛律光的建議。
【原文】
光步道,使人走出曰:「大家來[1]。」儼徒駭散[2]。帝駐馬橋上遙呼之,儼猶立不進,光就謂曰:「天子弟殺一夫,何所苦[3]?」執其手,強引以前,請於帝曰:「琅邪王年少,腸肥腦滿,輕為舉措,稍長自不復然,願寬其罪[4]。」帝拔儼所帶刀鐶,亂築辮頭,良久,乃釋之[5]。收庫狄伏連、高舍洛、王子宜、劉辟強、都督翟顯貴,於後園支解,暴之都街[6]。帝欲盡殺儼府文武職吏,光曰:「此皆勛貴子弟,誅之,恐人心不安[7]。」趙彥深亦曰:「《春秋》責帥[8]。」於是罪之各有差[9]。
【注文】
[1]步道:只可步行不能通車的小路。此處指步行。
[2]駭散:驚慌逃散。
[3]駐馬:使馬停下不走。 遙呼:在遠處呼叫。
[4]強引:強拉著。 腸肥腦滿:大腹便便、肥頭鼓腦的形象,形容不勞而食,養尊處優,無所用心。 稍長:年齡稍微大些。 復然:還這樣。
[5]刀鐶(huán):也作「刀環」。刀頭上的環。 築:敲打。 辮頭:即留辮髮之頭,辮髮為當時鮮卑等北方民族的習俗。北齊皇室是鮮卑化漢人,故保留鮮卑傳統。另胡三省認為,辮頭表示將斬。 良久:許久;好一會兒。
[6]收:逮捕,拘押。 翟顯貴:北齊官員。生平事跡不詳。 支解:即「肢解」,碎裂肢體。 暴(pù):為懲罰死者生前的行為,將其屍體暴露在公共場所,未經許可不得收殮。 都街:鬧市。
[7]職吏:地位較低的官吏。 勛(xūn)貴:功臣權貴。
[8]《春秋》責帥:《春秋左氏傳》中說軍隊不服從命令應該責罰統帥。語出《左傳·宣公十二年》,韓獻子(韓厥)對荀林父說:「子為元帥,師不用命,誰之罪也?」
[9]各有差(chā):依據情況分別處理。
【譯文】
斛律光步行走在前面引路,派人跑到外面說:「皇上駕到。」高儼的部下驚慌逃散。後主勒馬停在橋上,遠遠地喊高儼他們過來,高儼還是站在那裡不敢上前,斛律光走過去對他說:「天子的弟弟殺掉一個人,有什麼可苦惱的?」斛律光握著高儼的手,硬拉著他上前,向後主高緯請求說:「琅邪王還年輕,腸肥腦滿,舉措輕率,等年齡大些自然不會這樣,希望您寬恕他的罪過。」後主高緯拔出高儼的佩刀,用刀環連續敲打他的腦袋,過了許久,才放了他。後主高緯下令逮捕庫狄伏連、高舍洛、王子宜、劉辟強、都督翟顯貴,在後園把他們肢解,然後在都城街頭暴屍示眾。後主高緯想要全部殺掉高儼府中的文武官吏,斛律光說:「這些人都是達官貴人的子弟,殺掉他們,恐怕人們內心不安。」趙彥深也說:「《春秋左氏傳》中說軍隊不服從命令應該責罰統帥。」後主高緯於是下令根據不同情形追究這些人的罪責。
【原文】
太后責問儼,儼曰:「馮子琮教兒[1]。」太后怒,遣使就內省以弓弦絞殺子琮,使內參以庫車載屍歸其家[2]。自是太后常置儼於宮中,每食必自嘗之[3]。
【注文】
[1]責問:用責備的語氣質問。
[2]內參:即宦官。 庫車:運載府庫貨物的車輛。
[3]自是:從此。
【譯文】
太后責問高儼,高儼說:「馮子琮教我做的。」太后大怒,派人到內省用弓弦絞死馮子琮,讓宦官用庫車把屍體拉回他家。從此太后經常把高儼安置在宮中,每頓飯都要親自品嘗以防有毒。
【原文】
九月,齊祖珽說陸令萱出趙彥深為兗州刺史。齊主以珽為侍中。陸令萱說帝曰:「人稱琅邪王聰明雄勇,當今無敵。觀其相表,殆非人臣[1]。自專殺以來,常懷恐懼,宜早為之計[2]。」幸臣何洪珍等亦請殺之[3]。帝未決,以食轝密迎珽,問之[4]。珽稱「周公誅管叔,季友酖慶父」[5]。帝乃攜儼之晉陽,使右衛大將軍趙元侃誘儼執之[6]。元侃曰:「臣昔事先帝,見先帝愛王。今寧就死,不忍行此[7]。」帝出元侃為豫州刺史[8]。庚午,帝啟太后曰:「明旦欲與仁威早出獵[9]。」夜四鼓,帝召儼,儼疑之[10]。陸令萱曰:「兄呼,兒何為不去?」儼出至永巷,劉桃枝反接其手[11]。儼呼曰:「乞見家家、尊兄。」桃枝以袖塞其口,反袍蒙頭,負出,至大明宮,鼻血滿面,拉殺之(4),時年十四[12]。裹之以席,埋於室內。帝使啟太后,太后臨哭,十餘聲,即擁入殿[13]。遺腹四男,皆幽死[14]。冬十月,罷京畿府入領軍[15]。
【注文】
[1]相表:相貌;體形。 殆(dài):大概,幾乎。 人臣:臣子;臣下。
[2]專殺:擅自殺人。
[3]何洪珍:生卒年不詳。北齊官員,胡人。受北齊後主寵愛,賣官枉法,被封王。
[4]決:決斷,決定。 食轝(yú):往宮中運載食物的車輛。轝同「輿」。
[5]周公:周公旦,西周初大臣。姓姬名旦,也稱叔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采邑在周(今陝西岐山一帶),故稱周公。曾輔佐武王滅商,武王去世後,成王年幼,他代成王攝政治國。管叔、蔡叔不滿,勾結武庚及東夷諸國叛周,周公親自率師東征,討平叛亂,真正控制了東方地區。又營建雒邑,繼續分封諸侯,加強對地方的控制。治國注重禮賢下士,強調明德慎刑。周成王長大後,他歸政成王,致力於制禮作樂,建立各項典章制度,對後世影響很大。其封地在魯,都曲阜,是魯國宗族的始祖。 管叔:西周初大臣,諸侯。一作關叔。姬姓,名鮮。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周武王滅商後,為周初「三監」之一,封於管(今河南鄭州)。武王死後,成王年幼,周公旦攝政,他和蔡叔、霍叔不服,散布流言,誣周公擬而代之,遂勾結武庚叛周。後在周公東征中被殺。 季友:姬姓,名友,號成季。魯桓(huán)公子,莊公弟。受桓公、莊公寵信。莊公病,想讓公子斑(一作「班」)繼位,但又擔心慶父奪位,季友於是殺死支持慶父的叔牙。莊公死後,季友擁立斑即位。不久,慶父殺斑,季友逃亡陳,後又與莊公子申至邾(zhū)。慶父遭國人反對奔莒(jǔ),他隨公子申由邾入魯,立其為君,即魯厘公。他被任為相,執掌國政。其後人即魯「三桓」的季孫氏。 慶父(?—前660年):春秋時魯國上卿,魯桓公之子,魯莊公庶兄。姬姓,魯氏,名慶父。莊公去世,他派人先後殺死繼位的姬斑和閔公,製造內亂。後來他所逃奔的莒國受魯賄賂,將其送回,途中自縊而死。後人常把製造內亂的人比為「慶父」,成語「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即源於此。
[6]晉陽:縣名。秦置,治今山西太原西南。以後歷為太原郡、并州治所。西晉擴建,北齊於汾水東岸增築新城,不久在舊城增設龍山縣。隋以龍山為晉陽,晉陽為太原,五代為北漢都城。歷經秦漢、三國、南北朝、隋唐、五代,北宋太平興國四年(979年)城池被毀。 右衛大將軍:官職名。不同時期含義不同。北齊置。常在嗣主左右,兼掌機要之事。隋置,為十二衛府之右衛府長官,正三品,負責宮廷禁御、儀仗。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為右翊衛大將軍,總管府事,並統諸鷹揚府。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復改為右衛府大將軍,掌管宮廷禁衛等事。 趙元侃:北齊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7]就死:赴死。
[8]豫州: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在今淮河以北,伏牛山以東的豫東、皖北地區。東漢治譙(qiáo)(今安徽亳州)。三國魏沿置,治安城(今河南正陽東北)。西晉移治陳縣(今河南淮陽)。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東部,湖北東北部,安徽西部,江蘇豐、沛二縣,山東曲阜、滕州二市、鄒城市東部、泗水及曹縣地。永嘉以後,治所多次遷徙,轄境伸縮不常,往往南北並置。東晉先後徙治譙縣(今安徽亳州)、雍丘(今河南杞縣)、壽春(今安徽壽縣);十六國前趙移治許昌(今河南許昌),前秦移治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北魏徙治虎牢(今河南滎陽西北),皇興中改為北豫州,而改南朝宋司州為豫州,治懸瓠(hù)城(今河南汝南)。北周廢北豫州,而改豫州為舒州。隋開皇初改舒州為豫州,大業初改為蔡州;而別置豫州,治洛陽(今河南洛陽)。隋大業三年(607年)廢蔡州;改豫州為河南郡。唐武德初改汝南郡為豫州,治汝陽(今河南汝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汝南、郾城、上蔡、西平、遂平、確山、平輿、新蔡、正陽、息、淮濱、漯河等縣市地。寶應初改為蔡州。
[9]明旦:第二天早晨。 仁威:即高儼,字仁威。 出獵:外出打獵。
[10]四鼓:古代把夜晚分成五個時段,用鼓打更報時,四鼓即四更,相當於1—3點。
[11]反接:反綁兩手。
[12]反袍:把袍子翻過來。 負出:背出來。 大明宮:宮殿名。位於晉陽城內,北齊後主高緯時所建。 拉殺:此處指用杖擊殺。
[13]臨哭:前來哭悼。
[14]遺腹:指遺腹子。父親死後才出生的孩子。 幽死:幽禁至死。幽,把人關起來,不讓跟外人接觸。
[15]京畿府:即京畿大都督府。
【譯文】
陳宣帝太建三年(571年)九月,北齊祖珽勸說陸令萱將趙彥深派出做兗州刺史。北齊後主高緯任命祖珽為侍中。陸令萱遊說後主說:「人們都說琅邪王聰明勇猛,當今無敵。我觀察他的相貌,大概不像是人臣。自從他擅自殺死和士開以來,常懷有恐懼心理,陛下應該早日處置。」後主寵臣何洪珍等人也請求殺掉高儼。後主高緯猶豫不決,用轉運食物的車子秘密把祖珽接入宮中,諮詢他的意見。祖珽列舉了「周公誅殺管叔,季友毒死慶父」這兩個事例,勸說後主高緯殺死高儼。後主高緯於是帶著高儼來到晉陽,派右衛大將軍趙元侃誘捕高儼。趙元侃說:「我以前侍奉先帝時,看見先帝很喜愛琅邪王。今天我寧可去死,也不忍心做這種事。」後主高緯於是將趙元侃調出晉陽做豫州刺史。庚午(二十五日),後主高緯啟奏太后說:「明天我想和仁威一早去打獵。」夜裡四更時分,後主召見高儼,高儼很懷疑。陸令萱說:「哥哥喊你,你為什麼不去?」高儼出門來到永巷,劉桃枝把他反綁起來。高儼大喊:「請求覲見母親、兄長。」劉桃枝用袖子塞住他的嘴,把他的袍子翻過來蒙著他的頭,把他背出來,到了大明宮,高儼鼻子出血,血流滿面,被人用杖擊殺,當年才十四歲。用蓆子裹了屍體,埋在室內。後主高緯派人把這件事稟告太后,太后前來悼念哭泣,才哭了十幾聲,就被簇擁著進入殿內。高儼的四個遺腹子,全都被幽禁至死。冬季十月,北齊撤銷京畿府,兵士都併入領軍。
【原文】
齊胡太后出入不節,與沙門統曇獻通,諸僧至有戲呼曇獻為太上皇者[1]。齊主聞太后不謹而未之信,後朝太后,見二尼,悅而召之,乃男子也[2]。於是曇獻事亦發,皆伏誅[3]。己亥,帝自晉陽奉太后還鄴,至紫陌,遇大風[4]。舍人魏僧伽習風角,奏言:「即時當有暴逆事[5]。」帝詐雲「鄴中有變」,彎弓纏弰,馳入南城,遣宦者鄧長顒幽太后於北宮,仍敕內外諸親皆不得與胡太后相見[6]。太后或為帝設食,帝亦不敢嘗[7]。
【注文】
[1]不節:不遵法度;沒有節制。 沙門:佛教名詞。原為古印度各教派出家人之通稱,後專指佛教僧侶。 統:主管。 曇獻:北齊僧人。生平事跡不詳。 通:私通,通姦。 戲呼:戲稱。
[2]不謹(jǐn):指行為放蕩。
[3]發:暴露。 伏誅:被法律懲罰而受到死刑。
[4]鄴(yè):都邑名,縣名。位於今河北臨漳西南。始建於春秋時期,長期以來為北方重鎮。東魏孝靜帝天平二年(535年),高歡因舊鄴城(北城)窄隘,在舊城之南營建新宮,這就是鄴南城。次年東魏孝靜帝遷居新宮。自此東魏、北齊均以鄴南城為都城。北齊滅亡後為相州、魏郡治所。北周靜帝大象二年(580年),相州總管尉遲迥(Yùchí Jiǒng)起兵討伐楊堅,兵敗後,楊堅令焚毀鄴城,於是淪為廢墟。 紫陌(mò):地名。傳說為河伯娶婦處,位於今河北臨漳西北,臨漳河。
[5]舍人:官職名。原為貴族家裡的門客,後來成為官職。兩晉南北朝時期,太子屬官、公府屬官都設有舍人,中書省也設有中書舍人。 魏僧伽:北齊官員。生平事跡不詳。 習:熟知。 風角:古代占卜之法。 暴逆:凶暴忤逆。
[6]纏弰(shāo):也稱「纏矟(shuò)」,用鐵絲纏柄的長矛。 宦者:即宦官。 鄧長顒(yóng):生卒年不詳。北齊宦官。初從高湛,北齊後主高緯時,任參宰相,干預朝政。 內外:朝廷和地方。
[7]設食:準備飯。
【譯文】
北齊胡太后行為不守婦道,與僧侶的主管曇獻私通,眾僧人甚至有人戲稱曇獻為太上皇。北齊後主高緯聽說太后行為不檢點卻不相信,後來後主高緯朝見太后,看見二位尼姑,很喜歡她們,就召見這二位尼姑,才發現原來是男子。於是曇獻私通太后的事情暴露,這些人都被處死。太建三年(571年)十月己亥(二十五日),後主高緯從晉陽出發侍奉太后返回鄴城,抵達紫陌,遭遇大風天氣。舍人魏僧伽熟知天相吉凶,上奏說:「馬上會有暴亂叛逆的事情發生。」後主謊稱「鄴城中有變亂」,於是拉滿弓弦,繃緊弓梢,騎馬飛奔進入南城,派宦官鄧長顒將太后幽禁在北宮,還敕令朝廷內外各位親屬都不得和胡太后相見。太后有時為後主高緯準備食物,後主也不敢品嘗。
【原文】
四年春二月庚寅,齊以侍中祖珽為左僕射。初,胡太后既幽於北宮,珽欲以陸令萱為太后,為令萱言魏保太后故事[1]。且謂人曰:「陸雖婦人,然實雄傑,自女媧以來未之有也[2]。」令萱亦謂珽為國師、國寶,由是得僕射[3]。
【注文】
[1]魏保太后:即北魏昭太后常氏(?—460年),出身遼西,北魏太延年間入宮為婢,為北魏太武帝拓跋燾選為文成帝拓跋濬的乳母。常氏性情仁慈,對於拓跋濬有養育之恩,因而拓跋濬即位後尊為保太后,後改封皇太后。
[2]雄傑:指才智出眾的人。 女媧(wā):神話中人類的始祖。又稱「媧皇」。相傳她與伏羲氏兄妹相婚產生人類,為人類的始祖。後來他們禁止兄妹通婚,制定嫁娶之禮。傳說當時共工氏為祝融所敗,頭觸不周山,天柱折,地維絕。她煉五色石以補天,斷鰲(áo)足以立四極,殺死水怪,治平洪水,使人民得以安居。又傳說她曾用黃土造人。
[3]國師:新莽始建國元年(9年)置,位上公,與太傅、太師、國將同為四輔。太師、國子祭酒也別稱國師。 國寶:對國家有特殊貢獻的人的讚譽。
【譯文】
陳宣帝太建四年(572年)春季二月庚寅(十八日),北齊任命侍中祖珽為左僕射。起初,胡太后被幽禁在北宮,祖珽想立陸令萱為太后,向陸令萱講述魏朝保太后的舊例。並且對別人說:「陸令萱雖然是婦人,然而的確是位英雄豪傑,自女媧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的人。」陸令萱也稱呼祖珽為國師、國寶,祖珽也因此被任命為僕射。
【原文】
齊尚書左僕射祖珽勢傾朝野,左丞相咸陽王斛律光惡之,遙見,輒罵曰:「多事乞索小人,欲行何計[1]!」又嘗謂諸將曰:「邊境消息,兵馬處分,趙令恆與吾輩參論[2]。盲人掌機密以來,全不與吾輩語,正恐誤國家事耳[3]。」光嘗在朝堂垂簾坐,珽不知,乘馬過其前,光怒曰:「小人乃敢爾[4]!」後珽在內省,言聲高慢,光適過,聞之,又怒[5]。珽覺之,私賂光從奴問之[6]。奴曰:「自公用事,相王每夜抱膝嘆曰:『盲人入,國必破矣。』」
【注文】
[1]勢傾朝野:形容權勢極大,壓倒一切人。 咸陽:郡、縣名。十六國前秦苻堅置,治今陝西咸陽東北。北魏太和二十年(496年)移治池陽(今陝西涇陽),轄石安、池陽、靈武、寧夷、涇陽五縣,屬雍州。隋開皇初廢。也為縣名。公元前351年,秦改遷都於今陝西咸陽東北,並在此置咸陽。西漢高祖元年(前206年),更名新城。漢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改為渭城。晉時設置靈武。後趙時更名石安。隋開皇三年(583年)廢石安入涇陽(位於今陝西涇陽境)。隋開皇九年(589年),改涇陽為咸陽,大業三年(607年)又廢入涇陽,唐武德二年(619年)再置咸陽,治今陝西咸陽東。 惡(wù):厭惡,討厭,憎恨。 遙見:遠遠看見。 輒(zhé):總是;就。 乞索:索取。 小人:人格卑鄙的人。 欲行何計:想要打什麼主意。
[2]處分:處置;布置;部署。 趙令:指趙彥深,時任尚書令,故稱。 恆:經常,常常。 參論:參與討論。
[3]盲人:指祖珽,祖珽因病致盲,故稱。
[4]朝堂:朝廷議政之處。也泛指朝廷。 垂簾:放下帘子。
[5]高慢:高而傲慢。 適過:恰巧經過。
[6]私賂:私下賄賂。 從奴:隨從的奴僕。
【譯文】
北齊尚書左僕射祖珽的權勢傾動朝廷內外,左丞相、咸陽王斛律光很厭惡他,遠遠看見他,就罵道:「這個使國家多事動盪,又貪得無厭的小人,想要打什麼主意!」斛律光還曾經對眾將說:「邊境的消息,兵馬部署,趙彥深一直以來讓我們參與商討。從這個瞎子掌管機密事務以來,全都不和我們交流,這恐怕會耽誤國家大事。」斛律光曾經在朝堂垂簾而坐,祖珽不知道,乘馬經過斛律光面前,斛律光大怒說:「小人怎麼敢這樣!」後來祖珽在內省,說話時聲音高而且言語傲慢,斛律光正好經過,聽到後又很憤怒。祖珽感覺到有問題,暗地裡賄賂斛律光的隨從奴僕詢問緣由。奴僕回答說:「自從您執政後,相王每天晚上都抱著膝蓋感嘆說:『瞎子入朝,國家必定要滅亡了。』」
【原文】
穆提婆求娶光庶女,不許[1]。齊主賜提婆晉陽田,光言於朝曰:「此田,神武帝以來常種禾,飼馬數千匹,以擬寇敵[2]。今賜提婆,無乃闕軍務也[3]。」由是祖、穆皆怨之。
【注文】
[1]庶(shù)女:側室、妾所生的女兒。
[2]禾:穀子。 擬:預備;打算。 寇敵:入侵的敵人;敵軍。
[3]闕(jué):去除,挖掘,毀傷。
【譯文】
穆提婆請求娶斛律光妾生的女兒為妻,斛律光不同意。北齊後主高緯賞賜給穆提婆晉陽的田產,斛律光在朝堂上說:「這些田產,自神武帝以來一直種稻子,飼養著幾千匹馬,以準備抵禦敵人入侵。現在賞賜給穆提婆,恐怕會影響朝廷的軍務吧。」從此祖珽、穆提婆都怨恨斛律光。
【原文】
斛律後無寵,珽因而間之[1]。光弟羨為都督、幽州刺史、行台尚書令,亦善治兵,士馬精強,鄣候嚴整,突厥畏之,謂之「南可汗」[2]。光長子武都為開府儀同三司、梁兗二州刺史[3]。
【注文】
[1]無寵:不受寵愛。 間:離間。挑撥使人不和。
[2]羨:即斛律羨(?—572年),北齊將領。字豐樂,斛律金次子,斛律光之弟。善騎射。河清三年(564年)為都督、幽州刺史,曾擊敗突厥。北齊後主武平元年(570年),加驃騎大將軍,後進爵荊山郡王。事北齊數帝,謹慎忠直,受人讚譽。斛律光被處死時,斛律羨和五子也一同被殺。 幽州:古九州之一。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東漢治薊(jì)縣(今北京城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北部及遼寧等地。魏、晉以後漸縮小。北魏轄燕郡、范陽、漁陽三郡。隋煬帝大業(605—618年)初改幽州為涿郡。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改為范陽郡,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改為幽州。治薊縣。後晉天福元年(936年),後晉皇帝石敬瑭以幽薊十六州割讓契丹,次年契丹以幽州為南京。 行台尚書令:官職名。北魏、北齊置,為行台最高長官,兼管所轄地軍政、民政事務。隋朝沿置,視正二品。唐高祖武德(618—626年)初也置,從二品,武德五年(622年)、九年(626年)先後廢。行台:又稱行台省、行省。官署名。東漢以後,中央政務由三公改歸台閣(尚書),習慣上遂稱中央政府為「台」。自三國魏末,尚書台開始在地方設置派出機構,稱為行台,代表中央處置地方事務。起初專為征討而設,不常置。北魏開始,行台設置較多,且逐漸兼管民政,北齊時正式成為地方最高軍政機關。隋朝設置行台省。行台(省)內部機構及官屬設置與尚書省大體一致,置行台尚書令、尚書僕射為正副長官。也為官職名。其長官也稱「行台」。 治兵:訓練軍隊。 士馬:兵馬。引申指軍隊。 精強:精悍強壯。 鄣(zhāng)候:用以觀察、警戒敵情的城堡。 南可(kè)汗(hán):南方的可汗。可汗:又稱大汗,北方遊牧民族對首領的尊稱,原意為王朝、神靈和上天,最早出現於3世紀鮮卑部落,記載於《宋書》,類似於漢字的天子。古代鮮卑、柔然、高車、吐谷渾、突厥、鐵勒、回紇、女真、蒙古等民族建立的汗國,其君主或政治首領都稱為可汗。
[3]武都:即斛律武都(?—572年),北齊官員,斛律光的長子。位至特進、太子太保、開府儀同三司,梁、兗二州刺史。為官以侵奪百姓為事,斛律光死,於任所被殺。 梁:即梁州。東魏天平(534—537年)初置,治大梁城(今河南開封)。轄陽夏、開封、陳留三郡,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南開封和太康、杞縣、尉氏、蘭考、封丘等地。北周宣帝宇文贇(yūn)改為汴州。
【譯文】
斛律皇后得不到後主高緯寵愛,祖珽趁機離間他們。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羨當時出任都督、幽州刺史、行台尚書令,也善於治軍,兵強馬壯,設置的邊防要塞規整齊備,突厥很害怕他,稱他為「南可汗」。斛律光的大兒子斛律武都當時出任開府儀同三司,梁、兗二州刺史。
【原文】
光雖貴極人臣,性節儉,不好聲色,罕接賓客,杜絕饋餉,不貪權勢[1]。每朝廷會議,常獨後言,言輒合理。或有表疏,令人執筆,口占之,務從省實[2]。行兵,仿其父金之法,營舍未定,終不入幕[3]。或竟日不坐,身不脫介冑,常為士卒先[4]。士卒有罪,唯大杖撾背,未嘗妄殺,眾皆爭為之死[5]。自結髮從軍,未嘗敗北,深為鄰敵所憚[6]。周勛州刺史韋孝寬密為謠言曰:「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7]。」又曰:「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舉[8]。」令諜人傳之於鄴,鄴中小兒歌之於路[9]。珽因續之曰:「盲老公背受大斧,饒舌老母不得語[10]。」使其妻兄鄭道蓋奏之[11]。帝以問珽,珽與陸令萱皆曰:「實聞有之。」珽因解之曰:「百升者,斛也。盲老公,謂臣也,與國同憂。饒舌老母,似謂女侍中陸氏也。且斛律累世大將,明月聲震關西,豐樂威行突厥,女為皇后,男尚公主,謠言甚可畏也[12]。」帝以問韓長鸞,長鸞以為不可,事遂寢[13]。
【注文】
[1]貴極:尊貴至極。 聲色:指歌舞和女色。 饋(kuì)餉(xiǎnɡ):饋贈。
[2]表疏:泛指奏章。 口占:不打草稿,隨口而成。 省(shěng)實:簡約真實。
[3]行兵:領兵;用兵。 金:即斛律金(488—567年),北齊大臣,斛律光的父親。字阿六敦。敕勒族酋長。北魏末曾隨破六韓拔陵起義,後歸降爾朱榮,又協助高歡起兵,作戰有功,封石城郡公,任大司馬,第一領民酋長,冀州刺史。北齊初年,封咸陽郡王。官至大司馬、左丞相、右丞相。因始見斛律金歌詠《敕勒歌》,故後人著書,多將此歌題於斛律金名下。 營舍:營房。 入幕:進入軍帳。
[4]竟日:整日。 介冑(zhòu):鎧甲和頭盔。
[5]妄殺:濫殺。 為之死:為他效死。
[6]結髮:束髮,扎結頭髮。古人男二十歲束髮而冠,女子十五歲束髮而笄(jī),表示成年。 敗北:失敗。 憚(dàn):怕;畏懼。
[7]周:即北周(557—581年),朝代名。共歷五帝24年。南北朝時期的北朝之一。由西魏權臣宇文泰奠定立國基礎,由其子宇文覺正式建立。疆域繼承西魏,統治關隴一帶。公元577年,北周滅北齊,統一北方。581年,楊堅代周稱帝,改國號隋,北周亡。 勛州:地名。北周保定(561—565年)初在玉璧城置勛州。以韋孝寬在玉璧立有勛功而立,玉璧即為勛州治所,故址在今山西稷山西南。 韋孝寬(509—580年):南北朝時期西魏、北周杰出的軍事家、政治家。名叔裕,字孝寬,京兆杜陵(陝西西安南)人,涉獵經史,有經略之才。西魏初年即追隨宇文泰,在玉璧與東魏苦戰,因功授驃騎大將軍,進爵建忠郡公。西魏恭帝拓跋廓時因攻取江陵之功,拜尚書右僕射,進爵鄖國公。又為北周武帝宇文邕獻平齊三策,歷大司空、延州總管,進位上柱國。後為徐州總管,經略淮南。又平定尉遲迥之變,不久卒。 百升:百升為一斛,此處暗指斛律。 明月:此處暗指斛律光,斛律光字明月。 長安:古都名。西漢高帝五年(前202年)置縣,治今陝西西安西北,高帝七年(前200年)定都於此,此即漢長安城。西漢以後,新莽、東漢獻帝初、西晉愍帝、前趙、前秦、後秦、西魏、北周、隋初等相繼以此為都。隋開皇二年(582年)隋文帝楊堅下令在漢長安城東南營建新都,定名大興城,次年遷都於此,一般仍稱為長安,即今陝西西安。唐代沿用,改稱長安,此即隋唐長安城。
[8]槲(hú)木:一種落葉喬木或灌木,葉子略呈倒卵形,花黃褐色,結堅果,球形,木材堅硬。樹皮可以做黑色染料。葉子和果實可入藥。此處暗指斛律家族。「槲」與「斛」同音。
[9]諜(dié)人:間諜;暗探。
[10]盲老公:即祖珽。 饒舌:嘮叨;多嘴。 老母:指陸令萱。
[11]妻兄:妻子的哥哥。 鄭道蓋:北齊官員。祖珽的妻兄。生平事跡不詳。
[12]累世:好幾代,數代。 關西:泛指故函谷關(今河南靈寶東北)或潼關(今陝西潼關東北)以西地區。 豐樂:即斛律羨,字豐樂。 尚:娶帝王之女為妻。因系君主之女,不敢言娶,故稱。尚為奉事、仰攀之意。 公主:帝王、諸侯之女的稱號。
[13]寢(qǐn):停息。
【譯文】
斛律光雖然是尊貴至極的臣子,但他生性節儉,不喜歡音樂女色,很少接待賓客,也拒絕接受饋贈,不貪戀權勢。每次朝廷集會議事,斛律光常常最後發言,所說的都合情合理。有時上奏表疏,讓人拿筆記錄,自己口述內容,務求簡約真實。領兵打仗,效仿他父親斛律金的做法,營帳沒有設好,就一直不肯進入自己的軍帳。有時一整天不坐,不脫掉身上的盔甲,做士卒的表率。士卒犯下罪過,只是用大木棍打犯人脊背,從不濫殺人,部下都爭著為他效死盡力。自年輕時參加軍隊,從沒打過敗仗,周邊敵人很害怕他。北周勛州刺史韋孝寬秘密製造謠言說:「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又說:「高山不推自崩,槲木不扶自舉。」讓間諜把這個謠言散布到鄴城去,鄴城中的小孩子在路上都傳唱它。祖珽趁機接上兩句:「盲老公背受大斧,饒舌老母不得語。」讓他的妻兄鄭道蓋上奏這件事。後主高緯詢問祖珽,祖珽和陸令萱都說:「確實聽說有此事。」祖珽接著向後主高緯解釋說:「一百升的意思就是斛。盲老頭就是指我,和國家同憂,饒舌老母,似乎就是指女侍中陸令萱。並且斛律家族世代都是大將,斛律光字明月,聲震關西,斛律羨字豐樂,威行突厥,女兒為皇后,兒子娶了公主,這個謠言很是可怕。」後主高緯又向韓長鸞諮詢此事,韓長鸞認為不能相信謠言,這件事情才平息下來。
【原文】
珽又見帝,請間,唯何洪珍在側[1]。帝曰:「前得公啟,即欲施行,長鸞以為無此理[2]。」珽未對,洪珍進曰:「若本無意則可,既有此意而不決行,萬一泄露,如何[3]?」帝曰:「洪珍言是也。」然猶未決。會丞相府佐封士讓密啟云:「光前西討還,敕令散兵,光引兵逼帝城,將行不軌,事不果而止[4]。家藏弩甲,奴僮千數,每遣使往豐樂、武都所,陰謀往來[5]。若不早圖,恐事不可測[6]。」帝遂信之,謂何洪珍曰:「人心亦大靈,我前疑其欲反,果然[7]。」帝性怯,恐即有變,令洪珍馳召祖珽告之[8]。欲召光,恐其不從命,珽請「遣使賜以駿馬,語云『明日將遊東山,王可乘此同行』[9]。光必入謝,因而執之。」帝如其言[10]。
【注文】
[1]請間:請求秘密上奏。
[2]公啟:指祖珽的上奏。
[3]未對:沒有回答。 決行:果斷執行。
[4]丞相:官職名。戰國時期正式確立,為百官之長。秦漢定製,以丞相為輔佐皇帝處置國家政務的最高行政長官。魏晉時期,丞相與相國、司徒經常相輪置。魏晉以來,多以他官總管機要,總攬政事,丞相、相國或不置,或成為贈官,多已沒有丞相的實際權力。魏晉南北朝時期也授權臣,為其篡奪帝位的先奏,非復輔助皇帝管理國務的宰相之職。魏晉南北朝,丞相皆一品(梁稱十八班)。隋朝廢。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至天寶元年(742年),曾改尚書省長官左、右僕射為左,右丞相,為主管行政的宰相之職,從二品。 府佐:指高級官署中的佐治官吏。丞相府佐為丞相府的佐吏。 封士讓:北齊官吏。生平事跡不詳。 密啟:秘密啟奏、啟稟。 西討還:指與北周作戰返回。 散兵:解散部隊。 引兵:領兵。 帝城:京都;皇城。此處指北齊國都鄴城。 不軌:不守法的事。此處指叛亂。軌,車轍,引申為法度。 不果:沒有結果;未成事實。
[5]弩(nǔ)甲:弓箭和鎧甲。弩是用機械力量射箭的弓,也泛指弓。 奴僮(tóng):奴僕。 陰謀:暗中策劃,秘密計議。
[6]早圖:早日處置。 事不可測:事情發展難以預測。
[7]大靈:十分靈驗。
[8]性怯:生性怯懦。 馳召:急召。
[9]遊:同「游」。 東山:地名。位於鄴城,北齊君臣游宴之地。
[10]如其言:按照祖珽的話來部署。
【譯文】
祖珽又去晉見後主高緯,請求秘密上奏,只有何洪珍留在旁邊。後主高緯說:「此前得到你的啟奏,就準備採取行動,韓長鸞認為沒有這樣做的道理。」祖珽沒有回答,何洪珍進言說:「如果斛律家原本沒有叛逆之意還行,如果他們已經有謀反的意思而我們不果斷採取行動,萬一我們的計劃泄露,該怎麼辦呢?」後主高緯說:「何洪珍說得很對。」然而還是猶豫不決。恰逢丞相府佐封士讓秘密上奏說:「斛律光此前西征後回軍,皇上敕令他把部隊解散,斛律光領兵逼近都城,準備圖謀不軌,事情沒有成功而被迫中止。他的家裡藏有弓弩鎧甲,奴僕有上千人,經常派人去斛律羨、斛律武都的居所,暗中往來。如果不早日處置他們,恐怕事情發展就難以預測了。」後主高緯於是相信了他們的話,對何洪珍說:「人的心靈十分靈驗,我以前懷疑斛律家族想要謀反,果然是這樣。」後主高緯生性怯懦,擔心馬上就會有變亂,下令何洪珍急召祖珽告訴他此事。後主高緯想要召見斛律光,又害怕他不服從命令,祖珽請求「派使者賞賜斛律光駿馬,告知他『明天打算遊覽東山,大王可以乘此馬一起去』。斛律光一定入宮拜謝,趁機就可以把他抓起來。」後主高緯於是按照祖珽的話來部署。
【原文】
六月戊辰(5),光入至涼風堂,劉桃枝自後撲之,不仆[1]。顧曰:「桃枝常為如此事。我不負國家。」桃枝與三力士以弓弦罥其頸,拉而殺之[2]。血流於地,剗之,跡終不滅[3]。於是下詔稱其謀反,並殺其子開府儀同三司世雄、儀同三司恆伽[4]。
【注文】
[1]不仆:沒有倒下。仆,倒下。
[2]罥(juàn):用繩子套。
[3]剗(chǎn):同「鏟」。
[4]世雄:即斛律世雄(?—572年)。北齊人,斛律光第三子,官至開府儀同三司,其父被害後也被殺。 恆伽:即斛律恆伽(?—572年)。北齊人,斛律光第四子。封假儀同三司,其父被害後也被殺。
【譯文】
陳宣帝太建四年(572年)六月戊辰,斛律光入宮到達涼風堂,劉桃枝從後面撲向他,沒有撲到。斛律光回頭說:「劉桃枝經常干如此勾當。我沒有辜負國家。」劉桃枝和三位大力士用弓弦套著斛律光的脖子,用力拉把他勒死。斛律光血流滿地,經過剷除,血跡始終不能消除。後主高緯於是下詔稱斛律光謀反,並且處死了斛律光的兒子開府儀同三司斛律世雄、儀同三司斛律恆伽。
【原文】
祖珽使二千石郎刑祖信簿錄光家[1]。珽於都省問所得物,祖信曰:「得弓十五,宴射箭百,刀七,賜矟二[2]。」珽厲聲曰:「更得何物?」曰:「得棗杖二十束,擬奴僕與人斗者,不問曲直,即杖之一百[3]。」珽大慚,乃下聲曰:「朝廷已加重刑,郎中何宜為雪[4]。」及出,人尤其抗直[5]。祖信慨然曰:「賢宰相尚死,我何惜餘生[6]!」齊主遣使就州斬斛律武都。又遣中領軍賀拔伏恩乘驛捕斛律羨,仍以洛州行台僕射中山獨孤永業代羨,與大將軍鮮于桃枝發定州騎卒續進[7]。伏恩等至幽州,門者曰:「使人衷甲,馬有汗,宜閉城門[8]。」羨曰:「敕使豈可疑拒[9]。」出見之,伏恩執而殺之。初,羨常以盛滿為懼,表解所職,不許[10]。臨刑嘆曰:「富貴如此,女為皇后,公主滿家,常使三百兵,何得不敗?」及其五子伏護、世達、世遷、世辨、世酋皆死[11]。周主聞光死,為之大赦[12]。
【注文】
[1]二千石郎:官職名。尚書省二千石曹長官通稱。三國魏置,六品。西晉沿置。東晉廢。北魏、北齊復置,掌管監察京師以外地區。北魏六品,北齊六品上,屬都官尚書。 刑祖信:北齊官員。時任二千石郎,生平事跡不詳。 簿(bù)錄:查抄登記財產。
[2]都省:北齊尚書省的別稱。 宴射箭:宴會時遊戲用箭。
[3]棗杖:棗木棍。 束:捆。 不問:不管;無論。 曲直:指是非、善惡。
[4]大慚:十分羞愧。 下聲:放低聲音。 郎中:官職名。此處指二千石郎中,魏晉北朝與二千石郎互稱。郎中即為尚書郎中。東漢始置尚書郎,也稱郎中或侍郎。魏、晉、南北朝也置,為尚書曹司的長官。魏、晉、南朝宋六品,梁吏部十一班、諸曹五班,陳四品;北魏、北齊六品。唐朝定為尚書省各部諸司長官,分曹處理政務,吏部正五品上,諸司從五品上。歷朝沿置,清末廢。 雪:洗雪。
[5]尤:責備;怪罪。 抗直:剛直不屈。
[6]慨然:感慨的樣子。
[7]賀拔伏恩:生卒年不詳。北齊將領。曾任中領軍、開府儀同三司。後降北周。 乘驛:乘坐驛車。 洛州:州名。北魏置,治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孝文帝太和中改為司州。東魏時又改洛州,轄洛陽、河陰、新安、中川、河南、陽城六郡。隋廢。唐朝初年又改河南郡為洛州,治洛陽(今河南洛陽)。唐玄宗開元元年(713年)改名為河南府。 行台仆(pú)射(yè):即行台尚書僕射,官職名。北魏始置,為行台副長官。東漢以後,中央政務由三公改歸台閣(尚書),習慣上遂稱中央政府為「台」。東晉以後,中央官稱台官,中央軍稱台軍。台省設於地方的派出機構稱為行台,代表中央處置地方事務。魏、晉始有,專為征討而設,不常置。北魏開始,行台設置較多,出任行台者多兼任當州刺史或都督諸州軍事,成為地方性的軍政指揮機關,長官為行台尚書令,副長官為行台僕射,行台尚書令空缺時,則為行台長官,若分左右僕射,則左僕射居上位。北齊沿置。隋、唐初也置,隋為從三品,唐為正二品,唐武德後廢。 中山:郡、國名。西漢初置郡,景帝劉啟時改為國。治盧奴(今河北定州),轄今河北定州、安國、唐縣、新樂、無極、滿城、完縣、望都和保定一帶。後或為郡,或為國。十六國後燕慕容垂定都於此,改為中山尹。北魏改為郡,轄盧奴、上曲陽、魏昌、新市、毋極、唐縣、安喜七縣。隋開皇初廢。 獨孤永業(?—580年):北齊將領。字世基,中山(今河北定州)人。初為軍士,有武藝、善歌舞,被文宣帝賞識。北齊孝昭帝時為洛州刺史,在州數年。治軍有方,又善理政,後解職。武平(570—576年)中再任洛州刺史,擊退北周武帝宇文邕所率軍,封臨川王。後聽說後主兵敗,請求北討,未批准,憤而降周。官至襄州總管,大象二年(580年),因受猜忌被殺。 大將軍:官職名。本為將軍的最高稱號。戰國始置,漢代及魏晉南北朝均沿用,掌統兵作戰。南朝齊、陳為贈官,皆為一品(梁為十八班),北周開始成為勛官。西魏、北周推行府兵制,置大將軍,屬柱國大將軍所轄,隋十二衛也置,為各衛統帥,唐十六衛沿置,唐中期後成為虛職。 鮮于桃枝:北齊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定州:州名。北魏天興三年(400年)改安州置。治盧奴(北齊改為安喜,今河北定州)。轄中山、常山、鉅鹿、博陵、北平五郡,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滿城以南,安國、饒陽等縣以西,石家莊、井陘、藁(gǎo)城、辛集等市、縣以北地區,後來逐漸縮小。隋大業三年(607年)改為博陵郡。 騎卒:騎兵。 續進:繼續跟進。
[8]使人:使者。 衷甲:內穿鎧甲。
[9]敕使:皇帝的使者。 疑拒:懷疑抗拒。
[10]盛(chéng)滿:滿盈;盛極。 表解所職:上表請求解除職務。
[11]臨刑:即將受死刑。 伏護、世達、世遷、世辨、世酋:即斛律伏護、斛律世達、斛律世遷、斛律世辨、斛律世酋(?—572年),皆為斛律羨之子。事跡不詳。
[12]周主:即北周武帝宇文邕(yōng)(543—578年)。宇文泰第四子,初封魯國公。武成二年(560年)繼位。初期政權為宇文護所掌握,天和七年(572年)殺宇文護後親政。親政後,整頓內政,禁斷佛道二教,建德六年(577年),率軍攻滅北齊。諡號武皇帝,廟號高祖。
【譯文】
祖珽派遣二千石郎刑祖信查抄登記斛律光家的財產。祖珽到都省詢問查收所得的財物,邢祖信回答說:「得到弓箭十五隻,宴會用的射箭一百隻,刀七把,被賞賜的長矛兩個。」祖珽大聲問:「還得到什麼東西?」邢祖信說:「還得到二十捆棗木棍,是準備他的奴僕中有與別人爭鬥的,不管是非,就杖打他一百下。」祖珽聽後非常羞慚,於是小聲說:「朝廷已經對斛律光施以重刑,郎中何必為他洗冤雪恥呢。」等到邢祖信出來,有人責備他過於耿直。邢祖信感慨地說:「賢良的宰相還難免被殺,我又何必憐惜餘生!」北齊後主高緯派遣使者到梁州、兗州去處斬斛律武都。又派中領軍賀拔伏恩乘坐驛車去拘捕斛律羨,還任命洛州行台僕射中山獨孤永業去代替斛律羨,和大將軍鮮于桃枝一起徵發定州騎兵繼續進兵。賀拔伏恩等人到達幽州後,守門人報告說:「朝廷使者內穿鎧甲,馬匹流汗,應該關閉城門。」斛律羨說:「怎麼可以懷疑抗拒朝廷使者呢。」於是出城拜見,賀拔伏恩逮捕並處死了斛律羨。以前,斛律羨常常因為權勢過大而感到擔心,上表請求解除職務,皇帝不同意。臨刑時他感嘆說:「富貴到如此地步,女兒為皇后,滿家是公主,常常驅使三百多兵士,怎麼能不敗亡?」斛律羨和他的五個兒子斛律伏護、斛律世達、斛律世遷、斛律世辨、斛律世酋都被處死。北周皇帝聽說斛律光被殺,為此大赦全國。
【原文】
祖珽與侍中高元海共執齊政[1]。元海妻,陸令萱之甥也,元海數以令萱密語告珽[2]。珽求為領軍,齊主許之。元海密言於帝曰:「孝徵漢人,兩目又盲,豈可為領軍!」因言珽與廣寧王孝珩交結,由是中止[3]。珽求見,自辨,且言:「臣與元海素嫌,必元海譖臣[4]。」帝弱顏,不能諱,以實告之[5]。珽因言元海與司農卿尹子華等結為朋黨[6]。又以元海所泄密語告令萱,令萱怒,出元海為鄭州刺史,子華等皆被黜[7]。珽自是專主機衡,總知騎兵、外兵事,內外親戚皆得顯位[8]。帝常令中要人扶侍出入,直至永巷,每同御榻論決政事,委任之重,群臣莫比[9]。
【注文】
[1]高元海(?—578年):北齊大臣。其父高思宗為高歡之侄,高元海為高歡從孫。北齊初期,曾棄官出家,兩年後復職。北齊孝昭帝高演時,掌管機要,協助武成帝高湛奪取帝位。武成帝即位後任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太子詹事,後出為兗州刺史。北齊後主武平七年(576年),任尚書令。北周建德七年(578年),在鄴城被周武帝宇文邕所殺。
[2]陸令萱之甥:陸令萱的外甥女。 密語:秘密的話語。
[3]交結:交往。
[4]自辨:自己辨明。 素嫌:一直不和。嫌,怨。
[5]弱顏:見人就羞,臉皮薄。 諱(huì):隱諱。
[6]司農卿:官職名。兩晉時為大司農別稱,南朝梁武帝天監七年(508年),正式改大司農為司農卿,掌管勸農、倉儲、園苑、供應宮廷膳食,十一班。陳沿置,三品。北齊始為司農寺長官,三品。隋、唐兩代為從三品,後代沿置,也稱司農寺卿,明代廢。 尹子華:北齊官員。時為司農卿。生平事跡不詳。
[7]黜(chù):降職或罷免。
[8]專主:獨斷。 機衡:機要的官署或職位。 顯位:顯要高位。
[9]中要人:親信宦官。 御榻(tà):皇帝的坐臥具。榻,坐具。 論決:商議決斷。 政事:政務。
【譯文】
祖珽和侍中高元海共同執掌北齊政權。高元海的妻子是陸令萱的外甥女,高元海多次把陸令萱的秘密話告訴祖珽。祖珽請求出任領軍,後主高緯答應了他的要求。高元海向後主秘密進言說:「祖孝徵是漢人,又雙目失明,怎麼可以擔任領軍!」趁機又說祖珽與廣寧王高孝珩交往,祖珽的請求因此被擱置下來。祖珽請求晉見後主高緯,自己辯解了一番,並且說:「我和高元海一直不和,一定是高元海說我的壞話。」後主高緯不善掩飾,不會避諱,把事情真相告訴了祖珽。祖珽於是告發高元海與司農卿尹子華等人勾結為朋黨。又把高元海所透露的秘密話告訴給陸令萱,陸令萱大怒,貶高元海出外擔任鄭州刺史,尹子華等人都被免職。祖珽從此獨掌朝政,總管騎兵、外兵事務,他的內外親戚都獲得顯貴要職。後主高緯常常下令讓親信宦官扶侍祖珽出入宮廷,直到深巷,常常同祖珽在御榻上討論決斷政事,後主高緯對他的倚重,群臣中沒有人能相比。
【原文】
秋八月庚午,齊廢皇后斛律氏為庶人[1]。初,齊胡太后自愧失德,欲求悅於齊主,乃飾其兄長仁之女置宮中,令帝見之,帝果悅,納為昭儀[2]。及斛律後廢,陸令萱欲立穆夫人[3]。太后欲立胡昭儀,力不能遂,乃卑辭厚禮以求令萱,結為姊妹[4]。令萱亦以胡昭儀寵幸方隆,不得已,與祖珽白帝立之[5]。戊子,立皇后胡氏。
【注文】
[1]庶(shù)人:又稱庶民。指無官爵的平民、百姓。
[2]失德:過錯;罪過;失誤。 求悅(yuè):討好。 飾:打扮。 長仁之女:即北齊後主胡皇后。胡長仁之女,胡太后的侄女。後廢。北齊滅亡後改嫁。 納:迎娶。 昭儀:妃嬪稱號。漢元帝劉奭時始置,原為妃嬪中的第一級。自魏晉至明均曾設置,但地位已經下降。
[3]穆夫人:北齊後主皇后。名邪利,小字黃花,後字舍利。本為斛律皇后侍女,後被後主寵幸,生皇子高恆(北齊幼主)。陸令萱知其有寵,認為養女,後立為皇后。北齊亡國後,在長安淪為娼妓。
[4]力不能遂:力不從心。遂,稱心如意。 卑辭:也作「卑詞」。言辭謙恭。
[5]方隆:正盛。 白:稟告;報告。
【譯文】
陳宣帝太建四年(572年)秋季八月庚午(初一日),北齊把皇后斛律氏廢黜為平民。起初,北齊胡太后對自己的不道德行為感到羞愧,想要討好北齊後主高緯,於是打扮了她哥哥胡長仁的女兒,把她安置在宮中,以便讓後主看見她,後主看見後果然高興,將她納為昭儀。等到斛律皇后被廢黜,陸令萱想要立穆夫人為皇后。太后想要立胡昭儀為皇后,但力不從心,於是用謙卑的言語和優厚的禮物去央求陸令萱,和陸令萱結為姊妹。陸令萱也因為胡昭儀日益受到後主高緯寵幸,不得已,與祖珽一起啟奏後主請求立胡昭儀為皇后。戊子(十九日),後主高緯冊立胡氏為皇后。
【原文】
冬十月,齊陸令萱欲立穆昭儀為皇后,每私謂齊主曰:「豈有男為皇太子,而身為婢妾者乎[1]?」胡後有寵於帝,不可離間,令萱乃使人行厭蠱之術,旬朔之間,胡後精神恍惚,言笑無恆,帝漸畏而惡之[2]。令萱一旦忽以皇后服御衣被穆昭儀,又別造寶帳,爰及枕席器玩,莫非珍奇[3]。坐昭儀於帳中,謂帝曰:「有一聖女出,將大家看之。」及見昭儀,令萱乃曰:「如此人不作皇后,遣何物人作?」帝納其言,甲午,立穆氏為右皇后,以胡氏為左皇后。
【注文】
[1]婢(bì)妾:妾與使女。
[2]離間:從中挑撥,造成分離。 厭蠱(gǔ):以巫術致災禍於人。 旬朔(shuò):十天或一個月,也泛指不長的時日。旬:十日為一旬(一個月為三旬)。 恍惚:精神不能集中,神志不清,無法思考。 無恆:沒有恆心,不能持久。
[3]服:穿。 御衣:帝王所穿服裝。 被(pī):穿上。 寶帳:華美的帳子。 爰(yuán)及:以及。 器玩:可供玩賞的器物。
【譯文】
陳宣帝太建四年(572年)冬季十月,北齊陸令萱想要立穆昭儀為皇后,常常私下對後主高緯說:「哪裡有兒子是皇太子,而自己身為侍妾的道理呢?」胡皇后當時很受後主高緯的寵愛,陸令萱無法挑撥離間,於是派方術之士實施詛咒人的巫術,不到一個月的功夫,胡皇后就精神恍惚,說話哭笑無常,後主高緯漸漸害怕並且厭惡她。有一天,陸令萱忽然讓穆昭儀穿上皇后穿的衣服,又另外造了華美的帷帳,枕席和玩賞器物,全都是奇珍異寶。陸令萱讓穆昭儀坐在帷帳中,對後主高緯說:「有一位聖賢女子出現,我帶陛下去看看。」等見到穆昭儀,陸令萱就說:「這樣的人不做皇后,那什麼樣的人做皇后?」後主高緯採納了她的建議,甲午(二十六日),北齊立穆氏為右皇后,胡氏為左皇后。
【原文】
十二月,齊胡後之立,非陸令萱意,令萱一旦於太后前作色而言曰:「何物親侄,作如此語[1]。」太后問其故,令萱曰:「不可道。」固問之,乃曰:「語大家云:『太后行多非法,不可以訓[2]。』」太后大怒,呼後出,立剃其發,送還家。辛丑,廢胡後為庶人。然齊主猶思之,每致物以通意[3]。自是令萱與其子侍中穆提婆勢傾內外,賣官、鬻獄,聚斂無厭[4]。每一賜與,動傾府藏[5]。令萱則自太后以下皆受其指麾,提婆則唐邕之徒皆重跡屏氣,殺生與奪,唯意所欲[6]。
【注文】
[1]作色:臉上變色,指神情變嚴肅或發怒。 何物:什麼。
[2]固:堅持。 非法:不符合法度。 訓:表率。
[3]致物:送東西。 通意:表明心意。
[4]勢傾內外:權勢傾動朝廷內外。 聚斂無厭:盡力搜刮錢財,永遠也不滿足。形容非常貪婪。聚斂,搜刮,盤剝。厭,飽,滿足。
[5]動傾府藏:動不動就用盡府庫的儲藏。府藏,國家儲存文書、財物之所。也指貯藏的財物。
[6]指麾(huī):指揮。麾,古代指揮軍隊的旗子。 重跡屏氣:疊足而立,不敢邁步;屏住呼吸,不敢喘氣。指畏懼之甚。 殺生與奪:指掌握生死、賞罰大權。與即「予」,給予。語出《周禮·春官·內史》:「內史掌王之八枋之法,以詔王治。一曰爵……五曰殺,六曰生,七曰予,八曰奪。」 唯意所欲:以自己的心意為所欲為。
【譯文】
陳宣帝太建四年(572年)十二月,北齊冊立胡皇后,這不符合陸令萱的本意,有一天,陸令萱在太后面前生氣地說:「什麼親侄女,竟然說這樣的話。」太后詢問其中原因,陸令萱說:「不能說。」太后堅持追問,陸令萱才說:「胡皇后告訴皇上說:『太后行為很多不符合法度,不能夠作為表率。』」太后聽了大怒,喊胡皇后出來,立即剃掉她的頭髮,送回娘家。辛丑(初四日),北齊把胡皇后廢黜為平民。然而北齊後主高緯還思念她,經常給她送禮物以表明心意。從此陸令萱和她的兒子侍中穆提婆權勢傾動朝廷內外,出賣官職,收受賄賂斷案,搜刮財富沒有滿足。後主高緯每次賞賜他們,動不動就用盡府庫的儲藏。陸令萱是自太后以下的所有人都受她指揮,穆提婆則是唐邕這些人見到都嚇得大氣不敢出,生殺予奪,完全以他們的心意為所欲為。
【原文】
五年春正月戊寅,齊以並省尚書令高阿那肱錄尚書事,總知外兵及內省機密,與侍中城陽王穆提婆、領軍大將軍昌黎王韓長鸞共處衡軸,號曰「三貴」,蠧國害民,日月滋甚[1]。長鸞弟萬歲、子寶行、寶信並開府儀同三司,萬歲仍兼侍中,寶行、寶信皆尚公主[2]。每群臣旦參,帝常先引長鸞顧訪,出後,方引奏事官[3]。若不視事,內省有急事,皆附長鸞奏聞,軍國要密,無不經手[4]。尤疾士人,朝夕宴私,唯事譖訴[5]。常帶刀走馬,未嘗安行,瞋目張拳,有噉人之勢[6]。朝士咨事,莫敢仰視,動致呵叱[7]。每罵云:「漢狗大不可耐,唯須殺之[8]!」
【注文】
[1]城陽:郡名。北魏太和三年(479年)置,治城陽(今河南泌陽),後罷。東魏武定初復置,領安定、淮陰、真陽、建興、建寧五縣。此外,南朝梁置城陽郡,治淮陰(今河南信陽)。北魏移治義興(今河南信陽),領平春、義陽、義興三縣。隋廢。 領軍大將軍:官職名。北齊天保中置。為領軍府長官,總掌禁衛諸軍。在領軍將軍之上,權勢極重,二品,位次尚書令。 衡軸:比喻中樞要職。 蠧(dù):同「蠹」。原意為蛀蝕器物的蟲子。引申比喻侵蝕或消耗國家財富的人或事。 滋(zī):增加,增多。
[2]萬歲:即韓萬歲。韓長鸞的弟弟,生平事跡不詳。 寶行:即韓寶行。韓長鸞的兒子,生平事跡不詳。 寶信:即韓寶信。韓長鸞的兒子,生平事跡不詳。
[3]旦參:早朝。 引:領,招來。 顧訪:本意為造訪。此處指諮詢。 奏事官:在朝廷接遞奏章的官員。
[4]奏聞:臣下向帝王報告。 要密:重要機密。
[5]疾:忌恨。 士人:士大夫;儒生。也借稱知識階層。 宴私:私人宴席。 譖(zèn)訴:說別人的壞話。
[6]走馬:騎著馬跑。 瞋(chēn)目:瞪大眼睛表示憤怒。 噉(dàn):同「啖」,吃或給人吃。
[7]咨事:諮詢事情。 仰視:抬頭看。 動致:動不動。 呵(hē)叱(chì):大聲斥責。
[8]漢狗:對漢人的蔑稱。
【譯文】
陳宣帝太建五年(573年)春季正月戊寅(十一日),北齊任命並省尚書令高阿那肱為錄尚書事,總管外兵及門下省機密政務,與侍中、城陽王穆提婆和領軍大將軍、昌黎王韓長鸞共同組成朝廷權力的中樞,號稱是「三貴」,他們禍國殃民,日甚一日。韓長鸞的弟弟韓萬歲、兒子韓寶行、韓寶信都被任命為開府儀同三司,韓萬歲仍然兼任侍中,韓寶行、韓寶信都娶了公主。每次群臣早朝,後主高緯常常先召見韓長鸞諮詢,等他出來後,才召見奏事官。後主高緯如果沒有上朝,門下省有急事,都依附韓長鸞上奏匯報,軍國機要大事,沒有一件不經過他的手。韓長鸞特別嫉恨讀書人,早晚的私人宴席,都在說士人的壞話。韓長鸞常常佩刀騎馬疾馳,橫衝直撞,有事就怒目伸拳,大有吃人的架勢。朝廷官員向他諮詢事情,沒有敢抬頭看他的,動不動就遭到呵斥。每次都怒罵道:「漢狗真讓人不耐煩,就該殺掉他們!」
【原文】
齊自和士開用事以來,政體隳紊[1]。及祖珽執政,頗收舉才望,內外稱美[2]。珽復欲增損政務,沙汰人物,官號服章,並依故事[3]。又欲黜諸閹豎及群小輩,為致治之方[4]。陸令萱、穆提婆議頗同異[5]。珽乃諷御史中丞麗伯律,令劾主書王子沖納賂[6]。知其事連提婆,欲使贓罪相及,望因此並坐及令萱[7]。猶恐齊主溺於近習,欲引後黨為援,乃請以胡後兄君瑜為侍中、中領軍,又征君瑜兄梁州刺史君璧,欲以為御史中丞[8]。令萱聞而懷怒,百方排毀,出君瑜為金紫光祿大夫,解中領軍,君璧還鎮梁州[9]。胡後之廢,頗亦由此。釋王子沖不問[10]。
【注文】
[1]政體:為政的要領。 隳(huī)紊(wěn):敗壞紊亂。
[2]收舉:收羅。 才望:指有才能聲望的人。
[3]沙汰:淘汰;揀選。 官號:官職的名稱。 服章:古代表示官階身份的服飾。
[4]閹(yān)豎:對宦官的蔑稱。 群小:眾小人。 致治:使國家在政治上安定清平。
[5]議頗同異:指想法頗不一致。
[6]諷:規勸。 麗伯律:北齊官員。時任御史中丞。生平事跡不詳。 劾(hé):揭發罪狀。 主書:官職名。三國魏置「主書令史」,主管文書抄寫,晉始置「主書」,兩晉以武官擔任該職,但至南朝宋時,改任文官,南朝齊復稱「主書令史」,陳又改為「主書」,北朝也置。尚書、中書、秘書省皆置。隋屬內史省,從八品上;隋煬帝時加為正八品。唐屬中書省,從七品上。宋代以後廢。 王子沖:北齊官員。時任主書,擅圍棋。生平事跡不詳。 納賂:接受賄賂。
[7]連:牽連。 贓罪相及:指想讓穆提婆和貪贓枉法的罪狀聯繫起來。 並坐:連帶受處罰。
[8]近習:指君主寵愛親信的人。 後黨:皇后、太后的親族或與皇后、太后利害關係一致的人所結成的集團。 君瑜:即胡君瑜,北齊官員,胡皇后之兄。生平事跡不詳。 征:徵召。 君璧:即胡君璧。北齊官員,胡皇后之兄。生平事跡不詳。
[9]排毀:排斥詆毀;抨擊。 金紫光祿大夫:官職名。魏、晉以後,光祿大夫得加金印紫綬,叫作金紫光祿大夫。兩晉、南北朝為加官、贈官及退休大臣榮銜,二品,待遇同特進。南朝梁十四班,陳三品。北魏從二品。北齊沿置。隋初為從二品散官,隋煬帝時改正三品。唐太宗貞觀十一年(637年)置為正三品文散官。宋也置。金升為正二品。元升為從一品。明代廢。 還鎮:返回方鎮。
[10]不問:不追究。
【譯文】
北齊自從和士開執掌朝政以來,朝廷制度敗壞混亂。等到祖珽執掌政權,頗能收攬舉薦有才能和聲望的人,朝廷內外都紛紛稱讚。祖珽還想調整政務,篩選審核官員,官號和標誌官員等級的服飾制度都依照以前的制度確定。又打算黜退宦官和小人之流,作為治理朝政的方法。陸令萱、穆提婆的想法與祖珽頗不一致。祖珽於是規勸御史中丞麗伯律,讓他彈劾主書王子沖接受賄賂。祖珽知道這件事和穆提婆有牽連,想讓他和貪贓枉法的罪狀相牽連,還希望由此讓陸令萱受到株連。祖珽還擔心後主高緯沉溺於親近人當中,想要拉攏皇后一派的人作為自己的後援,於是請求任命胡皇后的哥哥胡君瑜為侍中、中領軍,又徵召胡君瑜的哥哥梁州刺史胡君璧,想要任命他為御史中丞。陸令萱聽到消息後心懷怨怒,千方百計地詆毀,把胡君瑜派出擔任金紫光祿大夫,解除中領軍的職務,胡君璧還返回梁州。胡皇后被廢黜,與此頗有關係。釋放了王子沖不再追究。
【原文】
珽日以益疏,諸宦者更共譖之[1]。帝以問陸令萱,令萱憫嘿不對[2]。三問,乃下床拜曰:「老婢應死[3]。老婢始聞和士開言孝徵多才博學,意謂善人,故舉之[4]。比來觀之,大是奸臣[5]。人實難知,老婢應死。」帝令韓長鸞檢案,長鸞素惡珽,得其詐出敕受賜等十餘事[6]。帝以嘗與之重誓,故不殺,解珽侍中、僕射,出為北徐州刺史[7]。珽求見帝,長鸞不許,遣人推出栢[8]。珽坐,不肯行,長鸞令牽曳而出[9]。
【注文】
[1]疏:疏遠。
[2]憫(mǐn)嘿:憫默,因憂傷而沉默。
[3]床:坐具。 老婢(bì):年老的女僕。此處為陸令萱的謙稱。
[4]意謂:以為;認為。
[5]比來:近來;近時。比,近來。 奸臣:指不忠於君主,弄權誤國營私、殘害忠良之臣。
[6]檢案:審理考查案情。 詐出敕受賜:詐稱有敕令接受賞賜。
[7]重誓:大誓;莊重的誓言。 北徐州:州名。北徐州有多處,此處指北魏孝莊帝元永安二年(529年)置,治即丘(今山東臨沂西北)。轄東泰山、琅邪兩郡,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新泰、臨沂、費縣、平邑等市縣地。北周武帝宣政元年(578年)改名沂州。
[8]栢(bǎi):樓閣名。在鄴城。
[9]牽曳(yè):也作「牽拽」。牽拉;拖帶。
【譯文】
祖珽日益被後主高緯疏遠,眾宦官也一起攻訐(jié)詆毀他。後主高緯向陸令萱詢問情況,陸令萱面帶憂愁,默不作答。後主高緯詢問了三遍,陸令萱才下坐具叩拜說:「老奴婢該死。老奴婢開始聽和士開說祖孝徵博學多才,認為他是好人,因此才舉薦他。最近觀察他,十足是個奸臣。人實在是很難了解透,老奴婢該死。」後主高緯下令韓長鸞查辦此案,韓長鸞歷來厭惡祖珽,查出祖珽詐稱有敕令而接受賞賜等十幾件罪過。後主高緯因為曾經和祖珽一起發過鄭重的誓言,因此沒有殺他,只解除了祖珽侍中、僕射的職務,派他出外任北徐州刺史。祖珽請求晉見後主高緯,韓長鸞不允許,派人把他推出栢。祖珽坐在地上,不肯走,韓長鸞讓人把他拖出去。
【原文】
癸巳,齊以領軍穆提婆為尚書左僕射,侍中、中書監段孝言為右僕射[1]。孝言,韶之弟也。初,祖珽執政,引孝言為助,除吏部尚書。孝言凡所進擢,非賄則舊,求仕者或於廣會膝行跪伏,公自陳請,孝言氣色揚揚,以為己任,隨事酬許[2]。將作丞崔成忽於眾中抗言曰:「尚書,天下尚書,豈獨段家尚書也[3]!」孝言無辭以應,唯厲色遣下而已[4]。既而與韓長鸞等共構祖珽,逐而代之[5]。
【注文】
[1]段孝言:生卒年不詳。北齊官員。姑臧武威(今甘肅武威)人。魏末,起家司徒參軍事。以父兄之功封侯。武成帝時先後任刺史、都官尚書等。多行不法,雖遭貶斥,隨即升用。後主初,助祖珽執政,為侍中、吏部尚書、中書監,位特進。後背離祖珽,依附韓長鸞,官至尚書左僕射。掌管官員任用,取賄授官,後免官徙光州。北齊亡,入周。位至上開府。
[2]進擢(zhuó):提拔。 廣會:大庭廣眾之下。 膝行:跪著行走。 陳請:陳述理由以請求。 氣色揚揚:得意揚揚。 己任:自己的責任或任務。 隨事:隨便地,毫不經意地。 酬許:答應;允許。
[3]將作丞:官職名。秦代始置,「將作少府」的屬官。北齊設將作寺,將作長官稱大匠,將作副長官稱將作丞,掌管宮室、城郭修繕等事,從七品上。隋唐也置,為將作監的佐官,管理本監的日常事務。隋從五品,唐從六品下。 崔成:北齊官員。時為將作丞。生平事跡不詳。 抗言:直言。 尚書:官職名。戰國時始置,也作掌書,齊、秦均置。秦屬少府,為低級官員,在殿中主發布文書。秦及漢初與尚冠、尚衣、尚食、尚浴、尚席,稱「六尚」。漢武帝劉徹提高皇權,因尚書在皇帝左右辦事,掌理文書章奏,地位逐漸重要。漢武帝時設尚書五人,開始分曹辦事。東漢尚書輔佐皇帝處置政務,權任很重,其官署稱尚書台,各曹尚書地位更為重要,尚書台長官尚書令則為總攬事權的高級官員。漢靈帝劉宏開始用曹名任命尚書。魏有五曹,晉增為六曹。後尚書台改名尚書省,曹改稱部,各曹(各部)尚書遂為品級很高的官員,皆三品(梁吏部十四班,諸曹十三班)。隋以後尚書為六部長官,隋唐時期為正三品。
[4]厲色:嚴厲的臉色。 遣下:使……離開。
[5]既而:不久,一會兒。 共構:一起排擠。
【譯文】
陳宣帝太建五年(573年)正月癸巳(二十六日),北齊任命領軍穆提婆為尚書左僕射,侍中、中書監段孝言為右僕射。段孝言是段韶的弟弟。起初,祖珽執掌朝政,引薦段孝言做自己的助手,任命他為吏部尚書。段孝言凡是選拔任用的官員,不是賄賂了他就是自己的故舊,求取做官的人有時在大庭廣眾之下用膝蓋爬行,跪伏在地,公開向他陳述請求,段孝言得意揚揚,認為這是自己的職權,按照情況就予以許諾。將作丞崔成忽然在眾人中高聲說:「尚書是朝廷的尚書,難道僅僅成了段家的尚書?」段孝言無言以對,只能聲色俱厲地讓崔成離開而已。不久段孝言與韓長鸞等人一起排擠祖珽,把他趕出朝廷,自己取而代之。
【原文】
冬十月,齊國子祭酒張雕以經授齊主為侍讀,帝甚重之[1]。雕與寵胡何洪珍相結,穆提婆、韓長鸞等惡之[2]。洪珍薦雕為侍中,加開府儀同三司,奏度支事,大為帝所委信,常呼「博士」[3]。雕自以出於微賤,致位大臣,欲立效以報恩,論議抑揚,無所迴避,省宮掖不急之費,禁約左右驕縱之臣,數譏切寵要,獻替帷幄,帝亦深倚仗之[4]。雕遂以澄清為己任,意氣甚高,貴幸皆側目,陰謀陷之[5]。
【注文】
[1]國子祭酒:官職名。西晉武帝咸寧四年(278年)置,負責參議禮制。魏晉南北朝多沿用,南齊始總管國子學、太學。梁為十三班。陳為三品。北魏不領太學,從三品。北齊為國子寺長官,從三品,掌管國子、太學、四門三學。隋唐以後稱國子監祭酒。為國子學或國子監的最高官員,其職能是掌領太學、國子學或國子監所屬各學,清末因改革學制而廢。 張雕:生卒年不詳。北齊大臣。中山北平(今河北滿城北)人。家世寒微。小時好學,精通儒經。起家殄(tiǎn)寇將軍、定州主簿。北齊文宣帝高洋天保中,為永安王府參軍。歷任涇州刺史、散騎常侍、侍讀。加國子祭酒,待詔文林館。後主武平四年(573年),進位侍中,加開府。張雕為政嚴謹,欲立功績,報效朝廷。後被韓長鸞等人陷害,不久被殺。 經:即經學,系中國古代研究儒家經典,解釋其字面意義、闡明其蘊含義理的學問,也是中國古代學術的主體。 侍讀:官職名。為皇帝、太子、王公講讀經史的官吏。
[2]寵胡:寵臣胡人,何洪珍為胡人,故稱。 相結:相互結交。
[3]度支:掌管全國財賦的統計與支調。 委信:委任信賴。 博士:學官名。戰國時始置,負責傳授學問,培養人才,保管文獻檔案,編撰著述,掌通古今。秦沿置。漢初也置。漢武帝劉徹時,設立五經博士,博士成為專門傳授儒家經學的學官。唐代博士名目繁多,分為國子學、太學、算學等不同門類,皆為教職,後代漸少。
[4]致位:即達到某種職位。 立效:立功。 論議抑揚:指別人的褒貶。 省:減少;精簡。 禁約:禁止約束;管束。 驕縱:驕傲放縱。 譏切:勸諫。 寵要:居顯要之位。 獻替:即「獻可替否」,指勸善歸過,提出興革的建議。獻,進;替,廢。語出《左傳·昭公二十年》:「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 帷幄(wéi wò):指帝王居處。天子居處必設帷幄,故稱。 倚(yǐ)仗:依賴;依靠。
[5]意氣:意志氣概。 貴幸:指位尊且受君王寵信的人。 側目:斜著眼睛看人,形容憤恨。
【譯文】
陳宣帝太建五年(573年)冬季十月,北齊國子祭酒張雕憑藉給後主高緯講授經學而被任命為侍讀,後主高緯十分器重他。張雕和寵臣胡人何洪珍結成同黨,穆提婆、韓長鸞等人很厭惡他們。何洪珍舉薦張雕為侍中,加開府儀同三司,負責奏報財政收支方面的事務,非常受後主高緯的信任,常常稱呼他為「博士」。張雕自認為出身貧寒,卻得以升任朝廷大臣的職位,想要立功來報答後主高緯的知遇之恩,對別人的褒貶,也不顧忌,削減宮廷不急需的費用,制止約束後主高緯身邊驕橫放縱的大臣,多次規勸譴責後主高緯的寵臣,在內廷中指出得失,後主也很倚重他。張雕於是就以澄清朝廷為己任,意氣高昂,朝廷的權貴和寵臣都對他側目而視,暗中謀劃陷害他。
【原文】
尚書左丞封孝琰,隆之之弟子也,與侍中崔季舒皆為祖珽所厚[1]。孝琰嘗謂珽曰:「公是衣冠宰相,異於餘人[2]。」近習聞之,大以為恨。會齊主將如晉陽,季舒與張雕議,以為:「壽陽被圍,大軍出拒之,信使往還,須稟節度[3]。且道路小人,或相驚恐,以為大駕向并州,畏避南寇[4]。若不啟諫,恐人情駭動[5]。」遂與從駕文官連名進諫[6]。時貴臣趙彥深、唐邕、段孝言等意有異同,季舒與爭,未決。長鸞遽言於帝曰:「諸漢官連名總署,聲雲諫幸并州,其實未必不反,宜加誅戮[7]。」辛丑,齊主悉召已署名者集含章殿,斬季舒、雕、孝琰及散騎常侍劉逖、黃門侍郎裴澤、郭遵於殿庭,家屬皆徙北邊,婦女配奚官,幼男下蠶室,沒入貲產[8]。癸卯,遂如晉陽。
【注文】
[1]封孝琰(yǎn)(523—573年):北齊大臣、文人。字士光,渤海蓨(今河北景縣)人。初任秘書郎。北齊初為太子舍人。北齊後主天統(565—569年)初,任並省吏部郎中、通直散騎常侍兼尚書左丞。他傲視他人,受人譏議。武平四年(573年),與崔季舒等同時被殺。 隆之:即封隆之(485—545年),北魏、東魏官員。字祖裔,小名皮。渤海蓨人。起家奉朝請。魏莊帝時為河內太守,後歸鄉與高乾一道舉兵,被推為冀州刺史。又依附高歡,受到高歡信任,參與機密。東魏初,為侍中、代管冀州政務,多次平定境內變亂。以尚書右僕射兼濟州刺史。武定三年(545年),卒於任上。 弟子:兄弟的兒子,即侄子。 崔季舒(?—573年):北齊官員。字叔正,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十七歲任州主簿。高歡用為大行台都官郎中。受高澄寵信,授中書侍郎,負責監督東魏孝靜帝。參與高澄機密,權傾一時。高澄卒,未急隨高洋赴晉陽,徙北邊。高洋稱帝,召還。復受信任。位至尚書右僕射。廢帝高殷初,解僕射職。出為齊州刺史。以貪污和遣人渡淮經商,被彈劾,遇赦不問。武成帝高湛初召還,為度支尚書,遭讒言,出為西兗州刺史,因事免官。後主高緯時起為侍中。集文官聯名諫後主,被誣集漢官造反。於是被殺。
[2]衣冠宰相:士族出身,有修養的宰相。衣冠指衣和冠。古代士以上戴冠,因此用來指士以上的服裝。代稱縉紳、士大夫。也借指禮教、斯文。
[3]如:到;往。 壽陽:縣名。即壽春,壽陽是其東晉舊名。壽春,秦置。治今安徽壽縣。東晉改名壽陽,南朝宋又改睢陽,北魏復原名。明代廢。魏晉南北朝時期為淮南軍事重鎮。 節度:指揮;調度;部署。
[4]小人:平民百姓。 大駕:皇帝出行,儀仗隊之規模最大者稱為大駕,在法駕、小駕之上。 南寇:南方的敵寇。此處指陳朝軍隊。
[5]啟諫:啟奏勸諫。 人情:人心。 駭(hài)動:驚動。
[6]從駕:扈從或陪侍皇帝。 連名:幾個人在同一文書上聯合簽名,表示共同負責。
[7]遽:遂,就。 總署:一同簽字。 幸:帝王到達某地。 誅戮(zhū lù):殺害;殺戮。
[8]含章殿:宮殿名。在鄴城。 裴澤(?—573年):北齊官員。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北齊時官至尚書左丞。起初為官正直,頗有聲譽,因此屢遭貶斥。因與祖珽友善,故得以升遷,且不再有正直之舉。北齊後主殺崔季舒等,他同時被殺。 郭遵(?—573年):北齊官員。官至黃門侍郎。武平四年(573年)與張雕、劉逖、封孝琰、裴澤等諫止後主前往晉陽,以謀反罪名被誅。 殿庭:宮殿階前平地。 奚官:官職和官署名。晉代,稱飼養馬匹的官為「奚官」。也有稱宦官為「奚官」的。到南北朝和隋代,設有「奚官署」,司掌宮女的疾病、罪罰、喪葬等事務。 蠶室:古代執行宮刑及受宮刑者所居之獄室,引用為受宮刑的牢獄,代指宮刑,即男子閹割。 貲(zī)產:財產。貲通「資」。
【譯文】
尚書左丞封孝琰是封隆之的侄子,和侍中崔季舒都被祖珽厚待。封孝琰曾經對祖珽說:「您是士族出身的宰相,與其他人不一樣。」後主高緯親近的人聽到後,對他十分忌恨。正趕上後主高緯準備前往晉陽,崔季舒與張雕商議後認為:「壽陽還被圍困,大軍出動去迎擊敵人,信使往返,必須向統帥稟告。而且道路上的百姓,可能會相互驚嚇,認為皇上到并州是畏懼躲避南方的敵寇。如果不啟奏勸諫後主,恐怕會人心恐懼躁動。」於是和隨從皇帝出行的文官聯名進諫。當時貴臣趙彥深、唐邕、段孝言等人的意見與他們不一致,崔季舒和他們爭論,結果爭執不下。韓長鸞就向後主進言說:「各位漢人官員聯名上書,聲稱是勸阻皇上到并州去,他們實際上未必不是謀反,應該把他們誅殺。」太建五年(573年)十月辛丑(初九日),後主高緯把已經簽名的大臣都召集到含章殿,在殿庭中處死了崔季舒、張雕、封孝琰和散騎常侍劉逖、黃門侍郎裴澤、郭遵,他們的家屬都被流放到北方邊疆,婦女被配給管理奴隸的官吏為妻,男孩被閹割,財產全都被沒收。癸卯(十一日),後主抵達晉陽。
【原文】
六年春正月,齊主還鄴。秋八月,齊主如晉陽。
【譯文】
陳宣帝太建六年(574年)春季正月,北齊後主高緯返回鄴城。秋季八月,齊主前往晉陽。
【原文】
七年春正月,齊主還鄴。
【譯文】
陳宣帝太建七年(575年)春季正月,北齊後主高緯返回鄴城。
【原文】
二月,齊主言語澀吶,不喜見朝士,自非寵私昵狎,未嘗交語[1]。性懦,不堪人視,雖三公、令、錄奏事,莫得仰視,皆略陳大指,驚走而出[2]。承世祖奢泰之餘,以為帝王當然[3]。後宮皆寶衣玉食,一裙之費,至直萬匹,競為新巧,朝衣夕弊[4]。盛修宮苑,窮極壯麗,所好不常,數毀又復[5]。百工土木,無時休息,夜則然火照作,寒則以湯為泥[6]。鑿晉陽西山為大像,一夜然油萬盆,光照宮中[7]。每有災異,寇盜,不自貶損,唯多設齋,以為修德[8]。好自彈琵琶,為《無愁》之曲,近侍和之者以百數,民間謂之「無愁天子」[9]。於華林園立貧兒村,帝自衣藍縷之服,行乞其間以為樂[10]。又寫筑西鄙諸城,使人衣黑衣攻之,帝自帥內參拒斗[11]。寵任陸令萱、穆提婆、高阿那肱、韓長鸞等宰制朝政,宦官鄧長顒、陳德信、胡兒何洪珍等並參預機權,各引親黨,超居顯位[12]。官由財進,獄以賄成,競為奸諂,蠧政害民[13]。舊蒼頭劉桃枝等皆開府、封王,其餘宦官、胡兒、歌舞人、見鬼人、官奴婢等濫得富貴者殆將萬數,庶姓封王者以百數,開府千餘人,儀同無數,領軍一時至二十人,侍中、中常侍數十人[14]。乃至狗馬及鷹亦有儀同、郡君之號,有鬥雞號開府,皆食其干祿,諸嬖倖朝夕娛侍左右,一戲之賞,動踰巨萬[15]。既而府藏空竭,乃賜二三郡或六七縣,使之賣官取直[16]。由是為守令者,率皆富商大賈,競為貪縱,賦繁役重,民不聊生[17]。
【注文】
[1]澀吶:木訥口吃。 寵私:寵愛、親近的人。 昵(nì)狎(xiá):親昵的人。 交語:交談。
[2]性懦(nuò):性情懦弱。 不堪人視:不願讓別人看到他。 三公:官職名。為古代中央三種最高官銜的合稱。周立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一說為司馬、司徒、司空。秦不設三公。西漢末至東漢初,以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為三公。東漢至隋唐及宋代多以太尉、司徒、司空為三公,三公也逐漸成為榮譽職務,無實際執掌。明清沿周制,以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作為大臣的最高榮銜。 令、錄:即尚書令、錄尚書事。 略陳:簡要地陳述。 大指:也稱「大旨」,基本的意思,主要的含義。 驚走:慌慌張張走。
[3]世祖:北齊武成帝高湛。 奢(shē)泰:奢侈過度。
[4]寶衣玉食:華美的衣服,精美的食物。 直:價值;代價。直同「值」。 朝衣夕弊:早上剛穿上新衣,晚上就覺得是舊衣服。夕,日落的時候。泛指晚上。
[5]盛修:大造。 窮極:窮盡;極盡。
[6]百工:泛指手工業工人,各種工匠。 土木:指建築材料。 然火:燃火。然通「燃」。 以湯為泥:以熱水和泥。湯,熱水。
[7]鑿(záo):開鑿。 西山:指晉陽西面的山地,屬呂梁山中段東麓。 大像:巨大的佛像。
[8]災異:指自然災害或某些異常的自然現象。 寇盜:盜賊。 貶損:貶抑(減少;減省)。 設齋:備辦素食。 修德:修養德行。
[9]《無愁》:樂曲名。 近侍:帝王的親近侍奉。 和(hè):應和;跟著唱。
[10]藍縷(lǚ):破舊的衣服。
[11]寫:畫下。 西鄙(bǐ):西部邊疆。鄙,邊遠的地方。 拒斗:抵禦。
[12]寵任:受到偏愛和信賴。 宰制:統轄;控制。 陳德信:北齊宦官。生平事跡不詳。 胡兒:指胡人。多用為蔑稱。 機權:樞機大權。 超居:破格任用。
[13]獄:罪案,官司。 競為:爭相。 蠧(dù)政:敗壞朝政。
[14]蒼頭:指奴僕。北齊勇士名號。北齊軍隊作戰,選擇身材高大、身體強壯的士兵為前鋒,號為「蒼頭」、「犀角」、「大力」等。 歌舞人:歌舞藝人。 見鬼人:指以禱祝神鬼為業的人。 官奴婢:即國家所有奴婢。最初的來源是掠奪異族或賣身的奴隸,後也有因犯罪被罰沒為奴者。 庶姓:指與天子或諸侯國君異姓且無親屬關係者。 儀同:官職名。即儀同三司。
[15]干祿:南北朝時勛貴、官吏對被役使的「干」收取免役絹作為一種額外俸給,稱「干祿」。 嬖(bì)幸:被寵愛狎昵的近臣或姬妾。 娛侍:陪伴侍候使之歡樂。 踰(yú):同「逾」。越過,超過。 巨萬:極言數目之多。
[16]縣:行政區名。為地方基層行政區。春秋時已經出現,戰國後廣泛設立,沿用至今。 取直:賺錢。直同「值」。
[17]守:即「郡(太)守」,郡的最高行政長官。 令:即縣令。官職名。縣一級的行政長官。 率皆:都是。 貪縱:貪婪放縱。
【譯文】
陳宣帝太建七年(575年)二月,北齊後主高緯說話木訥口吃,不喜歡召見朝廷官員,除非是寵臣和狎昵的人,從不與人交談。後主高緯性格怯懦,不願讓別人看著他,即使是三公、尚書令、錄尚書事奏報事情時,也不能仰視後主,都是簡單陳述一下概要,然後驚恐地走出宮殿。後主高緯繼承武成帝高湛極度奢侈的作風,認為帝王理所應當就是這樣。後宮嬪妃都是錦衣玉食,一條裙子的費用,竟然價值一萬匹布,她們競相攀比衣著的新奇精巧,早上剛穿上的新衣,晚上就覺得是舊衣服。後主高緯大肆修建宮殿園林,極其壯麗,又喜好無常,多次拆毀又重新修建。各種工匠和建築材料,沒有片刻時間停息,夜裡就點火照明繼續工作,天冷就用熱水和泥。北齊在晉陽西山開鑿巨大的佛像,一夜燃燒燈油上萬盆,以致光焰能照亮宮中。國家每次有災患靈異,敵寇盜賊,後主高緯從不責備自己,只是多設些齋飯,認為這樣就是修行積德了。後主高緯喜歡自己彈琵琶,製作了《無愁》曲子,身邊侍奉的人中隨之唱和的有上百人,百姓都稱後主高緯是「無愁天子」。後主高緯在華林園設立貧兒村,自己身穿破舊衣服,在貧兒村乞討,從中取樂。又命人畫下西部邊疆一些城池的模樣,然後按照圖紙仿建。他讓人穿著黑衣服進攻這些城池,自己親自率領太監防守。後主所寵信的陸令萱、穆提婆、高阿那肱、韓長鸞等人控制朝政,宦官鄧長顒、陳德信、胡人何洪珍等人共同參與掌管朝廷機密,每人都引薦自己的親戚同黨,破格任用,官居顯要職位。想做官就進奉錢財,想被判成無罪就贈送賄賂,上下官員都競相作奸犯科,禍國殃民。舊蒼頭劉桃枝等人皆晉升為開府、被封為王,其餘宦官、胡人、歌舞藝人、巫師、官府奴婢等人輕鬆獲得富貴的人將近一萬人,非高氏姓族被封王的有上百人,封開府的有一千多人,封儀同的不計其數,領軍一度有二十人,侍中、中常侍達到幾十人。甚至連狗、馬和鷹也有儀同、郡君的封號,有一隻鬥雞封號是開府,都享受相應的俸祿,那些寵臣奴嬖從早到晚侍奉在後主高緯身邊,遊戲作樂,一場遊戲的賞賜,動不動就超過一萬。不久府庫儲存用光了,後主高緯就賞賜兩三個郡或六七個縣,讓他們賣官賺錢。因此擔任太守或縣令的官員,大都是富商大賈,他們競相貪婪放縱,致使賦稅繁多,勞役沉重,百姓幾乎無法生存。
【原文】
周高祖謀伐齊,命邊鎮益儲偫,加戍卒[1]。齊人聞之,亦增修守御[2]。柱國於翼諫曰:「疆場相侵,互有勝負,徒損兵儲,無益大計[3]。不如解嚴繼好,使彼懈而無備,然後乘間出其不意,一舉可取也[4]。」周主從之。
【注文】
[1]周高祖:即北周武帝宇文邕,廟號高祖。 伐:征討,討伐,進攻。 益:增加。 儲偫(zhì):也作「儲峙」、「儲跱」。儲備,特指存儲物資以備需用。 戍卒:古代守邊士兵的通稱,也稱戍兵。
[2]守御:防守;防禦。
[3]柱國:官職名。始見於戰國時期楚國,後代屢有設立。十六國後燕慕容垂始置柱國大將軍,北魏太武帝於神(jiā)四年(431年)也設置,後廢除。北魏末又設置,位在丞相之上,權臣爾朱榮即自大將軍遷此職。西魏文帝大統三年(537年)又置此官,由宇文泰擔任。宇文泰建西魏後,置柱國,共任命八人,稱「八柱國」,其中六人分掌全國府兵,地位顯赫。北周后除授漸多,成為沒有具體職掌的勛官,正九命。隋代為正二品散官,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廢。唐代為十一轉勛官。 於翼(?—583年):北周將領。字文若。西魏時,起家員外散騎常侍,官至左宮伯,封安平郡公。北周初,出任渭州刺史,後為右宮伯。與宇文護共同擁立北周武帝宇文邕。受到信任,掌領禁軍。武帝親政,出任安州總管,武帝有大事就遣使諮詢。平齊後為豫州總管,甚得民心。北周宣帝宇文贇初,督修長城。為幽州總管,突厥不敢侵擾。尉遲迥舉兵,他參與平定。官至上柱國,封任國公。入隋後,為太尉。 疆場:戰場,往往指國家疆界附近的戰場。 兵儲:軍中的儲備。 大計:重大的謀略或策劃。
[4]解嚴:解除戒嚴。 繼好:繼續通好。多指兩國之間的關係。 懈(xiè):疲睏;鬆散。 乘間:利用機會;趁空子。 出其不意:其,代詞,對方;不意,沒有料到。趁對方沒有意料到就採取行動。後也泛指出乎別人的意料。語出《孫子·計篇》:「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譯文】
北周高祖宇文邕圖謀討伐北齊,下令邊境軍鎮增添儲備,增加守備兵力。北齊人聽到消息,也增強防禦。北周柱國於翼進諫說:「戰場上互相拼殺,雙方都會有勝有負,白白損耗兵力儲備,對國家大事沒有好處。不如解除戒備與北齊繼續通好,使得北齊懈怠沒有防備,然後找機會出其不意,一舉就可消滅北齊。」宇文邕聽從了於翼的建議。
【原文】
韋孝寬上疏陳三策[1]。其一曰:「臣在邊積年,頗見間隙,不因際會,難以成功[2]。是以往歲出軍,徒有勞費,功績不立,由失機會[3]。何者?長淮之南,舊為沃土,陳氏以破亡餘燼,猶能一舉平之,齊人歷年赴救,喪敗而返[4]。內離外叛,計盡力窮,讎敵有釁,不可失也[5]。今大軍若出軹關,方軌而進,兼與陳氏共為掎角,並令廣州義旅出自三鴉,又募山南驍銳沿河而下,復遣北山稽胡,絕其並、晉之路[6]。凡此諸軍,仍令各募關、河之外勁勇之士,厚其爵賞,使為前驅[7]。岳動川移,雷駭電激,百道俱進,並趨虜庭[8]。必當望旗奔潰,所向摧殄,一戎大定,實在此機[9]。」其二曰:「若國家更為後圖,未即大舉,宜與陳人分其兵勢[10]。三鴉以北,萬春以南,廣事屯田,預為貯積,募其驍悍,立為部伍[11]。彼既東南有敵,戎馬相持,我出奇兵,破其疆場[12]。彼若興師赴援,我則堅壁清野,待其去遠,還復出師[13]。常以邊外之軍,引其腹心之眾,我無宿舂之費,彼有奔命之勞,一二年中,必自離叛[14]。且齊氏昏暴,政出多門,鬻獄、賣官,唯利是視,荒淫酒色,忌害忠良,闔境嗷然,不勝其弊[15]。以此而觀,覆亡可待。然後乘間電掃,事等摧枯[16]。」其三曰:「昔勾踐亡吳,尚期十載,武王取紂,猶煩再舉[17]。今若更存遵養,且復相時,臣謂宜還崇鄰好,申其盟約,安民和眾,通商惠工,蓄銳養威,觀釁而動[18]。斯乃長策遠馭,坐自兼併也[19]。」書奏,周主引開府儀同三司伊婁謙入內殿,從容謂曰:「朕欲用兵,何者為先[20]?」對曰:「齊氏沈溺倡優,耽昏曲櫱[21]。其折衝之將斛律明月,已斃於讒口[22]。上下離心,道路以目,此易取也[23]。」帝大笑。三月丙辰,使謙與小司寇元衛聘於齊以觀釁[24]。
【注文】
[1]上疏:臣下向皇帝進呈奏章。
[2]積年:多年;累年。 間隙:空隙,可乘之機。 際會:機遇;時機。
[3]往歲:往年。 徒:白白。
[4]長淮:即長江、淮河。 陳氏:即陳朝。 餘燼(jìn):指殘存的力量。 齊人:指北齊。 赴救:前往援救。赴,往,去。 喪敗:因失敗而受損失。
[5]內離外叛:內部離心離德,外部又有造反。 讎(chóu)敵:仇人;敵人。 有釁(xìn):有可乘之機。
[6]軹(zhǐ)關:古關隘名。位於河內軹縣(今河南濟源城西),地處豫北平原進出山西高原要道,為「太行八陘」第一陘,是古軹道上的咽喉,為歷代軍事險要。 方軌:車輛並行。 掎(jǐ)角:指互相呼應。 廣州:州名。北魏永安中置,治山北(今河南魯山),東魏移治襄城(今河南襄城)。轄南陽、順陽、定陵、魯陽、汝南、漢廣、襄城七郡。 義旅:為正義而戰的軍隊。 三鴉:城戍名。即平高城,又稱三鴉鎮。北周置,在今河南魯山。三鴉路即經此通過,為洛陽南下經魯山、南召通向南陽的便捷通道。 山南:地名。即秦嶺以南,大體指今陝西、湖北、四川交界地區。 驍銳:勇猛精銳之士。 北山:指長安以北的山區。 稽(jī)胡:古族名。又稱山胡、步落稽。今學界對稽胡民族屬性尚有分歧,主要有三說:或認為其以南匈奴人為主,混合其他民族;或系操突厥語的北狄部族;或是以西域胡人為主。南北朝時居於陝西與山西的北部山谷中,與漢人雜處,從事農業。隋唐以後,稽胡逐漸與漢族融合。 並:即并州。 晉:即晉州,州名。北魏建義元年(528年)置。治白馬城(今山西臨汾),轄境相當於今山西霍州以南,襄汾以北的汾河流域,及其以東地區。隋廢。唐初復置晉州,天寶元年(742年)改為平陽郡,乾元元年(758年)復改置晉州。北宋政和六年(1116年)改為平陽府。
[7]關、河之外:即關中、黃河之外。指北齊境內,招募北齊當地人為嚮導。關中:古地區名。秦都咸陽,漢都長安,因而稱函谷關以西為關中,大體上相當於今陝西渭河流域。 勁勇:頑強勇敢。 爵賞:爵祿和賞賜。 前驅:先頭部隊;先鋒。
[8]岳動川移,雷駭電激:形容氣勢猛烈。 百道俱進:多路並進。 趨:進軍。 虜庭:也作「虜廷」,古時對少數民族所建朝廷的蔑稱。
[9]望旗:望見旌旗。 奔潰:逃散,敗逃。 摧殄(tiǎn):摧折消滅。 一戎:一戰。 大定:大體平定。
[10]更為後圖:還有長遠打算。 未即大舉:不能馬上大舉進軍攻北齊。 兵勢:兵力情況。
[11]萬春:城戍名。北周置,在今山西河津東北。 屯田:利用戍卒或農民、商人墾殖荒地。 貯積:儲存積聚。 驍(xiāo)悍(hàn):勇猛強悍之士。 部伍:軍隊的編制單位;部曲行伍,泛指軍隊。
[12]戎馬:指軍隊。 相持:雙方對立、互不相讓或妥協。 奇兵:出其不意突然襲擊的軍隊。
[13]興師:舉兵,起兵。 赴援:前來支援。 堅壁清野:指採用使敵人攻不下據點又得不到任何東西的措施,以疲餓敵人的作戰方法。
[14]邊外之軍:邊遠地區的軍隊。邊外,邊遠。 腹心:指要害或中心部分。 宿舂(chōng):本指隔夜舂米備糧。後以「宿舂」指少量的糧食。 奔命:指忙於應付。 離叛:離心;背叛。
[15]政出多門:政令由許多部門發出。指領導無力,權力分散。語出《左傳·成公十六年》:「魯之有季孟,猶晉之有欒范也,政令於是乎成。今其謀曰:『晉政多門,不可從也。』」 唯利是視:也作「唯利是圖」。以利為著眼點。即一心只顧謀取利益。 荒淫:指過分貪戀女色,縱情享樂。 酒色:酒和女色。也泛指放縱的生活。 忌(jì)害:妒忌。 闔(hé)境:邊界以內的全部地方。有時指全國。 嗷(áo)然:也作「嗸然」。哀號之狀。 不勝其弊:承受不了那麼多弊端。形容弊端很多,難以承受。勝,能承受;弊,弊端,害處。
[16]電掃:形容迅疾進攻。 摧枯:即「摧枯拉朽」。比喻腐朽勢力或事物很容易被摧毀。摧,破壞,折斷;枯,枯草。
[17]勾踐(?—前465年):春秋末年越國國君。公元前496年在攜李(今浙江嘉興西南)打敗吳國,吳王闔閭(hé lǘ)受傷而死。公元前494年,越國被吳國君主夫差(fū chāi)打敗,勾踐被迫屈辱求和。但他不甘失敗,臥薪嘗膽,立志圖強,在范蠡(lǐ)、文種等人輔佐下,勵精圖治,國力轉弱為強,終於攻滅吳國。繼而北進,在徐州(今山東滕州南)大會諸侯,號稱霸主。公元前465年去世。 吳:周代諸侯國名。又名句吳、攻吳。姬姓。周太王古公亶(dǎn)父的兒子太伯、仲雍。初居梅里(今江蘇無錫東南30里),後遷都吳(今江蘇蘇州),築小城為「吳子城」;至春秋後期,吳國力強盛,公元前506年吳王闔閭一度攻破楚國,其子夫差又戰勝越國,迫使越王勾踐屈服求和;並北上與晉爭霸。其時疆域有今江蘇、上海大部和安徽、浙江的一部分。前473年為越王勾踐所滅。 武王:即周武王(約前1087—前1043年),姬姓。西周王朝的建立者。名發。周文王姬昌的次子。文王死後繼承周首領之位,積極做滅商的準備。即位後,遷都於鎬(hào)(今陝西西安西南)。重用姜尚、周公、召公、畢公等人,以實現文王的遺志。在位九年時大會諸侯於盟津,誓師發兵討紂。在位第十一年,率兵伐紂,於牧野大敗商軍,紂王自焚而死,商朝滅亡。歷史上稱為「武王伐紂」(時間說法不一,約前1044年或前1046年)。武王建立周朝後,實行分封制,封宗室親戚為諸侯,並安撫、監督前朝的後裔,表彰商朝的忠臣,使周朝統治很快安定下來。
[18]遵養:順應時勢或環境而積蓄力量。 相時:觀察時機。 崇:尊重,推重。 申:重申。 安民和眾:安撫百姓。 通商惠工:兩國通商,讓工匠得到實惠。 蓄銳養威:養精蓄銳。 觀釁(xìn):窺伺敵人的間隙以便行動。
[19]長策遠馭(yù):指長遠打算。 坐自兼併:坐等兼併敵國。
[20]書奏:指遞交書簡、奏章等。 伊婁謙:生卒年不詳。北周將領。字彥恭。北周武帝宇文邕時位至車騎大將軍。善於言辭,曾出使北齊窺探情勢,遭部屬叛賣,被扣。後歸,請武帝赦部屬,升任前驅中大夫。隋初,為大將軍,出任澤州刺史。受吏民愛戴,因病去職,卒於家。 內殿:指皇帝召見大臣和處理國事之處。因在皇宮內進,故稱。 從容:不慌不忙;悠閒舒緩。 朕(zhèn):我,我的。秦始皇時起專用作皇帝自稱。
[21]沈溺:也作「沉溺」。本義為沉沒在水中。比喻沉迷,迷戀。 倡優:古代對樂舞或雜技戲謔藝人的通稱。倡,指樂人;優,指伎人。 耽(dān)昏:沉湎昏迷。 曲櫱(qǔ niè):酒麴,指飲酒。
[22]折衝:使敵方的戰車折返,意謂抵禦、擊退敵人。 斛律明月:即斛律光。 讒(chán)口:說壞話的嘴;讒人。
[23]離心:人心離散。 道路以目:在路上遇到不敢交談,只是以目示意。形容政治專橫暴虐。語出《國語·周語上》:「厲王虐,國人謗王,邵公告曰:『民不堪命矣!』王怒,得衛巫,使監謗者,以告,則殺之。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
[24]小司寇:即小司寇上大夫,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秋官府次官。簡稱小司寇,正六命。協助大司寇卿主持刑法的制訂與執行。隋文帝楊堅開皇元年(581年)罷。 元衛:北周官員。時為小司寇。生平事跡不詳。 聘(pìn):訪問,古代指代表國家出訪。
【譯文】
韋孝寬給北周武帝宇文邕進呈奏章陳述滅齊的三條計策。第一條說:「我在邊境很多年,曾經見到不少可乘之機,不利用機遇,很難成功。因此前些年出兵攻打北齊,白白消耗國力,沒有取得成效,就是由於喪失了可乘之機。為什麼?長江淮河以南以往是肥沃的地方,陳氏依靠梁朝敗亡後的殘餘力量,還能夠一舉平定這些地方,北齊每年前往救援,都是戰敗而回。北齊朝廷內部離心離德,外部又有反叛,對策用盡,力量困窘,敵國出現這種破綻,我們就不能失去機會。現在大軍如果從軹關出兵,兩車並行地前進,加上與陳氏共同形成掎角之勢,並且下令廣州的義軍從三鴉進擊,另外徵募山南的精銳騎兵沿黃河而下,同時再派遣北山稽胡部落,讓他們截斷并州、晉州之間的交通。所有這些部隊,還下令他們各自招募關中、黃河以外地區的健壯勇猛的士卒,給予他們優厚官爵和賞賜,讓他們充當前鋒。山動河移,雷電激駭,多路大軍共同出擊,一起進攻北齊都城。北齊一定看見我軍旌旗就潰敗逃散,我軍所向披靡,一次出兵就可以平定天下,的確都在這次機遇。」第二條說:「如果國家還有長遠打算,不能馬上進軍攻齊,就應該和陳朝合作使得北齊兵力分散。在三鴉以北,萬春以南地區,大舉屯田,預先存儲囤積,招募勇猛之士,編成部隊。這樣北齊在東南面就有敵手,軍隊對峙,我軍派出奇兵,突破北齊陣地。北齊如果派兵前來救援,我軍就堅壁清野,等待北齊援軍離開走遠,我們就再次出擊。經常用我們邊遠地區的軍隊,吸引北齊核心地區的部隊,我軍連隔夜的糧草都不用準備,北齊軍隊卻奔波勞頓,一兩年內,北齊內部必定自行離心離德,背叛逃散。並且北齊君主昏庸殘暴,政出多門,官員審案受賄、出賣官職,唯利是圖,貪戀酒色,殘害忠良,北齊全國哀號,無法忍受朝廷的弊政。以此來看,北齊滅亡指日可待。然後我軍趁機迅疾橫掃北齊,這就如同摧枯拉朽一樣。」第三條說:「以前勾踐消滅吳國,還要等待十年,武王伐紂,也兩次出征。現在如果還要積蓄實力,以等待更好的機會,臣認為應該恢復與齊國間的友好關係,重申兩國的盟約,安撫百姓,兩國通商,讓工匠得到實惠,養精蓄銳,等待機會再行動。這好比用長長的馬鞭去駕馭馬匹,坐等兼併敵國。」韋孝寬遞交奏章後,北周武帝宇文邕召開府儀同三司伊婁謙進入內殿,不慌不忙地對伊婁謙說:「我想對北齊用兵,應該優先用哪一條?」伊婁謙回答說:「北齊後主沉溺於樂舞雜耍之中,酷好飲酒。他的衝鋒陷陣猛將斛律明月,已被奸臣的讒言害死。北齊上下離心離德,百姓攝於暴政,在道路見面以目示意,不敢交談,這就很容易攻取了。」北周武帝大笑。太建七年(575年)三月丙辰(初二日),北周派遣伊婁謙和小司寇元衛出使北齊以觀察時機。
【原文】
先是,周主獨與齊王憲及內史王誼謀伐齊,又遣納言盧韞乘馹三詣安州總管於翼問策,餘人皆莫之知[1]。秋七月丙子,始召大將軍以上於大德殿告之[2]。丁丑,下詔伐齊,以柱國陳王純、滎陽公司馬消難、鄭公達奚震為前三軍總管,越王盛、周昌公侯莫陳崇(6)、趙王招為後三軍總管[3]。齊王憲帥眾二萬趨黎陽,隨公楊堅、廣寧公薛廻將舟師三萬自渭入河,梁公侯莫陳芮帥眾二萬守太行道,申公李穆帥眾三萬守河陽道,常山公於翼帥眾二萬出陳、汝[4]。誼,盟之兄孫;震,武之子也[5]。
【注文】
[1]先是:以前;在此以前。 憲:即宇文憲(約544—578年),北周重要將領,宇文泰第五子。字毗(pí)賀突,北周初為益州刺史,封齊國公。與宇文護交好。武帝初,常調解武帝與宇文護間矛盾。宇文護被殺,宇文憲繼任大冢(zhǒng)宰。建德三年(574年)進爵為王。在滅齊之戰中,他多謀善戰,屢立大功,聲名日重。平定北齊後,自請解除兵權。宣帝即位後,因忌其聲名,以謀反罪將其殺死。 內史:官職名。即內史中大夫。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春官府內史司長官。參議軍國大事,地位重要。周靜帝大象元年(579年),置內史上大夫為內史司長官,內史中大夫降為次官。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王誼(540—585年):北周、隋將領。字宜君,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少有大志,博覽群書,有武藝。周閔帝時,為左中侍上士。周武帝時,累遷內史大夫,封揚國公。從武帝伐北齊,有救駕之功。及平定北齊,授相州刺史,不久復征為大內史。周宣帝即位,忌恨其剛正,出為襄州總管。楊堅為相時,以行軍元帥討平司馬消難之叛,以功拜大司徒。楊堅稱帝後,待之甚厚。後因有不滿之語,賜死於家。 納言:官職名。初見於《尚書·堯典》,本職掌管出納帝王之命。北周保定四年(564年)置納言中大夫,簡稱納言。為天官府納言司長官,正五命,負責出納帝命。隋開皇元年(581年)罷。隋代因避諱隋文帝之父楊忠,改侍中為納言,正三品,隋煬帝時改稱侍內。唐高祖復稱侍中,正三品。高宗曾改稱左相,光宅元年(684年)武后改門下省為鸞(luán)台、改侍中為納言。中宗神龍元年(705年)仍稱侍中。 盧韞(yùn或wēn):北周官員。時任納言。生平事跡不詳。 馹(rì):古代驛站專用的車,後也指驛馬。 安州:州名。北魏置,治今河北隆化境。東魏遷治燕樂(今北京密雲)。領密雲、廣陽、安樂三郡。北齊領安樂郡。北周廢。 總管:官職名。北周武成元年(559年)改都督諸州軍事為總管,總督一州或諸州軍事,後也兼管民事。隋及唐初也在各州設總管,邊鎮或大州設大總管。後復稱都督,惟統兵出征之將帥則稱總管。
[2]大德殿:宮殿名。位於長安。
[3]王:此處指親王。爵位名。始於南北朝,指皇族中封王者。北周時為十一等爵之第一等。隋朝以「國王」中皇伯叔昆弟、皇子為親王,以別於嗣王。正一品。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餘皆廢。唐置,為九等爵之第一等,正一品。 純:即陳王宇文純(?—580年),字堙(yīn)智突,宇文泰子。北周明帝武成(559—560年)初,封陳國公,北周武帝建德三年(574年),進爵為王,為并州總管。宣帝初為太傅。北周靜帝大象元年(579年),到封國去。宣帝死,召回長安,被楊堅所殺。 滎(xíng)陽:郡名。三國魏正始三年(242年)置。治滎陽(今河南鄭州西北古滎鎮)。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鞏義、新密二市以東,至原陽、中牟二縣及開封縣西南部、偃師東南部地。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九年(495年)治所遷至大柵城(今河南滎陽)。東魏時轄滎陽、成皋、京縣、密縣、卷縣五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鄭州的市區和新密、滎陽二市,以及原陽一部分地區。北齊廢。隋大業(605—618年)初又改鄭州為滎陽郡。 公:此處指郡公,也稱開國郡公。爵位名。晉代始置,一品。其後各朝多置。南朝梁位視三公,陳列為九等爵第二等,二品。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定為一品。北齊從一品。北周正九命。隋定開國郡公為九等爵之第四等,從一品。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餘皆廢。唐朝復置,正二品。 司馬消難(?—589年):北朝人,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人,字道融。高歡的女婿。北齊時,官至北豫州刺史。因與公主不和,被文宣帝高洋疑忌,為免禍,於天保九年(558年)降周,得到重用,授大將軍、滎陽公。北周靜帝大象元年(579年),遷大後丞,其女為靜帝皇后。不久,出為鄖州總管。大象二年(580年)響應尉遲迥,舉兵反楊堅,戰敗降陳,封隨公。隋平陳,至長安,卒於家。 達奚震:生卒年不詳。北周將領。字猛略,達奚武之子。西魏大統初,起家員外散騎常侍。驍勇善騎射,北周明帝宇文毓(yù)時,進爵廣平郡公。任華州刺史,有理政才幹。武帝宇文邕時,滅北齊有功,拜大宗伯。宣帝初,出任原州總管。不久免職歸家。隋開皇初卒。 三軍:古時指中軍、上軍、下軍或中軍、左軍、右軍等。泛指軍隊。 越王盛:即越王宇文盛(?—580年),宇文泰的兒子,北周大臣。字立久突。北周明帝宇文毓時,封越國公。武帝宇文邕天和中,進爵為王。參與滅齊之戰,為後三軍總管。并州平定,進位上柱國。占領鄴後,任相州總管。宣帝宇文贇初為大冢宰。周靜帝大象元年(579年),前往封國。宣帝死,召回長安,被楊堅殺害。 周昌:地名。具體情況待考。一說即同昌。郡、縣名。西魏廢帝置縣,治今四川南坪東北。隋大業初改扶州置郡,治同昌(今四川南坪東北),唐武德初復改為扶州。 侯莫陳崇:應當為侯莫陳瓊。生卒年不詳。西魏、北周官員,字世樂,侯莫陳崇之弟。西魏大統時,曾任北秦州刺史。周初為郢州刺史,武帝宇文邕時為秦州總管,封郡公。宣帝時加上柱國。 招:即宇文招(?—580年),北周武帝宇文邕兒子,北周大臣。字豆盧突。初封正平郡公,進封趙國公,任益州總管。武帝即位,進爵為王。跟隨武帝東討滅齊,又破稽胡,位進上柱國。宣帝時,為太師。楊堅輔政,他曾設計於宴會中殺楊堅,事未成。不久因謀反罪被殺。
[4]黎陽:郡、縣名。西漢置縣,治今河南濬縣,北宋廢。也為郡名。北魏置,治黎陽,轄黎陽、頓丘、東黎三縣,相當於今河南中北部部分地區,隋初廢。 楊堅(541—604年):隋代開國君主,小名那羅延。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廟號高祖,諡文皇帝。北周重臣楊忠之子,其女為北周宣帝皇后,襲爵隋國公。太建十二年(580年),宣帝死,年僅8歲的靜帝即位,他總攬大權,任丞相,封隋王。次年,代周自立。開皇七年(587年)滅後梁。九年,滅陳,統一全國,結束南北朝分裂局面。統治期間,政治上改革官制,加強中央集權。在中央設立三省六曹(即六部),地方廢郡,實行州、縣兩級制;廢除九品官人法,開始用科舉考試選拔人才,並規定九品以上地方官吏均由中央任免;制定法律,改革府兵制,統一度量衡;在農業上,推行均田制,擴大墾田,減免租賦徭役及鹽酒商稅;清查戶口,重編戶籍。崇佛教,好猜忌,廢太子楊勇。仁壽四年(604年),被兒子楊廣所殺。 薛廻(huí):北周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舟師:水軍。 渭:渭水,也稱渭河,黃河最大支流。發源於甘肅東部渭源縣鳥鼠山,向東流經甘肅東部和陝西中部,在陝西潼關入黃河。長818公里,流域面積13.48萬平方公里。 侯莫陳芮:生卒年不詳。北周官員。侯莫陳崇的兒子。北周武帝宇文邕時,有戰功,平齊後任大司馬。 太行道:太行八陘之一,又稱天井道。位於太行山南端,南起今河南沁(qìn)陽西北,北至山西晉城南,為豫北通往晉東南的要道。 李穆(510—586年):北周、隋大臣。字顯慶。高平(今寧夏固原)人。初任宇文泰部將,西魏大統四年(538年),東西魏邙山之戰中,捨身救宇文泰。北周時官至大司空、上柱國、安武郡公。駐守太原。楊堅執政,尉遲迥起兵,東方震動。力拒與尉遲迥同謀,堅守駐地,牽制了尉遲迥的西進,同時勸進楊堅稱帝。隋朝建立後,封太師,位列三公。 河陽道:道路名。為河陽通往洛陽的道路。 河陽:縣名。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置,故治在今孟州槐樹鄉桑窪村。屬河內郡。新莽改稱河亭。東漢、魏、晉、北魏均稱河陽。北魏太和中至東魏元象元年(538年)先後築河陽三城,河陽三城就成為洛陽以北軍事重鎮。北齊天保七年(556年)廢縣為關。隋開皇十六年(596年),重置縣,治今河南孟州南。唐武德初改為大基,置河陽宮,武德八年(625年)廢,復稱河陽。咸亨五年(674年)復置大基,唐玄宗李隆基時又改為河陽。金代縣治移到今河南孟州,明代廢。 常山:郡名。西漢置,治真定(今河北正定),後移至元氏(今河北元氏西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唐河以南,曲陽、趙縣、藁(gǎo)城以西,內丘以北地。東漢初改為常山國。三國魏復為郡,治所遷回真定縣,北魏時轄九門、真定、行唐、蒲吾、井陘、靈壽、石邑七縣。 陳:郡、國名。秦置郡,漢代先後改為淮陽國、陳國,轄今河南淮陽、太康、西華、柘城、鹿邑等縣,治陳縣(今河南淮陽)。後或為國,或為郡,晉代後改為郡,北魏治項縣(今河南沈丘),轄項縣、長平、西華、襄邑四縣,隋開皇初廢。 汝:即汝南,郡名。漢高祖四年(前203年)置。治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潁河、淮河之間,京廣鐵路西側一線以東,安徽茨(cí)河、西淝河以西,淮河以北地區。東漢移治平輿(今河南平輿北),其後治所屢遷,轄境漸小。東晉移治懸瓠(xuán hù)城(即上蔡,今河南汝南),北魏轄上蔡、臨汝、平輿、安城、西平、瞿陽、陽安、保城八縣。隋開皇初廢。隋大業及唐天寶、至德時又曾分別改蔡州、豫州為汝南郡。
[5]盟(?—545年):即王盟,西魏將領。字子仵,先世為樂浪人,北魏世居武川,為宇文泰舅。魏末入破六韓拔陵軍,後從蕭寶夤(yín)入關中,又歸賀拔岳。臨陣英勇,遷征西將軍。宇文泰統軍後,任原州刺史。西魏初,累遷至太尉。賜姓拓王氏。後進位太傅。為人謙恭,不恃勢位欺人。大統十一年(545年)卒。 兄孫:兄長的孫子。 武:即達奚武(504—570年),字成興,西魏、北周將領。鮮卑族。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世代為鎮將,善騎射,後投奔宇文泰,多次參與東魏戰爭,屢立戰功。曾以功授侍中、驃騎大將軍、大司寇、大宗伯,進鄭國公,再遷太保、太傅,後病卒。
【譯文】
起先,北周武帝宇文邕只和齊王宇文憲以及內史王誼謀劃討伐北齊事宜,又派納言盧韞乘坐驛車三次到安州向總管於翼諮詢對策,其他人都不知道消息。太建七年(575年)秋季七月丙子(二十四日),北周武帝才召集大將軍以上官員到大德殿告訴他們準備討伐北齊的事情。丁丑(二十五日),北周武帝下詔討伐北齊,任命柱國陳王宇文純、滎陽公司馬消難、鄭公達奚震為前三軍總管,越王宇文盛、周昌公侯莫陳崇、趙王宇文招為後三軍總管。齊王宇文憲率領二萬部眾直逼黎陽,隨公楊堅、廣寧公薛廻率領三萬水軍自渭河進入黃河,梁公侯莫陳芮率領二萬部眾守備太行道,申公李穆率領三萬部眾防守河陽道,常山公於翼率領二萬部眾向陳、汝兩地進兵。王誼是王盟兄長的孫子;達奚震是達奚武的兒子。
【原文】
周主將出河陽,內史上士宇文曰:「齊氏建國,於今累世,雖曰無道,藩鎮之位,尚有其人[1]。今之出師,要須擇地[2]。河陽衝要,精兵所聚,盡力攻圍,恐難得志[3]。如臣所見,出於汾曲,戍小山平,攻之易拔,用武之地,莫過於此[4]。」民部中大夫天水趙煚曰:「河南洛陽,四面受敵,縱得之不可以守[5]。請從河北,直指太原,傾其巢穴,可一舉而定[6]。」遂伯下大夫鮑宏曰:「我強齊弱,我治齊亂,何憂不克[7]?但先帝往日屢出洛陽,彼既有備,每用不捷[8]。如臣計者,進兵汾、潞,直掩晉陽,出其不虞,似為上策[9]。」周主皆不從。宏,泉之弟也[10]。
【注文】
[1]內史上士:即小史上士,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為西魏、北周春官府太史中大夫屬官,協助小史下大夫掌管帝王世系昭穆。正三命。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宇文(bì):即宇文弼(545—607年)。字公輔,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北周武帝宇文邕時為禮部上士,曾奉使到鄧至國一帶招降羌部落三十餘。遷少吏部,以能知人有名當世。後隨北周武帝平定北齊,以軍功拜司州總管司錄;北周宣帝宇文贇時,任左守廟大夫,黃州、定州刺史。隋開皇初,歷任尚書右丞,并州刺史,朔、代、吳三州總管。隋煬帝楊廣即位,先後拜為刑部、禮部尚書。後因指摘隋煬帝好聲色被誅,時年六十二歲。他少時即以博學多通知名於時,所著辭賦有二十餘萬言,今佚。 無道:暴虐,沒有德政。 藩(fān)鎮:此處指節制一方的長官。及至唐代,藩鎮成為節度使的通稱。
[2]要須:必須;需要。 擇地:選擇處所。即行動慎重。
[3]衝要:軍事上或交通上重要的地方。同「要衝」。 得志:實現志願。
[4]汾曲:地名。即汾水彎曲處。汾水源出今山西寧武管涔(cén)山,經太原南流到新絳折向西,於河津入黃河,汾水西折處稱為汾曲。汾水,又稱汾河,河流名。黃河支流。在山西中部。發源於寧武西南管涔(cén)山,自北向南流經靜樂、太原、靈石、霍州、洪洞、臨汾、新絳,於河津湖潮村附近匯入黃河。全長694公里,流域面積39471平方公里。 戍(shù):防守的兵力。 用武之地:用兵之地;宜於打仗的地方。也喻指能施展武藝或才能的場所。
[5]民部中大夫:又稱戶部中大夫,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地官府民部司長官,正五命,掌管國家戶口、籍賬等事務,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罷。 天水:郡名。西漢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平襄(今甘肅通渭西北)。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通渭、秦安、清水、張家川、莊浪、靜寧、定西等縣及榆中縣東北部、天水市西北部地。東漢永平十七年(74年)改名漢陽郡,移治冀縣(今甘肅甘谷縣東南)。三國魏文帝曹丕時復為天水郡。西晉沿置,移治上邽(guī,今甘肅天水)。隋開皇初廢。隋大業年間改秦州為天水郡,治上邽(今甘肅天水),轄上邽、冀城、清水、秦嶺、隴城、成紀六縣,轄境相當於今甘肅天水及靜寧、莊浪、張家川、清水、秦安、甘谷縣地。不久復為秦州。唐天寶、至德年間,又改秦州為天水郡。唐乾元初復為秦州。此外,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年)也置天水郡。治天水南(今甘肅禮縣東)。西魏改為長道郡,隋開皇初廢。 趙煚(jiǒng)(532—599年):北周、隋官員。字賢通,天水西(今甘肅天水西南)人。初為宇文泰相府參軍事。北周時,破北齊有功,封平定縣男。為陝州刺史時,抵禦陳兵有功。官至御正上大夫。隋建國,進位大將軍,封金城郡公,任相州刺史。征拜尚書右僕射。不久,出任陝州刺史、冀州刺史。注重德教,為政利民。開皇十九年(599年),卒於任上。 洛陽:中國古代著名古都之一。位於今河南洛陽。本作「雒陽」,三國魏改稱「洛陽」。歷史上東周、東漢、曹魏、西晉、北魏、武周等王朝先後建都於此。隋唐時期為東都。也為縣名。秦置,治今河南洛陽東北。隋大業元年(605年)遷至今河南洛陽。 縱:縱然,即使。
[6]直指:筆直指向;直趨。 太原:郡、國名。戰國秦莊襄王四年(前246年)置。治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北齊武平六年(575年),移治龍山(今山西太原西南),領龍山、晉陽、中都、平遙、受陽、東受陽、陽邑諸縣。北朝時轄境相當於今山西陽曲、交城、平遙、和順等市縣間的晉中地區。隋開皇三年(583年)改為并州,大業三年(607年)復為太原郡。治晉陽(今山西太原),轄晉陽、太原、交城、汾陽、文水、祁縣、壽陽、和順、遼山、平城、石艾、盂縣、榆次、太谷、樂平十五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呂梁山以東的中部地區。唐武德元年(618年),又改為并州。 傾:傾覆。 巢(cháo)穴:本指蟲鳥獸類棲身之處,代指敵人或盜賊盤踞之地。
[7]遂伯下大夫:即小遂伯下大夫,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屬地官府,協助遂伯中大夫掌管本方事務,正四命。北周沿置,隋開皇元年(581年)廢。 鮑宏(?—約581年):南朝梁、陳、北周、隋官員,學者。字潤身。祖籍東海(今山東郯〈tán〉城)。善寫文章,蕭繹用為中記室。後升任尚書永部郎,通直散騎侍郎。後歸北周,為周明帝宇文毓所賞識。又到陳,任少御正,賜爵平遙縣伯。之後又返回北周,楊堅即位後,加開府,任利州刺史,進爵為公。又先後任鄧州刺史。後因病免官,卒於家。
[8]每用:每次。
[9]汾:即汾水。 潞(lù):即潞水,又稱潞川,今稱濁漳河,河流名。南源山西長子黑虎嶺,西源沁縣漳源鎮,北源榆社磨盍(hé)嶺,流至襄垣合河口匯合為濁漳河。濁漳河又東南經山西黎城、潞城、平順,在平順東北部的下馬塔出山西境。在河北涉縣合漳鄉與清漳河匯合後稱漳河,向東流至館陶入衛河。 掩:乘人不備而襲擊或捉拿。 出其不虞(yú):出其不意。虞,預料。
[10]泉:即鮑泉(?—約550年),南朝梁官吏、學者。字潤岳。祖籍東海(今山東郯城)。梁御史鮑機的兒子。博涉文史。梁元帝蕭繹時,任信州刺史。奉梁元帝命征討河東王蕭譽,未能攻克城池,被王僧辯替代。郢州平定,降官為長史。侯景進攻郢州,城陷被俘,被侯景所殺。
【譯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準備出兵河陽,內史上士宇文說:「北齊建國以來,到現在已歷經幾代,雖然說朝廷統治無道,但在藩鎮的職位上,還是有稱職的人。現在我軍要出兵,必須要選擇合適地域。河陽地處要衝,北齊的精銳部隊都集中在這裡,我軍即使竭盡全力圍攻,恐怕也難以取勝。在臣看來,應出兵汾曲,那裡北齊防守兵力弱,山勢平緩,容易攻克,用以作戰的地方,沒有比這裡更合適的了。」民部中大夫、天水人趙煚說:「河南洛陽,四面都容易受到攻擊,縱然得到也無法防守。請從黃河以北進兵,直指太原,搗毀齊國的老巢,可以一舉平定北齊。」遂伯下大夫鮑宏說:「我國強大北齊虛弱,我國政局穩定而北齊統治混亂,為什麼還擔心不能克敵制勝呢?只是先帝以前多次出兵洛陽,北齊已經做好了防備,每次都不能取勝。依照我的計策,出兵汾水、潞水,直搗晉陽,出其不意似乎是上策。」北周武帝都不採用。鮑宏是鮑泉的弟弟。
【原文】
壬午,周主帥眾六萬直指河陰,楊素請帥其父麾下先驅,周主許之[1]。
【注文】
[1]河陰:縣名。三國魏黃初中改平陰置。治今河南孟津東北。隋初移治今宜陽東,隋煬帝大業(605—618年)初廢入洛陽。 楊素(?—606年):隋朝權臣、軍事家。字處道。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北周武帝宇文邕時,任司城大夫、車騎大將軍。與北齊軍交戰,多有戰功,加上開府,封成安縣公。與北周丞相楊堅結交。尉遲迥叛亂時,破宇文胄,遷徐州總管,進位柱國,封清河郡公。隋初,加上柱國。隋滅陳,以其為行軍元帥,率水軍自三峽東下,大破陳軍。封越國公,歷任內史令、尚書左僕射等要職,執掌朝政。仁壽四年(604年),參與宮廷陰謀,廢黜太子楊勇,擁立隋煬帝楊廣。升任尚書令,官至司徒,改封楚國公,權勢日重。 麾(huī)下:指將帥的部下。麾,旌旗之屬,是將帥用以指揮的旗幟。 先驅:前行開路。
【譯文】
陳宣帝太建七年(575年)七月壬午(三十日),北周武帝宇文邕率領六萬大軍直逼河陰,楊素請求率領他父親的部下充當先鋒,北周武帝宇文邕答應了他的請求。
【原文】
八月,周師入齊境,禁伐樹踐稼,犯者皆斬[1]。丁未,周主攻河陰大城,拔之[2]。齊王憲拔武濟,進圍洛口,拔東西二城,縱火船焚浮橋,橋絕[3]。齊永橋大都督太安傅伏自永橋夜入中潬城[4]。周人既克南城,圍中潬,二旬不下。洛州刺史獨孤永業守金墉,周主自攻之,不克[5]。永業通夜辦馬槽二千,周人聞之,以為大軍且至而憚之[6]。
【注文】
[1]踐稼:踐踏莊稼。
[2]大城:外城,即內城外圍修築的又一層城牆。 拔:攻下;攻取。指奪取軍事上的據點。
[3]武濟:城名。傳說周武王伐紂,由此渡河,故名。在今河南孟津東。 洛口:城名。在洛水入黃河之口,位於今河南鞏義北。 縱:放。 火船:古代一種設有火攻裝備的戰船。 浮橋:用船或浮箱代替橋墩,浮在水面的橋樑。 橋絕:橋斷。絕,斷。
[4]永橋:地名。位於今河南武陟西。 大都督:官職名。源於東漢末年。東吳、曹魏沿置,為指揮大軍從事重大征伐活動的軍事統帥,系臨時性官稱,戰時任命,事畢即罷,不常設。魏、晉、南北朝稱都督中外諸軍事或大都督者,則為一國的最高軍事統帥。於軍事重地稱鎮城大都督、防城大都督者,則是地區軍事長官。稱都督諸州軍事者,因常兼任駐地刺史,則為地區性軍政長官。權任重。東、西魏分裂後,授予漸多。北周改都督諸州軍事為總管,改為勛官,授予有軍功的武職,八命。隋初沿置,正六品上,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廢。唐高祖武德初復置,武德七年(624年)廢。同年改總管為都督,總管十州者為大都督。唐睿宗太極元年(712年),在並、益、荊、揚四州置大都督府,二品。主領地方軍,掌鎮戍等事,並對當地軍府負督導之責,無隸屬關係,是地區性軍政長官,為二品或從二品,後由節度使、觀察使取代。宋、元、明也置。 太安:也稱大安,郡名。此處指僑置,治狄那(今山西壽陽),領狄那、捍殊二縣。 傅伏:生卒年不詳。北齊將領。太安(今山西壽陽)人,北齊末,為行台右僕射、東雍州刺史。北周武帝宇文邕多次派北齊降人招降他,傅伏據城堅守,得知北齊後主高緯被擒,哭而後降。北周用為上儀同、岷州刺史。不久卒。 中潬(tān)城:城名。在今河南孟州西南。為河陽三城(南城、北城、中潬)之一。
[5]金墉(yōng):古城名。在今洛陽東漢魏故城西北角,由魏明帝曹丕在東漢洛陽城(漢魏洛陽故城)基礎上修建而城。城小而堅固,為攻占守戍要地,唐貞觀年間廢。
[6]馬槽:餵馬之槽。 且:將要、將近。
【譯文】
陳宣帝太建七年(575年)八月,北周軍隊攻入北齊境內,周軍禁止砍伐樹木踐踏莊稼,凡是違反的都被斬首。丁未(二十五日),北周武帝宇文邕率軍進攻河陰外城,攻克了城池。齊王宇文憲攻取了武濟,進兵包圍洛口,攻克洛口東西兩座城池,放火船焚燒黃河浮橋,橋被截斷。北齊永橋大都督太安人傅伏從永橋趁夜進入中潬城。北周人已經攻克了南城,圍困著中潬城,二十天還沒能攻克。北齊洛州刺史獨孤永業防守金墉城,北周武帝親自率軍進攻金墉城,未能攻克。獨孤永業連夜趕製了兩千個馬槽,北周人聽到消息,以為北齊大軍就要到了,故此感到害怕。
【原文】
九月,齊右丞相高阿那肱自晉陽將兵拒周師。至河陽,會周主有疾,辛酉夜,引兵還。水軍焚其舟艦[1]。傅伏謂行台乞伏貴和曰:「周師疲弊,願得精騎二千追擊之,可破也。[2]」貴和不許。
【注文】
[1]舟艦:戰艦。
[2]乞伏貴和:生卒年不詳。北齊將領。北齊末,為開府儀同三司。齊、周并州之戰前與弟弟乞伏令和等人降北周。 疲弊:即「疲敝」。疲勞不堪。 精騎:精銳騎兵。
【譯文】
陳宣帝太建七年(575年)九月,北齊右丞相高阿那肱從晉陽出發率軍抵禦北周軍隊。北齊部隊到達河陽,正趕上北周武帝宇文邕生病,辛酉(初九日)夜,宇文邕領兵撤退。北周水軍燒毀了自己的艦船。傅伏對行台乞伏貴和說:「北周軍隊疲憊不堪,願意率領二千名精銳騎兵追擊,就可以擊敗他們。」乞伏貴和沒有準許。
【原文】
齊王憲、於翼、李穆所向克捷,降拔三十餘城,皆棄而不守。唯以王藥城要害,令儀同三司韓正守之,正尋以城降齊[1]。戊寅,周主還長安。
【注文】
[1]王藥城:城名。在今河南鞏義南河渡一帶,瀕臨黃河。 要害:重要地點。 韓正:北周將領。時任儀同三司。生平事跡不詳。 以城降:獻城投降。
【譯文】
齊王宇文憲、於翼、李穆兵鋒所指,接連取勝,北齊投降和被攻克了三十多座城池,北周軍隊都放棄城池不做防守。只因為王藥城屬於要害之地,北周命令儀同三司韓正守備該城,韓正不久獻城歸降北齊。太建七年(575年)九月戊寅(二十六日),北周武帝宇文邕返回長安。
【原文】
八年秋九月,周主謂群臣曰:「朕去歲屬有疾疹,遂不得克平逋寇[1]。前入齊境,備見其情,彼之行師,殆同兒戲[2]。況其朝廷昏亂,政由群小,百姓嗷然,朝不謀夕[3]。天與不取,恐貽後悔[4]。前出河外,直為拊背,未扼其喉[5]。晉州本高歡所起之地,鎮攝要重,今往攻之,彼必來援,吾嚴軍以待,擊之必克[6]。然後乘破竹之勢,鼓行而東,足以窮其巢穴,混同文軌[7]。」諸將多不願行。帝曰:「機不可失。有沮吾軍者,當以軍法裁之[8]。」
【注文】
[1]屬(zhǔ):恰逢;正好遇到。 疾疹:泛指疾病。 逋寇(bū kòu):逃寇,流寇。
[2]備見:詳細看到。 行師:用兵;出兵。
[3]昏亂:昏庸無道;糊塗妄為。 朝不謀夕:早晨不能知道晚上會變成什麼樣子或發生什麼情況。形容形勢危急,難以預料。語出《左傳·昭公元年》:「吾儕偷食,朝不謀夕。」
[4]天與不取,恐貽(yí)後悔:上天要授予卻不去拿來,就會留下後悔。與,給。貽,遺留,留下。語出《逸周書·逸文十一》「天與不取,反受其咎(jiù)」。咎,災禍。
[5]河外:指黃河以南。 直為:只為。 拊(fǔ)背:輕拍肩背,形容未達其關鍵。 扼(è):用力掐著,抓住。
[6]鎮攝(shè):統攝。 要重:重要地域。 嚴軍以待:嚴陣以待。
[7]破竹之勢:比喻節節勝利,勢不可當。 鼓行:擊鼓行軍。形容大張聲勢地前去。 混同文軌:統一天下。混同指統一。文軌指文字和車軌,古代以同文軌為國家統一的標誌。此處引申為疆域。
[8]沮(jǔ):壞;敗壞。
【譯文】
陳宣帝太建八年(576年)秋季九月,北周武帝宇文邕對群臣說:「我去年正趕上生病,因此沒能平定齊國,擒獲敵寇。上次進入北齊境內,詳細看到了他們的狀況,北齊出兵作戰,幾乎如同兒戲一樣。何況北齊朝廷昏庸混亂,政事由一幫小人把持,百姓哀號,朝不保夕。上天賜予而不領取,恐怕會留下後悔。上次進兵黃河以北地區,只相當於輕輕拍打了一下北齊的後背,未能卡住它的咽喉。晉州本來是高歡起家的地方,鎮守管轄著北齊要害之地,現在前去進攻晉州,北齊必定前來救援,這樣我軍嚴陣以待,進攻齊軍一定能夠取勝。然後我軍就乘著破竹之勢,大張旗鼓地向東進軍,就可以攻克北齊巢穴,統一天下。」各位將領大多不願意出征。北周武帝說:「機不可失。有阻礙我軍行動者,必當用軍法懲治。」
【原文】
冬十月己酉,周主自將伐齊,以越王盛、杞公亮、隨公楊堅為右三軍,譙王儉、大將軍竇泰、廣化公丘崇為左三軍,齊王憲、陳王純為前軍[1]。亮,導之子也[2]。
【注文】
[1]杞(qǐ):周代諸侯國名。在今河南杞縣一帶。 亮:即宇文亮(?—580年),北周大臣。字乾德。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566—572年)末為秦州總管。宇文護被殺後,不問政事。曾隨軍滅北齊,升大司徒。北周宣帝宇文贇即位,出任安州總管。北周靜帝大象(579—581年)中,任行軍總管,與韋孝寬共率軍攻陳。回軍途中襲擊韋孝寬,欲奪軍攻長安,事敗被殺。 譙(qiáo):郡名。東漢建安末置,治譙縣(今安徽亳州),三國魏轄今安徽亳州、靈璧、蒙城、太和、鹿邑、永城等市縣,後轄境縮小,隋初廢。隋大業初復置譙郡,治譙縣(今安徽亳州),轄譙縣、酇(zàn)縣、城父、谷陽、山桑、臨渙六縣。後廢。唐天寶、至德又曾改譙州為譙郡。 儉:即宇文儉(?—578年),北周大臣,宇文泰的兒子。字侯幼突,北周明帝宇文毓武成初,封譙國公。武帝天和中,任大將軍,封柱國,出為益州總管。建德三年(574年),進爵為王。滅齊時,有戰功。拜大冢宰,宣政元年(578年)卒。 竇泰(?—537年):東魏太安捍殊(今山西壽陽北,北魏僑置)人。字世寧。世代為邊鎮軍人。北魏末,父兄皆被破六韓拔陵所殺,因而投靠爾朱榮。高歡鎮守晉陽,任其為鎮城都督、參謀軍事。後官至侍中、京畿大都督,領御史中尉,很受寵任。天平三年(536年)奉高歡命擊西魏,入潼關。次年兵敗死。 廣化:郡名。北魏置,治廣化(今甘肅徽縣西)。隋開皇初廢。 丘崇:北周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前軍:前鋒。
[2]導:即宇文導(511—554年),北周將領。字菩薩。隨宇文泰入關中,西魏文帝初為領軍將軍,率領禁軍。宇文泰與高歡作戰,他常留守後方。大統四年(538年),為華州刺史,後出守隴右,卒於任上。
【譯文】
陳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冬季十月己酉(初四日),北周國主宇文邕親自率軍討伐北齊,任命越王宇文盛、杞公宇文亮、隨公楊堅為右三軍,譙王宇文儉、大將軍竇泰、廣化公丘崇為左三軍,齊王宇文憲、陳王宇文純充當前鋒。宇文亮是宇文導的兒子。
【原文】
丙辰,齊主獵於祁連池[1]。癸亥,還晉陽。先是,晉州行台左丞張廷雋公直勤敏,儲偫有備,百姓安業,疆場無虞[2]。諸嬖倖惡而代之,由是公私煩擾。
【注文】
[1]祁連池:湖泊名。一名天池,在今山西寧武西南管涔山上。
[2]行台左丞:官職名。東漢始置尚書左、右丞,執掌處理行台日常事務。 張廷雋(jùn):生卒年不詳。北齊官員。時任晉州行台左丞,為官勤勉。 公直勤敏:為人公正,勤勉聰敏。 無虞(yú):沒有憂患,太平無事。
【譯文】
陳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月丙辰(十一日),北齊後主高緯在祁連池打獵。癸亥(十八日),返回晉陽。之前,晉州行台左丞張廷雋為人公正,勤勉聰敏,物資儲存充足,百姓安居樂業,邊境太平無事。北齊後主的各位寵臣討厭張廷雋,取代了他的職位,從此當地的官府百姓都被擾亂得沒有安寧。
【原文】
周主至晉州,軍於汾曲,遣齊王憲將精騎二萬守雀鼠谷,陳王純步騎二萬守千里徑,鄭公達奚震步騎一萬守統軍川,大將軍韓明步騎五千守齊子嶺,焉氏公尹升步騎五千守鼓鍾鎮,涼城公辛韶步騎五千守蒲津關,趙王招步騎一萬自華谷攻齊汾州諸城,柱國宇文盛步騎一萬守汾水關[1]。
【注文】
[1]軍:駐軍,駐紮。 雀鼠谷:山道名。北起介休、中經靈石、南至霍州。有人認為雀鼠谷,應自西而東由大體平行的雀鼠穀穀道、千里徑山道和統軍川間道三道組成。 千里徑:山道名。由今山西霍州南境北上,為晉州(治今山西臨汾)通往并州(治今山西太原)的要道。 統軍川:山道名。本指發源霍山西南流至洪洞南境注入汾河的今洪安澗河。統軍川道,由洪洞南境溯洪安澗河河谷東北行。 韓明:北周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齊子嶺:在河南濟源西北。一名秦嶺。為東西交通要衝。北齊、北周以此為界。 焉(yān)氏(zhī):即焉支。縣名。西晉永嘉置,治今甘肅永昌紅山窯鄉高古城村,前秦、後涼、南涼、北涼沿置。北魏改名燕支,隋煬帝大業元年(605年)廢。 公:此處指縣公,也稱開國縣公。爵位名。晉代始置,位在郡公之下,一品。其後各朝多置。梁位視三公。陳置為九等爵第二等,二品。北魏孝文帝太和二十三年(499年)定為從一品。北齊二品。北周也置。隋定開國縣公為九等爵之第五等,從一品。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僅保留王、公、侯三等,其餘皆廢。唐朝復置,從二品。 尹升:北周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鼓鍾鎮:地名。在今山西垣曲北。 涼城:郡名。北魏置,治今內蒙古涼城東北。轄境約相當於今內蒙古豐鎮、涼城一帶。北魏孝明帝孝昌(525—527年)中廢。 辛韶:生卒年不詳。北周將領。入隋,封柱國,頗得隋文帝信任。 蒲津關:古代關名。本名臨晉關,戰國時魏始置,漢武帝劉徹時改名蒲津關,簡稱蒲關。位於今陝西大荔東,為黃河重要的古渡口和秦晉間的要隘之地。北宋改名大慶關。 華谷:即華谷城,城名。在今山西稷山西北,因地近華谷而得名。華谷,即黍葭谷。為涑水所分出的支脈,俗稱華谷。 汾州: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二年(488年)置。治蒲子城(今山西隰〈xí〉縣)。孝明帝孝昌(525—527年)時移治隰城(今山西汾陽),轄西河、吐京、五城、定陽四郡。北齊改為南朔州,北周改為介州,隋改稱西河郡,唐置浩州,不久又改浩州為汾州,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汾陽、介休、平遙、孝義、靈石等縣地。此外,北周以南汾州改名汾州,治定陽(隋改名吉昌,今山西吉縣)。隋開皇十六年(596年)改名耿州,開皇十八年(598年)復為汾州,隋煬帝大業初改為文城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復置汾州,五年(622年)改為南汾州。 汾水關:地名。一名陰地關,在今山西靈石西南。
【譯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抵達晉州,部隊駐紮在汾曲,派齊王宇文憲率領精銳騎兵二萬人守備雀鼠谷,陳王宇文純率領步兵、騎兵二萬人守備千里徑,鄭公達奚震率領步兵、騎兵一萬人防守統軍川,大將軍韓明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防守齊子嶺,焉氏公尹升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防守鼓鍾鎮,涼城公辛韶率領步兵、騎兵五千人守備蒲津關,趙王宇文招率領步兵、騎兵一萬人從華谷進攻北齊汾州所屬各城池,柱國宇文盛率領步兵、騎兵一萬人守備汾水關。
【原文】
遣內史王誼監諸軍攻平陽城,齊行台僕射海昌王尉相貴嬰城拒守[1]。相貴,相願之兄也[2]。甲子,齊集兵晉祠[3]。庚午,齊主自晉陽帥諸軍趣晉州[4]。周主日自汾曲至城下督戰,城中窘急[5]。庚午,行台左丞侯子欽出降於周[6]。壬申,晉州刺史崔景嵩守北城,夜,遣使請降於周,王軌帥眾應之[7]。未明,周將北海段文振杖槊與數十人先登,與景嵩同至尉相貴所,抜佩刀劫之[8]。城上鼓譟,齊兵大潰,遂克晉州,虜相貴及甲士八千人[9]。
【注文】
[1]監:監督。 平陽城:古邑、縣名。相傳堯都於此。春秋時屬晉國。戰國屬韓國,秦置縣。治今山西臨汾西南。隋初改名臨汾,移治今山西臨汾。 海昌:郡名。南朝宋元嘉十六年(439年)置,治寧化(今廣東茂名電白區)。領寧化、武寧、永建、招懷、興定五縣,轄地相當於今廣東電白樹仔鎮和電城鎮。南朝陳時治海昌(今廣東高州),領海昌、寧化、永建、化召、熙潭、招集六縣。隋文帝楊堅開皇九年(589年)廢。 尉相貴:生卒年不詳。北齊將領。北齊末,為開府儀同三司、晉州道行台尚書僕射、晉州刺史。因部下為北周軍做內應,被俘至長安而死。 嬰城:環城而守。嬰,圍繞。 拒守:據險堅守。
[2]相願:即尉相願,生卒年不詳。北齊將領,尉相貴的弟弟。北齊末,為開府儀同三司、領軍大將軍。曾欲廢北齊後主高緯,立廣寧王高孝珩,事終未成。
[3]晉祠:古園林名。始建於北魏,為紀念周武王次子叔虞而建,位於今山西太原西南的懸瓮山麓,歷代均有修繕,為太原著名風景區。
[4]趣:通「趨」。奔向,前去。
[5]窘(jiǒng)急:困難急迫;困迫危急。
[6]侯子欽(?—584年):北齊、北周將領、官員。名明,字子欽,燕州上谷(今河北懷來)人。北齊任前軍將軍,後升任太常卿、使持節、都督荊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儀同三司、晉州道行台左丞。北周攻齊,在晉州率眾歸附周軍。北周武帝宇文邕時為上開府,封平陽縣公,進爵東平郡公。後升任使持節、都督成州諸軍事、成州刺史。隋開皇四年(584年)卒。 出降:投降;歸順。
[7]崔景嵩:北齊將領。時任晉州刺史。生平事跡不詳。 北城:指晉州北城。 請降:請求歸降。 王軌(?—579年):北周將領。小名沙門,太原祁(今屬山西)人。為人質樸,有才幹,受北周武帝信任。參與誅殺宇文護。為內史中大夫,參預軍政大事。建德五年(576年),輔佐太子宇文贇(yūn),受命攻吐谷渾,因直言宇文贇過失,遭其忌恨。次年,隨軍討平北齊,進位上大將軍。又率軍與陳朝作戰,盡殲陳軍精銳,俘其名將吳明徹,為徐州總管。宇文贇即位後,被殺。 應:接應;響應。
[8]北海:郡、國名。西漢置,治營陵(今山東昌樂東南),後漢徙治據(在今山東壽光東南),後封其諸王在此,改稱為北海國。南齊治都昌(在今江蘇東海東北),南朝宋及北魏治平壽(在今山東濰坊西南),隋廢。大業元年(605年)改青州為北海郡。治益都(今山東青州),轄益都、臨淄、千乘、博昌、壽光、臨朐(qú)、都昌、北海、營丘、下密十縣。唐改北海郡復稱青州。唐天寶元年(742年)又改青州為北海郡。乾元元年(758年)復改北海郡為青州。 段文振(?—612年):隋代將領。北海(治今山東青州)人。剛強勇猛,有膽識。北周時為宇文護親信,以軍功授上儀同,賜爵襄國縣公。楊堅為丞相時,為丞相掾(yuàn)。入隋,屢為行軍總管,抵禦突厥。隋煬帝即位,任兵部尚書,隨煬帝進攻吐谷渾、征討高麗,授左候衛大將軍,病死於途中。 杖槊(shuò):手拿長矛。槊,長矛。 抜(bá):意同「拔」,抽、拉出的意思。
[9]鼓譟(zào):指作戰時擂鼓吶喊,以壯聲勢。 甲士:披甲的戰士。泛指士兵。
【譯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派遣內史王誼監督各支部隊進攻平陽城,北齊行台僕射、海昌王尉相貴憑藉城池拒守。尉相貴是尉相願的哥哥。太建八年(576年)十月甲子(十九日),北齊將兵力集中在晉祠。庚午(二十五日),北齊後主高緯從晉陽出發率領各支部隊趕赴晉州。北周武帝同一天也從汾曲趕到晉州城下督戰,晉州城中困窘危急。庚午(二十五日),行台左丞侯子欽出城投降北周。壬申(二十七日),北齊晉州刺史崔景嵩防守北城,夜裡,派使者向北周請求投降,王軌率領部隊響應崔景嵩。天還沒亮,北周將領北海人段文振手拿長矛和幾十人搶先登上城樓,與崔景嵩一同到達尉相貴的住所,拔出佩刀將他抓獲。城上的周軍擂鼓大喊,北齊兵馬大敗潰逃,北周於是攻克晉州,俘虜尉相貴以及八千名士兵。
【原文】
齊主方與馮淑妃獵於天池,晉州告急者,自旦至午,驛馬三至[1]。右丞相高阿那肱曰:「大家正為樂。邊鄙小小交兵,乃是常事,何急奏聞[2]?」至暮,使更至,雲「平陽已陷」,乃奏之。齊主將還,淑妃請更殺一圍,齊主從之[3]。
【注文】
[1]馮淑妃:生卒年不詳。北齊後主高緯的妃子。名小憐。北周滅北齊,後主高緯被殺。她被賜予代王宇文達。隋開皇元年(581年),楊堅滅北周,將其賜予宇文達妃兄李詢。後被李詢母所逼自殺。 天池:即祁連池。 告急:報告事情緊急,並請求援助。 驛(yì)馬:驛站供應的馬,供傳遞公文者及來往官員使用。此處指傳送公文的官員。
[2]邊鄙(bǐ):靠近邊界的地方。邊疆;邊遠的地方。
[3]一圍:指一次捕獵。
【譯文】
北齊後主高緯正和馮淑妃在天池打獵,晉州前來告急的使者,從早上到中午,驛車來了三批。右丞相高阿那肱說:「皇上正在玩樂。邊境上小小的交戰,只是平常事,何必急於奏報?」到了晚上,使者再次到達,說「平陽已經陷落」,這才上奏後主高緯。後主高緯準備返回,馮淑妃請求再狩獵一次,後主高緯依從了她。
【原文】
周齊王憲攻拔洪洞、永安二城,更圖進取[1]。齊人焚橋守險,軍不得進,乃屯永安。使永昌公椿屯雞棲原,伐柏為庵以立營[2]。椿,廣之弟也[3]。
【注文】
[1]攻拔:進攻占領。 洪洞:城名。位於楊縣(治今山西洪洞東南)境內。 永安:縣名。東漢順帝陽嘉三年(134年)置,治今山西霍州白龍鎮陳村。三國魏正始三年(242年),移治仇池壁(今山西洪洞趙城鎮東北),北魏末復遷今霍州,隋開皇十八年(598年)改名霍邑。 更圖進取:指想要取得新的發展。
[2]永昌:郡名。北周置,治大昌(今四川巫山北大昌鎮)。 椿:即宇文椿(?—581年),北周將領。宇文泰長兄之孫,字乾壽。初封永昌郡公,後封大將軍,任岐州刺史。北周武帝宇文邕伐齊,立有戰功。宣帝時先任大司寇,進位上柱國,後改任大司徒。開皇元年(581年)被隋文帝楊堅所殺。 雞棲原:地名。在山西霍州東北,霍山高平處。
[3]廣:即宇文廣(?—570年),北周官員,宇文導長子。字乾歸,曾為陝州總管,邠(bīn)國公。為政和緩。天和五年(570年)卒。
【譯文】
北周齊王宇文憲攻陷洪洞、永安兩座城池,希望更進一步進攻其他城池。北齊人燒毀橋樑,據守險要,北周軍隊無法前進,於是駐紮在永安。北周派永昌公宇文椿屯駐在雞棲原,砍伐柏樹建造小屋以作為軍營。宇文椿是宇文廣的弟弟。
【原文】
癸酉,齊主分軍萬人向千里徑,又分軍出汾水關,自帥大軍上雞棲原[1]。宇文盛遣人告急,齊王憲自救之。齊師退,盛追擊,破之。俄而椿告齊師稍逼,憲復還救之[2]。與齊對陳,至夜不戰[3]。會周主召憲還,憲引兵夜去。齊人見柏庵在,不之覺,明日,始知之[4]。齊主使高阿那肱將前軍先進,仍節度諸軍。
【注文】
[1]向:開往。
[2]俄而:也作「俄爾」。短暫的時間,不久;頃刻;突然間。 稍逼:慢慢進逼。
[3]對陳(zhèn):即「對陣」。兩軍擺開作戰陣勢。
[4]柏庵:柏木小屋。 不之覺:沒有察覺。
【譯文】
陳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月癸酉(二十八日),北齊後主高緯分兵一萬人開往千里徑,又分派部隊出擊汾水關,親自統帥大軍前往雞棲原。宇文盛派人告急,齊王宇文憲親自率軍救援。北齊軍隊後退,宇文盛追擊敵軍,擊敗了北齊軍隊。不久宇文椿報告北齊軍隊正在慢慢逼近,宇文憲又返回救援。宇文憲與齊軍對峙,一直到夜裡也沒交戰。正趕上北周武帝宇文邕召宇文憲返回,宇文憲領兵趁夜離去。北齊人看見柏木小屋還在,沒有察覺,第二天,才知道周軍已撤退。北齊後主高緯派高阿那肱率領前鋒先進發,仍然指揮調度其他各軍行動。
【原文】
甲戌,周以上開府儀同大將軍安定梁士彥為晉州刺史,留精兵一萬鎮之[1]。
【注文】
[1]上開府儀同大將軍:勛官名號。北周武帝建德四年(575年)置,授予有軍功的武臣和北齊降臣,無具體執掌,九命。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安定:郡、縣名。西漢元鼎三年(前114年)置,治高平(今寧夏固原),其轄境大致相當於今寧夏中南部、甘肅平涼、白銀北部和東部及鎮原一帶。東漢改治臨涇(今甘肅鎮原南),西晉治安定(今甘肅涇川北),北魏轄安定、臨涇、朝那、烏氏、石堂五縣,隋開皇三年(583年)廢。隋大業五年(609年)復置安定郡。治安定縣(今甘肅涇川北),轄安定、鶉(chún)觚(gū)、陰盤、朝那、良原、臨涇、華亭七縣。唐高祖李淵武德元年(618年)廢。唐天寶時又改涇州為安定郡。也為縣名,西漢置。治今甘肅涇川北。屬安定郡。東漢廢。北魏復置,為涇州及安定郡治。唐至德二年(757年)改為保定。 梁士彥(515—586年):北周、隋將領、官員。字相如,安定(今甘肅涇川北)人。因平定北齊有大功,封郕(chéng)國公。為上柱國,任徐州總管,又與王軌俘獲陳名將吳明徹。楊堅為相,跟隨韋孝寬破尉遲迥,有戰功,卻未被楊堅重用,不得志,欲謀反,事泄被殺。
【譯文】
陳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月甲戌(二十九日),北周任命上開府儀同大將軍、安定人梁士彥為晉州刺史,留下一萬名精兵鎮守晉州。
【原文】
十一月己卯,齊主至平陽。周主以齊兵新集,聲勢甚盛,且欲西還以避其鋒。開府儀同大將軍宇文忻諫曰:「以陛下之聖武,乘敵人之荒縱,何患不克[1]?若使齊得令主,君臣協力,雖湯、武之勢,未易平也[2]。今主暗臣愚,士無鬥志,雖有百萬之眾,實為陛下奉耳。」軍正京兆王韶曰:「齊失紀綱,於茲累世,天獎周室,一戰而扼其喉[3]。取亂侮亡,正在今日[4]。釋之而去,臣所未喻[5]。」周主雖善其言,竟引軍還[6]。忻,貴之子也[7]。
【注文】
[1]開府儀同大將軍:北周勛官名稱。北周建德四年(575年)改開府儀同三司為開府儀同大將軍,增置上開府儀同大將軍,均九命,位在大將軍之下。 宇文忻(523—586年):北周、隋將領。字仲樂,少年時精於騎射,北周時,曾因討突厥建功,授驃騎將軍、加開府,封化政郡公。北周武帝宇文邕攻北齊晉陽,勸武帝乘機決戰。滅北齊,進位大將軍。又結好楊堅。任行軍總管率兵討平尉遲迥,功勳卓著,封英國公,為右領軍大將軍。協助楊堅代周,因頗受軍士擁戴,遭到隋文帝楊堅猜忌被免官。遂與梁士彥等共謀叛,事泄被殺。 聖武:聖明英武。舊時稱頌帝王之詞。 荒縱:荒淫放縱。
[2]令主:賢德的君主。 湯:即商湯,商朝建立者。又稱成湯(或成唐)、武湯、武王。子姓,原名履、天乙。甲骨卜辭作唐、大乙或高祖乙。原是商部族首領,與有莘氏(今山東曹縣北)通婚。湯任用伊尹和仲虺(huǐ)為左、右相,以亳(今河南商丘北)為根據地,積極做滅夏的準備。他採取逐個剪除羽翼、削弱夏桀統治、最後取而代之的策略,逐漸擴大勢力。後他見時機已到,遂出兵滅夏。兩軍在鳴條(今河南封丘東)交戰,夏桀主力被擊潰,湯於是向西攻取夏朝的核心地區,最終滅夏,建商王朝。商建國後,湯將桀流放於南巢(今安徽巢湖東南)。湯滅夏後,注意減輕賦斂,發展生產,商朝統治範圍也不斷擴展,其影響遠及黃河上游,商朝的統治也由此得以穩固。 武:即周武王。
[3]軍正:官職名。春秋戰國時期已有,軍中執法官,執掌軍紀軍法。 京兆:行政區名。西漢太初元年(前104年)置,因地處畿輔,故不稱郡。治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轄境約相當於今陝西秦嶺以北、西安以東、渭河以南地。三國魏改京兆尹為京兆郡,尹為太守,治長安城。北魏移治霸城(今陝西西安東北),轄長安、杜縣、鄠(hù)縣、山北、新豐、霸城、陰槃、藍田八縣,北周明帝二年(558年)改京兆郡太守為尹。隋開皇三年(583年)改京兆郡為雍州,治大興城(即唐長安城,今陝西西安)。大業三年(607年)改雍州為京兆郡,置尹。轄大興、長安、始平、武功、盩厔、醴泉、上宜、鄠縣、藍田、新豐、華原、宜君、同官、鄭縣、渭南、萬年、高陵、三原、涇陽、雲陽、富平、華陰二十二縣。唐武德元年(618年)復改京兆郡為雍州。開元元年(713年)改稱京兆府,治唐長安城(今陝西西安)。 王韶:生卒年不詳。北周、隋臣。字子相,自稱晉陽(今山西太原西南)人。世居京兆。北周時以軍功至刺史,封公爵。隋初,進位大將軍,任行台右僕射,輔晉王楊廣,頗受楊廣敬重。平陳後,王韶留守石頭城,因輔佐晉王立功,進位柱國。後為秦王楊俊并州總管長史,不久卒。 紀綱:法度。 茲:此。 天獎:上天獎授。 周室:即北周。
[4]取亂侮亡:指奪取政治荒亂的國家,侵侮將亡的國家。語出《尚書·商書·仲虺(huǐ)之誥》。
[5]喻:明白,了解。
[6]善:讚許。 引軍:率軍。
[7]貴:即宇文貴(?—567年),北周將領。字永貴。其先為昌黎大棘(今遼寧義縣西北)人,後徙居夏州(今陝西靖邊東北)。少時投筆從戎。魏末從征農民起義有功,任郢州刺史,封革融縣侯。隨魏孝武帝西遷,受宇文泰信任,因戰功,進位大將軍、興州刺史。又代尉遲迥鎮蜀,平定諸郡叛亂。閔帝即位後,拜柱國,領兵討吐谷渾。後官至大司徒、太保,封許國公。
【譯文】
陳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一月己卯(初四日),北齊後主高緯抵達平陽。北周武帝宇文邕因為北齊軍隊剛剛集結,聲勢很盛,就想向西撤退以避開北齊的鋒芒。開府儀同大將軍宇文忻勸諫道:「憑藉陛下的聖明勇武,乘著敵人正荒淫放縱,為什麼還要擔心不能取勝?如果讓北齊得到明君,君臣同心協力,即使有商湯、周武王那樣的聲勢,也不容易平定了。現在北齊君主高緯昏庸,群臣愚蠢,兵無鬥志,雖然有百萬大軍,實際上也是奉送給陛下的。」軍正、京兆人王韶說:「北齊綱紀敗壞,到現在已經好幾代了,這是上天嘉獎周朝,一戰就可以卡住北齊的咽喉。攻取動亂之地,羞辱敗亡之國,就看今天了。放掉北齊而撤軍,這是臣所無法理解的。」北周武帝雖然讚許他們的話,最終還是帶領部隊返回。宇文忻是宇文貴的兒子。
【原文】
周主留齊王憲為後拒,齊師追之,憲與宇文忻各將百騎與戰,斬其驍將賀蘭豹子等,齊師乃退[1]。憲引軍渡汾,追及周主於玉壁[2]。
【注文】
[1]後拒:後衛。 驍將:勇將;猛將。 賀蘭豹子(?—567年):北齊將領。與北周作戰時陣亡。
[2]玉壁:古城名。在今山西稷山西南。西魏大統四年(538年),因此地險要,築城以抵禦東魏,北周曾在此地置勛州。
【譯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留下齊王宇文憲領兵斷後,齊軍追擊周軍,宇文憲和宇文忻分別率領一百名騎兵與齊軍交戰,斬殺北齊的猛將賀蘭豹子等人,齊軍才撤退。宇文憲率軍渡過汾水,在玉壁追上了武帝宇文邕。
【原文】
齊師遂圍平陽,晝夜攻之。城中危急,樓堞皆盡,所存之城,尋仞而已[1]。或短兵相接,或交馬出入,外援不至,眾皆震懼[2]。梁士彥忼慨自若,謂將士曰:「死在今日,吾為爾先[3]。」於是勇烈齊奮,呼聲動地,無不一當百[4]。齊師少卻,乃令妻妾、軍民、婦女晝夜修城,三日而就[5]。周主使齊王憲將兵六萬屯涑川,遙為平陽聲援[6]。齊人作地道攻平陽,城陷十餘步,將士乘勢欲入[7]。齊主敕且止,召馮淑妃觀之。淑妃妝點,不時至,周人以木拒塞之,城遂不下[8]。舊俗相傳,晉州城西石上有聖人跡[9]。淑妃欲往觀之。齊主恐弩矢及橋,乃抽攻城木造遠橋[10]。齊主與淑妃度橋,橋壞,至夜乃還[11]。
【注文】
[1]樓堞(dié):城樓與城堞。泛指城牆。堞,城上如齒狀的矮牆。 尋:古代長度單位。八尺稱為一尋。 仞(rèn):古代計量單位。一仞約為周尺八尺或七尺(周尺一尺約合二十三厘米)。
[2]短兵相接:指面對面地進行激烈的搏鬥。短兵,尺寸較短的兵器。 交馬:指馬上交鋒。 震懼:震驚,懼怕。
[3]忼(kāng)慨:激昂;憤激。 自若:鎮靜自如,毫不拘束;一如既往,依然如故。
[4]勇烈:勇敢剛烈;壯烈。 齊奮:一起奮戰。
[5]少卻:稍稍後退。 就:完成。
[6]涑(sù)川:地名。今山西永濟東北。 聲援:遙作支援。
[7]步:舊制長度單位,一步等於五尺。
[8]妝點:打扮。 不時:未按時。 拒塞:阻塞;拒絕;阻遏。
[9]舊俗:舊時傳說。
[10]弩(nǔ)矢(shǐ):弩弓與箭。 攻城木:古代的攻城木製器具。
[11]度:過。
【譯文】
北齊軍隊於是包圍了平陽,晝夜攻城。城中形勢危急,城門樓和城上的矮牆都被夷平,殘存的城牆,只有六七尺高。有時兩軍短兵相接,有時縱馬進出城牆,北周的外援一直沒有抵達,眾人都感到震驚恐懼。梁士彥慷慨從容,對將士們說:「如果今天要戰死,我一定死在你們前頭。」於是周軍勇猛激憤,喊聲驚天動地,無不以一當百。北齊軍隊稍微後退,梁士彥於是命令自己的妻妾、軍民、婦女晝夜不停地修繕城牆,三天就把城牆修好了。北周武帝宇文邕派齊王宇文憲率兵六萬人駐紮在涑川,從遠處聲援平陽。齊軍挖地道攻擊平陽,城牆已經挖開了十幾步,北齊將士想要乘勢攻入。北齊後主高緯下敕令暫停進攻,召馮淑妃前來觀戰。馮淑妃穿衣打扮,沒有及時到達,北周守軍用木頭塞住了缺口,因此北齊沒有攻下城池。舊時傳說,晉州城西石頭上有聖人遺蹟。馮淑妃想要前去觀看。北齊後主高緯擔心弩箭射到橋上,就抽調攻城木頭在遠處另造一座橋。後主高緯和馮淑妃過橋時,橋樑損壞,到夜裡才返回。
【原文】
癸巳,周主還長安。甲午,復下詔,以齊人圍晉州,更帥諸軍擊之[1]。丙申,縱齊降人使還[2]。丁酉,周主髮長安。壬寅,濟河,與諸軍合[3]。十二月丁未,周主至高顯,遣齊王憲帥所部先向平陽[4]。戊申,周主至平陽。庚戌,諸軍總集,凡八萬人,稍進,逼城置陳,東西二十餘里[5]。
【注文】
[1]更帥:再次率領。
[2]縱:釋放;放走。
[3]濟河:渡過黃河。
[4]高顯:地名。在涑川附近。 先向:先進發。
[5]總集:全部匯集。 凡:共,總共。 稍進:逐漸推進。 陳(zhèn):排列戰陣。陳通「陣」。
【譯文】
陳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一月癸巳(十八日),北周武帝宇文邕返回長安。甲午(十九日),又下詔,因為北齊軍隊圍困晉州,再次率領各支大軍進攻北齊。丙申(二十一日),北周釋放了北齊降兵,讓他們返回北齊。丁酉(二十二日),北周武帝從長安出發。壬寅,渡過黃河,與各軍會合。十二月丁未(初三日),北周武帝抵達高顯,派遣齊王宇文憲率領部屬先進發平陽。戊申(初四日),北周武帝抵達平陽。庚戌,北周各部隊全部匯集,總共八萬人,逐漸向前推進,逼近城下排兵布陣,戰陣東西達二十多里。
【原文】
先是,齊人恐周師猝至,於城南穿塹,自喬山屬於汾水[1]。齊主大出兵,陳於塹北[2]。周主命齊王憲馳往觀之,憲復命曰:「易與耳,請破之而後食[3]。」周主悅,曰:「如汝言,吾無憂矣。」周主乘常御馬,從數人巡陳,所至輒呼主帥姓名慰勉之[4]。將士喜於見知,咸思自奮[5]。將戰,有司請換馬。周主曰:「朕獨乘良馬,欲何之?」周主欲薄齊師,礙塹而止[6]。自旦至申,相持不決[7]。齊主謂高阿那肱曰:「戰是邪?不戰是邪?」阿那肱曰:「吾兵雖多,堪戰者不過十萬,疾傷及繞城樵爨者復三分居一[8]。昔攻玉壁,援軍來即退。今日將士豈勝神武時邪[9]?不如勿戰,卻守高梁橋[10]。」安吐根曰:「一撮許賊,馬上刺取,擲著汾水中耳[11]。」齊主意未決。諸內參曰:「彼亦天子,我亦天子。彼尚能遠來,我何為守塹示弱?」齊主曰:「此言是也。」於是填塹南引[12]。周主大喜,勒諸軍擊之[13]。
【注文】
[1]猝(cù):突然。 穿:開挖。 塹(qiàn):防禦用的壕溝,護城河。 喬山:山名。在山西曲沃楊談北與襄汾交界處,為太岳山脈延伸部分之一,主峰海拔1160米。
[2]陳:列陣。
[3]馳往:馳馬疾奔。
[4]常御馬:平常的坐騎。御,騎。 巡陳:即「巡陣」。巡視戰陣。 慰勉:撫慰勉勵。
[5]見知:指自己的名字被知道。見,被。 咸思自奮:都想著要奮勇作戰。
[6]薄:迫近,接近。
[7]申:哺時,又名日鋪、夕食,15:00至17:00。
[8]堪:能夠。 樵(qiáo)爨(cuàn):打柴做飯。樵,打柴;爨,做飯。
[9]神武:即高歡,諡號神武。
[10]卻守:退守。 高梁橋:橋樑名。位於山西臨汾東北。
[11]一撮(cuō):容量單位,古以六粟為一圭,十圭為一撮。 擲(zhì):扔,投,拋。
[12]南引:率軍南進。
[13]勒(lè):指揮;統率。
【譯文】
之前,北齊人害怕北周軍隊突然到來,就在城南挖了壕溝,從喬山連通汾水。北齊後主高緯大舉出兵,在壕溝北面排好陣勢。北周武帝宇文邕命令齊王宇文憲馳馬前去偵察,宇文憲看後復命說:「這容易對付,請求擊敗齊軍後再吃飯。」武帝聽後很高興,說:「如果像你所說的那樣,我就沒有憂慮了。」北周武帝騎著平時的坐騎,帶著幾位隨從巡視陣地,所到之處就呼喊主帥的姓名,撫慰勉勵他們。將士們都很高興自己的名字被皇上知道,都想著要奮勇作戰。臨近開戰,有關部門請求北周武帝換馬。北周武帝說:「我獨自騎著好馬,想要怎麼換呢?」北周武帝率軍想要逼近齊軍,遇到壕溝阻礙而停了下來。從早上到下午,雙方相持不下。北齊後主高緯問高阿那肱道:「是打好呢,還是不打好呢?」高阿那肱回答說:「我軍兵力雖多,但能作戰的不過十萬人,疾病、受傷以及在城周圍砍柴燒飯的又占到三分之一。以前神武帝進攻玉壁城時,敵人援軍到來,我軍馬上就撤退。今天的將士難道勝過神武帝時期的將士嗎?不如停止作戰,退守高梁橋。」安吐根說:「敵人不過是一小撮賊寇,一上馬就能刺死或俘虜他們,將他們扔到汾水裡去。」北齊後主高緯主意未定。眾宦官說:「他是天子,陛下也是天子。他們還能大老遠來進攻,我軍為什麼防守著壕溝示弱?」北齊後主高緯說:「這話說得對呀。」於是下令填平壕溝,率軍南進。北周武帝知道後很高興,下令各路大軍進攻齊軍。
【原文】
兵才合,齊主與馮淑妃並騎觀戰[1]。東偏小卻,淑妃怖曰:「軍敗矣!」錄尚書事城陽王穆提婆曰:「大家去!大家去!」齊主即以淑妃奔高梁橋。開府儀同三司奚長諫曰:「半進半退,戰之常體[2]。今兵眾全整,未有虧傷,陛下舍此安之[3]?馬足一動,人情駭亂,不可復振[4]。願速還安慰之。」武衛張常山自後至,亦曰:「軍尋收訖,甚完整,圍城兵亦不動[5]。至尊宜回。不信臣言,乞將內參往視。」齊主將從之,穆提婆引齊主肘曰:「此言難信[6]。」齊主遂以淑妃北走。齊師大潰,死者萬餘人,軍資器械,數百裡間委棄山積[7]。安德王延宗獨全軍而還[8]。
【注文】
[1]兵才合:指雙方軍隊剛開始交戰。
[2]奚長:即奚長樂,北齊官員。生平事跡不詳。 常體:慣例。
[3]安之:往何處,如何辦。之,往,到。
[4]駭亂:驚恐擾亂。 復振:重新振作。
[5]武衛:即武衛將軍。 張常山:北齊將領。時為武衛將軍。生平事跡不詳。 收訖(qì):指部隊收攏停當。
[6]引:拉。 肘(zhǒu):上臂與前臂相接處向外凸起的部分。
[7]軍資:軍用物資。 器械:武器裝備。 委棄:拋棄;捨棄;丟棄。 山積:堆積如山。
[8]全軍而還:軍隊不受損失返回。
【譯文】
雙方軍隊剛開始交戰,北齊後主高緯和馮淑妃一起騎馬觀戰。戰場東面的齊軍稍微後退了些,馮淑妃就驚恐地說:「我軍打敗了!」錄尚書事、城陽王穆提婆說:「皇上快跑!皇上快跑!」北齊後主就帶著馮淑妃逃奔向高梁橋。開府儀同三司奚長勸諫說:「軍隊時進時退,這是交戰中的常事。目前我軍隊伍完整,沒有損傷,陛下捨棄部隊要到哪裡去?馬蹄一旦移動,人心就會驚駭混亂,不會再振作起來了。希望陛下趕快返回以安撫部隊。」武衛張常山從後面趕來,也說:「部隊不久就收攏完畢,十分完整,圍城的士兵也未動搖。皇上應該返回。如果不相信臣的話,請求帶領宦官前去視察。」北齊後主高緯打算接受他的建議,穆提婆拉著後主的胳膊說:「這些話難以相信。」北齊後主高緯於是帶著馮淑妃向北逃去。北齊大軍徹底崩潰,死了一萬多人,軍用物資器械,丟棄在幾百里範圍內堆積如山。只有安德王高延宗率軍完整撤退。
【原文】
齊主至洪洞,淑妃方以粉鏡自玩,後聲亂,唱賊至,於是復走[1]。先是,齊主以淑妃為有功勳,將立為左皇后,遣內參詣晉陽取皇后服御褘翟等[2]。至是,遇於中塗,齊主為按轡,命淑妃著之,然後去[3]。
【注文】
[1]粉鏡:梳妝用的鏡子。 自玩:自己欣賞。 唱:高呼,大聲叫。 賊:指北周軍隊。
[2]服御:也作「服馭」。指服飾車馬器用之類。 褘(yī):古代王后的祭服。 翟(dí):畫翟羽用為裝飾的衣服。
[3]中塗:中途。塗通「途」。 按轡(pèi):即扣緊馬韁使馬緩行或停止。轡指駕馭牲口的嚼子和韁繩。 著(zhuó):穿著。
【譯文】
北齊後主高緯抵達洪洞,馮淑妃正對著粉鏡梳妝自賞,後面聲音嘈雜,有人大叫賊人來了,於是北齊後主和馮淑妃再次奔逃。之前,北齊後主認為馮淑妃有功勞,準備把她封立為左皇后,派宦官到晉陽取皇后所穿的服飾等物。此時,和取皇后服飾的宦官在中途相遇,北齊後主為她拉住韁繩,命令馮淑妃穿上皇后服飾,然後才又逃走。
【原文】
辛亥,周主入平陽。梁士彥見周主,持周主須而泣曰:「臣幾不見陛下。」周主亦為之流涕[1]。
【注文】
[1]幾:將近;差一點;幾乎;幾至。 流涕(tì):流淚。
【譯文】
陳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辛亥(初七日),北周武帝宇文邕進入平陽。梁士彥拜見北周武帝,握著武帝的鬍鬚哭著說:「臣差一點就見不到陛下了。」周武帝也感動得流下眼淚。
【原文】
周主以將士疲倦,欲引還[1]。士彥叩馬諫曰:「今齊師遁散,眾心皆動,因其懼而攻之,其勢必舉[2]。」周主從之,執其手曰:「余得晉州,為平齊之基,若不固守,則大事不成。朕無前憂,唯慮後變,汝善為我守之[3]。」遂帥諸將追齊師。諸將固請西還,周主曰:「縱敵患生[4]。卿等若疑,朕將獨往[5]。」諸將乃不敢言。癸丑,至汾水關。
【注文】
[1]引還:率軍退回。
[2]叩馬諫:勒住馬頭進行規勸。語出《史記》卷六一《伯夷列傳》:「(武王)東伐紂。伯夷、叔齊叩馬而諫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仁乎?』」 遁散:也作「遯散」。指逃散。 動:動搖。 舉:成就;成功。
[3]後變:後方有變。 善:好好地。
[4]固請:堅決要求;苦苦請求。 縱敵患生:放縱敵人就會產生禍患。
[5]卿:古代上級稱下級、長輩稱晚輩。
【譯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因為將士疲憊睏倦,想要率軍返回。梁士彥勒住武帝的馬勸諫說:「現在北齊軍隊都已逃散,軍隊人心都已經動搖,趁著敵軍驚恐而攻擊他們,勢必能夠成功。」北周武帝聽從了他的話,握著梁士彥的手說:「我得到晉州,這是平定北齊的基礎,如果不能堅決守住,滅齊大事就不能成功。我對前方沒有擔心,只是憂慮後方有變亂,你要好好替我鎮守住這裡。」北周武帝於是率領眾將追擊北齊軍隊。眾將堅決要求西還,北周武帝說:「放縱敵人就會產生禍患。你們如果有疑慮,我自己前去追擊。」眾將才不敢再說。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癸丑(初九日),周軍抵達汾水關。
【原文】
齊主入晉陽,憂懼不知所之[1]。甲寅,齊大赦。齊主問計於朝臣,皆曰:「宜省賦息役,以慰民心[2]。收遺兵,背城死戰,以安社稷[3]。」齊主欲留安德王延宗、廣寧王孝珩守晉陽,自向北朔州[4]。若晉陽不守,則奔突厥[5]。群臣皆以為不可,帝不從。
【注文】
[1]憂懼:憂愁恐懼。 不知所之:不知道該如何辦。
[2]朝臣:朝廷大臣。 省賦息役:減輕賦稅,停止勞役。 以慰民心:以撫慰民心。
[3]遺兵:殘餘士卒。 背城:背靠自己的城牆。多指做最後決戰。 死戰:拚死作戰。
[4]北朔州:州名。北齊文宣帝天保六年(555年)置,治新城(今山西朔州西南),因西河郡置南朔州,故此處稱為北朔州。天保八年(557年),移治招遠(隋改為善陽縣,今山西朔州),北周升朔州為總管府。隋大業初改置代郡,不久改為馬邑郡。唐武德四年(621年)復為朔州,天寶元年(742年)復改為馬邑郡,乾元初仍改為朔州,建中初移治馬邑(今山西朔州東北馬邑),不久還故治。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朔州、應縣、偏關、河曲、神池、五寨等市縣。
[5]奔:投奔。
【譯文】
北齊後主高緯進入晉陽,憂慮恐懼不知道該如何辦。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甲寅(初十日),北齊大赦全國。北齊後主高緯向朝廷大臣詢問對策,大家都說:「應該減輕賦稅,停止勞役,以撫慰民心。收集殘餘士卒,依靠城池拚死作戰,好讓國家得以穩定。」北齊後主高緯想要留下安德王高延宗、廣寧王高孝珩鎮守晉陽,自己到北朔州去。如果晉陽守不住,就投奔突厥。群臣都認為不能那樣做,後主不聽。
【原文】
開府儀同三司賀拔伏恩等宿衛近臣三十餘人西奔周軍,周主封賞各有差[1]。高阿那肱所部兵尚一萬,守高壁,餘眾保洛女砦[2]。周主引軍向高壁,阿那肱望風退走[3]。齊王憲攻洛女砦,拔之。有軍士告稱阿那肱遣臣招引西軍,齊主令侍中斛律孝卿檢校,孝卿以為妄[4]。還,至晉陽,阿那肱腹心復告阿那肱謀反,又以為妄,斬之[5]。
【注文】
[1]近臣:指君主左右親近之臣。
[2]高壁:山嶺名。在今山西靈石南,為南北要隘。 洛女砦(zhài):地名。在今山西靈石境。砦同「寨」。
[3]望風退走:遠遠看到聲勢就逃走。望風,聽到風聲;見到動靜、氣勢。
[4]招引:招致;引之使來。 西軍:指北周軍。 斛律孝卿:生卒年不詳。北朝、隋將領。太安(治今山西壽陽)人。斛律孝卿聰明機警,北齊時歷任要職。北齊末封義寧王,任侍中、開府儀同三司、知內省事,參預軍機。當時朝貴中,只有他清廉。後主高緯到達齊州,任為尚書令。薛道衡與斛律孝卿勸後主高緯禪位於任城王高湝,沒來得及將詔書及傳國璽送到高湝,斛律孝卿於是到鄴,歸降北周武帝宇文邕。隋開皇中,卒於民部尚書。 檢校:審查核對;核實。 妄:胡亂,荒誕不合理。
[5]腹心:指心腹。左右親信。
【譯文】
開府儀同三司賀拔伏恩等北齊宮廷宿衛和後主親近的大臣共三十多人向西投奔北周軍,北周武帝宇文邕對他們分別給予封賞。高阿那肱率領的部隊還有一萬人,駐守在高壁,其他部隊保衛洛女砦。北周武帝率軍進兵高壁,高阿那肱望風而逃。齊王宇文憲進攻洛女砦,攻克了洛女砦。北齊有軍士報告說高阿那肱派人招引西面的北周軍隊,北齊後主讓侍中斛律孝卿調查核實,斛律孝卿認為是胡說。返回,到達晉陽時,高阿那肱的心腹又告發高阿那肱謀反,又認為是胡說,處死了告發人。
【原文】
乙卯,齊王詔安德王延宗、廣寧王孝珩募兵[1]。延宗入見,齊主告以欲向北朔州,延宗泣諫,不從,密遣左右先送皇太后、太子於北朔州[2]。
【注文】
[1]募兵:招募士兵。
[2]泣諫(jiàn):流淚進諫。
【譯文】
陳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乙卯(十一日),北齊後主高緯下詔讓安德王高延宗、廣寧王高孝珩招募兵士。高延宗入見後主,北齊後主說他準備去北朔州,高延宗哭著勸諫,北齊後主不聽,秘密派身邊侍從先送皇太后、太子到北朔州。
【原文】
丙辰,周主與齊王憲會於介休[1]。齊開府儀同三司韓建業舉城降,以為上柱國,封郇公[2]。
【注文】
[1]介休:縣名。秦置界休,西晉改為介休,治今山西介休。
[2]韓建業:生卒年不詳。北朝官員。北齊時,為領軍大將軍、并州刺史。建德五年(576年),北周大舉進攻北齊,他歸降北周,周武帝宇文邕任命他為上柱國,封郇(xún)國公。大象元年(579年),進位大左輔。隋開皇中卒。 舉城:獻城。 上柱國:官職名。始置於戰國。北周武帝建德四年(575年)置為勛官,正九命,為最高勛官。隋朝為從一品散實官,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罷。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置為十二轉勛官,比正二品。唐以後也為勛官。 郇(xún):周代諸侯國名,在今山西臨猗西南。
【譯文】
陳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丙辰(十二日),北周武帝宇文邕和齊王宇文憲在介休會合。北齊開府儀同三司韓建業獻城投降,北周任命他為上柱國,封郇公。
【原文】
是夜,齊主欲遁去,諸將不從[1]。丁巳,周師至晉陽。齊主復大赦,改元隆化[2]。以安德王延宗為相國、并州刺史,總山西兵[3]。謂曰:「并州兄自取之,兒今去矣。」延宗曰:「陛下為社稷勿動。臣為陛下出死力戰,必能破之。」穆提婆曰:「至尊計已成,王不得輒沮[4]。」齊主乃夜斬五龍門而出,欲奔突厥,從官多散[5]。領軍梅勝郎叩馬諫,乃回向鄴[6]。時唯高阿那肱等十餘騎從,廣寧王孝珩、襄城王彥道繼至,得數十人與俱[7]。
【注文】
[1]是夜:這天夜裡。 遁(dùn)去:逃走。遁,逃跑,逃走。
[2]隆化:北齊後主高緯在位期間所用年號,歷時一個月,即丙申(576年)十二月。
[3]相國:官職名。即宰相。春秋時齊景公始設左右相,至戰國時趙國始置相國,此為「相國」一名之始。又稱之為相邦、丞相,為百官之長。秦代有丞相,又有相國。為輔佐皇帝的最高官職。漢初先置丞相,後改為相國,各諸侯王國也設過相國,後改稱為相。東漢不設相,以大司徒任宰相之職。東漢末,獻帝時始改司徒為丞相,曹操擔任。東漢建安二十一年(216年),魏王置相國為屬官。曹丕代漢後,改相國為司徒。兩晉南北朝時期,廢設不定,多為權臣擔任,唐以後多用作實際任宰相者的尊稱。 總:統領,統管。 山西:北齊稱并州一帶為山西。
[4]輒沮:阻撓。
[5]斬:衝破。 五龍門:晉陽大明宮門。
[6]梅勝郎:北齊將領。時任領軍。生平事跡不詳。 回向:轉向。
[7]襄城:郡名。晉武帝司馬炎泰始二年(266年)置。治襄城(今河南襄城)。轄襄城、繁昌、郟(jiá)縣、定陵、父城、昆陽、舞陽七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襄城、郟縣、舞陽等縣地。隋初廢。隋煬帝大業時又曾改汝州(治汝原,今河南汝州)為襄城郡,治承休(今河南汝州),轄承休、梁縣、郟城、陽翟、汝源、汝南、魯縣、犫(chōu)城八縣。也為縣名。秦置,治今河南襄城。 彥道:即高亮,字彥道,高演第二子。好文學,有風度。為徐州刺史。北齊後主高緯在晉陽兵敗,歸鄴以其為太尉。北周軍隊入鄴,戰敗被俘。北周授其儀同,遷徙龍州(治今四川平武東南)而卒。 繼至:相繼來到。
【譯文】
這天夜裡,北齊後主高緯想要逃走,眾將不肯服從。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丁巳(十三日),北周部隊進抵晉陽。北齊後主再次大赦全國,改年號為隆化。任命安德王高延宗為相國、并州刺史,統管山西軍隊。後主對高延宗說:「并州請兄長自己去取吧,我現在要走了。」高延宗說:「陛下為國家著想不要離開。臣為陛下拚死作戰,必定能打敗北周部隊。」穆提婆說:「皇上的計劃已經定好了,大王不要加以阻撓。」北齊後主於是趁夜衝破五龍門而出,想要投奔突厥,隨從官員大多散去。領軍梅勝郎攔住後主高緯的坐騎勸諫,後主才轉向鄴城。當時只有高阿那肱等十幾名騎兵隨從,廣寧王高孝珩、襄城王高彥道相繼趕到,才有了幾十人和後主高緯在一起。
【原文】
穆提婆西奔周軍。陸令萱自殺,家屬皆誅沒[1]。周主以提婆為柱國、宜州刺史[2]。下詔諭齊群臣曰:「若妙盡人謀,深達天命,官榮爵賞,各有加隆[3]。或我之將卒逃逸彼朝,無問貴賤,皆從蕩滌[4]。」自是齊臣降者相繼。
【注文】
[1]誅沒:誅殺。
[2]宜州:地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置。治泥陽(今陝西銅川耀州區)。北周沿置,領通川、雲陽、宜君三郡,轄境相當於今陝西銅川及富平、宜君、涇陽、三原等一部分地區。隋大業二年(606年)廢。
[3]妙盡人謀:指獻出妙計。 深達:通曉。 天命:上天的意旨;由天主宰的命運。 加隆:封賞。
[4]逃逸:逃跑。 彼朝:指北齊。 蕩滌:清洗;洗除。
【譯文】
穆提婆西逃投奔北周軍。陸令萱自殺,她的家屬都被誅殺。北周武帝宇文邕任命穆提婆為柱國、宜州刺史。下詔曉諭北齊群臣道:「無論誰只要獻出妙計,通曉天命,就封官晉爵,各有封賞。如果我軍將士逃奔北齊,不問貴賤,一律清除。」從此北齊大臣投降的絡繹不絕。
【原文】
初,齊高祖為魏丞相,以唐邕典外兵曹,太原白建典騎兵曹,皆以善書計、工簿帳受委任[1]。及齊受禪,諸司咸歸尚書,唯二曹不廢,更名二省[2]。邕官至錄尚書事,建官至中書令,常典二省,世稱「唐、白」[3]。邕兼領度支,與高阿那肱有隙,阿那肱譖之[4]。齊主敕侍中斛律孝卿總知騎兵度支[5]。孝卿事多專決,不復詢稟[6]。邕自以宿舊習事,為孝卿所輕,意甚鬱郁[7]。及齊主還鄴,邕遂留晉陽。并州將帥請於安德王延宗曰:「王不為天子,諸人實不能為王出死力。」延宗不得已,戊午,即皇帝位。下詔曰:「武平孱弱,政由宮豎,斬關夜遁,莫知所之[8]。王公卿士,猥見推逼,今祗承寶位[9]。」大赦,改元德昌[10]。以晉昌王唐邕為宰相,齊昌王莫多婁敬顯、沐陽(7)王和阿乾子、右衛大將軍段暢、開府儀同三司韓骨胡等為將帥[11]。敬顯,貸文之子也[12]。眾聞之,不召而至者前後相屬[13]。延宗發府藏及後宮美女以賜將士,籍沒內參十餘家,齊主聞之,謂近臣曰:「我寧使周得并州,不欲安德得之[14]。」左右曰:「理然[15]。」延宗見士卒,皆親執手稱名,流涕嗚咽,眾爭為死[16]。童兒女子,亦乘屋攘袂,投磚石以禦敵[17]。
【注文】
[1]齊高祖:即高歡,廟號高祖。 外兵曹:參見前「外、騎兵」條注。 白建(?—576年):北齊大臣。宇彥舉,原籍太原陽邑(今山西太谷)。北齊王朝,初任大丞相府騎正曹。天保十年(559年),高殷繼位,擢兼中書舍人,後又任大丞相騎兵參軍。相繼授以尚書、特進、侍中、中書令。「雖無他才,勤於在公」,在朝很有威望。 騎兵曹:參見前「外、騎兵」條注。 書計:書寫計算。 工簿帳:精於簿賬。工,擅長;善於。
[2]受禪(shàn):接受禪讓。指王朝更迭,新皇帝承受舊帝讓給的帝位。
[3]中書令:官職名。西漢始置,漢武帝時以宦官充任,掌管傳達詔命。西漢後期改為中謁者令。三國魏初置秘書令,不久改置中書令。三國、西晉,中書令掌管國家機要,執掌發布政令,成為實際的宰相,為三品,南北朝,中書令權責漸輕,多為三品,南朝梁十三班。隋代曾改中書令為內史令,又曾改稱內書令,參與機密,掌管發布政令,與門下省的侍中,尚書省的尚書令合稱三省長官,位居宰相之職,三品。唐初又改稱中書令,正三品。唐代又曾改稱右相、鳳閣令、紫微令等,不久即恢復舊稱。元代之中書令權位很重,或以皇太子兼任。明代廢。
[4]兼領:一併管轄統領;兼任。 度支:此處為度支曹,官署名。三國魏始置,主管國家財賦收支、漕運、事役、倉廩等政令的機構。兩晉、南北朝沿置,設尚書為長宮,屬尚書省。南朝領度支、金部、倉部、起部四郎曹,北齊領度支、倉部、左戶、右戶、金部、庫部六郎曹。隋朝改名民部。
[5]騎兵:即騎兵曹(省)。
[6]專決:獨斷專行。 詢(xún):問,徵求意見。 稟(bǐng):稟告;下對上報告。
[7]宿舊:長者。 習事:熟悉事理。 郁(yù)郁:憂悶之狀。
[8]武平:北齊後主高緯在位期間所用年號,歷時七年。即庚寅(570年)正月至丙申(576年)十二月。此處代指北齊後主高緯。 孱(chán)弱:缺乏權威和能力。 斬關:砍斷門閂(shuān),攻破城門,奪取關隘。形容軍隊作戰勇敢,勢不可當。 莫知所之:不知道到了什麼地方。
[9]卿士:指卿、大夫。後用以泛指官吏。 猥(wěi):謙辭,即言辱。 推逼:強行推舉。 祗(zhī):敬,恭敬。 寶位:指帝位。語出《易·繫辭下》:「聖人之大寶曰位。」
[10]德昌:北齊安德王高延宗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歷一個月,即丙申(576年)十二月。
[11]晉昌:郡名。晉昌郡有多處,此處指東晉置。治長樂(北魏改為永樂,今陝西石泉)。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石泉西部地區。西魏時改魏昌郡。 齊昌:郡名。南朝齊置,治齊昌(今湖北蘄春西南),轄陽塘、保城、齊昌、永興四縣,轄境相當於今湖北蘄春西南部一帶,隋開皇初廢。 莫多婁敬顯(?—577年):北齊將領。太安狄那(今山西壽陽北)人。少以武力見知。從斛律光征討,數有戰功。位至領軍將軍、恆檢校虞候事。武平七年(576年),在晉陽擁高延宗為帝。高延宗敗,他逃還鄴城。進位司徒。北周武帝宇文邕克鄴城,責怪他在晉陽不投降,將他處死。 沐陽:應為沭(shù)陽,郡名。東魏置,治懷文(今江蘇沭陽),轄下城、臨渣、懷文、服武四縣。北齊沿置。 和阿乾子:生卒年不詳。也作和阿千子,北齊將領。封沭陽王,後來投降北周。 段暢:北齊將領。時任右衛大將軍,後降北周。生平事跡不詳。 韓骨胡:北齊將領。時任開府儀同三司,後來投降北周。生平事跡不詳。
[12]貸文:即莫多婁貸文(?—538年),東魏將領。跟隨高歡,有戰功,封侯,為左廂大都督。東魏元象時,任車騎大將軍、儀同、南道大都督,後與侯景一同進攻西魏洛陽守將獨孤信。西魏大軍來援,莫多婁貸文戰死。
[13]相屬(zhǔ):相接連;相繼。
[14]籍沒:登記並沒收家產入官。
[15]理然:有道理。
[16]執手:握手,拉手。 嗚咽(yè):低聲哭泣。也指悲泣聲。
[17]乘屋:登上屋頂。 攘袂(rǎng mèi):捋(luō)起衣袖。常形容奮起的樣子。
【譯文】
起初,北齊神武帝高歡擔任東魏丞相,任命唐邕掌管外兵曹,太原人白建掌管騎兵曹,這兩個人都因為擅長書寫計算、精於簿賬而受到委任。等到北齊接受帝位禪讓,各個部門都歸尚書省管轄,只有外兵、騎兵二曹沒有撤銷,改名字為外兵省、騎兵省。唐邕的官位升至錄尚書事,白建的官位升至中書令,二人長期掌管這兩個省,當時被人稱為「唐、白」。唐邕兼管度支曹,與高阿那肱有矛盾,高阿那肱就進言誣陷他。北齊後主高緯敕令侍中斛律孝卿總管騎兵省和度支曹。斛律孝卿做事經常獨斷專行,不再徵求唐邕的意見。唐邕認為自己資格老,熟悉相關事務,被斛律孝卿所輕視,心中很是不快。等到北齊後主高緯返回鄴城後,唐邕就留在晉陽。并州的將帥們向安德王高延宗請求說:「您不當天子,眾人實在不能為您出死力作戰。」高延宗迫不得已,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戊午(十四日),即皇帝位。並下詔書說:「北齊後主高緯懦弱無能,政權被宮內宦官把持,目前衝破關口,深夜逃走,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各位王公大臣,強行推戴,現在我只好繼承帝位。」大赦全國,改年號為德昌。任命晉昌王唐邕為宰相,齊昌王莫多婁敬顯、沭陽王和阿乾子、右衛大將軍段暢、開府儀同三司韓骨胡等人為將帥。莫多婁敬顯是莫多婁貸文的兒子。大家聽到安德王繼帝位的消息,沒有接到徵召就前來效力者絡繹不絕。高延宗散發官府儲存的財物並把後宮美女賞賜給將士,查抄了十幾戶宦官的家產,北齊後主高緯聽說此事,對身邊寵臣說:「我寧可讓北周得到并州,也不想讓安德王得到。」後主身邊寵臣說:「理當是這樣。」高延宗見到士卒,都親自拉著他們的手稱呼他們的名字,流淚嗚咽,大家爭著為他拚死效力。兒童婦女,也登上屋頂,挽起袖子,投擲磚頭石塊來抵禦敵人。
【原文】
己未,周主至晉陽。庚申,齊主入鄴。
【譯文】
陳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己未(十五日),北周武帝宇文邕抵達晉陽。庚申(十六日),北齊後主高緯進入鄴城。
【原文】
周軍圍晉陽,四合如黑雲[1]。安德王延宗命莫多婁敬顯、韓骨胡拒城南,和阿乾子、段暢拒城東,自帥眾拒齊王憲於城北[2]。延宗素肥,前如偃,後如伏,人常笑之[3]。至是,奮大矟往來督戰[4]。勁捷若飛,所向無前[5]。和阿乾子、段暢以千騎奔周軍。周主攻東門,際昏,遂入之,進焚佛寺[6]。延宗、敬顯自門入,夾擊之,周師大亂,爭門,相填壓,塞路不得進[7]。齊人從後斫刺,死者二千餘人[8]。周主左右略盡,自拔無路[9]。承御上士張壽牽馬首,賀拔伏恩以鞭拂其後,崎嶇得出[10]。齊人奮擊,幾中之[11]。城東道阨曲,伏恩及降者皮子信導之,僅得免,時已四更[12]。延宗謂周主為亂兵所殺,使於積屍中求長鬛者,不得[13]。時齊人既捷,入坊飲酒,盡醉臥,延宗不復能整[14]。
【注文】
[1]四合:四面圍攏。
[2]拒:抵擋,抵抗。
[3]前如偃(yǎn),後如伏:去前面看仰面朝天,後面看俯伏在地。偃,仰面倒下,放倒。伏,趴,臉向下,體前屈。
[4]奮:揮動;舉起;舞動。
[5]勁捷:敏捷有力。 所向無前:所指向的地方,誰也阻擋不住。
[6]際昏:黃昏時分。際,當,適逢其時。
[7]爭門:搶著出門。 相填壓:自相踐踏。
[8]斫(zhuó)刺:砍擊刺殺。斫,本義石斧。用刀、斧等砍、劈。
[9]略盡:將盡。 自拔無路:自己無法逃脫。拔,逃脫。
[10]承御上士:即小承御上士,官職名。北周置。皇帝的侍衛官。 張壽:北周將領。生卒年不詳。參加了北周滅北齊的戰役,時任承御上士(正三命)。又:在卷二十四《吐谷渾盛衰》中也有一個將軍張壽,但據他的墓誌記載:北周武帝宇文邕保定四年(564年),已授都督。天和五年(570年),遷大都督。建德五年(576年)北周滅北齊時,詔授使持節、儀同大將軍,封襄樂縣開國公,食邑一千二百戶。所以這可能是兩個張壽。 崎嶇得出:沿著崎嶇的道路艱難地逃出城門。
[11]奮擊:奮力進擊。 幾中:幾乎擊中。
[12]阨(è)曲:狹窄曲折。 皮子信(?—583年):北周、隋朝將領。原為北齊將領,後降北周。隋朝時任洮州刺史,隋文帝楊堅開皇三年(583年)在與吐谷渾作戰時陣亡。 導:引路。 得免:得以倖免。 四更:指晨一時至三時。
[13]謂:以為。 鬛(liè):古同「鬣」。獸類頸上的長毛。
[14]坊:街市,市中店鋪。 整:整頓。
【譯文】
北周軍隊包圍晉陽,晉陽城四周像被黑雲包裹一樣。安德王高延宗命令莫多婁敬顯、韓骨胡據守城南,和阿乾子、段暢據守城東,自己率領部眾在城北抵禦齊王宇文憲。高延宗一直很肥胖,從前面看像仰面朝天,從後面看像俯伏在地,人們常常取笑他。但在此刻,他揮舞長矛來回督戰。強勁有力,敏捷如飛,所向無敵。和阿乾子、段暢率領一千名騎兵投降北周軍隊。北周武帝宇文邕進攻東門,到黃昏時,便攻入東門,進城焚燒了佛寺。高延宗、莫多婁敬顯率兵從城門進入,夾擊北周軍隊,北周軍隊極為混亂,紛紛奪門而逃,自相踐踏,堵塞了道路不能前進。北齊人從後面亂砍亂刺,殺死二千多人。北周武帝身邊的侍衛幾乎全被殺死,自己也無路可逃。承御上士張壽牽著宇文邕的馬頭,賀拔伏恩用馬鞭猛抽馬的臀部,艱難地逃出城。北齊人奮力追擊,幾乎擊中了宇文邕。晉陽城東邊的道路狹窄彎曲,由賀拔伏恩和北齊降將皮子信引路,宇文邕才得以倖免一死,當時已經四更天。高延宗認為北周武帝已經被亂軍殺死,讓人在屍體堆中尋找長鬍須的人,沒有找到。當時北齊軍隊取勝,都到坊肆飲酒慶賀,全都醉倒在地,高延宗無法把部隊再整頓起來。
【原文】
周主出城,飢甚,欲遁去,諸將亦多勸之還。宇文忻勃然進曰:「陛下自克晉州,乘勝至此[1]。今偽主奔波,關東響振,自古行兵,未有若斯之盛[2]。昨日破城,將士輕敵,微有不利,何足為懷[3]。丈夫當死中求生,敗中取勝[4]。今破竹之勢已成,奈何棄之而去?」齊王憲、柱國王誼亦以為去必不免,段暢等又盛言城內空虛[5]。周主乃駐馬,鳴角收兵,俄頃復振[6]。辛酉旦,還攻東門,克之。延宗戰力屈,走至城北,周人擒之[7]。周主下馬執其手,延宗辭曰:「死人手,何敢迫至尊[8]。」周主曰:「兩國天子,非有怨惡,直為百姓來耳。終不相害,勿怖也。」使復衣帽而禮之。唐邕等皆降於周。獨莫多婁敬顯奔鄴,齊主以為司徒[9]。延宗初稱尊號,遣使修啟於瀛州刺史任城王湝曰:「至尊出奔,宗廟事重,群公勸迫,權主號令[10]。事寧,終歸叔父[11]。」湝曰:「我人臣,何容受此啟。」執使者送鄴。壬戌,周主大赦,削除齊制,收禮文武之士[12]。
【注文】
[1]勃然:因憤怒或心情緊張而變色之貌。
[2]偽主:北齊君主高緯。 奔波:逃跑。 關東:指函谷關、潼關以東地區。 響振:驚懼;騷亂。 若斯:像這樣。
[3]何足為懷:有什麼值得擔憂的呢。懷,思慮。
[4]丈夫:男人;男子漢。
[5]去必不免:撤軍必定帶來危險。 盛言:極力說。
[6]鳴角:吹奏號角。
[7]力屈:力竭。
[8]死人:快要死的人。 迫:接近。靠近。
[9]司徒:官職名。古已有之,《周禮》以大司徒為地官之長,西漢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改丞相為大司徒。西漢末至東漢初,以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為三公。至漢光武帝劉秀建武二十七年(51年),省大司馬,又置太尉,而與司徒、司空並為三公。漢獻帝建安十三年(208年)罷三公,置丞相、御史大夫,三國魏黃初元年(220年)復置司徒,魏晉之後所授多系虛銜,以示尊崇,魏晉南北朝皆為一品(南朝梁為十八班),隋唐為正一品,南北朝時又主持「九品中正制」。
[10]修啟:寫信。啟,書信。 瀛(yíng)州:州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一年(487年)置。治趙軍城(隋置河間縣,即今河北河間),轄高陽、章武、河間三郡,轄境相當於今河北保定市區、博野以東,肅寧、河間、滄州、鹽山以北,大清河以南地區。隋煬帝大業初改為河間郡。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復為瀛州,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又改為河間郡,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又復為瀛州。北宋宋徽宗大觀二年(1108年)升為河間府。 任城:郡、國名。東漢置國,後時為郡時為國,南朝宋廢。北魏孝明帝神龜(518—520年)初復置郡,治任城(今山東濟寧),轄任城、亢父、鉅野三縣。北齊文宣帝天寶七年(556年),移治魯縣(今山東曲阜)。隋開皇三年(583年)廢郡。 湝(jiē):即高湝(?—578年),北齊大臣,高歡第十子。北齊天保初封任城王。武成帝高湛時任太保、并州刺史。北齊後主高緯時歷任司州牧,冀、青州刺史。待下寬和,處事幹練。以戰功拜左丞相,轉瀛州刺史。北齊後主高緯晉州軍敗後,為大丞相。北齊後主高緯想要南逃,傳令讓他繼帝位。占據冀州抵抗北周軍,戰敗被俘至長安,與北齊後主高緯同時被殺。 宗廟:天子或諸侯祭祀祖先的專用建築。也代指國家。 權主:暫且負責。 號令:發號施令。
[11]叔父:指高湝。高延宗為高湝侄輩。
[12]收禮:招收並禮遇。 文武之士:有文韜武略的人才。
【譯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逃出城後,感到很餓,想要離開晉陽回國,眾將也大都勸他返回。宇文忻勃然進言說:「陛下自從攻克晉州後,乘勝進軍到這裡。現在北齊後主高緯逃跑,關東一帶響聲震天,自古用兵作戰,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大的聲勢。昨天攻進城池,只是將士們輕敵,才稍微遭到一些挫折,有什麼值得擔憂的呢。大丈夫應當在死中求生,敗中取勝。現在我軍對北齊的破竹之勢已經形成,為什麼要捨棄而離開呢?」齊王宇文憲、柱國王誼也認為撤軍必定帶來危險,段暢等人又極力說晉陽城內已經很空虛。北周武帝才勒住馬,下令吹響號角集合部隊,很快北周部隊重新振作了起來。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辛酉(十七日)早晨,北周軍隊再次攻打晉陽東門,攻克了東門。高延宗在作戰中力量耗盡,逃到城北,北周人俘獲了他。北周武帝下馬拉著他的手,高延宗辭謝說:「死人的手,怎麼敢接觸天子的手。」北周武帝說:「兩個國家的天子交戰,不是有什麼個人怨恨,只是為了百姓的利益才來的。最終不會相互殺害,不要害怕。」讓他重新穿戴好衣服帽子並以禮相待。唐邕等人都投降了北周。只有莫多婁敬顯逃奔到鄴城,北齊後主高緯任命他為司徒。高延宗當初即皇帝位,派遣使者寫信給瀛州刺史任城王高湝說:「皇上出逃,國家大事繁重,王公大臣勸說逼迫,所以我暫且負責向全國發號施令。等形勢穩定下來,最後還會把帝位歸還給叔父。」高湝說:「我是別人的臣屬,怎麼能夠接受這樣的信函。」把使者抓起來送到了鄴城。壬戌(十八日),北周武帝宇文邕大赦全國,廢除北齊制度,招納並禮遇有文韜武略的人才。
【原文】
初,伊婁謙聘於齊,其參軍高遵以情輸於齊,齊人拘之於晉陽[1]。周主既克晉陽,召謙勞之,執遵付謙,任其報復[2]。謙頓首請赦之,周主曰:「卿可聚眾唾面,使其知愧[3]。」謙曰:「以遵之罪,又非唾面可責。」帝善其言而止。謙待遵如初。
【注文】
[1]參軍:即參軍事,官職名。東漢末始置有參軍事之名,即參謀軍務,簡稱參軍,位任頗重。晉以後軍府和王府也置。有單稱的,有冠以職名的,如咨議、記室、錄事及諸曹參軍等。北齊各州、刺史屬官有錄事、功曹、倉曹、中兵等參軍。沿至隋唐,兼為地方官職。 高遵:北周官員。任伊婁謙參軍。生平事跡不詳。 以情輸於齊:將內情告訴北齊。情,意圖;內情。輸,傳遞。
[2]勞:慰勞。
[3]頓首:磕頭。禮節之一,以頭叩地即舉而不停留。 唾(tuò):啐;吐。
【譯文】
起初,北周的伊婁謙出訪北齊,他的參軍高遵把北周準備攻齊的意圖告訴了北齊,北齊人把伊婁謙拘押在晉陽。北周武帝宇文邕攻克晉陽後,召見伊婁謙並慰勞他,把高遵抓起來交給伊婁謙,任由他報復。伊婁謙磕頭請求赦免高遵,北周武帝說:「你可以召集部眾往他的臉上唾口水,讓他知道羞愧。」伊婁謙說:「以高遵犯下的罪狀,不是往他的臉上唾口水就足以懲罰的。」北周武帝很贊同他的話,就不再懲罰高遵。伊婁謙對待高遵還像以前一樣。
【原文】
臣光曰:賞有功,誅有罪,此人君之任也[1]。高遵奉使異國,漏泄大謀,斯叛臣也。周高祖不自行戮,乃以賜謙,使之復怨,失政刑矣[2]。孔子謂以德報怨者何以報德[3]。為謙者,宜辭而不受,歸諸有司,以正典刑[4]。乃請而赦之,以成其私名,美則美矣,亦非公義也[5]。
【注文】
[1]光:即司馬光(1019—1086年)。 人君:君主。
[2]行戮:即行刑。特指執行死刑。 復怨:復仇。 政刑:政令和刑罰。
[3]以德報怨:不記別人的仇,反而用恩德去回報他。出自《論語·憲問》:「以德報怨,如何?」
[4]正典刑:指依法公開處置。正,治罪。典刑,常刑,法律。
[5]公義:公平正義。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獎賞有功的人,懲罰有罪的人,這是君主的職責。高遵奉旨出使他國,泄露重要機密,這就是叛臣了。北周武帝宇文邕不親自去誅殺高遵,而是把他交給伊婁謙,讓他報復高遵,在刑罰上已經有了偏差。孔子認為「以德報怨」的人如何回報德呢?作為伊婁謙,應該辭謝不接受北周武帝的恩賜,把高遵送交有關部門,按照法令公開進行處置。然而伊婁謙卻請求赦免高遵,以獲取個人的好名聲,名聲倒是美了,卻不符合公平正義。
【原文】
齊主命立重賞以募戰士,而竟不出物[1]。廣寧王孝珩請「使任城王湝將幽州道兵入土門,揚聲趣并州,獨孤永業將洛州道兵入潼關,揚聲趣長安,臣請將京畿兵出滏口,鼓行逆戰[2]。敵聞南北有兵,自然逃潰[3]」。又請出宮人、珍寶賞將士。齊主不悅[4]。斛律孝卿請齊主親勞將士,為之撰辭,且曰:「宜忼慨流涕,以感激人心。[5]」齊主既出,臨眾,將令之,不復記所受言,遂大笑,左右亦笑[6]。將士怒曰:「身尚如此,吾輩何急[7]。」皆無戰心。於是自大丞相已下,太宰、三師、大司馬、大將軍、三公等官,並增員而授,或三或四,不可勝數[8]。
【注文】
[1]竟不出物:最後不肯拿出財物。
[2]幽州道:即幽州行台。道:北朝時,北魏在州、郡之上始設道行台省,歷西魏、北齊。在北方曾先後設立東南道、南道、西南道、西道、北道、河南道、山東道、朔州道、豫州道、揚州道、河陽道、建州道、徐州道等,一道統數州、十餘州或數十州。不過,這種以軍事為主、帶有政區性質的道行台省制雖沒有發展成為州以上的行政區劃單位,卻是隋、唐設「道」的前身。至唐代,「道」逐漸具備了一定的行政區功能,形成了道、州、縣三級架構。 土門:指土門關,即井陘東口。在今河北石家莊鹿泉區西。 揚聲:揚言,故意對外宣揚。 洛州道:即洛州行台。 潼(tóng)關:關隘名。位於陝西潼關北,北臨黃河,南踞山腰,為關中的東大門,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京畿(jī):國都及其附近的地區。 滏(fǔ)口:古隘道。即滏口陘,太行八陘之一。位於今河北省邯鄲市峰峰礦區,自古以來為兵家重地。 鼓行逆戰:大張旗鼓地迎戰敵軍。逆戰,迎戰。
[3]逃潰:逃跑潰散。
[4]請出:請求拿出。
[5]親勞:親自慰勞。 撰(zhuàn)辭:也作「撰詞」。撰寫文詞。 感激:感動激勵。
[6]臨眾:面對眾人。
[7]身尚如此:自己尚且如此。
[8]大丞相:官職名。北魏敬宗始置大丞相,以爾朱榮為大丞相,後高歡也任此職。北周、隋也置,多授予權臣,也有分左右者。 三師:官職名。一般為太師、太傅、太保三個官名合稱。 增員:增加員額。
【譯文】
北齊後主高緯命令設立重賞以招募戰士,然而最後卻拿不出財物。廣寧王高孝珩請求「派任城王高湝率領幽州道的部隊進入土門,揚言向并州進兵,獨孤永業率領洛州道的部隊進入潼關,揚言向長安進兵,我請求率領京畿附近的部隊從滏口出擊,大張旗鼓地迎戰敵軍。敵人聽說南北都有我軍部隊,自然奔逃潰散」。廣寧王高孝珩又請求拿出宮人、珍寶賞賜將士。北齊後主很不高興。斛律孝卿請求北齊後主親自慰勞將士,為他撰寫了文辭,並且說:「應該做出慷慨激昂、痛哭流涕的樣子,以感動激勵將士。」北齊後主出來後,面對眾人,準備發表講話,卻忘記了所背的內容,於是大笑起來,後主身邊的侍從也笑。將士們憤怒地說:「皇上自己尚且這樣,我們有什麼可著急的。」都喪失了鬥志。於是從大丞相以下,太宰、三師、大司馬、大將軍、三公等官職,都增加員額授官,有的三人,有的四人,多得不可勝數。
【原文】
朔州行台僕射高勱將兵侍衛太后、太子,自土門道還鄴[1]。時宦官儀同三司苟子溢猶恃寵縱暴,民間雞彘,縱鷹犬搏噬取之[2]。勱執以狥,將斬之[3]。太后救之,得免。或謂勱曰:「子溢之徒,言成禍福,獨不慮後患邪?」勱攘袂曰:「今西寇已據并州,達官率皆委叛,正坐此輩濁亂朝廷[4]。若得今日斬之,明日受誅,亦無所恨。」勱,岳之子也[5]。甲子,齊太后至鄴。
【注文】
[1]朔州:即北朔州。 高勱(mài):生卒年不詳。北齊大臣、宗室。字敬德,早年承襲父親高岳的爵位,封清河王。後歷任青州刺史、武衛將軍、領軍將軍、祠部尚書、開府儀同三司。改封樂安王。北齊後主武平五年(574年),進位侍中,轉尚書右僕射。第二年,出任朔州行台僕射。北齊滅亡,入北周任開府儀同三司。隋朝時位至上開府,歷任楊、楚、光、洮(táo)四州刺史,後被免官,隋文帝開皇(581—600年)中卒。
[2]苟子溢(yì):北齊宦官。生平事跡不詳。 恃(shì)寵:依仗寵愛。 縱暴:肆意暴虐。 彘(zhì):豬。 搏噬(shì):搏擊吞噬。也用來比喻打擊陷害或侵略吞併。噬,咬;吞。
[3]狥(xùn):同「徇」。示眾,對眾宣示。
[4]西寇:指北周。 達官:指顯貴的官吏。 率:大約,大概。 委叛:棄官叛離。 此輩:這班人;這類人。 濁(zhuó)亂:混亂。
[5]岳:即高岳(512—555年),北齊大臣。高歡堂弟。字洪略。早年跟隨高歡征伐,封清河郡公、授侍中,推引賢士,升領軍將軍,任冀、青、晉三州刺史。北齊初年,領軍征討,因功封清河郡王,授司州牧、太保。威名日重,後被北齊文宣帝高洋賜死。
【譯文】
朔州行台僕射高勱率兵侍奉護衛太后、太子,從土門關返回鄴城。當時宦官儀同三司苟子溢仍依仗北齊後主高緯的寵愛放縱殘暴,百姓養的雞、豬,被苟子溢放出鷹和狗搏擊吞噬叼走。高勱把苟子溢抓起來示眾,準備殺掉他。太后為他求情,苟子溢得以免死。有人對高勱說:「苟子溢這種人,他們說的話就能決定一個人的禍福,難道你不憂慮將來會遭受禍患嗎?」高勱挽起衣袖說:「現在北周已經占據了并州,達官貴人大概都棄官叛離了,正是因為這些人擾亂了朝廷。如果能今天殺掉他們,明天我被誅殺,也沒有遺恨了。」高勱是高岳的兒子。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甲子(二十日),北齊太后到達鄴城。
【原文】
丙寅,周主出齊宮中珍寶、服玩及宮女二千人班賜將士,加立功者官爵各有差[1]。周主問高延宗以取鄴之策,辭曰:「此非亡國之臣所及。」強問之,乃曰:「若任城王據鄴,臣不能知。若今主自守,陛下兵不血刃[2]。」癸酉,周師趣鄴,命齊王憲先驅,以上柱國陳王純為并州總管。
【注文】
[1]服玩:也作「服翫」。服飾器用玩好之物。 班賜:賞賜。
[2]強問:一再追問。 今主:指北齊後主高緯。 自守:親自守城。 兵不血刃:兵器上沒有沾血。形容戰事順利,未經交鋒或激戰就取得了勝利。兵,兵器;刃,刀鋒。
【譯文】
陳宣帝太建八年(576年)十二月丙寅(二十二日),北周武帝宇文邕拿出北齊宮廷中的珍寶、衣服、玩賞物品以及宮女二千人賞賜給將士,又對立功的將士分別授予官職和爵位。北周武帝向高延宗諮詢攻取鄴城的對策,高延宗辭謝道:「這不是亡國之臣所能回答的。」北周武帝一再追問,高延宗才答道:「如果任城王據守鄴城,臣無法預測。如果是當今皇上親自防守,陛下就可以兵不血刃而取勝。」癸酉(二十九日),北周軍隊直奔鄴城,北周武帝命令齊王宇文憲為先鋒,任命上柱國、陳王宇文純為并州總管。
【原文】
齊主引諸貴臣入朱雀門,賜酒食,問以御周之策[1]。人人異議,齊主不知所從[2]。是時,人情忷懼,莫有斗心,朝士出降,晝夜相屬[3]。高勱曰:「今之叛者,多是貴人,至於卒伍,猶未離心[4]。請追五品已上家屬置之三台,因脅之以戰,若不捷,則焚台[5]。此曹顧惜妻子,必當死戰[6]。且王師頻北,賊徒輕我,今背城一決,理必破之[7]。」齊主不能用。望氣者言,當有革易[8]。齊主引尚書令高元海等議,依天統故事,禪位皇太子[9]。
【注文】
[1]朱雀門:鄴城宮城正南門。 御周:抵禦北周。
[2]異議:不同的意見。
[3]忷(xiōng)懼:驚恐;惶恐不安。
[4]貴人:古代對高官顯貴者的尊稱。 卒伍:指士兵。
[5]追:收繳。 五品:古代官職的等級。魏晉時官級開始立九品制,從第一品到第九品,共分九個等級。北魏時,每品各分正、從共十八個等級。四品以下,每品正、從又分上、下階,共分三十階。唐宋文職與北魏相同,武職三品起分上、下階。隋及元明清保留正、從品,取消上、下階。 三台:宮殿名。三國時曹操始建,在鄴城西北,中間稱為銅爵台,南面稱為金虎台,北面稱為冰井台。 脅:脅迫;迫使。
[6]此曹:此輩;這些人。曹,輩,等於現代漢語中的「們」。 顧惜:愛惜。 妻子:妻子和兒子。
[7]王師:天子的軍隊;國家的軍隊。此處指北齊軍隊。 頻北:頻頻失利。北,打敗仗。 賊徒:此處指北周軍隊。 理必破之:勢必會擊敗敵軍。
[8]望氣:古代方士的一種占候術。觀察雲氣以預測吉凶。 望氣者:善於觀察星象變化的人。 革易:革除改變。
[9]天統故事:指北齊武成帝高湛將帝位禪讓給兒子高緯。天統是北齊後主高緯在位期間所用年號。
【譯文】
北齊後主高緯領著各位貴臣進入朱雀門,賜給他們酒食,向他們詢問抵禦北周的對策,每個人的意見都不一致,北齊後主高緯不知道該聽誰的。當時,人們心中都很恐懼,沒有鬥志,朝廷大臣出城投降的,白天黑夜絡繹不絕。高勱說:「現在背叛的人,大多是達官貴人,至於士兵,還沒有離心離德。請求聚集五品以上官員的家屬,把他們安置在三台居住,以此迫使他們作戰,如果不能取勝,就焚燒三台。這些人顧惜自己的妻子兒女,必然會拚死作戰。而且我軍多次敗北,敵人輕視我軍,現在我們背城決一死戰,勢必會擊敗敵軍。」北齊後主高緯沒能採納高勱的建議。善於觀察星象變化的人說,北齊朝廷將會有變革改易。後主高緯召來尚書令高元海等人商議,決定依照天統年間的舊例,把皇位禪位給皇太子高恆。
【原文】
九年春正月乙亥朔,齊太子恆即皇帝位,生八年矣,改元承光,大赦[1]。尊齊主為太上皇帝,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太上皇后。以廣寧王孝珩為太宰。
【注文】
[1]朔:農曆每月初一。 恆:即北齊幼主高恆(570—578年),後主高緯的長子。武平元年(570年)十月,立為皇太子。承光元年(577年)正月即位,尊父為太上皇。在位25天被俘,北齊滅亡。建德七年(578年),以謀反罪名被殺。 承光:北齊幼主高恆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僅二十五天,即丁酉(577年)正月。
【譯文】
陳宣帝太建九年(577年)春季正月乙亥朔(初一日),北齊太子高恆即皇帝位,當時是八歲,改年號為承光,大赦全國。尊奉北齊後主高緯為太上皇帝,皇太后為太皇太后,皇后為太上皇后。任命廣寧王高孝珩為太宰。
【原文】
司徒莫多婁敬顯、領軍大將軍尉相願謀伏兵千秋門,斬高阿那肱,立廣寧王孝珩[1]。會阿那肱自他路入朝,不果[2]。孝珩求拒周師,謂阿那肱等曰:「朝廷不賜遣擊賊,豈不畏孝珩反邪[3]?孝珩若破宇文邕,遂至長安反,亦何預國家事?以今日之急,猶如此猜忌邪[4]!」高、韓恐其為變,出孝珩為滄州刺史[5]。相願拔佩刀斫柱嘆曰:「大事去矣,知復何言[6]!」
【注文】
[1]伏兵:埋伏下來伺機襲擊敵人的軍隊。
[2]入朝:指屬國、外國使臣或地方官員謁見天子。
[3]求拒:請求抵禦。 賜遣:派遣。
[4]猜忌:猜疑忌妒。
[5]高、韓:即高阿那肱、韓長鸞。 滄州:州名。北魏孝明帝熙平二年(517年)置,治饒安城(今河北鹽山),轄浮陽、樂陵和安德等三郡。
[6]知復何言:知道了再說還有什麼用呢。
【譯文】
北齊司徒莫多婁敬顯、領軍大將軍尉相願計劃在千秋門設下伏兵,斬殺高阿那肱,擁立廣寧王高孝珩為帝。恰巧高阿那肱從其他道路入朝,計劃沒能實現。高孝珩請求抵禦北周軍隊,對高阿那肱等人說:「朝廷不派遣我去進攻周軍,難道不是害怕我謀反嗎?如果我擊敗了宇文邕,就是到了長安後再謀反,對國家又有什麼影響呢?如今形勢如此危急,還要這樣猜忌我!」高阿那肱、韓長鸞擔心高孝珩發動變亂,將高孝珩派出擔任滄州刺史。尉相願拔出佩刀砍向柱子,嘆息著說:「大勢已去,知道了再說還有什麼用呢!」
【原文】
齊主使長樂王尉世辯帥千餘騎覘周師,出滏口,登高阜西望,遙見群烏飛起,謂是西軍旗幟,即馳還,比至紫陌橋,不敢回顧[1]。於是黃門侍郎顏之推、中書侍郎薛道衡、侍中陳德信等勸上皇往河外募兵,更為經略[2]。若不濟,南投陳國[3]。從之。丁丑,太皇太后、太上皇后自鄴先趣濟州;癸未,幼主亦自鄴東行[4]。己丑,周師至紫陌橋。
【注文】
[1]長樂:郡、國名。西晉太康五年(284年)置長樂國。治信都(今河北冀州),轄信都和扶柳。後改為郡。十六國時期先後屬後趙、前燕、前秦和後燕。北魏轄信都、扶柳、堂陽、棗強、索盧、廣川、南宮、下博八縣。隋開皇三年(583年)廢。 尉世辯:生卒年不詳。北齊將領。北齊末,曾率軍抗拒北周部隊。隋開皇中,死於淅州刺史任上。 覘(chān):看,偷偷地察看。 高阜(fù):高的土山。 比至:等到,到達。 紫陌橋:橋樑名。十六國後趙建武十一年(346年),石虎在鄴城西北漳河上建造浮橋,接紫陌,故號紫陌橋。
[2]顏之推(531—約595年):南北朝、隋之際的學者、教育思想家。字介,原籍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出身儒學世家,早年受父兄家傳訓導,青年時又博覽群書,精於經學而又兼通百家。先後在南朝梁、北齊、北周、隋朝任官。在北齊二十一年,曾以文學士待詔文林館,主持編《修文殿御覽》、《續文章流別》等,官至黃門侍郎。晚年主要從事學術研究和著作。他總結一生經歷,所著《顏氏家訓》流傳至今,影響頗大。 薛道衡(540—609年):北齊、北周、隋著名詩人、官員。字玄卿,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西)人。北齊時,始為彭城王兵曹從事,升任太尉府主簿,詩文南北稱美。後待詔文林館,與盧思道、李德林齊名,且相處友善。入北周,任御史二命士、司祿上士。入隋,官至內史侍郎,進位上開府,隋朝權貴爭與他相交。曾出使陳,在陳每有所作,無不傳誦,隋煬帝時為司隸大夫,因上《高祖文皇帝頌》,遭疑忌被殺。 經略:籌劃;謀劃。
[3]不濟:不成功。
[4]濟州:州名。北魏明元帝泰常八年(423年)置。治碻磝(qiāo áo)城(今山東茌〈chí〉平西南)。轄濟北、平原、東平、南清河、東濟北五郡,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聊城、范縣、東阿、肥城、陽穀、高唐等市縣地。隋開皇初廢。
【譯文】
北齊後主高緯派長樂王尉世辯率領一千多名騎兵偵察北周軍隊的情況,從滏口出發,登上高崗向西瞭望,遠遠看見一群烏鴉飛起來,以為是周軍的旗幟,馬上馳馬返回,等到了紫陌橋,還是不敢回頭看。於是黃門侍郎顏之推、中書侍郎薛道衡、侍中陳德信等人勸說太上皇前往黃河南面招募士卒,再作謀劃。如果不成功,就往南投奔陳朝。高緯接受了他們的建議。太建九年(577年)正月丁丑(初三日),太皇太后、太上皇后從鄴城先行前去濟州;癸未(初九日),小皇帝也從鄴城往東走。己丑(十五日),北周軍進抵紫陌橋。
【原文】
壬辰,周師至鄴城下。癸巳,圍之,燒城西門。齊人出戰,周師奮擊,大破之。齊上皇從百騎東走,使武衛大將軍慕容三藏守鄴宮[1]。周師入鄴,齊王公以下皆降。三藏猶拒戰,周主引見,禮之,拜儀同大將軍[2]。三藏,紹宗之子也[3]。領軍大將軍漁陽鮮于世榮,齊高祖舊將也[4]。周主先以馬腦酒鍾遺之,世榮得即碎之[5]。周師入鄴,世榮在三台前鳴鼓不輟,周人執之[6]。世榮不屈,乃殺之。周主執莫多婁敬顯,數之曰:「汝有死罪三:前自晉陽走鄴,攜妾棄母,不孝也;外為偽朝戮力,內實通啟於朕,不忠也;送款之後,猶持兩端,不信也[7]。用心如此,不死何待!」遂斬之[8]。使將軍尉遲勤追齊主[9]。
【注文】
[1]慕容三藏(?—611年):北齊、北周、隋將領。有武略。北齊時,襲爵燕郡公,以軍功官至武衛大將軍。北周軍隊入鄴,北齊後主高緯逃走,他留守鄴宮至最後降,受北周武帝宇文邕讚賞。隋初,以平定嶺南之功授大將軍,歷任廓州刺史、淮南郡太守,所任多有善政,後改授金紫光祿大夫,後卒。 鄴宮:鄴城宮城。
[2]拒戰:抵抗;抵禦抗擊。 引見:引導入見。 儀同大將軍:勛官名。北周武帝建德四年(575年)置。授予有軍功的武官及北齊降臣,無具體執掌,九命。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3]紹宗:即慕容紹宗(501—549年),東魏將領。初隨爾朱榮,封侯爵,任并州刺史,後隨爾朱兆。爾朱兆死後,率眾投降高歡。高歡引其參與軍謀。東魏時,以軍功任御史中尉、徐州刺史。高歡死後,高澄以慕容紹宗為東南道行台,率軍擊敗侯景,迫使侯景投梁。又為南道行台,率軍攻西魏,後戰死。
[4]漁陽:郡名。戰國燕置。秦漢治漁陽(今北京密雲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灤(luán)河上游以南,薊(jì)運河以西,天津海河以北,北京懷柔、通州以東地區。北魏移治雍奴(今天津武清西北),屬幽州,領雍奴、潞縣、無終、漁陽、土垠、徐無六縣。北齊廢。 鮮于世榮(?—577年):北齊將領。漁陽(今北京密雲西南)人。跟隨高歡,任親信副都督,後升任平西將軍。入北齊,歷任河州刺史、武衛將軍、鄭州刺史。後主武平中,任領軍將軍,封義陽王。武平七年(576年),北齊後主高緯抵達晉陽,令其以本官判尚書右僕射事。北周軍隊攻打鄴城,他任領軍大將軍、太子太傅。與北周軍隊作戰,戰敗不屈被殺。
[5]馬腦:即「馬瑙」、「瑪瑙」。為一種細紋玉石。品類甚多,顏色光美,可用以制器皿及裝飾品。 酒鍾:酒器。小的如酒杯,用來取飲;大的如酒瓮,用來貯酒。
[6]鳴鼓:擊鼓。 不輟(chuò):也作「不惙」。不止;不絕。輟,停止。
[7]數:責備,列舉過錯。 戮(lù)力:協力,通力合作、合力,盡力。 通啟:通書信。 送款:投誠;歸降。 持兩端:猶豫觀望。
[8]用心:居心。
[9]將軍:武官名。春秋時諸侯以卿統軍,故稱卿為將軍。戰國以後轉為武官之稱,加號極繁。如漢代有大將軍,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前、後、左、右將軍以及樓船將軍,材官將軍,度遼將軍等,多用以尊稱。 尉遲勤(?—580年):北周將領。北周末,任青州總管,隨伯父尉遲迥反楊堅,兵敗被殺。
【譯文】
陳宣帝太建九年(577年)正月壬辰(十八日),北周軍隊抵達鄴城城下。癸巳(十九日),包圍鄴城,焚燒鄴城西門。北齊部隊出城迎戰,北周軍隊奮勇出擊,大敗齊軍。北齊太上皇高緯帶領一百名左右騎兵向東逃跑,派武衛大將軍慕容三藏守衛鄴宮。北周軍隊進入鄴城,北齊王公以下大臣都投降了北周。慕容三藏還在抵抗作戰,北周武帝宇文邕召見他,對他以禮相待,任命他為儀同大將軍。慕容三藏是慕容紹宗的兒子。領軍大將軍漁陽人鮮于世榮是北齊高祖高歡的老將。北周武帝以前將瑪瑙酒杯贈送給他,鮮于世榮收到杯子後就把它摔碎。北周軍隊進入鄴城,鮮于世榮在三台前不停地擊鼓,北周人抓獲了他。鮮于世榮不肯投降,於是處死了他。北周武帝抓獲莫多婁敬顯,譴責他說:「你犯有三項死罪:以前從晉陽逃往鄴城,帶著小老婆卻捨棄母親不管,這是不孝;表面上為北齊效力,背地裡給我寫信聯絡,這是不忠;你投誠之後,還在猶豫觀望,這是不信。這樣的用心,不殺還等什麼!」於是下令斬殺莫多婁敬顯。派將軍尉遲勤追擊北齊後主高緯。
【原文】
甲午,周主入鄴。齊國子博士長樂熊安生博通《五經》,聞周主入鄴,遽令掃門[1]。家人怪而問之,安生曰:「周帝重道尊儒,必將見我[2]。」俄而周主幸其家,不聽拜,親執其手,引與同坐,賞賜甚厚,給安車駟馬以自隨[3]。又遣小司馬唐道和就中書侍郎李德林宅宣旨慰諭,曰:「平齊之利,唯在於爾[4]。」引入宮,使內史宇文昂訪問齊朝風俗、政教、人物善惡,即留內省,三宿乃歸[5]。
【注文】
[1]國子博士:學官名。晉咸寧四年(276年),設立國子學,置國子博士,掌管教習,並備諮詢顧問。東晉,南朝宋、齊沿置。南朝梁時改國子學為國學,也設有國子博士,並有類似國子博士的正言博士一人。北魏、北齊時也置。 熊安生(?—578年):北朝經學家。字植之。長樂阜城(今河北阜城東)人。博通《五經》,精於「三禮」,曾有弟子數千人。北齊時,任國子博士;後入北周,參與討論五禮,任露門學博士、下大夫。其學說沿襲東漢儒家經說,撰有《周禮》、《禮記》、《孝經》諸義疏等。 博通:取自博古通今。 《五經》:儒家的五種經典著作,指《詩經》《尚書》《禮記》《周易》《春秋》,簡稱為「詩、書、禮、易、春秋」。 掃門:打掃門庭。
[2]怪:奇怪。
[3]安車:古代可以坐乘的小車。 駟馬:指駕一車之四馬,泛指駕車用的馬匹。 自隨:跟隨在自己身邊;隨身攜帶。
[4]小司馬:即小司馬上大夫。官職名。為西魏、北周夏官府次官。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負責軍政、軍備、宿衛及官員調遣等事務,也可統兵作戰,正六命。隋開皇元年(581年)廢。 唐道和:北周官員。時為小司馬上大夫。生平事跡不詳。 李德林(531—591年):北齊、北周、隋官員,文學家。字公輔,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幼聰敏,博通群書。北齊天保八年(557年)舉秀才,歷任給事中、中書侍郎等職,詔修國史。又召入文林館,與顏之推同判文林館事,進位儀同三司。入北周,為內史上士,遷御正下大夫。楊堅輔政,召為丞相府屬官,加儀同大將軍。軍書文告,皆出其手。隋文帝楊堅即位,任內史令,封安平縣公。後出任懷州刺史。他以文名世,曾奉詔撰《齊史》,沒有完成。他的兒子李百藥續寫完成,即《北齊書》。明人輯有《李懷州集》。 宅:住宅。 宣旨慰諭:宣布旨意進行撫慰。慰諭,即「慰喻」,撫慰;寬慰曉喻。
[5]宇文昂:北周官員。時任內史。生平事跡不詳。 訪問:諮詢;求教。 政教:政治與教化。
【譯文】
陳宣帝太建九年(577年)正月甲午(二十日),北周武帝宇文邕進入鄴城。北齊國子博士長樂人熊安生精通《五經》,聽說北周武帝進入鄴城,立即下令打掃門庭。家裡人感到奇怪,就詢問他原因,熊安生說:「北周武帝宇文邕重視道統、尊崇儒學,必定要召見我。」一會兒北周武帝親臨他家,不讓他參拜,親自拉著他的手,讓他和自己一同坐下,給他很優厚的賞賜,還送給他小車和馬匹供他使用。又派遣小司馬唐道和到中書侍郎李德林的府上宣布旨意進行撫慰,說:「平定北齊後所需得到的幫助,就只在於你了。」然後召他進宮,派內史宇文昂向他諮詢北齊的風俗習慣、政治教化、人物善惡,就將他留在門下省,三天後才讓他回家。
【原文】
乙未,齊上皇渡河入濟州。是日,幼主禪位於大丞相任城王湝。又為湝詔尊上皇為無上皇,幼主為(宋)[守]國天王。令侍中斛律孝卿送禪文及璽紱於瀛州,孝卿即詣鄴[1]。周主詔:「去年大赦所未及之處,皆從赦例[2]。」
【注文】
[1]禪文:禪讓皇位的文書。 璽(xǐ)紱(fú):也作「璽韍」。璽綬。
[2]赦例:指遵照大赦執行。
【譯文】
陳宣帝太建九年(577年)正月乙未(二十一日),北齊太上皇高緯渡過黃河進入濟州。這一天,小皇帝把皇位禪位給大丞相、任城王高湝。又替高湝下詔尊奉上皇為無上皇,幼主為守國天王。下令侍中斛律孝卿將禪讓文告和有絲帶的玉璽送到瀛州,斛律孝卿就到了鄴城。北周武帝宇文邕下詔說:「去年大赦所未到達的地方,一律遵照大赦執行。」
【原文】
齊洛州刺史獨孤永業有甲士三萬,聞晉州敗,請出兵擊周,奏寢不報,永業憤慨[1]。又聞并州陷,乃遣子須達請降於周[2]。周以永業為上柱國,封應公[3]。丙申,周以越王盛為相州總管[4]。
【注文】
[1]奏寢:上奏被扣下。寢,停下。 憤慨:氣憤不平;憤恨感慨。
[2]須達:即獨孤須達。北齊人。獨孤永業的兒子。生平事跡不詳。
[3]應公:應國公。應國為周代古國名,為西周周武王兒子的封國,故城位於今河南平頂山西。春秋時滅亡。
[4]相州:州名。北魏天興四年(401年)置。治鄴縣(今河北臨漳西南)。東魏天平初在此定都,改為司州,轄魏尹、陽平、廣平、汲郡、廣宗、東郡、北廣平、林慮、頓丘、濮陽、黎陽、清河十二郡。北周建德六年(577年)滅北齊,又改為相州。大象二年(580年),楊堅執政,相州總管尉遲迥舉兵反叛,後兵敗,楊堅下令毀鄴城,將相州遷徙到安陽城(今河南安陽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臨漳、磁縣、魏縣、大名、涉縣、武安,河南安陽、林州、南樂、清豐,山東冠縣、莘縣、館陶等市縣地。隋大業初改為魏郡。
【譯文】
北齊洛州刺史獨孤永業擁有甲兵三萬人,聽說晉州戰敗,請求出兵攻擊北周,上奏最終被扣下,沒有呈報給北齊後主高緯,獨孤永業感到很憤慨。又聽說并州陷落,於是派兒子獨孤須達向北周請求投降。北周任命獨孤永業為上柱國,封應公。太建九年(577年)正月丙申(二十二日),北周任命越王宇文盛為相州總管。
【原文】
齊上皇留胡太后於濟州,使高阿那肱守濟州關,覘候周師,自與穆後、馮淑妃、幼主、韓長鸞、鄧長顒等數十人奔青州[1]。使內參田鵬鸞西出,參伺動靜;周師獲之,問:「齊主何在[2]?」紿云:「已去,計當出境[3]。」周人疑其不信,捶之,每折一支,辭色愈厲,竟折四支而死[4]。上皇至青州,即欲入陳。而高阿那肱密召周師,約生致齊主,屢啟云:「周師尚遠,已令燒斷橋路[5]。」上皇由是淹留自寬[6]。周師至關,阿那肱即降之。周師奄至青州,上皇嚢金,繫於鞍後,與後、妃、幼主等十餘騎南走[7]。己亥,至南鄧村,尉遲勤追及,盡擒之,並胡太后送鄴[8]。
【注文】
[1]濟州關:即碻磝津。為當時黃河重要渡口,位於濟州城(今山東茌平西南)北。 覘(chān)候:窺視;偵察。
[2]田鵬鸞(?—577年):北齊宦官。被周人所殺。 參伺(sì):偵察,窺視。
[3]紿(dài):同「詒」,欺騙;欺詐。 計:估計。
[4]辭色:言辭和神色。
[5]生致:生擒;活著或新鮮地送到。
[6]淹留:長期逗留;羈(jī)留。 自寬:自我寬慰。
[7]奄(yǎn):忽然;突然。 嚢(náng)金:用袋子裝金子。
[8]南鄧村:地名。約在今山東臨朐西南。
【譯文】
北齊太上皇把胡太后留在濟州,派高阿那肱守衛濟州關,偵察北周軍隊動向,自己和穆太后、馮淑妃、小皇帝、韓長鸞、鄧長顒等數十人逃奔青州。同時派宦官田鵬鸞到西方偵察北周軍隊的動向;北周軍抓獲了他,詢問他:「北齊後主高緯在什麼地方?」田鵬鸞謊稱:「後主已經逃走,算起來應當已經逃出國境。」北周人懷疑他沒說實話,就拷打他,每打斷一根棍棒,田鵬鸞的言辭和臉色就愈加嚴厲,最後打斷了四根棍棒,田鵬鸞也被打死。北齊太上皇高緯抵達青州後,隨即想要逃入陳朝。然而高阿那肱偷偷召來北周軍,相約要生擒北齊太上皇高緯,所以屢次上奏說:「北周軍還很遠,已經下令燒毀橋樑,截斷道路。」北齊太上皇因此滯留不走,自己也懈怠下來。北周軍隊抵達濟州關,高阿那肱就投降了北周軍。北周軍隊突然到達青州,太上皇把金子裝入口袋中,系在馬鞍後面,與太后、馮淑妃、小皇帝等十多人騎馬向南逃跑。太建九年(577年)正月己亥(二十五日),到達南鄧村時,尉遲勤追上來,把他們全都擒獲,連同胡太后一起送到鄴城。
【原文】
庚子,周主詔:「故斛律光、崔季舒等宜追加贈諡,並為改葬,子孫各隨蔭敘錄,家口田宅沒官者並還之[1]。」周主指斛律光名曰:「此人在,朕安得至鄴[2]!」辛丑,詔:「齊之東山、南園、三台,並可毀撤[3]。瓦木諸物可用者悉以賜民,山園之田,各還其主。」二月丙午,周主宴從官將士於齊太極殿,頒賞有差[4]。
【注文】
[1]故:死亡;已故。 贈諡(shì):古代帝王、官員死後,根據其生前事跡贈給一個表示褒貶的稱號。 隨蔭:子孫按父祖之功績而補官。 敘錄:記載。 家口:家屬;家中人口。 田宅:田地和房屋。
[2]安得:如何能得、怎能得。
[3]南園:鄴城宮苑名。為北齊皇帝游賞之處。 毀撤:撤除,毀掉。
[4]太極殿:宮殿名。為鄴城宮城正殿,是舉行百官朝會及各種儀式之所。
【譯文】
陳宣帝太建九年(577年)正月庚子(二十六日),北周武帝宇文邕下詔說:「已故的斛律光、崔季舒等人應該追加褒贈諡號,並且全都改葬,他們的子孫按照門蔭制度授予官職,被官府沒收的人口和田宅一律退還。」北周武帝指著斛律光的名字說:「如果這個人還活著,我怎麼能來到鄴城!」辛丑(二十七日),北周武帝又下詔說:「北齊的東山、南園、三台,應該一起拆毀。磚瓦木材等物品可利用的全都賞賜給百姓,山園所占的田地,分別歸還給原來的主人。」二月丙午(初三日),北周武帝在北齊太極殿宴請隨從官員和將士,按功分別進行了賞賜。
【原文】
丁未,高緯至鄴,周主降階,以賓禮見之[1]。齊廣寧王孝珩至滄州,以五千人會任城王湝於信都,共謀匡復,召募得四萬餘人[2]。周主使齊王憲、柱國楊堅擊之。令高緯為手書招湝,湝不從[3]。憲軍至趙州,湝遣二諜覘之,候騎執以白憲[4]。憲集齊舊將,遍示之,謂曰:「吾所爭者大,不在汝曹[5]。今縱汝還,仍充吾使。」乃與湝書曰:「足下諜者為候騎所拘,軍中情實,具諸執事[6]。戰非上計,無待卜疑,守乃下策,或未相許[7]。已勒諸軍,分道並進,相望非遠,馮軾有期[8]。『不俟終日』,所望知機也[9]。」
【注文】
[1]降階:走下台階,以示恭敬。 賓禮:古代的五禮(即吉禮、凶禮、軍禮、賓禮、嘉禮)之一,是諸侯朝見天子的禮節。
[2]匡(kuāng)復:挽救國家,使轉危為安。 召(zhào)募:招募;募集。
[3]手書:親筆寫信。
[4]趙州:州名。北齊置,治廣阿(今河北隆堯東)。唐時移治平棘(今河北趙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寧晉、元氏、趙縣、贊皇、高邑、欒城、臨城、柏鄉等縣和隆堯部分地區。隋大業初改為趙郡。 候騎(jì):擔任偵察巡邏任務的騎兵。
[5]遍示:給大家看。 汝曹:汝輩;你們。多用於長輩稱後輩。
[6]足下:對同輩、朋友的敬稱,古時也用於下對上。 情實:實情;真相。 執事:原指侍從左右供使令的人,後來書信中用作敬稱,意思是不敢直接說話,請左右轉達。
[7]上計:上策。 無待:不用等待。 卜(bǔ)疑:占卜決定。卜指古人用火灼龜甲,通過看裂紋以推測吉凶。也泛指其他占卜方式。 相許:贊同。
[8]相望:互相看見。 馮軾:也作「馮式」。即憑倚車前橫木。此處指駕車;出征。 有期:指日可待。
[9]俟(sì):等待。 知機:把握好機會。
【譯文】
陳宣帝太建九年(577年)二月丁未(初四日),高緯被押送到鄴城,北周武帝宇文邕親自走下台階,用迎賓禮節接見他。北齊廣寧王高孝珩抵達滄州,率領五千人和任城王高湝在信都會合,共同謀劃挽救北齊政權的計策,而且招募了四萬多人。北周武帝派遣齊王宇文憲、柱國楊堅攻打他們。讓高緯寫親筆信招撫高湝,高湝不服從。宇文憲率軍進抵趙州,高湝派兩名間諜窺察北周軍隊,北周軍偵察兵抓住他們,報告給了宇文憲。宇文憲召集原先北齊的將領,讓這兩個間諜看,並對他們說:「我所爭奪的是大目標,不是你們這些人。現在放你們回去,同時充當我的使者。」於是給高湝寫信說:「您手下的偵探被我軍偵察兵抓獲,我軍的情況,都讓他們報告給您。作戰不是上策,不用占卜決定,就可知道固守是下策,您或許不同意。我已經命令各支部隊,分路一起進兵,離相見已經不遠了,我扶著戰車上的橫木前來已經指日可待。『不用等到太陽落山』,希望能夠把握好機會。」
【原文】
憲至信都,湝陳於城南以拒之。湝所署領軍尉相願詐出略陳,遂以眾降[1]。相願,湝心腹也,眾皆駭懼,湝殺相願妻子[2]。明日復戰,憲擊破之,俘斬三萬人,執湝及廣寧王孝珩。憲謂湝曰:「任城王何苦至此?」湝曰:「下官神武皇帝之子,兄弟十五人,幸而獨存。逢宗社顛覆,今日得死,無愧墳陵[3]。」憲,壯之,命歸其妻子[4]。又親為孝珩洗瘡傅藥,禮遇甚厚[5]。孝珩嘆曰:「自神武皇帝以外,吾諸父兄弟,無一人至四十者,命也。嗣君無獨見之明,宰相非柱石之寄,恨不得握兵符,受斧鉞,展我心力耳[6]。」齊王憲善用兵,多謀略,得將士心。齊人憚其威聲,皆望風沮潰;芻牧不擾,軍無私焉[7]。
【注文】
[1]略(lüè):巡視;巡行。
[2]駭懼:驚惶恐懼。
[3]宗社:宗廟和社稷。泛指國家。 顛覆:顛墜覆敗;滅亡。 墳陵:帝王的陵墓。代指祖先。
[4]壯之:佩服他的雄壯。
[5]瘡(chuāng):傷口;外傷。 傅:塗抹。 禮遇:尊敬有禮的待遇;以禮相待。
[6]嗣(sì)君:繼位的國君。 柱石:支撐建築物的立柱和石基,借指能夠肩負國家重任的人。 寄:依靠,依附。 握:掌握。 兵符:指古代傳達命令或調兵遣將所用的憑證。用銅、玉或木石製成,作虎形,又稱虎符。製成兩半,右半留存在國君,左半交給統帥。調發軍隊時,必須在兵符驗合後,方能生效。 受:得到。 斧鉞(yuè):古代用於作戰的兵器,而且是軍權和國家統治權的象徵。另外,還是古代酷刑中的一種,意思是用斧鉞劈開頭顱,使人致死。鉞,古代兵器。青銅製,像斧,比斧大,圓刃,可砍劈。
[7]沮(jǔ)潰:潰敗。 芻(chú)牧:家畜。指馬牛羊之類。 軍無私:軍隊很遵守紀律。
【譯文】
宇文憲抵達信都,高湝在城南排兵布陣抵禦北周軍隊。高湝任命的領軍尉相願謊稱出城巡視陣地,便率領部隊投降了北周軍。尉相願是高湝的親信,眾人都震驚恐懼,高湝處死了尉相願的妻子兒女。第二天高湝再次出戰,宇文憲擊敗了他的部隊,俘虜斬殺了三萬人,抓獲高湝和廣寧王高孝珩。宇文憲對高湝說:「任城王您何苦陷入這種地步呢?」高湝回答道:「我是神武皇帝的兒子,兄弟共十五人,僥倖只有我自己活了下來。遭遇國家滅亡,今天得以死去,也無愧於祖先。」宇文憲很佩服他的雄壯,下令把妻子兒女歸還給他。又親自為高孝珩清洗傷口,敷上藥物,給他們很優厚的禮遇。高孝珩感嘆說:「北齊除神武皇帝以外,我的各位父輩和兄弟,沒有一人能活到四十歲的,這真是天命。繼位的皇帝自己缺乏明睿的見解,宰相也不能擔當國家大任,我真恨自己不能手握兵符,掌管兵權,施展我的才智力量。」齊王宇文憲善於用兵,很有謀略,深得將士的擁戴。北齊人害怕他的威名,遇到他都是望風而逃;北周軍隊對百姓的家畜不加侵擾,很遵守紀律。
【原文】
周主以齊降將封輔相為北朔州總管[1]。北朔州,齊之重鎮,士卒驍勇[2]。前長史趙穆等謀執輔相迎任城王湝於瀛州,不果,乃迎定州刺史范陽王紹義[3]。紹義至馬邑,自肆州以北二百八十餘城皆應之[4]。紹義與靈州刺史袁洪猛引兵南出,欲取并州[5]。至新興,而肆州已為周守,前隊二儀同以所部降周[6]。周兵擊顯州,執刺史陸瓊,復攻拔諸城[7]。紹義還保北朔州。周東平公神舉將兵逼馬邑,紹義戰敗,北奔突厥,猶有眾三千人[8]。紹義令曰:「欲還者從其意。」於是辭去者太半。突厥佗缽可汗常謂齊顯祖為英雄天子,以紹義重踝,似之,甚見愛重,凡齊人在北者悉以隸之[9]。
【注文】
[1]封輔相:生卒年不詳。北齊將領。後降北周,北周武帝宇文邕任命他為朔州總管。長史趙穆等人擁北齊范陽王高紹義起兵,封輔相又投靠高紹義,後不知所終。
[2]驍(xiāo)勇:勇猛。此處指勇敢之士。
[3]長(zhǎng)史:官職名。戰國末年秦已置,漢代丞相、公府和將軍幕府都設有長史官,為幕僚之首。魏晉南北朝時州郡官員也多設長史,職位近於總管。 趙穆:北齊官員。生平事跡不詳。 范陽:三國魏黃初七年(226年),改涿(zhuō)郡置,治涿縣(今河北涿州)。西晉時改為范陽國。十六國、北朝時又改為范陽郡,北魏轄涿縣、固安、范陽、萇鄉、方城、容城、遒縣七縣,隋開皇三年(583年)廢除。 紹義:即高紹義,生卒年不詳。北齊文宣帝高洋的兒子,封范陽王。北齊末為尚書令、定州刺史。北齊滅亡後,北齊舊臣封輔相等迎高紹義為主。兵敗,高紹義投奔突厥,突厥以他為號召,於是高紹義稱帝。與突厥聯兵攻北周,遭到失敗。後突厥將他送回長安,被安置在蜀中,卒於蜀地。
[4]馬邑:縣名。秦置,治今山西朔州。西漢永嘉中廢。 肆州: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年)置,領永安、秀容、雁門三郡。治九原(今山西忻州),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恆山以南的滹(hū)沱(tuó)河、牧馬河流域。北周大象元年(579年)移治廣武(今山西代縣)。隋開皇五年(585年)改為代州。
[5]靈州:州名。當時靈州不止一處。此處應指東魏孝靜帝天平(534—537年)中所置靈州,治汾州隰城(今山西臨汾)。此外,北魏孝昌二年(526年)置靈州,治今寧夏靈武西南。西魏、北周沿置。轄境相當於今寧夏同心以北地區。東魏也曾置北靈州,治繁畤(shì)(今山西繁峙東)。 袁洪猛:北周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6]新興:郡名。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置,治九原(今山西忻州)。轄境相當於今山西五台山以南,滹沱河、雲中山以東,南至忻州、盂縣地區,西晉後轄境漸小。西晉元康中改為晉昌郡,不久恢復舊稱。北魏移治定襄(今山西定襄),北魏孝莊帝永安中改為永安郡,北周廢。隋復置新興郡,治秀容(今山西忻州),不久改為忻州,後復為郡;唐廢,復置忻州。此外,東晉曾僑置,治廣牧(今湖北荊州)。
[7]顯州:州名。此處指北顯州,北齊置。治崞(guō)縣(今山西原平)。顯州原為北魏孝莊帝永安(528—530年)中置,治汾州玉壁城(今山西稷山西南),東魏轄定戎、建平、真君、武昌四郡。 陸瓊:北齊將領。生平事跡不詳。與南朝陳文學家陸瓊並非一人。
[8]東平:郡、國名。歷史上東平不止一處。此處指西漢宣帝甘露二年(前52年)置東平國。治無鹽(今山東東平東)。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濟寧、汶上、東平等地。南朝宋改為郡,北齊廢。 神舉:即宇文神舉(?—579年):北周將領。武川(今內蒙古武川)人,宇文泰族子。勇而有謀。北周武帝建德(572—578年)中,出任熊州刺史,參與討平北齊并州,留任刺史,以功進位柱國大將軍,封東平郡公,授并州總管。北周宣帝宇文贇即位,將其殺害。
[9]佗缽可汗(?—581年):突厥可汗。木桿可汗的弟弟。木桿卒,繼立為汗。當時,北齊、北周相互攻伐,爭與之結好。北齊滅亡後,佗缽可汗聯合北齊殘餘勢力,助高紹義為北齊皇帝,攻北周。公元581年,病死,傳位給沙缽略可汗。 重踝(huái):雙重足踝。 愛重:喜愛,尊重。
【譯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任命北齊降將封輔相為北朔州總管。北朔州是北齊的重鎮,士卒勇猛善戰。前長史趙穆等人謀劃捉拿住封輔相,將任城王高湝迎到瀛州,沒能成功,於是迎接了定州刺史范陽王高紹義。高紹義抵達馬邑,從肆州往北的二百八十多座城池都起兵響應他。高紹義和靈州刺史袁洪猛率軍向南出兵,準備攻取并州。進抵新興時,肆州已經被北周軍占據並防守了,前鋒的二位儀同三司率領部下投降了北周。北周軍進攻顯州,擒獲了顯州刺史陸瓊,又攻占其他各城。高紹義退守北朔州。北周東平公宇文神舉率兵進逼馬邑,高紹義戰敗,往北投奔突厥,當時還有部下三千人。高紹義下令說:「想要返回的各隨其便。」於是告辭離開的有一大半人。突厥佗缽可汗常稱讚北齊文宣帝高洋是位英雄天子,因為高紹義的踝關節兩側各有兩個踝骨凸起,很像文宣帝,因此很喜愛和器重他,凡是在突厥的北齊人都交給他管轄。
【原文】
於是齊之行台、州、鎮唯東雍州行台傅伏、營州刺史高寶寧不下,其餘皆入於周[1]。凡得州五十,郡一百六十二,縣三百八十,戶三百三萬二千五百[2]。高寶寧者,齊之疏屬,有勇略,久鎮和龍,甚得夷夏之心[3]。周主於河陽、幽、青、南兗、豫、徐、北朔、定置總管府,相、並二州各置宮及六府官[4]。乙卯,周主自鄴西還。
【注文】
[1]東雍州:地名。北魏置,治南太平郡(後改為征平郡、正平郡,今山西新絳),太和十八年(494年)廢。東魏天平初復置。轄邵郡、高涼、正平三郡。北周武成二年(560年)改為絳州。 營州:古九州之一。北魏太平真君五年(444年)設。治和龍城(今遼寧朝陽),轄昌黎、建德、遼東、樂良、冀陽、營丘六郡,轄境相當於今遼寧大、小凌河和女兒河、六股河流域。其後轄境漸小。唐肅宗上元二年(761年)屬奚。歷為東北重鎮,唐盛時曾一再被契丹攻取;開元後平盧節度使治此。 高寶寧(?—583年):北齊至隋初地方割據首領。北周渤海郡人。原為北齊皇族,任營州刺史。北齊滅亡後,據地獨立。楊堅執政,他聯結契丹、靺鞨(mò hé)頻頻騷擾,並引突厥連兵南下,使隋東北邊境大受威脅。開皇三年(583年),隋朝對突厥全面出擊,他被隋將陰壽擊敗,逃奔漠北,隋收復營州,陰壽派人離間其部屬,於是被部下殺死。
[2]戶:人家。
[3]疏屬:血緣關係不親密的遠族。 勇略:勇敢而有謀略。 和龍:古城名。故址在今遼寧朝陽。本名龍城,十六略燕慕容皝(huàng)遷都於此,築新宮名和龍宮,故又名和龍。其後後燕、北燕先後曾都於此。 夷夏:夷狄與華夏的並稱。指中國境內的各族民眾。
[4]幽:即幽州。 青:即青州。 南兗:即南兗州。北魏孝文帝太和(477—499年)中置,治渦(guō)陽(今安徽蒙城東北),北魏孝明帝正光(520—525年)中又移治譙(qiáo)城(今安徽亳州),轄陳留、梁郡、下蔡、譙郡、北梁、沛郡、馬頭七郡。北周大象元年(579年)改為亳州。 豫:即豫州。 徐:即徐州。古九州之一。也為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境相當於今江蘇長江以北和山東東南部地區。東漢治郯(tán)(今山東郯城),三國魏移治彭城(今江蘇徐州)。東晉初失淮北地,治所南遷。後得淮北,東晉義熙七年(411年)分淮北為北徐州,治彭城(今江蘇徐州);淮南仍為徐州,治京口(今江蘇鎮江)。南朝宋永初二年(421年)又改徐州為南徐州;北徐州為徐州。東晉、北朝以後轄境縮小。隋時設徐州,後改彭城郡,治彭城(今江蘇徐州)。唐代,徐州與彭城郡名稱多次互易。此外,十六國及南北朝期間,一些政權也置徐州。主要有後秦置,治項(今河南沈丘南),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南商丘、太康、商水以東地區和安徽亳州、渦陽、蒙城等縣地。後燕置,治黃巾固(今山東章丘),後移治黎陽(今河南濬縣東南),又移治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北)。十六國南燕置,治莒城(今山東莒縣),轄境約相當於今山東沂山東南到濱海一帶。北魏延和二年(433年)置,治濟陽(今河南蘭考東北),皇興初廢。南朝宋置,治燕縣(今安徽鳳陽東北),轄境相當於今安徽淮河以南,包括蚌埠、鳳陽、嘉山、來安、滁縣、全椒等市縣地。北齊改北徐州。 北朔:即北朔州。 總管府:官署名。北周始於地方設「總管府」,掌幾州的軍政。隋初沿置,不久廢。唐初復設,後改為「都督府」。 置宮:設置行宮。 六府官:即六官制,指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合稱六官。為西魏大丞相宇文泰接受蘇綽、盧辯的建議,於恭帝三年(556年)開始仿照《周禮》官制所置,藉以取得中原地區漢族大地主的擁護和歸向。次年北周代魏,宇文泰兒子宇文覺(孝閔帝)即位後,北周繼續行用,直到隋文帝楊堅代周稱帝,六官之制才廢除。
北周滅北齊示意圖
【譯文】
於是北齊的行台、州、鎮只有東雍州行台傅伏、營州刺史高寶寧沒有歸順,其餘都被北周占領。總共獲取五十座州,一百六十二座郡,三百八十座縣,三百零三萬二千五百戶居民。高寶寧是北齊皇室的遠房支脈,勇猛而有謀略,長期鎮守和龍,深得漢人和夷人的擁戴。北周武帝宇文邕在河陽、幽、青、南兗、豫、徐、北朔、定各州設置總管府,相、並二州各設置行宮以及六府官。太建九年(577年)二月乙卯(十二日),北周武帝從鄴城西還長安。
【原文】
周主之擒尉相貴也,招齊東雍州刺史傅伏,伏不從。齊人以伏為行台右僕射[1]。周主既克并州,復遣韋孝寬招之,令其子以上大將軍、武鄉公告身及金、馬腦二酒鍾賜伏為信[2]。伏不受,謂孝寬曰:「事君有死無貳[3]。此兒為臣不能竭忠,為子不能盡孝,人所讎疾,願速斬之,以令天下[4]。」周主自鄴還,至晉州,遣高阿那肱等百餘人臨汾水,召伏。伏出軍,隔水見之,問:「至尊今何在?」阿那肱曰:「已被擒矣。」伏仰天大哭,帥眾入城,於聽事前北面哀號,良久,然後降[5]。周主見之曰:「何不早下?」伏流涕對曰:「臣三世為齊臣,食齊祿,不能自死,羞見天地。」周主執其手曰:「為臣當如此。」乃以所食羊肋骨賜伏,曰:「骨親肉疏,所以相付[6]。」遂引使宿衛,授上儀同大將軍[7]。敕之曰:「若亟與公高官,恐歸附者心動[8]。努力事朕,勿憂富貴。」他日,又問:「前救河陰得何賞?」對曰:「蒙一轉,授特進、永昌郡公[9]。」周主謂高緯曰:「朕三年教戰,決取河陰[10]。正為傅伏善守,城不可動,遂斂軍而退[11]。公當時賞功,何其薄也[12]!」
【注文】
[1]行台右僕射:行台副長官。
[2]上大將軍:官職名。三國始置,曹魏和孫吳都置有此官,為統軍最高將領。十六國漢、前燕、北燕皆置。北周為正九命。隋為從二品散實官,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廢。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復置為十二轉勛官,太宗貞觀十一年(637年)改為上護軍。 武鄉:郡名。北魏孝明帝孝昌二年(526年)置(一說西魏大統六年,即公元540年置),治武鄉(今陝西大荔)。北魏領武鄉、南五泉、郃陽三縣。西魏領武鄉、朝邑、郃陽三縣。北周領武鄉、朝邑二縣。隋文帝開皇三年(583年)廢。 告身:古代委任官吏的文憑。
[3]事君:侍奉君主。 有死無貳:效死沒有二心。
[4]竭忠:盡忠。 讎(chóu)疾:仇恨,憎恨。
[5]聽事:廳堂,處理政務之所。 哀號:因悲傷而放聲哭號。
[6]相付:相送。
[7]上儀同大將軍:勛官名。北周武帝建德四年(575年)置,授予有軍功的武臣及其子弟,無職事,九命。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罷。
[8]心動:內心有所觸動。
[9]一轉:一級。 特進:官職名。西漢置,對諸侯功德優異者,朝廷賜位特進,位在三公之下,可以自設僚佐。魏晉南北朝沿置,皆為加官,無實職。三國魏、晉、宋二品,梁十五班,陳、北魏、北齊二品,隋、唐、北宋初為正二品文散官,清代廢。 永昌:郡名。北齊天寶七年(556年)置。治成武城(今山東成武)。領城武、豐縣兩縣。
[10]教戰:指揮作戰。
[11]斂(liǎn)軍:收兵。斂,收攏,聚集。
[12]薄(bó):輕微,少,微薄。
【譯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擒獲尉相貴時,曾招降北齊東雍州刺史傅伏,傅伏不聽從。北齊人任命傅伏為行台右僕射。北周武帝已經攻克并州,又派韋孝寬招降他,讓傅伏的兒子送上大將軍、武鄉公的任命狀以及黃金、瑪瑙兩個酒杯賜給傅伏作為信物。傅伏不接受,對韋孝寬說:「侍奉君主應當效死,沒有二心。我這個兒子作為臣子不能竭力盡忠,作為兒子不能盡孝,人人都會痛恨他,希望你儘快把他殺掉,以昭示天下。」北周武帝從鄴城返回,抵達晉州,派遣高阿那肱等一百多人前往汾水,召見傅伏。傅伏率軍出城,隔著汾水與高阿那肱等人相見,問道:「皇上現在在什麼地方?」高阿那肱說:「皇上已經被俘虜了。」傅伏仰天大哭,率領部下入城,在官署的廳堂前面向北方大聲號哭,過了許久,然後才投降。北周武帝召見他說:「為什麼不儘早歸降?」傅伏流著眼淚回答道:「臣三代都是齊朝的臣屬,吃著齊朝的俸祿,沒有以身殉國,活在天地間感到很羞愧。」北周武帝拉著他的手說:「作為臣子就應當如此。」於是把自己吃的羊肋骨賜給傅伏,說:「骨親而肉疏,所以把骨頭送給你。」於是任用他當宿衛,授予上儀同大將軍一職。北周武帝還敕令他說:「如果我立即授予你高官,恐怕別的歸附者人心浮動。努力為我做事,不必擔心得不到富貴。」又一天,北周武帝問傅伏:「以前你救援河陰獲得什麼封賞?」傅伏回答道:「承蒙官職晉升一級,授予特進、永昌郡公。」北周武帝對高緯說:「我指揮作戰三年,決心攻取河陰。正是因為傅伏善於防守,城池無法撼動,於是集合軍隊撤退。你當時獎賞功勞,真是太微薄了!」
【原文】
夏四月乙巳,周主至長安,置高緯於前,列其王、公等於後,車輿、旗幟、器物,以次陳之[1]。備大駕,布六軍,奏凱樂,獻俘於太廟[2]。觀者皆稱萬歲。戊申,封高緯為溫公,齊之諸王三十餘人皆受封爵。周主與齊君臣飲酒,令溫公起舞。高延宗悲不自持,屢欲仰藥,其傅婢禁止之[3]。
【注文】
[1]置:安排。 車輿(yú):也作「車轝」。車輛;車轎。 以次:按次序。 陳(chén):排列。
[2]六軍:古代軍制。周代天子有六軍,也稱六師,周制一萬二千五百人為軍。而諸侯國有三軍、二軍、一軍不等。後泛指國家軍隊。 凱樂:演奏勝利的樂曲。 獻俘:古代一種軍禮。凱旋時以所獲俘虜獻於宗廟,顯示戰功。 太廟:古代帝王為祭拜祖先而營建的廟宇。
[3]悲不自持:悲傷到難以自我克制。 仰藥:服毒藥。 禁止:制止;防止。
【譯文】
陳宣帝太建九年(577年)夏四月乙巳(初三日),北周武帝宇文邕抵達長安,安排高緯站在前面,排列北齊的王、公等人站在後面,車輛、旗幟、器物,按次序排列好。準備好皇帝的車駕,布置好六軍,演奏凱旋樂曲,在太廟舉行獻俘儀式。觀看的人都高呼萬歲。戊申(初六日),北周武帝封高緯為溫公,北齊的各位王共三十多人都被封賞官爵。北周武帝和原北齊的君臣一起飲酒,命令溫公高緯起來跳舞。高延宗悲傷不已,多次想要喝毒藥自殺,侍奉他的奴婢都制止了他。
【原文】
周主以李德林為內史上士,自是詔誥格式及用山東人物,並以委之[1]。帝從容謂群臣曰:「我常日唯聞李德林名,復見其為齊朝作詔書移檄,正謂是天上人,豈言今日得其驅使[2]。」神武公紇豆陵毅對曰:「臣聞麒麟鳳皇,為王者瑞,可以德感,不可力致[3]。麒麟鳳皇,得之無用,豈如德林,為瑞且有用哉!」帝大笑曰:「誠如公言。」
【注文】
[1]詔(zhào)誥(gào):文體名。古代帝王、皇太后或皇后發布的命令、文告。 格式:官吏處事的規則法度。
[2]常日:平日;往日。 移檄(xí):古代官方文書移和檄的並稱。多用於徵召、曉諭和聲討。 天上人:北周武帝宇文邕對北齊名士李德林讚譽之語。 驅使:差遣;命令人去做某事。
[3]神武:郡名。北魏置,治神武川(今山西朔州),轄尖山、殊頹二縣,後遷至今山西壽陽北。 紇豆陵毅:即竇毅(519—582年),北周、隋大臣。字天武。起家員外散騎侍郎。隨北魏孝武帝入關中。娶宇文泰女兒。北周時,封神武郡公。為邠(bīn)州刺史,後為大司馬。隋開皇初,為定州總管。開皇二年(582年),卒於任上。其第二女即為唐高祖李淵妻子。 麒(qí)麟(lín):也作「騏麟」,簡稱「麟」,古代傳說中的一種動物。形狀像鹿,頭上有角,全身有鱗甲,尾像牛尾。古人以為仁獸、瑞獸,拿它象徵祥瑞。 鳳皇:即「鳳凰」,古代傳說中的百鳥之王。雄的叫鳳,雌的叫凰。通稱為鳳或鳳凰,常用來象徵瑞應。 瑞:吉祥,好預兆。 德感:以德行感化。感,感化。 力致:強力取得。
【譯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任命李德林為內史上士,從此凡是朝廷的詔誥格式以及任用崤山以東的人士,全都委派給他。北周武帝閒談時曾對群臣說:「我往日只是聽說過李德林的名字,又看見過他為北齊寫的詔書文告,認為他是極為高明的人才,怎麼敢說今天也被我所用。」神武公紇豆陵毅回答說:「臣聽說麒麟鳳凰,是君主的祥瑞,能夠以德感化它們,不可用強力取得它們。麒麟鳳凰,得到並沒有什麼用處,怎麼能像李德林,象徵祥瑞而且又有用呢!」北周武帝大笑著說:「真的是像你所說的那樣。」
【原文】
五月己丑,周主祭方丘[1]。詔以:「路寢會義,崇信、含仁、雲和、思齊諸殿,皆晉公護專政時所為,事窮壯麗,有踰清廟,悉可毀撤[2]。雕斫之物,並賜貧民[3]。繕造之宜,務從卑朴[4]。」戊戌,又詔:「並、鄴諸堂[殿]壯麗者凖[5]此。」
【注文】
[1]方丘:古祭地祇之壇。
[2]路寢:帝王正殿所在。意指古代天子、諸侯的正廳。 崇信、含仁、雲和、思齊:皆為北周長安宮殿名。 晉公護:即宇文護(513—572年),北周權臣。一名薩保。代郡武川(今內蒙古武川西)人,鮮卑族。宇文泰長兄宇文顥第三子。早年跟隨宇文泰征戰,宇文泰死後長期執掌北周國政,封晉國公。後於天和七年(572年)被北周武帝宇文邕所殺。 清廟:即太廟。古代帝王的宗廟。
[3]雕斫(zhuó):刻意修飾文辭。
[4]繕造:修造。 宜:事宜。 卑朴:低矮樸素。
[5]凖(zhǔn):比照。
【譯文】
陳宣帝太建九年(577年)五月己丑(十七日),北周武帝宇文邕在方丘祭祀。下詔說:「皇帝的寢宮會義,崇信、含仁、雲和、思齊這些宮殿,都是晉公宇文護專權時所修建的,窮極壯觀華麗,超過了宗廟的規制,全部可以拆毀。雕飾的物件,全都賜給貧苦百姓。今後修繕營造的事宜,務必遵從狹小簡樸。」戊戌(二十六日),北周武帝又下詔說:「并州、鄴城的各個殿堂,凡窮極壯觀華麗的,也比照此方法處理。」
【原文】
臣光曰:周高祖可謂善處勝[1]矣。他人勝則益奢,高祖勝而愈儉。
【注文】
[1]善處勝:善於處理勝利之後的事務。 益奢:更加奢侈。 愈儉:更加節儉。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北周武帝宇文邕可以說是善於處理勝利之後的事務。其他人勝利後就會更加奢侈,北周武帝勝利後卻更加節儉。
【原文】
十月,周人誣溫公高緯與宜州刺史穆提婆謀反,並其宗族皆賜死[1]。眾人多自陳無之,高延宗獨攘袂泣而不言,以椒塞口而死[2]。唯緯弟仁英以清狂,仁雅以瘖疾得免,徙於蜀[3]。其餘親屬,不殺者散配西土,皆死於邊裔[4]。周主以高湝妻盧氏賜其將斛斯徵[5]。盧氏蓬首垢面,長齋,不言笑[6]。徵放之,乃為尼。齊後、妃貧者,至以賣燭為業。
【注文】
[1]宗族:以父氏為血緣紐帶劃定的家族,也指同宗同族之人。
[2]椒(jiāo):即胡椒。味辛辣,可供藥用或調味。
[3]仁英:即高仁英,生卒年不詳。高緯的弟弟,封高平王。精神不定。曾任定州刺史。北齊滅亡,被遷徙到蜀。隋文帝開皇(581—600年)中卒。 清狂:痴癲。 仁雅:即高仁雅,高湛第十一子。封安樂王。先天患瘖疾。北齊滅亡,被遷徙到蜀。隋文帝開皇(581—600年)中卒。 瘖疾:由於生理缺陷或疾病而不能說話的病症。 蜀:古地名。古蜀人分布在今成都平原一帶,並在此建國,後其地被秦國所占,周赧(nǎn)王元年(前314年)秦置蜀郡,治成都(今四川成都)。後以蜀代指今四川一帶。
[4]散配:分散發配。 西土:指西部邊境州郡。 邊裔(yì):邊遠的地方。
[5]盧氏:生卒年不詳。高湝妻。北齊滅亡後被北周武帝賜予斛斯徵。盧氏蓬首垢面,長齋不言笑。斛斯徵於是將她放還,盧氏出家為尼。隋開皇三年(583年),盧氏上表請文帝將高湝及五子葬於長安北原。 斛斯徵(zhēng)(529—584年):北周、隋官員。字士亮,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西魏時,官至太常少卿。入北周,為皇室子弟之師,封岐(qí)國公,官至上大將軍、大宗伯,因諫北周宣帝宇文贇入獄。入隋,恢復官爵,曾奉隋文帝楊堅詔撰《樂典》十卷。
[6]蓬首垢面:頭髮很亂,臉上很髒,外表不整潔。舊時形容貧苦人生活條件很差的樣子。 長齋:所謂佛教徒長期堅持過午不食。後多指長期素食。
【譯文】
陳宣帝太建九年(577年)十月,北周人誣陷溫公高緯和宜州刺史穆提婆密謀反叛,連同他們的家族都被賜死。眾人大多陳述沒有此事,只有高延宗挽起衣袖,哭泣不說話,用毒椒塞住嘴而死。只有高緯的弟弟高仁英因為是個瘋子,高仁雅因為是個啞巴得以免死,被流放到蜀地。其他的親屬,沒有被殺的都被分散發配到西部邊境,這些人最後都死於邊境。北周武帝宇文邕把高湝的妻子盧氏賞賜給部將斛斯徵。盧氏每天都蓬頭垢面,一直吃素齋,不說不笑。斛斯徵便放了她,於是盧氏削髮為尼。北齊的皇后、妃子中的貧困者,甚至以賣蠟燭為生。
【原文】
十二月,高寶寧自黃龍上表勸進於高紹義,紹義遂稱皇帝,改元武平,以寶寧為丞相[1]。突厥佗缽可汗舉兵助之。
【注文】
[1]黃龍:即和龍。 武平:武平為北齊後主所用年號,高紹義應該為沿用該年號。
【譯文】
陳宣帝太建九年(577年)十二月,高寶寧從和龍上表勸高紹義即皇帝位,高紹義便稱皇帝,改年號為武平,任命高寶寧為丞相。突厥佗缽可汗發兵援助他們。
【原文】
十年夏六月,周高祖殂。閏月,齊范陽王紹義聞周高祖殂,以為天助[1]。幽州人盧昌期起兵據范陽,迎紹義,紹義引突厥兵赴之[2]。周遣柱國東平公神舉將兵討昌期。紹義聞幽州總管出兵在外,欲乘虛襲薊,神舉遣大將軍宇文恩將四千人救之,半為紹義所殺[3]。會神舉克范陽,擒昌期,紹義聞之,素衣舉哀,還入突厥[4]。高寶寧帥夷夏數萬騎救范陽,至潞水,聞昌期死,還據和龍。
【注文】
[1]閏月:中國的農曆,二年或三年,需要加一個月,所加的這個月稱「閏月」,平均十九年有七個閏月。 天助:上天幫助。
[2]盧昌期:生卒年不詳。幽州(治薊縣,今北京城區西南)人。北齊滅亡後起兵反北周,占據范陽,迎立高紹義,後被北周擊敗擒殺。
[3]薊(jì):縣名。薊縣。秦置。治今北京城區西南。 宇文恩:北周將領。封中山公。生平事跡不詳。
[4]素衣舉哀:穿上白衣舉行哀悼。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年(578年)夏季六月,北周武帝宇文邕去世。閏月,北齊范陽王高紹義聽說北周武帝去世,認為是上天幫助他。幽州人盧昌期起兵占據范陽,迎接高紹義,高紹義率領突厥兵趕赴范陽。北周派柱國、東平公宇文神舉率軍討伐盧昌期。高紹義聽說幽州總管領軍在外,想要乘虛襲擊薊州,宇文神舉派遣大將軍宇文恩帶領四千人前去救援,一半人都被高紹義的部隊殺死。正趕上宇文神舉攻克范陽,擒獲盧昌期,高紹義聽到消息,穿上白衣舉行哀悼,然後退回突厥。高寶寧率領漢族和夷族的數萬名騎兵救援范陽,進抵潞水,聽說盧昌期已經被殺,就返回據守和龍。
【原文】
十一年春二月,突厥佗缽可汗請和於周,周主以趙王招女為千金公主,妻之[1]。且命執送高紹義,佗缽不從。
【注文】
[1]千金公主:即宇文芳(約563—596年),北周趙王宇文招的女兒。北周與突厥和親,封千金公主,北周大象二年(580年),嫁與突厥沙缽略可汗。公元581年,隋朝建立,次年,突厥以為北周復國為名進攻隋朝,但最終未能取勝。突厥請和,隋文帝賜千金公主楊姓,收為養女,改封大義公主。587年,沙缽略病死,其子即位,按突厥風俗,大義公主又嫁給沙缽略的兒子都藍可汗。後隋文帝下詔廢除了大義公主的公主封號,公元596年公主被突利可汗所殺。 妻:嫁給;給……做妻子。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一年(579年)春季二月,突厥佗缽可汗向北周求和,北周宣帝宇文贇封趙王宇文招的女兒為千金公主,嫁給佗缽可汗為妻。北周並且讓突厥把高紹義押送到北周,佗缽可汗不肯服從。
【原文】
十二年夏六月,周遣建威侯賀若誼賂佗缽可汗,且說之以求高紹義[1]。佗缽偽與紹義獵於南境,使誼執之[2]。誼,敦之弟也[3]。秋七月甲申,紹義至長安,徙之蜀。久之,病死於蜀。
【注文】
[1]建威:縣名。北周置,治今甘肅隴南北。屬武都郡。唐貞觀元年(627年)廢。 賀若誼:生卒年不詳。字道機,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初任職西魏,官至直閣將軍、大都督等職。入北周后,有功拜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從北周武帝宇文邕平齊,率先攻占洛陽,又追殺齊范陽王高紹義於馬邑,進位大將軍。楊堅為相,平定司馬消難、尉遲迥、李慧之反,授上大將軍,進爵范陽郡公。入隋,以征突厥之功,轉左武侯大將軍,進位柱國,任靈州刺史。 賂:賄賂。
[2]南境:南部邊境。
[3]敦:即賀若敦(約521—約565年),西魏、北周將領。北朝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原籍代(今山西大同東北)。西魏大統中,隨父賀若統歸降宇文泰。西魏廢帝二年(553年),拜右衛將軍,加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進爵為公。北周武成元年(559年)任軍司馬。陳將侯瑱、侯安都等圍湘州,他赴援,相持一年多,全軍而返。宇文護以其無功,免官為民。後又起用,因有怨言,被逼令自殺。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夏季六月,北周派遣建威侯賀若誼賄賂佗缽可汗,並且勸說佗缽可汗以求得到高紹義。佗缽可汗假裝與高紹義在南部邊境打獵,讓賀若誼擒獲了他。賀若誼是賀若敦的弟弟。秋季七月甲申(初一日),高紹義被押送到長安,後被流放到蜀地。過了很久,病死在蜀地。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天嘉六年四月癸卯朔,無己丑日。己丑當為五月初八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光大二年十一月壬辰朔,無辛未日。
(3)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光大二年十一月壬辰朔,無丙子、戊寅日。
(4) 《北齊書·琅邪王儼傳》、《北史·武成諸子傳》均作「立殺之」。
(5)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太建四年六月辛未朔,無戊辰日。
(6) 侯莫陳崇已死於保定三年(563年),此處可能是指侯莫陳瓊。
(7) 據《陳書·宣帝紀》、《資治通鑑》卷第一七一「太建五年」條、《資治通鑑》卷第一七二「太建八年」條,「沐陽」應為「沭(shù)陽」。
楊堅篡周
【內容提要】
《楊堅篡周》敘述了北周宣帝宇文贇(yūn)登基後,國政紊亂,外戚楊堅趁勢逐漸掌握北周政權,奪取帝位,建立隋朝的歷史進程。
楊堅出身於西魏閥閱之家,為西魏名將楊忠之子。北周時他繼承父爵,封隋國公,北周武帝太子宇文贇娶楊堅之女為妃子,故此楊堅在北周地位顯赫。
北周武帝宇文邕太子宇文贇才能平庸,親近小人,北周武帝於是精選官員來輔導太子,對待太子要求也很嚴格。太子有過錯,武帝就加以責打;宇文贇懼怕父親,常常掩飾自己的真實面目。周武帝雖知太子不宜為一國之君,但由於太子尚無大的過失,加之其他兒子都不合適,故此宇文贇太子之位得以保留。
公元578年,周武帝病逝,太子宇文贇即位,是為周宣帝。周宣帝即位後,立太子妃楊氏為皇后,任命楊堅為上柱國、大司馬。
周宣帝登基後,執法寬嚴不定,驕奢淫逸,過失連連。他反感臣下規勸,採用威脅殘暴的方式來震懾群臣,還密令身邊侍衛監視群臣,只要稍有過錯,就加以貶殺。
公元579年,周宣帝傳位給太子宇文闡,改年號為大象,宇文闡即為周靜帝,周宣帝自稱為天元皇帝。傳位給太子後,宇文贇更加驕傲奢侈,妄自尊大,無所顧忌,對國家的典章制度也任意變更。楊堅官職聲望尊崇,天元皇帝忌恨他,曾威脅把其家滅族。楊堅深知危險,故韜光養晦,隱忍不發,同時結交寵臣鄭譯等人,以觀動靜。
公元580年,宇文贇病死。宇文贇死後,在劉昉、鄭譯等人協助下,楊堅得以輔佐朝政,總管軍務。後楊堅又為假黃鉞、左大丞相,掌管北周大權。楊堅執政後,重用高熲等人,革除周宣帝時期嚴苛殘酷的政令,自己又倡導節儉,得到了朝廷內外的擁戴。北周相州總管尉遲迥深知丞相楊堅將會篡奪皇室政權,故發兵討伐楊堅,鄖州總管司馬消難等人也舉兵響應尉遲迥。尉遲迥年老昏聵,缺乏深謀遠慮,舉措失當。在韋孝寬等人的鎮壓下,尉遲迥之亂共歷六十八日即敗,尉遲迥兵敗自殺,司馬消難逃奔陳朝。
平定尉遲迥後,北周任命楊堅長子楊勇為洛州總管、東京小冢宰,統轄原北齊舊地,廢除左、右丞相的官職,授楊堅為大丞相。不久,北周又任命大丞相楊堅為相國,統轄百官,總管國家大事,晉升爵位為王。楊堅建立台省,設置百官,距稱帝僅一步之遙。北周靜帝大定元年(581年),楊堅代周稱帝,國號隋,改元開皇,建立了隋王朝。
少內史崔仲方勸隋文帝廢除北周六官制度,仿效漢、魏的舊制。隋文帝接受了他的建議,恢復了漢族的政治、文化傳統,儼然成為中央王朝的正統。
西魏、北周時期,關隴集團占據高官顯爵,勢力盤根錯節。他們能征慣戰,內聚力強,既是國家支柱,也易於掌控政權。楊堅篡周,即是充分利用了其在關隴集團中的顯赫身份,輕易奪取了北周政權,建立了隋朝。隋王朝建立後不久,即統一全國,結束了中國自東漢末年以來長期的分裂局面,也開啟了中國封建王朝發展的高峰階段。
【原文】
陳臨海王光大二年秋七月壬寅,周隨桓公楊忠卒,子堅襲爵[1]。堅為開府儀同三司。
【注文】
[1]隨桓:即「隋桓」,楊忠在北周時被封為隋公,死後諡號為「桓」,故稱「隋桓」。 公:高級爵位名。古代皇帝對貴戚功臣,常封以爵位,至高為王,下有公、侯、伯、子、男五個等級。 楊忠(507—568年):西魏、北周重要將領,隋文帝楊堅之父。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曾隨宇文泰征戰,戰功卓著,西魏恭帝元年(554年),賜姓普六茹氏。北周明帝武成元年(559年)進爵隋國公,北周武帝宇文邕天和三年(568年)病卒。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追贈為「武元皇帝」,追諡太祖。 卒:死亡。 堅:即隋文帝楊堅。 襲爵:指子孫承襲先代的爵位。
【譯文】
陳臨海王光大二年(568年)秋季七月壬寅(初九日),北周隨桓公楊忠去世,楊忠的兒子楊堅承襲爵位。楊堅當時任開府儀同三司。
【原文】
宣帝太建四年夏四月癸巳,周立皇子魯公贇為太子,大赦[1]。
【注文】
[1]皇子:皇帝的兒子。 贇(yūn):即北周宣帝宇文贇(559—580年),字乾伯,北周武帝宇文邕的長子。保定元年(561年),封魯國公。建德元年(572年),立為皇太子。宣政元年(578年),即位。次年改元大成。即位後,巡行游宴,不理朝政。所居宮殿,窮奢極麗。群臣規諫,動輒加罪。導致內外恐懼,人不自安。大成元年(579年),傳位給皇太子宇文闡,自稱太上皇,又稱天元皇帝。次年五月病死。諡號宣。
【譯文】
陳宣帝太建四年(572年)夏季四月癸巳(二十二日),北周冊立皇子魯公宇文贇為太子,大赦全國。
【原文】
五年秋九月壬午,周太子贇納妃楊氏[1]。妃,大將軍隋公堅之女也。太子好昵近小人,左宮正宇文孝伯言於周主曰:「皇太子四海所屬,而德聲未聞,臣忝宮官,實當其責[2]。且春秋尚少,志業未成,請妙選正人,為其師友,調護聖質,猶望日就月將[3]。如或不然,悔無及矣。」帝斂容曰:「卿世載鯁直,竭誠所事[4]。觀卿此言,有家風矣[5]。」孝伯拜謝曰:「非言之難,受之難也[6]。」帝曰:「正人豈復過卿。」於是以尉遲運為右宮正[7]。運,迥之弟子也[8]。
【注文】
[1]楊氏:即楊麗華(?—約609年),北周宣帝宇文贇皇后,楊堅的長女。北周宣帝宇文贇即位,立為皇后。性溫柔、豁達,在宮內頗有聲望。宇文贇病重,楊堅輔政,楊麗華起初表示贊成。後宇文贇去世,楊堅把持朝政,及北周亡,楊麗華對楊堅頗不滿。隋煬帝大業五年(609年)卒。
[2]昵近:親近。 左宮正:官職名。南北朝時期北周置,為輔導太子之官。 宇文孝伯(543—578年):北周大臣。字胡三。小時候被宇文泰撫養。與武帝宇文邕友善。宇文邕即位,將其置於左右,才得以聯絡內外,誅殺宇文護。後為左宮正,輔佐太子宇文贇,數次直言宇文贇過失。北周武帝去世前,托以後事,即令為司衛上大夫。入京鎮守。宣帝初,為小冢宰,數言朝政得失,並拒絕助宣帝殺齊王宇文憲,被賜死。 四海:古人認為中國有四海環繞,因而用以泛指全國各處。 屬(zhǔ):通「矚」,注視,關注。 德聲:德望名聲。 忝(tiǎn):羞辱、慚愧。 宮官:太子屬官。宮指東宮。 當其責:承擔責任。
[3]春秋:指年齡。 志業:志向和學業。 妙選:精心挑選。 正人:正直的人;正派的人。 調(tiáo)護:調教輔佐。 聖質:神聖的秉性。多用於聖人和帝王。 猶望:還有希望。 日就月將:每天有成就,每月有進步。形容積少成多,不斷進步。語出《詩經·周頌·敬之》:「日就月將,學有緝熙(xī)於光明。」
[4]斂(liǎn)容:收起笑容;臉色變得嚴肅。 世載:世代。 鯁(ɡěnɡ)直:同「耿直」,(性格)正直;直爽。 竭誠:竭盡忠誠;全心全意。
[5]家風:指家庭或家族的傳統風尚或作風。
[6]拜謝:跪拜道歉。
[7]尉遲運(539—579年):北周將領。有文武才幹,又為人耿直,受北周武帝宇文邕器重。北周武帝建德(572—578年)初任右宮正,輔導太子宇文贇。屢次直言勸諫宇文贇,遭宇文贇忌恨。因功進位大將軍。參與籌劃平定北齊,封盧國公。北周武帝宣政元年(578年),總領禁軍,隨北周武帝北伐突厥。北周武帝去世,他護喪還京。宣帝初,進位上柱國,後出任秦州刺史,卒於任上。 右宮正:官職名。北周置,與左宮正同為輔導太子之官。
[8]迥:即尉遲迥(516—580年),宇文泰的外甥、北周大將。代(今山西大同東北)人,字薄居羅。開始為宇文泰帳內都督,跟隨宇文泰征戰,屢有軍功,任尚書右僕射、大將軍。西魏廢帝二年(553年)入蜀平定蕭紀。因戰功任大都督,益、潼等十八州諸軍事,鎮守蜀地。北周初,任柱國大將軍。北周宣帝宇文贇即位,為相州總管。大象二年(580年),起兵討伐楊堅,兵敗自殺。
【譯文】
陳宣帝太建五年(573年)秋季九月壬午(十九日),北周太子宇文贇娶楊氏為太子妃。太子妃是大將軍隋公楊堅的女兒。太子喜歡親近小人,左宮正宇文孝伯對北周武帝宇文邕進言說:「皇太子是全國所矚目的人,但在德行方面卻沒有什麼名聲,我很慚愧任東宮官員,實在是應該對此負責。況且太子年齡還小,志向和學業還都不成熟,請求陛下精心挑選正派的人,擔任他的良師益友,調教培養太子的品質,還有望每日每月地進步。如果不這樣做,將來後悔也來不及了。」北周武帝莊重地說:「你家歷代耿直,竭盡忠誠為國效勞。聽你的一番話,就可見你的家風。」宇文孝伯拜謝道:「說這樣的話並不難,接受這些話卻很難。」北周武帝說:「正派的人哪還有超過你的。」於是任命尉遲運為右宮正。尉遲運是尉遲迥的侄子。
【原文】
帝嘗問萬年縣丞南陽樂運曰:「卿言太子何如人[1]?」對曰:「中人[2]。」帝顧謂齊公憲曰:「百官佞我,皆稱太子聰明睿智[3]。惟運所言忠直耳[4]。」因問運中人之狀,對曰:「如齊桓公是也[5]。管仲相之則霸,豎貂輔之則亂,可與為善,可與為惡[6]。」帝曰:「我知之矣。」乃妙選宮官以輔之,仍擢運為京兆丞[7]。太子聞之,意甚不悅。
【注文】
[1]萬年:縣名。西漢置,治今陝西西安臨潼區東北。北周明帝二年(558年)移治長安城(今陝西西安西北)。隋開皇三年(583年)移治到今陝西西安,改名大興。 縣丞:官職名。始於戰國,秦、漢沿置,掌管文書及倉獄,為「縣令」之輔佐。其後歷朝均仿此制,所置略同。 南陽:郡、國名。戰國秦昭襄王嬴稷三十五年(前272年)置。治宛縣(今河南南陽)。轄今河南西南及湖北西北部分地區。西晉改為南陽國。十六國南北朝復為郡,轄境縮小。南朝齊轄宛縣、涅(niè)陽、冠軍、舞陰、酈縣、雲陽、許昌諸縣,隋開皇初改為鄧州。隋大業年間復置,移治穰(ráng)縣(今河南鄧州)。轄穰縣、新野、南陽、課陽、順陽、冠軍、菊潭、新城八縣。後廢。唐天寶、至德年間兩度改鄧州為南陽郡。唐時轄境西至西峽、淅(xī)川地,北至南召。乾元元年(758年)改為鄧州。 樂運:生卒年不詳。北周、隋官員,文人。字承業,南陽淯陽(今河南南陽東南)人。西魏平江陵,被俘至長安,初為夏州總管府倉曹參軍,北周武帝初,任柱國府記室參軍、露門學士。曾直言太子宇文贇的不足,為武帝賞識。宣帝時,上書直言皇帝過失。隋開皇初,歷任縣令,求任諫官未果。撰《諫苑》四十一卷,受隋文帝楊堅讚賞。
[2]中人:中等人。
[3]齊公憲:即宇文憲。 百官:古指公卿以下的眾官。後泛指各級官吏。 佞(nìng):用花言巧語諂媚。 睿(ruì)智:見識卓越,富有遠見;聰慧,明智。
[4]惟(wéi):單,只。 忠直:忠誠正直。
[5]齊桓公(?—前643年):春秋時齊國國君,春秋五霸之一。姜姓,名小白,僖公的兒子,襄公的弟弟。公元前685—前643年在位,登位前因國內大亂,流亡至莒(jǔ)(今山東莒縣)。襄公被殺後,返國即位為國君。任用管仲為相,改革內政,發展經濟,整頓軍隊,國勢大振。以「尊王攘夷」為旗號,聯合燕國打敗北戎,並援救邢、衛,抵禦狄族。公元前656年,又聯合中原諸侯攻蔡伐楚,與楚會盟於召陵,制止楚國北進。舉兵平定周王室內亂,多次大會諸侯。成為春秋時第一個霸主。
[6]管仲(?—前645年):春秋時傑出的政治家,齊國大臣。春秋潁上(今安徽潁上)人。名夷吾,字仲,諡敬,故也稱敬仲。出身貧寒,早年與鮑叔牙交遊,合夥經商,因母老家貧,常受鮑叔牙資助,成為摯交。齊襄公時,協助公子糾與公子小白爭位。失敗後,經鮑叔牙推薦,任齊桓公相,管理齊國,對內政、經濟、軍事進行全面改革,制訂一系列富國強兵方略。從此,國力大振。對外以「尊王攘夷」相號召,會諸侯,尊周王,使齊桓公成為春秋時第一個霸主。 相(xiāng):輔佐,扶助。 霸:稱霸。 豎貂(diāo):即豎刁,也作豎刀。春秋齊國宦官,為齊桓公近臣。管仲死後,豎刁與易牙、開方專權,囚禁齊桓公。齊桓公死後,與易牙等殺群臣,逼走太子,齊國遂陷入內亂。 輔:輔佐,幫助,佐助。
[7]京兆丞:官職名。即京兆郡丞。郡丞為秦代始置,輔佐郡守,歷代多沿置,至唐廢。
【譯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曾經問萬年縣丞、南陽人樂運說:「你說說太子是什麼樣的人?」樂運回答說:「是中等人。」北周武帝回頭對齊公宇文憲說:「朝廷百官都阿諛逢迎我,都說太子聰明睿智。只有樂運說的話忠誠直率。」北周武帝接著問樂運中等人是什麼樣,樂運回答說:「就像齊桓公那樣。管仲輔佐他就能稱霸,豎貂輔佐他國家就混亂,可以做好事,也可以做壞事。」北周武帝說:「我明白了。」於是精挑細選宮官來輔導太子,還提拔樂運為京兆丞。太子聽說這件事,心裡很不高興。
【原文】
七年。大將軍楊堅姿相奇偉[1]。畿伯下大夫長安來和嘗謂堅曰:「公眼如曙星,無所不照,當王有天下[2]。願忍誅殺[3]。」
【注文】
[1]姿相:資容,儀態。 奇偉:奇特怪異。
[2]畿(jī)伯下大夫:官職名,也稱小畿伯下大夫。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為西魏、北周地官府民部中大夫的屬官,畿伯中大夫的副職,協助畿伯中大夫掌管轄區政令,正四命。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罷。 來和:生卒年不詳。隋代官員。京兆長安(今陝西西安)人。字弘順。善長相術。曾受到北周大冢宰宇文護賞識,引為心腹,進封洹水縣男。多次以相術慫恿楊堅篡位。隋建國,進為子爵。隋文帝開皇末年,進位至開府,著有《相經》四十卷。 曙星:拂曉之星。多指啟明星。
[3]忍:耐,把感情按住不讓表現。比喻謹慎行事。
【譯文】
陳宣帝太建七年(575年)。大將軍楊堅身姿魁梧,容貌奇特。畿伯下大夫、長安人來和曾經對楊堅說:「您的眼睛如同晨星,無所不照,應該會據有天下。希望在誅殺方面能夠謹慎行事。」
【原文】
周主待堅素厚。齊王憲言於帝曰:「普六茹堅,相貌非常,臣每見之,不覺自失[1]。恐非人下,請早除之。」帝亦疑之,以問來和。和詭對曰:「隨公止是守節人,可鎮一方,若為將領,陳無不破[2]。」
【注文】
[1]普六茹堅:即楊堅,楊堅父親楊忠因有戰功,被賜姓普六茹,故楊堅也稱普六茹堅。 自失:因感空虛、不足而內心若有所失。
[2]詭(guǐ):欺詐,奸猾。 守節:遵守規則,忠於職守。
【譯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對待楊堅一向很優厚。齊王宇文憲向北周武帝進言說:「普六茹堅,相貌不同尋常,臣每次見到他,不自覺就感到茫然若失。恐怕他不會甘居人臣,請求早日除掉他。」北周武帝也對楊堅產生疑慮,向來和諮詢此事。來和欺騙北周武帝說:「隨公只是個謹守臣節的人,可以鎮守一方,如果作為將領,無論什麼敵陣他都能攻破。」
【原文】
八年秋八月,周太子伐吐谷渾,至伏俟城而還[1]。宮尹鄭譯、王端等,皆有寵於太子[2]。太子在軍中多失德,譯等皆預焉。軍還,王軌等言之於周主。周主怒,杖太子及譯等,仍除譯等名,宮官親幸者咸被譴[3]。太子復召譯,戲狎如初。譯因曰:「殿下何時可得據天下?」太子悅,益昵之[4]。譯,儼之兄孫也[5]。
【注文】
[1]吐(tǔ)谷(yù)渾(hún):中國古代西北民族及其所建國名。本為遼東鮮卑慕容部的一支,原遊牧於今遼寧錦州一帶。西晉末,首領吐谷渾率部西遷到枹罕(今甘肅臨夏)。其後擴展,逐漸統治了今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區的羌(qiāng)、氐(dī)部落,建立國家。東晉元帝建武元年(317年),吐谷渾去世,子吐延繼位。至吐延子葉延繼位後,開始用吐谷渾作為族名、國號。吐谷渾首領曾被不同政權封為河南王。南朝稱吐谷渾為河南國;鄰族稱之為阿柴虜或野虜;唐後期稱之為退渾、吐渾。主要從事畜牧,盛產良馬,兼營農業。住廬帳,後來漸漸有城居。使用漢文。與北魏及南朝均有密切交往。隋初,吐谷渾不斷侵掠邊境,隋文帝楊堅兩次派兵大破其眾。唐高宗時期,吐谷渾滅亡,故地全部為吐蕃占領。 伏俟(sì)城:城名。故址位於今青海共和縣石乃亥鄉鐵卡加村西南,吐谷渾國主夸呂可汗建都於此。隋大業五年(609年)置西海郡。是古代連接東西交通的重鎮。
[2]宮尹:即太子宮尹下大夫,東宮屬官。北周置,簡稱太子宮尹。掌輔佐及教授太子,正四命。隋文帝楊堅開皇元年(581年)廢。 鄭譯(540—591年):隋代大臣。字正義,滎陽開封(今河南開封西南)人。他博覽群書,善騎射,尤善音樂。北周時,歷任左侍上士、御正下大夫、太子宮尹。北周宣帝宇文贇時,拜開府,遷內史上大夫,進封沛國公。因與楊堅有同學之交,大象二年(580年)北周宣帝病危,與劉昉等密謀引楊堅入宮輔政。楊堅輔政後,任柱國、相府長史,幫助楊堅奪取帝位。入隋,因不親職務,又賣官鬻獄,名聲惡劣,未得重用。曾任隆、岐兩州刺史,轉而參與議修樂律,修成《樂府聲調》,今佚。 王端:北周官員。生平事跡不詳。
[3]杖:古代刑罰之一,用棍打。 除譯等名:指除去鄭譯等人的名籍,取消原有身份。 親幸:也作「親倖」。寵幸。 譴(qiǎn):貶謫。
[4]昵(nì):親近。
[5]儼(yǎn):即鄭儼(?—528年),北魏大臣。字季然,滎陽(今河南滎陽)人。初為司徒胡國珍行參軍,後被靈太后所寵幸,歷任諫議大夫、中書舍人、中書令,加車騎將軍等,權傾內外,後爾朱榮舉兵攻洛陽,他逃歸鄉里,被部下所殺。
【譯文】
陳宣帝太建八年(576年)秋季八月,北周太子討伐吐谷渾,進抵伏俟城後撤軍。宮尹鄭譯、王端等人都被太子寵信。太子在部隊中常常多有過失,鄭譯等人都參與其中。部隊返回後,王軌等人向北周武帝宇文邕匯報了這些事情。武帝大怒,用棍棒責打太子和鄭譯等人,還下令將鄭譯等人免職,曾經被親近寵信的宮官都被貶謫。太子仍舊召來鄭譯,和以前一樣嬉戲親昵。鄭譯趁機說:「殿下什麼時候才可以擁有天下?」太子聽後很高興,與他更加親近。鄭譯是鄭儼的侄孫。
【原文】
周主遇太子甚嚴,每朝見,進止與群臣無異,雖隆寒、盛暑,不得休息[1]。以其嗜酒,禁酒不得至東宮[2]。有過,輒加捶撻[3]。嘗謂之曰:「古來太子被廢者幾人,余兒豈不堪立邪?」乃敕東宮官屬錄太子言語動作,每月奏聞[4]。太子畏帝威嚴,矯情修飾,由是過惡不上聞[5]。
【注文】
[1]遇:對待,款待。 進止:舉止;行動。 隆寒:嚴寒。
[2]嗜(shì):喜歡,愛好。
[3]輒(zhé):總是,就。 捶(chuí)撻(tà):杖擊,鞭打。
[4]官屬:官員及其屬吏。 錄:記載;抄寫。
[5]畏:怕。 矯(jiǎo)情:掩飾真情。 修飾:修養品德。 過惡:錯誤;罪惡。
【譯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對待太子很嚴格,每次上朝,行為舉止和群臣沒有差別,即使是隆冬盛夏也不准休息。因為太子嗜好飲酒,於是武帝禁止酒進入東宮。太子有過錯,就用棍棒或鞭子加以責打。北周武帝曾經對太子說:「自古以來太子被廢立的有多少人,其他的兒子難道我就不能立為太子嗎?」於是敕令東宮所屬官員記錄太子的言行舉止,每個月都要奏報。太子懼怕北周武帝的威嚴,常常掩蓋修飾自己的真實本性,因此太子的過失和惡行都沒有讓北周武帝聽到。
【原文】
王軌嘗與小內史賀若弼言:「太子必不克負荷[1]。」弼深以為然,勸軌陳之[2]。軌後因侍坐,言於帝曰:「皇太子仁孝無聞,恐不了陛下家事[3]。愚臣短暗,不足可信[4]。陛下恆以賀若弼有文武奇才,亦常以此為憂[5]。」帝以問弼,對曰:「皇太子養德春宮,未聞有過[6]。」既退,軌讓弼曰:「平生言論,無所不道,今者對揚,何得乃爾反覆[7]?」弼曰:「此公之過也。太子國之儲副,豈易發言[8]。事有蹉跌,便至滅族[9]。本謂公密陳臧否,何得遂至昌言[10]?」軌默然久之,乃曰:「吾專心國家,遂不存私計[11]。向者對眾,良實非宜[12]。」
【注文】
[1]小內史:即小內史下大夫,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春官府內史司次官,正四命。協助內史中大夫掌管皇帝的詔令,並參與軍國大事。北周沿置,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賀若弼(bì)(544—607年):隋代名將。字輔伯,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有文武才。北周時,有軍功,官至壽州刺史,封襄邑縣公。隋初,高熲舉薦他任吳州總管,準備討伐陳。他進獻平陳十策,平陳之戰,擊破陳軍主力。因軍功進位上柱國,官至右武候大將軍,封宋國公。後居功自傲,又言時政得失,被隋煬帝楊廣所殺。 克:能夠。 負荷:擔負;承擔。此處指承擔皇帝重任。
[2]深以為然:深感贊同。
[3]侍坐:在尊長近旁陪坐。 仁孝:仁愛孝順。 無聞:沒有名聲。 不了:無法完成。 陛下家事:指皇帝大業。
[4]愚臣:大臣對君主自稱的謙辭。 短暗:淺薄愚昧。
[5]恆(héng):長久,持久。
[6]養德:修養德行。 春宮:即東宮,太子所居之宮。
[7]讓:指責,責備。 對揚:面君奏對。 反覆:也作「反覆」。多次變動更改;變化無常。
[8]儲副:國之儲君。指太子。 發言:評論。
[9]蹉(cuō)跌:失足跌倒,比喻失誤。 滅族:一人犯死罪,連及整個家族被殺。
[10]密陳:秘密進言,秘密報告。 臧(zāng)否(pǐ):褒貶。指評論人物好壞。 昌(chāng)言:直言不諱。
[11]默然:沉默不語。 私計:有個人的考慮。
[12]向者:剛才,適才。 對眾:當著大庭廣眾。 良:的確;確實。
【譯文】
王軌曾經對小內史賀若弼說:「太子肯定不能擔負起皇帝的重任。」賀若弼對此深感贊同,勸王軌陳述給北周武帝宇文邕。王軌後來趁著在北周武帝身邊侍奉的機會,對北周武帝說:「皇太子在仁愛孝順方面都沒有聲譽,恐怕不能將陛下家事完成到底。我見識短淺,不足為信。陛下一直認為賀若弼有文韜武略,他也常常為此感到憂慮。」北周武帝向賀若弼詢問此事,賀若弼回答說:「皇太子在東宮培養德行,沒有聽說有什麼過失。」退出之後,王軌責備賀若弼道:「你平時說話,無所不言,今天面對皇上陳述,怎麼卻反覆無常呢?」賀若弼說:「這就是您的過錯了。太子是國家未來的君主,怎麼能夠輕易評論呢。事情如果有差錯,便會遭到滅族之禍。本來認為你是秘密表達意見,為什麼像這樣直言不諱呢?」王軌沉默了良久,才說:「我是一心一意為國家,便沒有考慮個人。剛才當著大庭廣眾,的確不合適。」
【原文】
後軌因內宴上壽,捋帝須曰:「可愛好老公,但恨後嗣弱耳[1]。」先是,帝問右宮伯宇文孝伯曰:「吾兒比來何如[2]?」對曰:「太子比懼天威,更無過失[3]。」罷酒,帝責孝伯曰:「公常語我雲,太子無過,今軌有此言,公為誑矣[4]。」孝伯再拜曰:「臣聞父子之際,人所難言[5]。臣知陛下不能割慈忍愛,遂爾結舌[6]。」帝知其意,默然久之,乃曰:「朕已委公矣,公其勉之[7]。」
【注文】
[1]內宴:宮廷宴會。 上壽:祝壽。 捋(luō):用手握著條狀物,順著移動、撫摩。 老公:指天子。 恨:遺憾;後悔。 後嗣(sì):指後代子孫。嗣,子孫;後代。
[2]右宮伯:即右宮伯中大夫,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宮伯中大夫。分置左、右,正五命,為西魏、北周天宮府宮伯司長官。掌侍衛禁中,保衛皇帝及後宮的安全,並負責皇帝臨朝及出行的警衛。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3]懼:害怕。 天威:皇上的威嚴。 更:再;又。
[4]罷酒:喝完酒。 語:告訴。
[5]再拜:一種隆重的禮節,先後拜兩次,表示恭敬。
[6]割慈忍愛:割捨慈愛。 遂爾:於是乎。 結舌:不敢講話。
[7]委:委託,委任。 勉:努力。
【譯文】
後來王軌趁著在宮中舉行宴會給北周武帝宇文邕祝壽的機會,捋著武帝的鬍鬚說:「可愛好天子,只是遺憾接班人太懦弱了。」以前,北周武帝向右宮伯宇文孝伯詢問道:「我兒子近來怎麼樣?」宇文孝伯回答說:「太子最近懼怕皇上的威嚴,再也沒有什麼過失了。」停止飲酒,北周武帝責備宇文孝伯說:「你常對我說,太子沒有過失,現在王軌這樣說,那你就是瞞哄我了。」宇文孝伯向北周武帝拜了兩拜說:「我聽說父子之間,外人很難評論。我知道陛下不能割捨慈愛,於是就不敢再多說。」北周武帝清楚他的用意,沉默許久,才說:「我已經把太子委託給您了,希望您能盡力而為。」
【原文】
王軌驟言於帝曰:「皇太子非社稷主[1]。普六茹堅貎有反相[2]。」帝不悅,曰:「必天命有在,將若之何[3]?」楊堅聞之,甚懼,深自晦匿[4]。
【注文】
[1]驟(zhòu):突然。
[2]反相:古代封建迷信中的「命理」說法。指謀反的骨相。
[3]若之何:怎麼辦。
[4]晦(huì)匿(nì):隱蔽不露。
【譯文】
王軌突然對北周武帝宇文邕說:「皇太子不是國家合適的君主。普六茹堅相貌有謀反的骨相。」北周武帝不高興,說:「這是天命所決定的,又該如何辦呢?」楊堅聽說這件事,十分恐懼,從此深藏不露。
【原文】
帝深以軌等言為然,但漢王贊次長,又不才,餘子皆幼,故得不廢[1]。
【注文】
[1]漢王贊:即宇文贊(?—581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兒子。字乾依,初封漢國公。北周武帝建德三年(574年),進爵為王,任柱國。北周靜帝大象(579—580年)末年,楊堅輔政,進位上柱國、右大丞相,表示尊崇,無實權。隋代周,降為漢公。不久被楊堅殺死。 不才:沒有才能。
【譯文】
北周武帝宇文邕認為王軌等人的話很對,但漢王宇文贊是次子,也很沒才能,其他兒子都還年幼,故此才沒有廢立太子。
【原文】
十年夏五月癸巳,帝不豫[1]。六月丁酉朔,帝疾甚,還長安,是夕殂,年三十六[2]。
【注文】
[1]不豫:天子有病的諱稱。
[2]疾甚:病情嚴重。 是夕:當天夜裡。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年(578年)夏季五月癸巳(二十七日),北周武帝宇文邕生病。六月丁酉朔(初一日),北周武帝病情嚴重,返回長安,當天夜裡駕崩,時年三十六歲。
【原文】
戊戌,太子即位,尊皇后阿史那氏為皇太后,宣帝始立,即逞奢欲[1]。大行在殯,曾無戚容,捫其杖痕,大罵曰:「死晚矣[2]!」閱視高祖宮人,逼為淫慾[3]。超拜吏部下大夫鄭譯為開府儀同大將軍、內史中大夫,委以朝政[4]。
【注文】
[1]阿史那氏(551—582年):北周武帝宇文邕的皇后,突厥木桿可汗阿史那俟斤之女。宣帝宇文贇即位,尊為太后。靜帝宇文闡尊她為太皇太后。隋文帝楊堅開皇二年(582年)去世。 宣帝:即宇文贇。 始立:剛即位。 逞:實現意願。 奢欲:奢侈的欲望。
[2]戚容:悲傷的表情。 捫(mén):按,摸。
[3]閱視:查看。 高祖:即宇文邕,廟號高祖。
[4]超拜:超級升授官職;破格提拔。 吏部下大夫:即小吏部下大夫,官職名。西魏、北周夏官府吏部司次官。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協助吏部中大夫掌管官員的選舉與遷轉,正四命。隋文帝楊堅開皇元年(581年)罷。 內史中大夫:官職名。也稱內史、大內史。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北周沿置。春官府內史司長官,掌撰擬與宣讀皇帝詔書,參議軍國大事,正五命。北周靜帝大象元年(579年),在其上置內史上大夫,於是降為本司次官。隋開皇元年(581年)罷。 朝政:朝廷政務。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年(578年)六月戊戌(初二日),太子即皇帝位,尊奉皇后阿史那氏為皇太后,北周宣帝宇文贇剛剛即位,就放縱奢侈的欲望。北周武帝宇文邕還未殯葬,宣帝連悲哀的表情都沒有,還撫摸著他被棍棒打的傷痕,大罵道:「死得太晚了!」宣帝挑選北周武帝的嬪妃,逼迫她們滿足自己的淫慾。還破格任命吏部下大夫鄭譯為開府儀同大將軍、內史中大夫,委託他處置朝政。
【原文】
己未,葬武皇帝於孝陵,廟號高祖[1]。既葬,詔內外公除帝及六宮,皆議即吉[2]。京兆郡丞樂運上疏,以為「葬期既促,事訖即除,太為汲汲[3]」。帝不從。
【注文】
[1]武皇帝:即北周武帝宇文邕。 孝陵:北周武帝宇文邕陵,位於陝西咸陽底張鎮陳馬村東南約一公里處。
[2]公除:以天下為公而除喪服。 六宮:本義是指古代皇后的寢宮,正寢一,燕寢五,合為六宮,後來代指皇后或皇帝的其他妻子。 即吉:換上吉服。
[3]郡丞:官職名。郡守的主要佐官。秦代始置。郡守下設丞及長史(都尉)為佐官,歷代沿置。隋唐時期,廢郡級行政區劃,郡丞隨之而廢。 葬期:安葬日期。 促:倉促。 除:去掉喪服。 太為:太過於。 汲汲(jí jí):形容急切的樣子,表示急於得到的意思。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年(578年)六月己未(二十三日),北周將武帝宇文邕葬於孝陵,廟號為高祖。辦理完武帝的喪事,北周宣帝宇文贇下詔朝廷內外官員都換下喪服,宣帝和嬪妃都商議要換上吉服。京兆郡丞樂運上書,認為「武帝安葬日期本來就過於倉促,喪事剛辦完就換下喪服,太急迫了」。北周宣帝不肯聽從。
【原文】
帝以齊煬王憲屬尊望重,忌之[1]。謂宇文孝伯曰:「公能為朕圖齊王,當以其官相授[2]。」孝伯叩頭曰:「先帝遺詔,不許濫誅骨肉[3]。齊王,陛下之叔父,功高德茂,社稷重臣[4]。陛下若無故害之,臣又順旨曲從,則臣為不忠之臣,陛下為不孝之子矣[5]。」帝不懌,由是疏之[6]。乃與開府儀同大將軍於智、鄭譯等密謀之,使智就宅候憲,因告憲有異謀[7]。
【注文】
[1]齊煬(yáng)王憲:即宇文憲。諡號煬。 屬尊:指功高。 望重:聲望高。
[2]圖:圖謀,謀取。此處指除掉。
[3]先帝:此處指北周武帝宇文邕。 濫誅:不加節制的殺戮。 骨肉:比喻至親、親人。
[4]德茂:多德行。 重臣:指朝廷中居要職的大臣。
[5]順旨:也作「順指」。即曲意逢迎。 曲從:違心順從。
[6]懌(yì):高興;歡喜。 疏:疏遠,不親近。
[7]於智:生卒年不詳。北周官員。初為開府。在宣帝宇文贇授意下,告齊王宇文憲謀反,進位柱國,又為大司空。 就宅:到宇文憲住宅。 異謀:特別的計謀。此處指謀反。
【譯文】
北周宣帝宇文贇認為齊煬王宇文憲職位高,聲望重,很忌恨他。對宇文孝伯說:「您要能夠替我除掉齊王,我就把他的官職授予你。」宇文孝伯叩頭說:「先帝有遺詔,不許濫殺骨肉親戚。齊王是陛下的叔父,功高德廣,是國家的重臣。陛下如果無緣無故殺害他,我又服從旨意,違心跟從,那我就是不忠之臣,陛下就是不孝之子了。」北周宣帝很不高興,從此開始疏遠宇文孝伯。北周宣帝於是和開府儀同大將軍於智、鄭譯等人秘密謀劃殺害宇文憲,派於智到宇文憲家侍候宇文憲,趁機誣告宇文憲有反叛的圖謀。
【原文】
甲子,帝遣宇文孝伯語憲,欲以憲為太師,憲辭讓[1]。又使孝伯召憲曰:「晚與諸王俱入[2]。」既至殿門,憲獨被引進[3]。帝先伏壯士於別室,至,即執之[4]。憲自辨理,帝使於智證憲,憲目光如炬,與智相質[5]。或謂憲曰:「以王今日事勢,何用多言[6]?」憲曰:「死生有命,寧復圖存,但老母在堂,恐留茲恨耳[7]。」因擲笏於地[8]。遂縊之[9]。帝召憲僚屬,使證成憲罪[10]。參軍渤海李綱誓之以死,終無橈辭[11]。有司以露車載憲屍而出,故吏皆散,惟李綱撫棺號慟,躬自瘞之,哭拜而去[12]。
【注文】
[1]太師:官職名。西周始置,與太傅、太保並稱三師,地位崇高,後代漸成重臣加官,以示恩寵,無實際職權。兩晉南北朝為一品,隋之後為正一品。也指太子太師,為輔導太子的官。西晉時設太子太師、太傅、太保,太子少師、少傅、少保,稱三師三少,後代沿置。明清時以朝臣兼任,三師三少成為榮譽性的虛銜。 辭讓:謙遜推讓。
[2]俱:一起。
[3]引進:帶領入內。
[4]壯士:指體健力大者。 別室:正室以外的房間。
[5]證:證實有罪。 目光如炬:眼光亮得像火炬。形容發怒時的神色。 相質:彼此質詢;對質。
[6]事勢:事情的趨勢;形勢,情況。
[7]死生有命:即「生死有命」,指人的生死等一切遭際皆由天命決定。常用作事勢所至、人力不可挽回之意。 寧復:難道。 圖存:謀求生存。 在堂:指母親健在。 茲(zī)恨:這種(不能養老送終的)遺憾。茲,這;這個。
[8]笏(hù):大臣上朝拿著的手板,用玉、象牙或竹片製成,上面可以記事。
[9]縊(yì):吊死,用繩子勒死。
[10]僚屬:屬官;屬吏。
[11]渤海:郡名。「渤」一作「勃」。歷史上渤海郡不止一處。西漢高祖五年(前202年)置郡,治浮陽(今河北滄縣東南)。轄境相當於今天津、河北廊坊安次以南,文安、交河、阜城、寧津以東,山東樂陵、無棣以北地區。東漢移治南皮(今河北南皮東北),轄南皮、高城、重合、浮陽、東光、章武、脩縣、陽信八縣,其後轄境漸小。北魏太武初改渤海郡為滄水郡,後復舊稱。北魏太安四年(458年),郡治遷至東光(今河北東光城關),轄南皮、東光、脩縣、安陵四縣。隋廢。此外,南朝宋孝武帝僑置,治臨濟城(今山東高青高苑)。北齊廢。隋大業三年(607年)改滄州所置渤海郡,治陽信(今山東陽信南),轄陽信、樂陵、滳(shāng)河、厭次、蒲台、饒安、無棣、鹽山、南皮、清池十縣。唐廢。宋代也曾置郡,治今山東濱州,金代廢。 李綱(547—631年):北周、隋、唐官員。字文紀。初名瑗,後改。觀州蓨(tiáo)(今河北景縣)人。北周為齊王宇文憲參軍。隋時任太子洗馬、尚書右丞。李淵起兵後,入長安投效,封新昌縣公,負責官員選拔。唐建國後,任禮部尚書,兼太子詹事,後升太子太保。曾上表彈劾齊王李元吉,貞觀時任太子少師。 終無:始終沒有。 橈(ráo)辭:也作「橈詞」。屈從的言辭。
[12]露(lù)車:無帷蓋的車子。 故吏:指官員以前的屬吏和由其推薦為官者,這些人對原來長官或舉薦者多存在一種從屬意識和關係。 號慟(tòng):號哭哀痛。 躬:自身;親自。 瘞(yì):掩埋;埋葬。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年(578年)六月甲子(二十八日),北周宣帝宇文贇派宇文孝伯告訴宇文憲,想要任命宇文憲為太師,宇文憲加以推辭。北周宣帝又派宇文孝伯召來宇文憲說:「今天晚上請您和眾王一起進宮。」等到眾王到了宮殿大門口,宇文憲單獨被領進宮去。宣帝預先在別室里埋伏了壯士,宇文憲一到達,就被抓了起來。宇文憲自己申辯,北周宣帝讓於智證明宇文憲有罪,宇文憲目光炯炯如火,和於智當場對質。有人對宇文憲說:「依照大王今天的處境,多說又有什麼用處呢?」宇文憲說:「生死有命,難道還打算能活下去嗎?只是老母親還健在,不能養老送終,恐怕留下遺憾罷了。」就將朝笏扔在地上。於是絞死了宇文憲。北周宣帝召來宇文憲的幕僚屬官,讓他們證實宇文憲的罪狀。參軍渤海人李綱以死起誓,始終沒有屈從亂說。有關部門用敞篷車載著宇文憲的屍體出宮,宇文憲的舊屬官吏全都逃散,只有李綱手撫棺木號啕痛哭,親自將他埋葬,大哭拜別而去。
【原文】
又殺上大將軍王興、上開府儀同大將軍獨孤熊、開府儀同大將軍豆盧紹,皆素與憲親善者也[1]。帝既誅憲而無名,乃雲與興等謀反,時人謂之「伴死」。以於智為柱國,封齊公以賞之。
【注文】
[1]王興:北周將領。時任大將軍。生平事跡不詳。 獨孤熊:北周將領。時任上開府儀同大將軍。生平事跡不詳。 豆盧紹:北周將領。時任開府儀同大將軍。生平事跡不詳。 親善:親近友善。
【譯文】
北周宣帝宇文贇還處死了上大將軍王興、上開府儀同大將軍獨孤熊、開府儀同大將軍豆盧紹,這些人都一向與宇文憲親近友善。北周宣帝誅殺了宇文憲卻沒有罪名,便說宇文憲與王興等人謀反,當時人們稱王興等人是「伴死」。北周宣帝任命於智為柱國,封他為齊公以獎賞他。
【原文】
閏月乙亥,周主立妃楊氏為皇后。秋七月壬戌,以亳州總管楊堅為上柱國、大司馬[1]。
【注文】
[1]亳(bó)州:州名。北周末改南兗州置。治譙(qiáo)縣(今安徽亳州)。唐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亳州、渦陽、蒙城及河南鹿邑、永城等地。 大司馬:官職名。此處指西魏置。為西魏、北周夏官府長官,掌軍政、軍備、宿衛,正七命。亦稱大司馬卿。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年(578年)閏月乙亥(初十日),北周宣帝宇文贇冊封太子妃楊氏為皇后。秋季七月壬戌(二十七日),北周宣帝任命亳州總管楊堅為上柱國、大司馬。
【原文】
十一年春正月癸巳,周主受朝於露門,始與群臣服漢、魏衣冠[1]。大赦,改元大成[2]。置四輔官,以大冢宰越王盛為大前疑,相州總管蜀公尉遲迥為大右弼,申公李穆為大左輔,大司馬隨公楊堅為大後承[3]。
【注文】
[1]受朝:帝王接受臣下的朝賀。 露門:即路門。天子五門之一,宮室最內之正門。露通「路」。 服:穿衣裳。 漢:朝代名。分西漢和東漢。西漢(前202—公元8年),共歷二百一十年。是繼秦朝之後的統一的封建王朝。前202年劉邦稱帝,建都長安,史稱西漢,也稱前漢。西漢至公元8年王莽篡位止。東漢(25—220年),共歷一百九十六年。公元25年漢光武帝劉秀稱帝,建都洛陽。因為在西漢舊都長安之東,故史稱東漢,也稱後漢。公元220年,漢獻帝劉協禪讓曹丕,東漢滅亡。 魏:即三國魏(220—265年),朝代名。共歷五帝四十五年。三國之一。公元220年曹丕廢漢獻帝自立為帝,國號魏,建都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占有今黃河流域、長江中游的江北及甘肅、陝西、遼寧的大部分地區。公元265年司馬炎代魏建晉,魏亡。
[2]大成:北周宣帝宇文贇在位期間所用年號,歷時數月,即己亥(579年)正月至二月。
[3]四輔官:輔佐帝王總理國家政務的四員大臣的統稱。北周大成元年(579年)置四輔官,為大前疑、大右弼、大左輔、大後丞。 大冢(zhǒng)宰:即大冢宰卿,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依《周禮》置六官,設天官府,以大冢宰卿為主官,正七命,掌管宮廷供奉及財政、賦稅、百官俸給。如果君主下「五府總於天官」之詔,即可總攝百官,執掌朝政。北周沿置。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越王盛:即宇文盛。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一年(579年)春季正月癸巳(初一日),北周宣帝宇文贇在露門接受百官朝拜,開始與群臣穿漢、魏時期的服飾。大赦全國,改年號為大成。設置四名輔佐皇帝官職,任命大冢宰、越王宇文盛為大前疑,相州總管、蜀公尉遲迥為大右弼,申公李穆為大左輔,大司馬、隨公楊堅為大後承。
【原文】
周主之初立也,以高祖《刑書要制》為太重而除之,又數行赦宥[1]。京兆郡丞樂運上疏,以為:「《虞書》所稱『眚災肆赦』,謂過誤為害,當緩赦之[2]。《呂刑》雲『五刑之疑有赦』,謂刑疑從罰,罰疑從免也[3]。謹尋經典,未有罪無輕重,溥天大赦之文[4]。大尊豈可數施非常之惠,以肆奸宄之惡乎[5]?」帝不納。既而民輕犯法,又自以奢淫多過失,惡人規諫,欲為威虐,懾服群下,乃更為《刑經聖制》,用法益深,大醮於正武殿,告天而行之[6]。密令左右伺察群臣,小有過失,輒行誅譴[7]。
【注文】
[1]《刑書要制》:北周法令之一,北周武帝宇文邕時制定。《刑書要制》用法嚴厲,北周宣帝宇文贇即位廢除;等到楊堅為相,又刪略舊律,作新《刑書要制》,北周靜帝宇文闡下詔頒行。 重:嚴厲。 除:廢止;除掉。 赦宥(shè yòu):寬恕;赦免。
[2]虞(yú)書:《尚書》組成部分之一。相傳是記載唐堯、虞舜、夏禹等事跡的書。今本有《堯典》《舜典》《大禹謨》《皋陶謨》《益稷》五篇。其中《舜典》由《堯典》分出,《益稷》由《皋陶謨》分出。 眚(shěng)災肆赦:西周時期的刑法原則。指因過失或不幸事故而犯罪,可以赦免,視為無罪。是最早區分故意和過失、偶犯和慣犯的法律思想。 過誤:也作「過悞」。過失;錯誤。 緩赦:赦免。
[3]《呂刑》:西周的法典,主要記述了當時的法律原則和詳盡的贖(shú)刑及一般司法制度。 五刑:古代對罪犯使用的五種刑罰的總稱。商周時期指墨刑、劓刑、剕刑、宮刑、大辟。隋代至清代指笞刑、杖刑、徒刑、流刑、死刑。 刑疑從罰:判刑有疑問的可以改為處罰。 罰疑從免:對處罰有疑問的就改為免罪。
[4]謹尋:仔細查詢。 經典:指具有典範性、權威性的著作。一般指作為典範的儒家著述。 溥(pǔ)天:遍天下。
[5]大尊:即「至尊」。臣下稱君主。 肆:放縱,任意行事。 奸宄(guǐ):指違法作亂的人。
[6]奢淫:奢侈淫逸。 規諫(jiàn):規勸。 威虐:兇惡殘酷。 懾(shè):威脅,使恐懼。 群下:泛指僚屬或群臣。 刑經聖制:北周宣帝大象元年(579年)所訂的重法。宣帝以高祖所立《刑書要制》用法過重,下令廢除。後又增益為《刑經聖制》,但較《形書要制》更為嚴厲。 大醮(jiào):道教舉行的隆重的祭天儀式。 正武殿:北周宮殿名。北周帝常在此處理司法案件。 告天:祭告天帝。
[7]伺察:偵視;觀察。 輒行:擅自行使。 誅譴(qiǎn):也作「誅遣」。誅殺貶謫。
【譯文】
北周宣帝宇文贇剛剛即位,他認為高祖時期制定的《刑書要制》太嚴厲就廢除了它,又多次施行赦免罪人。京兆郡丞樂運上書,認為:「《虞書》所說的『眚災肆赦』,意思是對因過失而造成危害的人,應當寬恕赦免。《呂刑》說『五刑之疑有赦』,意思是說對判刑有疑問的可以改為處罰,對處罰有疑問的就改為免罪。我謹慎認真查詢經典,從來沒有罪行不分輕重而遍天下大赦的記載。皇帝怎麼可以屢次實施非同尋常的恩惠,以放縱那些作奸犯科者的惡行呢?」北周宣帝不肯接受。很快百姓就不害怕違犯法律了,北周宣帝又因為自己驕奢淫逸,有很多過失,很討厭臣下規勸,想要採用威脅殘暴的方式,來震懾群臣,於是又另外製定《刑經聖制》,執法更加嚴酷,在正武殿設壇禱告,上告蒼天后正式實施。北周宣帝悄悄命令身邊侍衛觀察監視朝廷百官,只要稍有過失,就施以誅殺或貶謫。
【原文】
又居喪才踰年,即恣聲樂,魚龍百戲,常陳殿前,累日繼夜,不知休息[1]。多聚美女以實後宮,增置位號,不可詳錄[2]。遊宴沈湎,或旬日不出,群臣請事者,皆因宦者奏之[3]。於是樂運輿襯詣朝堂,陳帝八失:其一,以為:「大尊比來事多獨斷,不參諸宰輔,與眾共之[4]。」其二,「搜美女以實後宮,儀同以上女不許輒嫁,貴賤同怨[5]。」其三,「大尊一入後宮,數日不出,所須聞奏,多附宦者[6]。」其四,「下詔寬刑,未及半年,更嚴前制[7]。」其五,「高祖斫雕為樸,崩未踰年,而遽窮奢麗[8]。」其六,「徭賦下民,以奉俳優、角牴[9]。」其七,「上書字誤者即治其罪,杜獻書之路[10]。」其八,「玄象垂誡,不能咨諏善道,修布德政[11]。」「若不革茲八事,臣見周廟不血食矣[12]。」帝大怒,將殺之。朝臣恐懼,莫有救者。內史中大夫洛陽元岩嘆曰:「臧洪同死,人猶願之,況比干乎[13]?若樂運不免,吾將與之俱斃[14]。」乃詣請見,曰:「樂運不顧其死,欲以求名,陛下不如勞而遣之,以廣聖度[15]。」帝頗感悟[16]。明日,召運謂曰:「朕昨夜思卿所奏,實為忠臣。」賜御食而罷之[17]。
【注文】
[1]居喪:守孝。處在直系尊親的喪期中。 踰(yú)年:也作「逾年」。時間超過一年。 恣(zì):聽任,放縱,無拘束。 魚龍百戲:古代百戲雜耍節目。百戲是對古代樂舞雜技表演的總稱。秦朝時百戲產生。漢代民間的各種演出總稱為「百戲」,包括歌舞、雜技、武術等。南北朝以後「百戲」也稱作「散樂」。隋、唐、北宋時百戲頗為流行,元朝以後「百戲」被各種樂舞雜技的專名所取代。
[2]增置:增添,添設。 位號:爵位與名號。
[3]遊(yóu)宴:同「游宴」。遊戲宴飲。 沈(chén)湎(miǎn):即「沉湎」。沉溺。多指嗜酒。沈通「沉」。 旬日:十天。也指較短的時日。
[4]輿襯(chèn):襯應為櫬(櫬)。載棺以隨。表示決死或有罪當死。 獨斷:獨自決斷;專斷。 參:參考。
[5]輒(zhé)嫁:出嫁。
[6]聞奏:即奏聞。 附:依從。
[7]寬刑:放寬刑罰。
[8]斫(zhuó)雕為朴:指摒棄雕琢,推行簡樸。斫:砍,削。 崩:君主時代稱帝王死。 窮:窮極,極盡。 奢麗:形容服飾等奢侈華麗。
[9]徭賦:力役與賦稅。 下民:百姓。 奉:供養,伺候。 俳優(pái yōu):古代以樂舞諧戲為業的藝人。 角牴:是一種類似現在摔跤、拳斗一類的角力遊戲。它們主要是通過力量型的較量,用非常簡單的人體相搏的方式來決出勝負。
[10]杜:阻塞(sè),堵塞。 獻書:上書。指陳述意見。
[11]玄象:天象。即日月星辰在天所成之象。 垂誡:即「垂戒」。垂示警戒。 咨諏(zōu)善道:詢問(治國的)好道理。諏,詢問。 修布:培養推行。
[12]革:改變;革新。 周廟:指北周太廟。 血食:指受享祭品。古代殺牲取血以祭,故稱血食。「不血食」指其國家的祖先不能再得到祭祀,也就是這個國家滅亡了,沒有傳承的後代能夠祭祀祖先了。
[13]元岩(?—593年):北周、隋官員。字君山,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好讀書,為人耿直,注重名節。北周時,曾任內史中大夫、昌國縣伯,後免官。楊堅為相輔政,加位開府、民部中大夫。隋建國後,任兵部尚書、進爵平昌郡公,升任益州總管長史。所任之處,執法嚴明。開皇十三年(593年)卒。 臧洪(160—195年):東漢文學家。字子源,廣陵射陽(今江蘇寶應東)人。初舉孝廉,曾任即丘長,漢靈帝末棄官還鄉。董卓之亂時,曾策動張超聯合陳留太守張邈(miǎo)、兗(yǎn)州刺史劉岱(dài)等五人結盟討伐董卓。後歸袁紹,任青州刺史、東郡太守。張超被曹操圍困,向其求救,袁紹不肯發兵,臧洪於是與袁紹決裂。袁紹興兵圍東郡,城破臧洪被殺。 比干:商朝大臣,商紂王的叔父,任少師之職。他見紂王荒淫暴虐,草菅(jiān)人命,於是拚死直諫。紂王惱羞成怒,借說聖人心有七竅,須取心肝驗證,而將他殺死。被後世奉為剛正不阿(ē)、不畏強暴、敢於直諫的典範。
[14]俱斃:一起赴死。
[15]詣(yì)(gé):也作「詣閣」,前往朝廷官署。 以廣聖度:以增加皇上的氣度。
[16]感悟:有所感觸而醒悟或領悟。
[17]御食:即御膳,帝王世族所享用的飲食。
【譯文】
北周宣帝宇文贇守喪才剛滿一年,就恣意於音樂歌舞,常在殿前觀賞魚龍變化等魔術雜技,日以繼夜,不知道休息。又徵集了很多美女以充實後宮,還增加了名位稱號,多到難以詳細記錄。他沉湎於遊玩宴饗,有時十幾天不出門,群臣有請示事情的,都通過宦官上奏。於是樂運抬著棺木到朝堂,指出北周宣帝的八項過失:第一,認為:「皇上最近處理政務多獨斷專行,不和各位宰相輔臣共同商議。」第二,「搜羅美女以充實後宮,迫使儀同以上官員的女兒不准出嫁,無論貴賤對此都有怨恨。」第三,「皇上一進入後宮,常常幾天不出來,所需要奏報的消息,大多依靠宦官轉達。」第四,「下詔放寬刑罰,不到半年,又制定比以前更加嚴酷的法度。」第五,「高祖摒棄雕琢,推行簡樸,他駕崩剛過一年,就馬上追求極度的奢侈華麗。」第六,「對百姓施以徭役,徵收賦稅,卻用來供養雜耍、角力的藝人。」第七,「群臣上書有用字不當的就進行懲治,杜絕了他們上書言事的途徑。」其八,「上天顯示災相進行警示,卻不徵詢向善之道,培養推行德政。」「如果不革除這八項弊端,臣將再也看不到周室宗廟殺牲取血的祭祀了。」北周宣帝大怒,準備處死樂運。群臣十分恐懼,沒有人敢出言相救。內史中大夫、洛陽人元岩嘆息著說:「和臧洪一起赴死,還有人願意做,何況是和比干一同死呢?如果樂運得不到赦免,我將和他一同赴死。」於是到閣中求見宣帝,說:「樂運不顧惜自己的生命,想要以此獲得名聲,陛下不如慰勞並打發他走,以增加皇上的氣度。」北周宣帝聽後很有醒悟。第二天,宣帝召來樂運,對他說:「我昨夜認真思考了你的奏章,你的確是個忠臣。」在宮中賜飯後罷免了他。
【原文】
癸卯,周立皇子闡為魯王[1]。戊午,周主至洛陽,立魯王闡為皇太子。
【注文】
[1]闡:即北周靜帝宇文闡(573—581年)。本名衍。宣帝長子。北周宣帝在位不到一年,傳位與他。因年僅七歲,由外祖隋國公楊堅總攬朝政。北周宣帝死後,楊堅輔政。隋代周,廢為介國公。不久被害。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一年(579年)正月癸卯(十一日),北周立皇子宇文闡為魯王。戊午(二十六日),北周宣帝宇文贇抵達洛陽,立魯王宇文闡為皇太子。
【原文】
二月,周徐州總管王軌聞鄭譯用事,自知及禍,謂所親曰:「吾昔在先朝,實申社稷至計,今日之事,斷可知矣[1]。此州控帶淮南,鄰接強寇,欲為身計,易如反掌[2]。但忠義之節不可虧違,況荷先帝厚恩,豈可以獲罪於嗣主,遽忘之邪[3]!正可於此待死,冀千載之後,知吾此心耳[4]。」
【注文】
[1]及禍:遭到災難。 昔:過去。 先朝:指先帝。 申:陳述,說明。 至計:最好的計策、辦法。
[2]控帶:縈帶。 淮南:淮水以南各地。淮水,又稱淮河。是中國東部的主要河流之一。流域西起桐柏山和伏牛山,淮河幹流自西向東,經河南南部、安徽中部,在江蘇中部注入洪澤湖,經洪澤湖調蓄後,主流經入江水道至揚州三江營注入長江,少量河水注入黃海,河道全長約一千公里。(淮河原注入黃海,後因黃河改道,淤高下遊河床後,它才流入洪澤湖,主流入長江。) 強寇:強大的敵寇。此處指陳朝。 欲為身計:想要為自己考慮出路。 易如反掌:像翻一下手掌那樣容易。比喻事情非常容易做。
[3]虧違:違背忠義的臣節。 荷(hè):承受;承蒙。
[4]冀:希望。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一年(579年)二月,北周徐州總管王軌聽說鄭譯執掌朝政,自己知道就要遭到災禍,對親近的人說:「我以前在先帝執政時,如實陳述了國家的大政方針,今天的情形,可想而知。徐州統轄淮南一帶,鄰近陳朝,想要為自身考慮出路,真是易如反掌。但是忠義的臣節不能違背,何況我曾承蒙先帝的厚恩,怎麼能夠因為害怕繼位的君主加罪,就把這些都忘記呢!正好可以在此等死,希望等到千年以後,人們會明白我的忠心。」
【原文】
周主從容問譯曰:「我腳杖痕,誰所為也?」對曰:「事由烏丸軌、宇文孝伯[1]。」因言軌捋須事。帝使內史杜慶信就州殺軌,元岩不肯署詔[2]。御正中大夫顏之儀切諫,帝不聽,岩進繼之,脫巾頓顙,三拜三進[3]。帝曰:「汝欲黨烏丸軌邪[4]?」岩曰:「臣非黨軌,正恐濫誅失天下之望[5]。」帝怒,使閹豎搏其面[6]。軌遂死,岩亦廢於家[7]。遠近知與不知,皆為軌流涕。之儀,之推之弟也[8]。
【注文】
[1]烏丸軌:即王軌,其家族被賜姓「烏丸」,故稱。
[2]杜慶信:北周官員。生平事跡不詳。 就州:到……州。此處指到徐州。 署詔:在詔書上簽名。
[3]御正中大夫: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為天官府御正司長官,負責宣達皇帝詔命,參議軍國大事;頒發詔書時,須由其連署,權任頗重。北周明帝武成元年(559年)置御正上大夫為御正司長官,御正中大夫為次官,正五命。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顏之儀(523—591年):顏之推的弟弟。字子升,南北朝時琅邪臨沂(今山東臨沂東北)人。初在梁。梁滅,被俘至長安,為北周麟趾學士、司書上士。北周武帝宇文邕選他做太子侍讀。北周宣帝宇文贇時,為御正中大夫,數次直言進諫。北周宣帝宇文贇死後,劉昉等作遺詔任命楊堅為丞相,他拒不連署。隋代周后,任集州刺史。不久致仕,著有文集。 切諫(jiàn):直言極諫。 脫巾:脫下頭巾,改戴官帽。 頓顙(sǎng):古代的一種跪拜禮。屈膝下拜,以額觸地。多表示請罪或投降。
[4]黨:與……結成同黨。
[5]正:僅;只。 望:希望;期望。
[6]搏:打。
[7]廢於家:免職回家。
[8]之推:即顏之推。
【譯文】
北周宣帝宇文贇曾經悠閒舒緩地問鄭譯道:「我腳上的棍棒傷痕,是誰造成的?」鄭譯回答說:「事情是由烏丸軌、宇文孝伯引起的。」於是報告了王軌捋北周武帝宇文邕鬍鬚的事情。北周宣帝派內史杜慶信到徐州處死王軌,元岩不肯在詔書上簽名。御正中大夫顏之儀苦苦勸諫,宣帝不聽,元岩也隨即進見規勸,摘下頭巾叩拜,三次叩拜,三次進諫。北周宣帝說:「你想和烏丸軌結成同黨嗎?」元岩說:「臣不是想和王軌結黨,只是擔憂濫殺會喪失天下人的期望。」北周宣帝很憤怒,讓宦官抽元岩耳光。王軌最終被殺死,元岩也被免職回家。遠近的人們,無論認識或不認識的,都為王軌流淚。顏之儀是顏之推的弟弟。
【原文】
周主之為太子也,上柱國尉遲運為宮正,數進諫,不用[1]。又與王軌、宇文孝伯、宇文神舉皆為高祖所親待,太子疑其同毀己[2]。及軌死,運懼,私謂孝伯曰:「吾徒必不免禍,為之奈何[3]?」孝伯曰:「今堂上有老母,地下有武帝,為臣為子,知欲何之?且委質事人,本徇名義,諫而不入,死焉可逃[4]!足下若為身計,宜且遠之。」於是運求出為秦州總管[5]。他日,帝托以齊王憲事讓孝伯曰:「公知齊王謀反,何以不言[6]?」對曰:「臣(不)知齊王忠於社稷,為群小所譖,言必不用,所以不言。且先帝付囑微臣,惟令輔導陛下[7]。今諫而不從,實負顧托[8]。以此為罪,是所甘心。」帝大慚,俛首不語,命將出,賜死於家[9]。
【注文】
[1]宮正:北周東宮屬官。分置左、右,掌匡正輔弼太子。隋初罷。 不用:不接受。
[2]親待:親近優待。 毀:誹謗,說別人的壞話。
[3]私謂:暗地裡說。 吾徒:我輩。徒,徒黨,同一類或同一派別的人。
[4]委質:委身、歸附。 事人:指侍奉君主。 徇:順從,曲從。 名義:名節道義。
[5]秦州:州名。西晉武帝泰始五年(269年)置。治冀城(今甘肅甘谷東)。太康三年(282年)廢,七年(286年)復置。移治上邽(guī)(今甘肅天水)。轄隴西、南安、天水、略陽、武都、陰平六郡,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靜寧、定西等縣以南,清水以西,陝西鳳縣、略陽,四川平武等縣以北,及青海貴德,甘肅臨潭、迭部等縣以東地,其後轄境縮小。隋大業(605—618年)初廢。唐武德二年(619年)復置。以後轄境逐漸縮小。開元二十二年(734年),移治成紀(今甘肅秦安西北)。天寶初還治上邽,改為天水郡,乾元初復為秦州。寶應二年(763年)廢。大中三年(849年)復置,移治成紀。北宋初與縣同徙治今天水。
[6]托:借。
[7]付囑:也作「付屬」,即委付、囑告的意思。 微臣:卑賤之臣。常用作謙辭。 陛下:對皇帝的尊稱。
[8]顧托:也作「顧託」。囑託。
[9]俛(fǔ)首:低頭。俛同「俯」。
【譯文】
北周宣帝宇文贇做太子時,上柱國尉遲運擔任宮正,屢次進諫,宣帝不肯採納。尉遲運又和王軌、宇文孝伯、宇文神舉都被北周武帝宇文邕所親近優待,太子懷疑他也一起詆毀自己。等到王軌被殺,尉遲運很恐懼,暗地裡對宇文孝伯說:「我們這些人必定不會免於災禍,該怎麼辦呢?」宇文孝伯說:「如今我廳堂上有老母親,地下有剛入土的武帝,作為臣下,作為兒子,我怎麼知道去哪裡?況且委身侍奉君主,本來應該遵循名節和道義,勸諫而不能被採納,怎能避免一死!你如果為自身考慮,應該暫且遠遠離開。」於是尉遲運請求出任秦州總管。另一天,北周宣帝借齊王宇文憲的事情責備宇文孝伯說:「你明知齊王謀反,為什麼不報告?」宇文孝伯回答道:「臣知道齊王對國家忠心,卻被一群小人誣陷,我說話也不會被採用,所以不說。況且先帝囑託我,只是讓我輔佐陛下。現在進諫而陛下不聽從,實在是辜負了先帝的託付。以此作為我的罪名,我甘心情願領罪。」北周宣帝十分羞愧,低頭不語,下令讓他出去,賜他在家自殺。
【原文】
時宇文神舉為并州刺史,帝遣使就州酖殺之。尉遲運至秦州,亦以憂死[1]。
【注文】
[1]憂死:憂懼而死。
【譯文】
當時宇文神舉擔任并州刺史,北周宣帝宇文贇派遣使者到并州用毒酒毒死了他。尉遲運抵達秦州,也因為憂懼而死。
【原文】
辛巳,周宣帝傳位於太子闡,大赦,改元大象[1]。自稱天元皇帝,所居稱天台,冕二十四旒,車服旗鼓皆倍於前王之數[2]。皇帝稱正陽宮,置納言、御正、諸衛等官,皆準天台[3]。尊皇太后為天元皇太后。
【注文】
[1]大象:北周靜帝宇文闡在位期間所用年號,歷時近二年,即己亥(579年)二月至庚子(580年)十二月。
[2]天台:宮殿名。北周宣帝宇文贇改自己所居宮殿為天台。 冕(miǎn):中國古代帝王及地位在大夫以上的官員們戴的禮帽,後專指帝王的皇冠。 旒(liú):古代帝王禮帽前後懸垂的玉串。
[3]正陽宮:北周宮殿名。宇文闡即位後所居之宮。 御正:即御正中大夫。 諸衛:此處指西魏、北周負責宮廷侍衛的官員。包括左右宮伯、小宮伯、左右中侍、左右侍、左右前侍、左右後侍、左右騎侍、左右宗侍、左右庶侍、左右勛侍、左右武伯、小武伯、左右武賁、左右旅賁、左右射聲、左右驍騎、左右羽林、左右游擊。 准:依照,依據。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一年(579年)二月辛巳(二十日),北周宣帝宇文贇傳位給太子宇文闡,大赦全國,改年號大象。北周宣帝自稱天元皇帝,所住的宮殿稱為天台,皇冠上垂著二十四條玉帶,車駕、服飾、旗幟、鼓吹都比原先君主增加一倍。繼位皇帝所居宮殿稱為正陽宮,設置納言、御正、諸衛等官,都仿效天台。尊奉皇太后為天元皇太后。
【原文】
天元既傳位,驕侈彌甚,務自尊大,無所顧憚,國之儀典,率情變更[1]。每對臣下自稱為「天」,用樽、彝、珪、瓚以飲食,令群臣朝天台者致齋三日,清身一日[2]。既自比上帝,不欲群臣同己,常自帶綬,及冠通天冠,加金附蟬,顧見侍臣弁上有金蟬及王公有綬者,並令去之[3]。不聽人有「天」、「高」、「上」、「大」之稱,官名有犯,皆改之。改姓高者為姜,九族稱「高祖」者為「長祖」[4]。又令天下車皆以渾木為輪[5]。禁天下婦人不得施粉黛,自非宮人,皆黃眉墨妝[6]。
【注文】
[1]天元:即北周宣帝宇文贇。 驕侈(chǐ):驕縱奢侈。 彌(mí)甚:更加;越發。 務自尊大:即妄自尊大,狂妄自大。 顧憚(dàn):顧忌。 儀典:禮法;儀式。 率情:任意。
[2]樽(zūn):古代盛酒的器具。 彝(yí):古代盛酒的器具,也泛指古代宗廟常用的祭器。 珪(guī):同「圭」。古代帝王或諸侯在舉行典禮時拿的一種玉器,上圓(或劍頭形)下方。 瓚(zàn):古代祭祀用的一種像勺子的玉器。 致齋:齋戒。沐浴更衣,不喝酒,不吃葷,不與妻妾同寢,以示虔誠莊敬,稱為齋戒。 清身:潔身。
[3]上帝:天帝。古時指天上主宰一切的神。 綬(shòu):一種絲質帶子,古代常用來拴在印紐上,後用來拴勳章。 冠:戴帽。 通天冠:皇帝戴的一種帽子。 加金附蟬:冠冕上綴著金蟬。金蟬為冠飾。金取堅剛,蟬取居高飲潔之義,多為侍中、常侍的冠飾。 顧見:看見。 侍臣:皇帝左右的近臣。 弁(biàn):古代的一種帽子。
[4]九族:指血緣相近的親族。但「九族」所指,說法不同。一說是以自己為基準,上推至四世之高祖,下推至四世之玄孫為九族;一說是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父族四是指姑母之子、姊妹之子、女兒之子、本人的同族(父母、兄弟、姐妹、兒女);母族三是指外祖父、外祖母、舅舅;妻族二是指岳父、岳母。九族也泛指親屬。
[5]渾木:未加雕飾的木材。
[6]粉黛:白粉和黑粉。後代指年輕貌美的女子,也借指妝飾。黛,古代婦女畫眉用的黑色顏料。 黃眉:黃色眉毛。古代婦女的一種化妝方式。 墨妝:臉部以墨化妝。
【譯文】
天元皇帝宇文贇傳位給太子後,更加驕縱奢侈,妄自尊大,沒有一點顧忌擔心,國家的典章制度任意變更。天元皇帝常常對臣下自稱為「天」,用樽、彝、珪、瓚等金、玉器皿盛食物,下令到天台朝拜的群臣要齋戒三天,潔身一天。還把自己比做上帝,不想讓群臣與自己有相同之處,常常穿著有綬帶的衣服,戴著通天冠的帽子,冠冕上綴著金蟬,看見侍臣帽子上有金蟬,或者王公大臣服飾上有綬帶的,都命令他們去掉。不允許其他人有「天」、「高」、「上」、「大」的稱號,官員姓名中有這些字眼的,全部改掉。改姓高的人為姜姓,九族中被稱為「高祖」的改稱「長祖」。又下令全國的車輛都用未加雕飾的木材製造車輪。禁止全國的婦女塗脂抹粉,除了宮人之外,其他婦女都得塗黃眉,化黑妝。
【原文】
每召侍臣論議,惟欲興造變革,未嘗言及政事[1]。遊戲無常,出入不節,羽儀仗衛,晨出夜還,陪侍之官,皆不堪命[2]。自公卿以下,常被楚撻[3]。每捶人皆以百二十為度,謂之「天杖」;其後又加至二百四十,宮人內職亦如之[4]。後、妃、嬪、御雖被寵幸,亦多杖背[5]。於是內外恐怖,人不自安,皆求苟免,莫有固志,重足累息,以逮於終[6]。
【注文】
[1]興造:施工建造。
[2]羽儀:儀仗中以羽毛裝飾的旌旗之類。 仗衛:手持兵仗的侍衛。 不堪:忍受不了。堪,忍受。
[3]公卿:三公九卿的簡稱,代指高級官職。 楚撻(tà):杖打。
[4]內職:指供職禁中,內參機要的朝廷重臣。
[5]嬪(pín):古代皇宮裡的女官,皇帝的妾,侍從。 御:宮中女官名。
[6]苟(gǒu)免:苟且免於損害。 固志:指穩定的情緒,堅定的主張。 重足累息:指極為畏懼。 逮(dài):到;及。
【譯文】
天元皇帝宇文贇每次召集侍臣議論,只想著要修建改造宮室,從不曾談及朝廷政事。隨意地遊玩嬉戲,出入沒有節制,儀仗隊陪同侍衛,早出晚歸,陪同侍衛的官員,都忍受不了疲累。從公卿以下,常常被棍杖毒打。每次打人都以一百二十下為準,稱為「天杖」;後來又增加到二百四十下,宮人和內廷官員也一樣受拷打。皇后、嬪妃、御即使受到寵幸,也大多被刑杖責打過脊背。於是朝廷內外都感到恐懼驚慌,人人內心不安,都乞求能苟安倖免,沒有堅定的意志,雙腳併攏,屏住呼吸,恐懼之極,直到死去為止。
【原文】
夏五月辛亥,以襄國郡為趙國,濟南郡為陳國,武當、安富(1)二郡為越國,上黨郡為代國,新野郡為滕國,邑各萬戶,令趙王招、陳王純、越王盛、代王達、滕王逌並之國[1]。
【注文】
[1]襄國郡:行政區名。北周武帝宇文邕置,治襄國(隋改為龍岡,今河北邢台西南)。隋開皇初廢。 濟南郡:西漢初置,治東平陵(今山東章丘),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濟南、章丘、濟陽、鄒平等地。後或為郡,或為國。西晉復為郡,移治歷城(今山東濟南)。北魏轄歷城、蓍(shī)縣、平陵、土鼓、逢陵、朝陽六縣。 武當:郡名。西魏置,治武當(今湖北丹江口西北關門岩北),轄境相當於今丹江口地。隋開皇初廢。 安富:郡名。胡三省注應當為「安福」。治安福(今湖北鄖縣東南)。 上黨郡:行政區名。戰國時趙、韓各置上黨郡。秦取趙、韓二郡合置上黨郡。治壺關(今山西長治北)。西漢移治長子(今山西長子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和順、榆社等縣以南,沁河流域以東地區。東漢末移治壺關。其後轄境漸縮,治所屢遷,北魏移治故壺關(今山西長治北),轄屯留、長子、壺關、寄氏、樂陽五縣。隋開皇初改為潞州,大業初復為上黨郡,治上黨(今山西長治)。 新野郡:西晉惠帝司馬衷時置,治新野(今河南新野),轄境約為今河南新野、鄧州及湖北襄陽西北部。南朝齊時轄新野、山都、穰縣、交木、池陽、惠懷諸縣。隋開皇初廢。 邑(yì):古代諸侯分給大夫的封地。 代王達:即宇文達(?—580年)。北周大臣。字度斤突,宇文泰之子。北周武成初,封代國公。建德初,進位柱國,出任荊淮十四州十防諸軍事、荊州刺史。在州有政績,受到北周武帝宇文邕褒獎。建德三年(574年),進爵代王,出任益州總管,跟隨北周武帝攻打北齊,任右軍總管。大象元年(579年),拜大右弼。次年被楊堅所殺。 滕王逌(yōu):即宇文逌(?—580年),北周藩王、文人。字爾固突,宇文泰的兒子。少好經史,北周明帝武成初(559年),封滕國公。武帝天和末(571年)拜大將軍。建德初(572年)進位柱國,三年(574年)為滕王。宣政元年(578年)為上柱國。靜帝大象二年(580年),被楊堅所殺。 並之國:全都到封國去。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一年(579年)夏季五月辛亥(二十一日),北周改襄國郡為趙國,濟南郡為陳國,武當、安富二郡為越國,上黨郡為代國,新野郡為滕國,分別食邑一萬戶,命令趙王宇文招、陳王宇文純、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達、滕王宇文逌都到自己的封國去。
【原文】
隨公楊堅私謂大將軍汝南公慶曰:「天元實無積德,視其相貌,壽亦不長[1]。又諸藩微弱,各令就國,曾無深根固本之計,羽翮既翦,何能及遠哉[2]!」秋七月庚寅,周以楊堅為大前疑。
【注文】
[1]慶:即宇文慶,生卒年不詳。北周宗室、隋將領。字神慶,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通經史。後應募從征,以功授都督,官至驃騎大將軍、加開府。後從武帝征戰,以功進位大將軍,封汝南郡公,又歷任延、寧二州總管。楊堅為北周丞相時,引為心腹,晉升上大將軍。隋建國後,拜左武衛將軍,封上柱國。後出任涼州總管,不久征還回京,未再任職,卒於家。
[2]諸藩(fān):各藩王。藩指屬國屬地或分封的土地。 微弱:衰弱。 就國:到藩國。 曾無:從來沒有。 深根固本:穩固根基。 羽翮(yǔ hé):鳥羽。比喻輔翼或輔佐者。
【譯文】
隨公楊堅暗地裡對大將軍、汝南公宇文慶說:「天元皇帝實在沒有德行,觀察他的相貌,壽命也不會長。而且各位藩王的勢力都很弱小,並命令他們各自到封國去,這並非鞏固國家根基的大計,羽毛都已經剪去,又怎麼能飛得遠呢!」太建十一年(579年)秋季七月庚寅(初一日),北周任命楊堅為大前疑。
【原文】
己酉,周尊天元帝太后李氏為天皇太后[1]。壬子,改天元皇后朱氏為天皇后,立妃元氏為天右皇后,陳氏為天左皇后,凡四後雲[2]。
【注文】
[1]李氏:即北周武帝宇文邕的皇后李娥姿(535—588年)。楚人,北周宣帝宇文贇的生母。西魏攻陷江陵,李娥姿和全家一起被掠到長安,被宇文邕娶為夫人。不久,李娥姿生下了後為宣帝的兒子宇文贇。宣帝宇文贇即位,先後尊生母李娥姿為太后、天皇太后、天元聖皇太后。北周滅亡,李娥姿出家為尼,法號常悲。隋文帝開皇八年(588年)病死。
[2]朱氏:即朱滿月(547—586年),北周宣帝宇文贇的皇后。吳郡(今江蘇蘇州)人,因其夫犯罪,沒入東宮,被太子宇文贇寵幸,生子宇文衍,即後來的靜帝。周靜帝大象元年(579年),封天元帝後,不久改稱天皇后,又改稱天大皇后。宣帝死,太子衍即位,尊為帝太后,位僅次於宣帝的正妻皇太后楊麗華。581年,隋朝建立,出家為尼,改名法淨。隋文帝開皇六年(586年)去世。 元氏:即元樂尚(565—?),北周宣帝宇文贇的皇后。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開府元晟(shèng)的次女。大象元年(579年),元氏應召入宮,時年15歲,封貴妃。同年七月,立為天右皇后。翌年,改稱天右太皇后。大象二年(580年),北周宣帝宇文贇死,元氏出家為尼,法名華勝。卒年不詳。 陳氏:即陳月儀(565—?),北周宣帝宇文贇的皇后。潁川(今河南許昌)人,大將軍陳山提之女。北周靜帝大象元年(579年)六月被選入宮中,封德妃。七月,天元皇帝封立五皇后,以陳氏為天左皇后。翌年,改稱天左大皇后,後來又立為天中大皇后。大象二年(580年),北周宣帝宇文贇死,陳氏出家為尼,法名華光。卒年不詳。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一年(579年)七月己酉(二十日),北周尊奉天元皇帝太后李氏為天皇太后。壬子(二十三日),改稱天元皇后朱氏為天皇后,封立皇妃元氏為天右皇后,陳氏為天左皇后,總共有四位皇后。
【原文】
十二年春二月乙丑,周天元改制為天制,敕為天敕[1]。壬午,尊天元皇太后為天元上皇太后,天皇太后為天元聖皇太后。癸未,詔楊後與三後皆稱「太皇后」,司馬後直稱「皇后」[2]。
【注文】
[1]改制:改變制度或法式。
[2]司馬後:即司馬令姬(jī),北周靜帝宇文闡的皇后。生卒年不詳。滎陽公司馬消難的女兒。大象元年(579年)入宮為後。大象二年(580年)北周宣帝宇文贇去世,楊堅輔政。司馬消難起兵反叛,結果失敗,司馬令姬也被廢為庶人。隋朝建立,楊堅殺宇文闡,司馬令姬改嫁給司隸刺史李丹為妻,唐代時去世。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春季二月乙丑(初九日),北周天元皇帝將自己所下的制書改稱為「天制」,敕書改稱為「天敕」。壬午(二十六日),尊奉天元皇太后為天元上皇太后,天皇太后為天元聖皇太后。癸未(二十七日),下詔楊皇后與其他三位皇后都改稱「太皇后」,司馬皇后則直接稱為「皇后」。
【原文】
行軍總管杞公亮,天元之從祖兄也[1]。其子西陽公溫妻尉遲氏,蜀公迥之孫,有美色,以宗婦入朝,天元飲之酒,逼而淫之[2]。亮聞之,懼。三月,軍還至豫州,密謀襲韋孝寬並其眾,推諸父為主,鼓行而西[3]。亮國官茹寬知其謀,先告孝寬,孝寬潛設備[4]。亮夜將數百騎襲孝寬營,不克而走[5]。戊子,孝寬追斬之,溫亦坐誅[6]。天元即召其妻入宮,拜長貴妃[7]。時周師寇淮南,韋孝寬為行軍元帥[8]。
【注文】
[1]行軍總管:官職名。北周武帝宇文邕以後,對南朝齊、陳戰爭頻繁,規模愈大,乃置行軍總管,統率一軍。其屬佐有長史等。水軍也別置總管。隋、唐時期也置。 從祖兄:同一曾祖父但不同祖父的同輩人互稱為從祖兄弟。
[2]西陽:郡、國名。西晉惠帝司馬衷元康(291—299年)初置國,治西陽(今河南光山,東晉後遷到今湖北黃岡東),東晉改置郡。南朝宋轄境約相當於今湖北倒水以東、長江以北和蘄(qí)水以西地區。南朝齊轄西陵、蘄陽、西陽、孝寧、期思、義安左縣、希水左縣、東安左縣、蘄水左縣諸縣。北周轄境縮小,相當於今湖北黃岡黃州區一帶。隋文帝楊堅開皇(581—600年)初廢。 溫:即宇文溫,宇文亮的兒子。生平事跡不詳。 尉遲氏(566—595年):北周宣帝宇文贇的天左大皇后。名熾繁,蜀國公尉遲迥的孫女。初為西陽公宇文溫的妃子,後被北周宣帝宇文贇召入宮中,封長貴妃。大象二年(580年),冊立為天左大皇后。北周宣帝宇文贇駕崩後,尉遲熾繁出家為尼,法號華首,隋開皇十五年(595年)去世。 宗婦:同一宗族的兒子的正妻。 淫:姦淫。
[3]並:吞併。 諸父:指父輩。此處指趙王宇文招兄弟。
[4]國官:藩王的屬官。 茹寬:北周人。宇文亮屬官。生平事跡不詳。 潛:暗中,隱藏的,秘密地。 設備:設防;設置軍備。
[5]不克:未能取勝。克,戰勝,攻下。 走:逃跑。
[6]坐誅:因犯罪被誅殺。
[7]拜:封為。
[8]寇:入侵;侵犯。 行軍元帥:武官名。北周始置。有重大軍事行動時臨時設置,為軍中主帥,統領大軍,權位極重,兵罷則省。隋和唐初都曾設。
【譯文】
行軍總管、杞公宇文亮是天元皇帝宇文贇的從祖堂兄。宇文亮的兒子西陽公宇文溫的妻子尉遲氏是蜀公尉遲迥的孫女,她容貌美麗,以皇族婦女身份入朝,天元皇帝宇文贇讓她陪酒,威逼姦淫了她。宇文亮得知此事,十分恐懼。太建十二年(580年)三月,宇文亮率軍返回豫州,密謀襲擊韋孝寬吞併他的部眾,推舉父輩中的人當國君,然後大張旗鼓地西征。宇文亮的國官茹寬得知他的圖謀,預先報告了韋孝寬,韋孝寬暗中做了防備。宇文亮趁夜率領數百名騎兵襲擊韋孝寬的營帳,未能取勝,被迫逃走。戊子(初三日),韋孝寬追上斬殺了他,宇文溫也受到株連被殺。天元皇帝宇文贇就召宇文溫的妻子入宮,封為長貴妃。當時北周軍隊入侵淮南,韋孝寬擔任行軍元帥。
【原文】
周天元如同州,增候正、前驅、式道為三百六十重,自應門至於赤岸澤,數十裡間,幡旗相蔽,音樂俱作[1]。又令虎賁持鈒馬上,稱警蹕[2]。乙未,改同州宮為成天宮[3]。庚子,還長安。詔天台侍衛之官,皆著五色及紅、紫、綠衣,以雜色為緣,名曰「品色衣」,有大事,與公服間服之[4]。壬寅,詔內外命婦皆執笏,其拜宗廟及天台皆俛伏如男子[5]。
【注文】
[1]同州:州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置。治武鄉(隋代改名為馮翊,今陝西大荔)。隋大業初廢。唐武德元年(618年)復置,治馮翊(今陝西大荔)。唐代轄境相當於今陝西大荔、合陽、澄城、韓城、白水等市縣。 候正:官職名。先秦已置,負責偵察、監視。北周再置,負責警衛、偵察。 式道:即式道候,官職名。皇帝車駕出行,在前負責清道。車駕返回則執麾至宮門,宮門乃開。分中、左、右。 重(chóng):層。 應門:皇宮的正門。 赤岸澤:湖澤名。在今陝西大荔西南,現已湮(yān)廢。 幡(fān)旗:旗幟。 蔽(bì):遮,擋。
[2]虎賁(bēn):守衛王宮、護衛君主的專職人員。 鈒(sà):戟。 警蹕(bì):古代帝王出入時,在所經路途侍衛警戒,清道止行,稱為「警蹕」。出為警,入為蹕。
[3]同州宮:即西魏宇文泰故居,北周靜帝大象二年(580年)改名成天宮,位於今陝西大荔城內。
[4]五色:青、赤、白、黑、黃五種顏色,古人以此五色為正色。 緣:器物的邊沿。 品色衣:北周侍衛官的禮服。 公服:古代官吏在衙署內處理公務時所穿的一種服裝,在較次要的場合穿用又稱「從省服」。其重要性低於朝服。 間服:交替穿著。
[5]命婦:泛稱有封號的婦女。 俛(miǎn)伏:趴在地上。
【譯文】
北周天元皇帝宇文贇到達同州,增置候正、前驅、式道等官職多達三百六十層,從皇宮應門到赤岸澤,幾十里之間,旗幡相連,互相遮蔽,音樂大作,響徹雲天。又命令虎賁持戟騎馬,沿途戒嚴。太建十二年(580年)三月乙未(初十日),改同州宮為成天宮。庚子(十五日),返回長安。下詔天台的侍衛官員,都穿五色以及紅色、紫色、綠色的衣服,用雜色裝飾衣服邊沿,命名為「品色衣」,朝廷有重大事務時,可以和公服交替穿戴。壬寅(十七日),下詔朝廷內外有封號的婦人上朝時都要手持笏板,她們在宗廟祭祀及天台朝聖時都要像男子一樣俯身跪拜。
【原文】
天元將立五皇后,以問小宗伯狄道辛彥之[1]。對曰:「皇后與天子敵體,不宜有五[2]。」太學博士西城何妥曰:「昔帝嚳四妃,虞舜二妃,先代之數,何常之有[3]。」帝大悅,免彥之官。甲辰,詔曰:「坤儀比德,土數惟五,四太皇后外,可增置天中太皇后一人[4]。」於是以陳氏為天中太皇后,尉遲妃為天左太皇后。又造下帳五,使五後各居其一,實宗廟祭器於前,自讀祝版而祭之[5]。又以五輅載婦人,自帥左右步從[6]。又好倒懸雞及碎瓦於車上,觀其號呼以為樂[7]。
【注文】
[1]小宗伯:即小宗伯上大夫,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為西魏、北周春官府次官。正六命。協助大宗伯卿掌管禮樂、祭祀、太史、卜祝、著作等事務。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狄(dí)道:縣名。秦置,治今甘肅監洮。唐代寶應後廢。 辛彥之(?—591年):隋代官員、學者。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博覽群書。宇文泰用為中外府禮曹,制定朝儀。北周末為小宗伯。隋建國,任太常少卿,改封任城郡公,進位上開府,隨即轉國子祭酒。又拜禮部尚書,與牛弘撰《新禮》。後拜隨州刺史,遷潞州刺史,皆有惠政。撰《墳典》、《六官》、《祝文》、《禮要》、《新禮》、《五經異義》等行於世。
[2]敵體:指彼此地位相等,無上下尊卑之分。
[3]太學博士:學官名。東晉置,晉元帝末年,在國子學中增儀禮、春秋、公羊博士,不再分掌五經,稱為太學博士。南朝也多置。南朝梁時,曾改國子學為國學,有太學博士八人。北魏國子學與太學分立,太學博士專門教授太學生,北齊改稱國子寺,有太學博士十人。 西城:郡名。東漢建安二十年(215年)置。治西城(今陝西安康西北)。轄境相當於今陝西石泉至安康間漢水流域一帶。三國魏改名魏興。隋大業初復改金州為西城郡,治金川(今陝西安康),唐初又改金州。 何妥(約523—約593年):隋代官員、學者。字棲鳳,祖籍西城(今陝西安康西北,一說為西域何國)。年幼聰穎,頗有才名。曾為梁朝湘東王蕭繹侍讀,西魏滅梁後入北周。北周武帝時授太學博士,宣帝封襄城縣伯。隋初,為國子博士,加通直散騎常侍,進爵為公。隋文帝開皇六年(586年),出任龍州刺史,後除伊州刺史,不行,尋為國子祭酒,卒於任上。何妥一生所著頗豐,有《周易講疏》、《孝經義疏》、《莊子義疏》,並與沈重等合撰《三十六科鬼神感應等大義》、《封禪書》、《樂要》等,有文集十卷。 帝嚳(kù):中國古代傳說中的五帝之一。號高辛氏,為黃帝曾孫,堯的父親。居亳(今河南偃師),是黃帝以後的部落聯盟首領。傳說有四妻,生四子:姜嫄生棄(即后稷),是周族的祖先;簡狄生契,是商族的祖先;慶都生堯;常儀生摯。任首領時,曾繼顓頊之後,再一次打敗共工氏。重視日月的觀察,據此制定曆法、取地利,對發展農業生產有貢獻。 虞舜:即「舜」。 先代:先世;古代。
[4]坤儀:大地,即母儀。多以稱頌帝後,言為天下母親之表率。坤即地。坤為八卦之一,卦象徵地,代指女性。 土數惟五:指五行中的土行配數字是五。
[5]祭器:祭祀時用的器具。 祝版:也作祝板。書寫祝文的木版、紙版等,祭祀時所用。
[6]五輅(lù):也作「五路」。古代帝王所乘的五種車子,即玉路、金路、象路、革路、木路。 步從:步行跟隨。
[7]倒懸:頭向下、腳向上懸掛著。 號呼:哀號哭喊;大聲叫喚。
【譯文】
天元皇帝宇文贇打算冊立五位皇后,徵詢小宗伯、狄道人辛彥之的意見。辛彥之回答說:「皇后與天子同樣尊崇,不應該冊封五位皇后。」太學博士、西城人何妥說:「以前帝嚳有四位妃子,舜有二位妃子,可見先代皇后的數目哪裡有什麼一成不變的規定。」天元皇帝十分高興,免除了辛彥之的官職。太建十二年(580年)三月甲辰(十九日),下詔說:「婦人取法大地,土行配數目是五,因此在四位太皇后之外,可以增加設置天中太皇后一人。」於是封陳氏為天中太皇后,尉遲妃為天左太皇后。又建造了五個帷帳,讓五位皇后各住一個,又將宗廟的祭祀禮器陳列在帳前,親自捧著祝版宣讀祭文,祭告祖先。天元皇帝又用玄輅等五種車子載著婦女,親自率領身邊的隨從步行跟隨。還喜歡在車上倒掛雞和投擲碎瓦片,觀看那些婦女嚇得號叫以從中取樂。
【原文】
夏五月,周楊後性柔婉,不妬忌,四皇后及嬪、御等咸愛而仰之[1]。天元昏暴滋甚,喜怒乖度,嘗譴後,欲加之罪[2]。後進止詳閒,辭色不撓,天元大怒,遂賜後死,逼令引訣[3]。後母獨孤氏詣陳謝,叩頭流血,然後得免[4]。
【注文】
[1]柔婉:柔順。 妬(dù)忌(jì):同「妒忌」。因別人比自己好而忌恨。 仰:敬重。
[2]昏暴:昏亂暴虐。也指昏亂暴虐之君。 乖度:即失當,違度。 譴(qiǎn):指責。
[3]詳閒:安詳閒雅。 不撓(náo):不屈服。撓,彎曲,屈服。 引訣:即「引決」。自殺。
[4]獨孤氏:即獨孤伽羅(543—602年),楊堅夫人,隋建國後被隋文帝楊堅冊立為皇后。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北周大司馬獨孤信之女。其長女楊麗華為北周宣帝宇文贇的皇后。獨孤伽羅協助楊堅奪取帝位,建立隋朝。楊堅稱帝後,立為皇后,參與朝政。獨孤氏生性節儉,喜好讀書,識古通今,是楊堅的得力助手,與楊堅被宮中並稱為二聖。但其為人頗好妒忌,也曾受蒙蔽,黜良信奸。獨孤氏還與次子楊廣等合謀廢太子楊勇,立楊廣為太子。 陳謝:表示謝罪之意。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夏季五月,北周楊皇后性情柔順溫婉,不喜嫉妒,其他四位皇后和嬪妃、女官等人都喜愛並且敬重她。天元皇帝宇文贇日益昏庸殘暴,喜怒無常,曾經指責楊皇后,想要強加給她罪名。楊皇后行為舉止仍安詳賢淑,言語態度毫不屈從,天元皇帝大怒,於是賜楊皇后死,逼迫皇后自殺。楊皇后母親獨孤氏趕到台閣謝罪,叩頭至流血,這樣楊皇后才得以免死。
【原文】
後父大前疑堅,位望隆重,天元忌之[1]。嘗因忿謂後曰:「必族滅爾家[2]!」因召堅,謂左右曰:「色動,即殺之[3]。」堅至,神明自若,乃止[4]。內史上大夫鄭譯與堅少同學,奇堅相表,傾心相結[5]。堅既為帝所忌,情不自安,嘗在永巷私於譯曰:「久願出藩,公所悉也,願少留意[6]。」譯曰:「以公德望,天下歸心[7]。欲求多福,豈敢忘也。謹即言之[8]。」
【注文】
[1]後父:皇后的父親。 位望:地位和聲望。 隆重:尊崇;貴盛。
[2]忿:生氣,憤怒。 族滅:即滅族。一人犯罪,整個家族、親屬被誅滅。
[3]色動:臉色改變。
[4]神明:精神。
[5]內史上大夫:官職名。北周靜帝大象元年(579年)置。北周春官府內史司長官。位在內史中大夫之上,掌皇帝詔書的撰寫與宣讀,參議軍國大事,權勢極重。正六命。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傾心:盡心;竭盡誠心。
[6]情不自安:內心惶恐不安。情,內心。 出藩:離京到封藩。 悉:知道;了解。 留意:留心;注意。
[7]天下歸心:全國民心都歸於一統,擁戴新的領導者。
[8]謹:恭敬。
【譯文】
楊皇后的父親、大前疑楊堅,官職聲望尊崇,天元皇帝宇文贇很疑忌他。曾經借著發怒對楊皇后說:「一定要把你們全家族殺光!」天元皇帝於是召見楊堅,並對身邊侍從說:「如果他的神色稍有變化,就殺死他。」楊堅到來後,神色自若,天元皇帝才沒有殺他。內史上大夫鄭譯和楊堅小時候是同學,認為楊堅的骨相外表很奇特,於是誠心誠意和他結交。楊堅已經被天元皇帝所猜忌,內心惶恐不安,曾經在皇宮中的長巷裡悄悄對鄭譯說:「我長期以來希望能外出鎮守一方,您是清楚的,希望你對這件事稍加留意。」鄭譯說:「憑您的德行聲望,天下人的心都會歸附您。我還想從您那裡得到福佑,怎麼敢忘記呢。我很快就會向皇上奏報。」
【原文】
天元將遣譯入寇,譯請元帥[1]。天元曰:「卿意如何?」對曰:「若定江東,自非懿戚重臣,無以鎮撫[2]。可令隨公行,且為壽陽總管以督軍事。」天元從之。己丑,以堅為揚州總管,使譯發兵會壽陽[3]。將行,會堅暴有足疾,不果行[4]。
【注文】
[1]入寇:入侵;以征服或擄掠為目的竄犯。 元帥:全軍統帥或軍事長官。
[2]江東:長江在蕪湖、南京間作西南南、東北北流向,漢代以後,隋、唐以前,是南北往來的主要渡口,習慣上稱自此以下的長江南岸地區為江東,也泛指長江下游地區。 自非:倘若不是。 懿(yì)戚(qī):指皇親國戚。 鎮撫:安撫。
[3]揚州:古九州之一,也為西漢十三刺史部之一,轄今安徽淮河和江蘇長江以南,以及江西、浙江、福建三省和湖北、河南各一部分地區,魏晉南北朝時期,治建康(今江蘇南京),轄境漸小,南朝齊轄丹陽、會稽、吳郡、吳興、東陽、新安、臨海、永嘉諸郡。隋文帝楊堅開皇九年(589年)改為蔣州。同年,改吳州為揚州,置總管府,治廣陵(今江蘇揚州)。此外,十六國、北朝也置揚州。
[4]暴:突然。 足疾:足部疾病的一種簡稱。 不果行:最終沒有成行。
【譯文】
天元皇帝宇文贇準備派遣鄭譯入侵陳朝,鄭譯請求任命一名元帥。天元皇帝問:「你的意見是派誰呢?」鄭譯回答道:「如果要平定江東,倘若不是皇親國戚、國家重臣,就無法統馭全軍。可以派隨公楊堅前去,並且出任壽陽總管以掌管軍事。」天元皇帝採納了他的建議。太建十二年(580年)五月己丑(初五日),北周任命楊堅為揚州總管,派遣鄭譯調遣軍隊到壽陽與楊堅會合。準備出發時,正趕上楊堅突然患上腳病,結果未能赴任。
【原文】
甲午夜,天元備法駕,幸天興宮[1]。乙未,不豫而還。小御正博陵劉昉素以狡諂得幸於天元,與御正中大夫顏之儀並見親信[2]。天元召昉、之儀入臥內,欲屬以後事,天元瘖,不復能言[3]。昉見靜帝幼沖,以楊堅後父有重名,遂與領內史鄭譯、御飾大夫柳裘、內史大夫杜陵韋謩、御正下士朝那皇甫績謀引堅輔政[4]。堅固辭,不敢當[5]。昉曰:「公若為,速為之;不為,昉自為也。」堅乃從之,稱受詔居中侍疾[6]。裘,惔之孫也[7]。
【注文】
[1]法駕:天子車駕的一種。天子的車駕分大駕、法駕、小駕三種,其儀衛之繁簡各有不同。 天興宮:北周宮殿名。
[2]小御正:即小御正下大夫,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天官府御正司次官,輔佐御正中大夫宣傳皇帝詔命,參議軍國大事,正四命。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博陵:郡、國名。東漢質帝本初元年(146年)置郡,治博陵(今河北蠡縣南)。東漢獻帝建安(196—220年)末廢。西晉置國,治安平(今河北安平)。相當於今河北安平、深縣、饒陽、安國等地。北魏改為郡,轄饒陽、安平、深澤、安國四郡,隋開皇初廢。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定州為博陵郡,治鮮虞(今河北定州),轄鮮虞、北平、唐縣、恆陽、新樂、隋昌、毋(2)極、義豐、深澤、安平十縣。隋大業九年(613年)改為高陽郡。唐玄宗李隆基天寶(742—756年)、唐肅宗李亨至德(756—758年)時又曾改定州為博陵郡,後皆復為定州。 劉昉(fǎng)(?—586年):隋大臣。博陵望都(今河北望都西北)人。北周宣帝宇文贇時為小御正。與鄭譯同謀,在宣帝宇文贇死後,引楊堅輔政。入隋,以功封舒國公,進位柱國。不久因居功自傲,貪於財利,又畏怯不敢統兵,漸被隋文帝楊堅疏遠。開皇六年(586年),與上柱國梁士彥、宇文忻謀反,事泄被殺。 狡諂(chǎn):狡詐諂媚。 親信:親近信任。
[3]瘖(yīn):同「喑」,啞,不能說話。
[4]靜帝:即宇文闡。 重名:盛名,很高的名望或很大的名氣。 領:兼任。 御飾大夫:官職名。南北朝時期北周置,掌管皇帝御用飾物的官員。一說為天官府屬官,命品不詳。 柳裘(qiú):生卒年不詳。隋代大臣。字茂和,祖籍河東解縣(今山西永濟東北)。初在梁為尚書郎、駙馬都尉。後出使西魏,遂留於關中,北周宣帝末為御飾大夫。與劉昉、鄭譯共引楊堅入宮,拜內史大夫。參與機密。隋初進位大將軍,任許州刺史。為官清正,後卒於曹州刺史任上。 內史大夫:即內史上大夫。 杜陵:地名。為漢宣帝劉詢的陵墓所在地,位於陝西西安南郊的杜陵原上。 韋謩(mó):生卒年不詳。北周、隋官員。京兆(陝西西安)人。北周時任內史大夫。隋代官至上柱國,封普安郡公。開皇初年,卒於蒲州刺史任上。 御正下士:官職名。西魏、北周置,天官府御正中大夫屬官。 朝(zhū)那(nuó):縣名。西漢置,治今寧夏固原東南。北魏移治今甘肅靈台西北朝那鎮。 皇甫績(541—592年):隋代官員。字功明。安定朝那(今甘肅靈台)人。小時候被外祖韋孝寬撫養,發奮讀書,博通經史。北周宣帝末年為御正下大夫,幫助楊堅入宮。入隋,為豫、晉兩州刺史,進平定陳朝之策。陳平任蘇州刺史,以功進信州總管。後因病返回長安,卒於家。 輔政:輔佐治理政事。
[5]固辭:堅決推辭。
[6]居中:指居於宮中。 侍疾:侍候、陪伴、護理患者。
[7]惔:即柳惔(dàn)(462—507年):南朝齊、梁官員,文人。字文通。原籍河東解縣(今山西永濟)。南朝宋末,蕭賾為中軍將軍,其任參軍,轉主簿。齊初,為尚書三公郎,升任太子中舍人。巴東王蕭子響友。永明七年(489年),蕭子響為荊州刺史,柳惔稱病還京,歷任中書侍郎,新安太守,梁、南秦二州刺史。蕭衍起兵東下,柳惔舉兵響應,後任益、寧二州刺史。蕭衍代齊即位,授太子詹事,加散騎常侍,封曲江縣侯,升尚書右僕射,出為湘州刺史。南朝梁天監六年(507年)卒。有集二十卷,又著《仁政傳》等。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五月甲午(初十日)夜裡,天元皇帝宇文贇下令準備車駕,臨幸天興宮。乙未(十一日),生病返回。小御正、博陵人劉昉一直憑藉狡詐逢迎而被天元皇帝寵幸,和御正中大夫顏之儀一同被天元皇帝視為親信。天元皇帝召劉昉、顏之儀進入臥室,想要對他們囑託後事,天元皇帝嗓子變啞,不再能說出話。劉昉見北周靜帝年幼,認為楊堅是皇后的父親,名望顯赫,於是和領內史鄭譯、御飾大夫柳裘、內史大夫杜陵人韋謩、御正下士朝那人皇甫績謀劃讓楊堅輔佐朝政。楊堅一再推辭,不敢接受。劉昉說:「您如果接受,就趕快上任;如果不接受,我就自己擔任了。」楊堅這才接受,宣稱接受詔令留在宮中照顧天元皇帝治病。柳裘是柳惔的孫子。
【原文】
是日,帝殂,秘不發喪。昉、譯矯詔以堅總知中外兵馬事[1]。顏之儀知非帝旨,拒而不從。昉等草詔署訖,逼之儀連署,之儀厲聲曰:「主上升遐,嗣子沖幼,阿衡之任,宜在宗英[2]。方今趙王最長,以親以德,合膺重寄[3]。公等備受朝恩,當思盡忠報國,奈何一旦欲以神器假人[4]?之儀有死而已,不能誣罔先帝[5]。」昉等知不可屈,乃代之儀署而行之[6]。諸衛既受敕,並受堅節度。
【注文】
[1]總知中外兵馬事:官職名。總管全國的軍事事宜。 中外:朝廷內外,中央和地方。
[2]草詔:指擬定詔書。 連署:是公文簽發制度的一種形式。指一類公文需要幾個部門都表示意見,由這些部門的負責官員在同一公文上聯合簽署姓名,以表示對該公文內容共同負責。 嗣子:君主的承嗣子,多為嫡長子。 沖幼:年幼。 阿衡:官職名別稱。一作保衡。一說伊尹號阿衡,商代成湯時以伊尹、仲虺(huī)為二相,因成湯依靠伊尹治理國家,故以其名為官職名。後引申為任國家輔弼之任,宰相之職。 宗英:皇室中才能傑出的人。
[3]趙王:即趙王宇文招。 膺(yīng):接受,承當。 重寄:重任;重大的託付。
[4]神器:代表國家政權的實物,如玉璽、寶鼎之類。借指帝位、政權。 假人:授予人。
[5]誣罔(wǎng):欺騙。 先帝:此處指宇文贇。
[6]屈:使屈從。 署:簽字。
【譯文】
這一天,天元皇帝宇文贇駕崩,對外保密沒有發布訃告。劉昉、鄭譯偽造詔書任命楊堅總管朝廷內外各項軍事事務。顏之儀知道這不是天元皇帝的旨意,拒絕服從。劉昉等人草擬詔書並且簽完字,逼迫顏之儀也簽署名字,顏之儀厲聲說:「天元皇帝駕崩,繼位皇帝年幼,統管朝政的重任,應該讓皇室中有傑出才能的人擔當。現在趙王宇文招年齡最大,不管是論宗親還是論德行,都應該承擔此重任。你們身受朝廷恩惠,應當多想想盡忠報國,怎麼能夠有朝一日把國家大權送給外人呢?我只有一死而已,絕不能欺瞞先帝。」劉昉等人知道顏之儀不可能屈從,於是就代他簽字後執行。負責守衛京師的部隊和宦官禁衛軍收到敕令後,全都接受楊堅的指揮。
【原文】
堅恐諸王在外生變,以千金公主將適突厥為辭,征趙、陳、越、代、滕五王入朝[1]。堅索符璽,顏之儀正色曰:「此天子之物,自有主者,宰相何故索之[2]?」堅大怒,命引出,將殺之,以其民望,出為西邊郡守[3]。
【注文】
[1]生變:發生變故。 適:女子出嫁。 辭:藉口,口實。 趙:即趙王宇文招。 陳:即陳王宇文純。 越:即越王宇文盛。 代:即代王宇文達。 滕:即滕王宇文逌。
[2]索:索取,索要。 符璽(xǐ):印信。秦漢以後,特指帝王的符和印。
[3]引出:拉出。 民望:在民眾中的威望。 西邊:西部邊境。 郡守:官職名。又稱太守。戰國時期,各諸侯國在邊地置郡,其長官稱守,尊稱為太守。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推行郡縣制,每郡置郡守,為郡的最高行政長官,秩二千石。漢景帝劉啟時更名為太守,為一郡之最高行政長官。隋初,廢州存郡,以刺史為郡的長官。宋以後,改郡為府、州,郡守已經不是正式官名,但習慣上仍稱知府、知州為太守。明清專指知府。
【譯文】
楊堅擔心眾王在外地發動變亂,藉口千金公主將要出嫁到突厥,徵召趙王宇文招、陳王宇文純、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達、滕王宇文逌五位王入朝。楊堅索取兵符和印璽,顏之儀嚴肅地說:「這是天子的信物,自然會有它們的主人,宰相為什麼要索取?」楊堅聽後大怒,下令把顏之儀拉出去,準備處死他,考慮到他在百姓中的威望,將他貶到西部邊疆任太守。
【原文】
丁未,發喪。靜帝入居天台,廢正陽宮。大赦。停洛陽宮作[1]。庚戌,尊阿史那太后為太皇太后,李太后為太帝太后,楊後為皇太后,朱後為帝太后,其陳後、元後、尉遲後並為尼[2]。以漢王贊為上柱國、右大丞相,尊以虛名,實無所綜理[3]。以楊堅為假黃鉞、左大丞相,秦王贄為上柱國[4]。百官總己以聽於左丞相[5]。
【注文】
[1]洛陽宮:洛陽宮殿。北周宣帝宇文贇曾下詔以洛陽為東京;發山東各州軍士修建洛陽宮。 作:修建。
[2]太皇太后:皇帝的祖母。
[3]右大丞相:官職名。北魏敬宗始置大丞相,以爾朱榮為大丞相,後高歡也任此職。北周、隋也置,多授予權臣,也有分左右者。 綜理:總攬;管理。
[4]假黃鉞(yuè):指大臣出征,皇帝賜其黃鉞,以示代表皇帝出征。「假」意即借代。黃鉞為古代兵器名。是以黃金為飾的長柄斧子,為天子儀仗,或賜給主持征伐的重臣。 左大丞相:參見「右大丞相」條注。 贄(zhì):即宇文贄(?—581年),北周大臣、宗室。字乾信,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兒子,初封秦國公。武帝建德三年(574年),進爵為王。靜帝大象二年(580年)五月,進上柱國。六月,任大冢宰。八月,進位大右弼。隋代周,降為漢公。不久,被楊堅所殺。
[5]總己:即總攝己職。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五月丁未(二十三日),北周為天元皇帝宇文贇辦理喪事。靜帝宇文闡進入天台居住,廢除正陽宮。大赦全國。停止興建洛陽宮。庚戌(二十六日),尊奉阿史那太后為太皇太后,李太后為太帝太后,楊皇后為皇太后,朱皇后為帝太后,其陳皇后、元皇后、尉遲皇后一同出家為尼。任命漢王宇文贊為上柱國、右大丞相,地位尊崇但徒有虛名,實際上沒有什麼實權。任命楊堅為假黃鉞、左大丞相,秦王宇文贄為上柱國。朝廷百官各司其職,都聽命於左大丞相。
【原文】
堅初受顧命,使邗國公楊惠謂御正下大夫李德林曰:「朝廷賜令總文武事,經國任重[1]。今欲與公共事,必不得辭[2]。」德林曰:「願以死奉公。」堅大喜。始,劉昉、鄭譯議以堅為大冢宰,譯自攝大司馬,昉又求小冢宰[3]。堅私問德林曰:「欲何以見處?」德林曰:「宜作大丞相、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不爾,無以壓眾心[4]。」及發喪,即依此行之。以正陽宮為丞相府。
【注文】
[1]顧命:臨終遺命之意。 邗(hán)國:古國名。為西周武王之子的封國,約在今江蘇揚州市一帶。 楊惠:即楊雄(542—612年),初名惠,楊堅族侄。北周武帝時,官至右司衛上大夫。北周靜帝大象(579—580年)中,進爵邗國公。楊堅當權,任雍州牧,進位上柱國。隋建國後,官至宗正卿、右衛大將軍,參預朝政,封爵廣平王,因深得眾望而被隋文帝所猜忌,名拜司空,實是虛名,他也閉門謝客,留心詩書。隋煬帝時,歷任刺史、京兆尹等職,從征吐谷渾與遼東,病死於遠征高麗的軍營中。 經國:治理國家。
[2]共事:一起做事。
[3]自攝:自行代理。 小冢宰:即小冢宰上大夫,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為西魏、北周天官府次官,正六命,協助大冢宰卿掌管宮廷供奉、侍衛以及全國財政收支、百官俸給等事務。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4]都督中外諸軍事:官職名。三國魏始置,晉、南北朝沿置,總管禁衛軍、地方軍等全國各種軍隊,為全國最高軍事統帥。權重位高,歷朝皆不常置,多以他官兼任,後逐漸成為虛銜。
【譯文】
楊堅剛開始受命輔佐朝政,派邗國公楊惠對御正下大夫李德林說:「朝廷賜令楊堅總管文武事務,管理國家任務十分繁重。現在想和您共同承擔,一定不要推辭。」李德林說:「願意以死侍奉楊公。」楊堅非常高興。開始,劉昉、鄭譯商議任命楊堅為大冢宰,鄭譯自己代理大司馬,劉昉又請求出任小冢宰。楊堅私下諮詢李德林道:「我該怎麼安排?」李德林說:「您應該做大丞相、假黃鉞、都督中外諸軍事,如果不這樣,就無法鎮服人心。」等到為天元皇帝宇文贇辦理完喪事後,楊堅就依照這一計劃行事。把正陽宮改為丞相府。
【原文】
時眾情未壹,堅引司武上士盧賁置左右[1]。將之東宮,百官皆不知所從。堅潛令賁部伍仗衛,因召公卿謂曰:「欲求富貴者宜相隨[2]。」往往偶語,欲有去就,賁嚴兵而至,眾莫敢動[3]。出崇陽門,至東宮,門者拒不納[4]。賁諭之,不去,瞋目叱之,門者遂卻,堅入[5]。賁遂典丞相府宿衛。賁,辯之弟子也[6]。以鄭譯為丞相府長史,劉昉為司馬,李德林為府屬[7]。二人由是怨德林。
【注文】
[1]壹:統一;一致。 司武上士:官職名。西魏北周置,掌管侍衛。 盧賁(bēn)(543—594年):隋代大臣。字子徵。涿郡范陽(今河北涿州)人。精通音律。北周時官至開府,協助楊堅輔政掌權,掌管宿衛。開皇初,因不滿高熲、蘇威掌權而被免,不久復位,檢校太常卿,轉任郢州、懷州等地刺史。後被免職。
[2]部伍:部署。
[3]偶語:相聚議論或竊竊私語。 去就:離去或接近。擔任官職或不擔任官職;取捨;去留不定。 嚴兵:陳兵;部署軍隊。
[4]崇陽門:北周宮城城門。 不納:不讓進。
[5]諭(yù):告訴,勸說。有時也指上對下的告知,說明。 叱(chì):大聲呵斥。 卻:後退;退卻。
[6]辯:即盧辯,生卒年不詳。西魏、北周大臣。字景宣,范陽涿(今河北涿州)人。出身儒學世家,少好學,博覽經籍。北魏時被舉為秀才,為太學博士。北魏末年,為少師。後跟隨魏孝武帝元修入關中,為給事黃門侍郎,兼任著作郎。入西魏,歷任太子少傅、少師,進爵范陽公,太子和諸王都從師於他,官至尚書右僕射。蘇綽死後,奉命負責仿《周禮》六官制改革官制,於恭帝三年(556年)完成並推行。北周明帝宇文毓即位後,進位大將軍,出為宜州刺史,後卒。
[7]司馬:官職名。魏晉南北朝時期為東宮、王府、公府和軍府的幕僚,掌管府內軍事事務。隋唐軍府也置行軍司馬。此外,隋初改治中為司馬,為州府佐官,協助刺史管理州務。上州正五品,中州從五品,下州正六品。隋煬帝時廢。唐高宗李治復置,無具體職掌,多用以安置貶謫官員,上州從五品下,中州正六品下,下州從六品上。 府屬:官職名。始置於西漢,王府、軍府等的屬官。
【譯文】
當時眾人還未歸附楊堅,楊堅將司武上士盧賁安置在身邊。準備去東宮,文武百官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楊堅悄悄命令盧賁部署好宿衛禁兵,然後召來公卿大臣,對他們說:「想要求取富貴的人就跟著我。」大臣們紛紛耳語,有的想離開,有的想跟隨,盧賁率領全副武裝的宿衛禁兵到來,眾人都不敢擅自行動。楊堅帶領大臣們從崇陽門出發,抵達東宮,守門侍衛拒不讓他們進入。盧賁上前向他們說明情況,守門侍衛還是不肯放行,盧賁怒目呵斥他們,門衛才退下,楊堅於是進入東宮。盧賁從此掌管丞相府的宿衛。盧賁是盧辯的侄子。楊堅任命鄭譯為丞相府長史,劉昉為司馬,李德林為府屬。鄭譯、劉昉二人從此怨恨李德林。
【原文】
內史下大夫勃海高熲,明敏有器局,習兵事,多計略,堅欲引之入府,遣楊惠諭意[1]。熲承旨,欣然曰:「願受驅馳[2]。縱令公事不成,熲亦不辭滅族[3]。」乃以為相府司錄[4]。
【注文】
[1]高熲(jiǒng)(約541—607年):隋朝大臣。一名敏,字昭玄。渤海蓨(今河北景縣)人。北周時曾任宇文憲記室、內史下大夫等職,因平定北齊有功拜開府。楊堅執政,為相府司錄。隋朝建立,任尚書左僕射,兼納言,進封渤海郡公,執掌朝政。開皇五年(585年),隋朝加強中央集權,由他主持頒布「輸籍法」、「大索貌閱」等各項措施。滅陳前,他獻滅陳方略,滅陳時,他任元帥府長史,主持軍事。隋煬帝即位,任太常卿。後因議論隋煬帝荒淫侈靡,遭人誣陷被殺。 明敏:聰明機敏。 器局:器量;度量。
[2]承旨:逢迎意旨。 欣然:非常愉快地。 驅馳:盡力奔走效勞。
[3]縱令:即使。
[4]相府司錄:官職名。大丞相府屬官。掌記錄簿書之事。南北朝時期北周置大丞相,始有大丞相府司錄。
【譯文】
內史下大夫、勃海人高熲,聰明靈敏,又有氣度,熟悉軍事,多有計謀,楊堅想要請他進入丞相府任職,派遣楊惠去說明意圖。高熲接受了邀請,高興地說:「我願意接受大丞相的差遣。縱使大事不成功,我也不怕滅族之禍。」於是楊堅任命高熲為相府司錄。
【原文】
時漢王贊居禁中,每與靜帝同帳而坐。劉昉飾美妓進贊,贊甚悅之。昉因說贊曰:「大王,先帝之弟,時望所歸,孺子幼沖,豈堪大事[1]。今先帝初崩,群情尚擾,王且歸第,待事寧後,入為天子,此萬全計也[2]。」贊年少,性識庸下,以為信然,遂從之[3]。
【注文】
[1]先帝之弟:指宇文贊是北周宣帝宇文贇的弟弟。 時望所歸:聲望甚高,眾望所歸。 孺(rú)子:小孩子。
[2]群情尚擾:指人心不穩。 歸第:返回自己的府第。第,高官顯貴的大宅子。
[3]性識:天分,悟性。 庸下:平庸低下。 信然:確實如此。
【譯文】
當時漢王宇文贊居住在宮中,常常和靜帝在一個帷帳下同坐。劉昉挑選一些美艷的妓女,梳妝打扮,進獻給宇文贊,宇文贊很高興。劉昉趁機勸說宇文贊道:「大王是先帝的弟弟,為眾望所歸,周靜帝年幼,怎麼能夠承擔治國大事。現在先帝剛剛駕崩,人心不穩,大王暫且返回王府,等待事情穩定後,入宮做天子,這是萬全之計。」宇文贊年輕,稟性見識都很平庸,認為真的會是那樣,於是接受了劉昉的建議。
【原文】
堅革宣帝苛酷之政,更為寬大,刪略舊律,作《刑書要制》,奏而行之[1]。躬履節儉,中外悅之[2]。
【注文】
[1]苛酷:苛刻殘酷。 更為:改為。 刪略:刪除省略。
[2]躬履(lǚ):親身履行。 悅:悅服;從心裡佩服。
【譯文】
楊堅革除了北周宣帝時期嚴苛殘酷的政令,改用寬鬆的政令,刪除舊律令,制定《刑書要制》,上奏靜帝宇文闡後頒布施行。又身體力行倡導節儉,朝廷內外都從心裡佩服他。
【原文】
堅夜召太史中大夫庾季才,問曰:「吾以庸虛,受茲顧命[1]。天時人事,卿以為何如[2]?」季才曰:「天道精微,難可意察[3]。竊以人事卜之,符兆已定[4]。季才縱言不可,公豈復得為箕、潁之事乎[5]?」堅默然久之,曰:「誠如君言。」獨孤夫人亦謂堅曰:「大事已然,騎虎之勢,必不得下,勉之[6]。」
【注文】
[1]太史中大夫: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為西魏、北周春官府太史司長官,掌管編撰曆法,正五命。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庾(yǔ)季才(516—603年):隋臣、學者。字叔奕。祖籍新野(今河南新野),世居江陵(今湖北荊州)。幼年即通《周易》,南朝梁時,歷任荊州主簿、外兵參軍、太史。封宜昌縣伯。北周時,官至太史中大夫,加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後助楊堅代周建隋。入隋,開皇元年(581年),授通直散騎常侍。開皇九年(589年),出任均州刺史。撰有《垂象志》、《地形志》、《靈台秘苑》等書。 庸虛:自謙之詞。指才能低下,學識淺薄。
[2]天時:天命,天道運行的規律。 人事:指人世間的事。
[3]精微:精深微妙,也指精微之處。 意察:觀察。
[4]竊:謙辭,指自己。 符兆(zhào):徵兆。
[5]縱言:廣泛談論。 箕、潁之事:相傳許由是堯時的賢者,堯要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不肯,於是隱居在箕山(今河南登封東南)之下,潁水(今潁河)之陽。後以「箕潁」指隱居者或隱居之地。
[6]騎虎之勢:騎虎難下,比喻行事雖遇困難,然迫於大勢而不可能中止。
【譯文】
楊堅夜裡召見太史中大夫庾季才,問他:「我這樣平庸無才,卻受命擔當輔佐朝政重任。從天時和人事兩方面看,你認為我該怎麼做?」庾季才說:「天道精微深奧,難以觀察出來。我只能從人事方面加以預測,徵兆已經很明顯。我即便說您不可以,您難道還能夠像許由那樣逃到箕山、在潁水邊洗耳朵,讓出天下嗎?」楊堅沉默許久,說:「的確像你說的那樣。」獨孤夫人也對楊堅說:「大事已經這樣,就像騎在虎背上,勢必難以下來,你就努力去做吧。」
【原文】
堅以相州總管尉遲迥位望素重,恐有異圖,使迥子魏安公惇奉詔書召之會葬[1]。壬子,以上柱國韋孝寬為相州總管,又以小司徒叱列長義為相州刺史,先令赴鄴,孝寬續進[2]。
【注文】
[1]異圖:謀叛的意圖。 惇(dūn):即尉遲惇(?—580年),尉遲迥之子。尉遲迥不滿楊堅,起兵反抗。尉遲惇率軍進攻楊堅所部,兵敗被殺。 會葬:參加葬禮;會合送葬。
[2]小司徒:即小司徒上大夫,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地官府次官,簡稱小司徒。負責協助大司徒卿掌民戶、土地、賦役、教育、倉廩(lǐn)、關市及山澤漁獵等事務,正六命。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叱(chì)列長義:北周官員。時任小司徒上大夫。生平事跡不詳。叱列為複姓。
【譯文】
楊堅認為相州總管尉遲迥職位名望素來尊崇,擔心他有二心,派尉遲迥的兒子、魏安公尉遲惇攜帶詔書召尉遲迥來參加天元皇帝宇文贇的喪禮。太建十二年(580年)五月壬子(二十八日),北周任命上柱國韋孝寬為相州總管,又任命小司徒叱列長義為相州刺史,並命令叱列長義先趕赴鄴城,韋孝寬隨後再去。
【原文】
陳王純時鎮齊州,堅使門正上士崔彭征之[1]。彭以兩騎往止傳舍,遣人召純[2]。純至,彭請屏左右,密有所道,遂執而鎖之,因大言曰:「陳王有罪,詔征入朝,左右不得輒動[3]!」其從者愕然而去[4]。彭,楷之孫也[5]。六月,五王皆至長安。
【注文】
[1]門正上士:官職名。負責城門啟閉及出入門。 崔彭(約550—613年):隋代將領。字子彭。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善於騎射,通曉《尚書》。北周時,曾任侍伯上士、門正上士。歸附楊堅。前往齊州擒宇文純有功,拜上儀同。入隋,遷監門郎將,兼領右衛長史,賜爵安陽縣男。幾年後,轉車騎將軍,隨即轉驃騎,掌宿衛軍,小心謹慎,得隋文帝稱讚。後封安陽縣公,隋煬帝初遷左領軍大將軍。率眾屯山東。為官清廉,受賞賜,不久卒。
[2]止:停留。 傳舍:古時供行人休息住宿的處所。
[3]屏(bǐng):退避。 輒(zhé)動:擅動;隨便行動。
[4]愕(è)然:驚訝的樣子。
[5]楷:即崔楷(477—527年),北魏將領。字季則,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北魏宣武帝元恪(kè)時,歷任尚書左主客郎中、太子中舍人、左中郎將。北魏孝明帝元詡(xǔ)時,葛榮起事。崔楷出為殷州刺史,為安撫人心,他舉家赴任。後為葛榮所圍,城陷身亡。
【譯文】
陳王宇文純當時鎮守齊州,楊堅派門正上士崔彭徵召他回朝廷。崔彭帶著兩名騎兵前去住在招待使者的館舍里,派人召來宇文純。宇文純到來後,崔彭請求讓隨從退下,說有機密事情告知,然後就逮捕並鎖住了宇文純,接著大聲說:「陳王有罪,皇上下詔征他入朝,隨從們不得輕舉妄動!」宇文純的隨從都驚慌地散去。崔彭是崔楷的孫子。太建十二年(580年)六月,五位藩王都到達長安。
【原文】
周尉遲迥知丞相堅將不利於帝室,謀舉兵討之[1]。韋孝寬至朝歌,迥遣其大都督賀蘭貴齎書候韋孝寬[2]。孝寬留貴與語以審之,疑其有變,遂稱疾徐行[3]。又使人至相州求醫藥,密以伺之[4]。孝寬兄子藝為魏郡守,迥遣藝迎孝寬[5]。孝寬問迥所為,藝黨於迥,不以實對。孝寬怒,將斬之,藝懼,悉以迥謀語孝寬。孝寬攜藝西走,每至亭驛,盡驅傳馬而去,謂驛司曰:「蜀公將至,宜速具酒食[6]。」迥尋遣儀同大將軍梁子康將數百騎追孝寬,追者至驛,輒逢盛饌,又無馬,遂遲留不進[7]。孝寬與藝由是得免。
【注文】
[1]帝室:皇室;皇族。
[2]朝歌:地名。位於今河南淇縣。商代武乙、帝辛(紂)在此建都。周武王滅殷,封康叔為衛侯於此。戰國屬魏。西漢置為縣。隋大業中改為衛縣。 賀蘭貴:北周將領。時為尉遲迥的大都督。生平事跡不詳。 齎(jī)書:送信、攜帶信函。齎,懷抱著;帶著。書,信。 候:迎候。
[3]與語:與之交談。 稱疾:稱病。 徐行:慢慢走。
[4]伺(sì):觀察,偵候。
[5]兄子:兄長的兒子。即侄子。 藝:即韋藝(538—595年),隋代將領。字世文。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西南)人,北周末以軍功至上儀同、魏郡太守。楊堅為相時,初與尉遲迥共謀,後投韋孝寬,共平尉遲迥之亂,以功進上大將軍,封武威縣公。隋立,進爵魏興郡公,歷任齊州刺史、營州總管。開皇十五年(595年)卒於任。 魏郡:郡名。漢高祖十二年(前195年)置。治鄴縣(今河北臨漳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大名、磁縣,涉縣、武安、臨漳、肥鄉、魏縣、丘縣、成安、廣平,河南滑縣、濬縣、內黃及山東冠縣、館陶等地。東漢末曾為冀州治所。其後轄境屢有變遷,東魏改為魏尹,轄鄴縣、臨漳、繁陽、列人、昌樂、武安、臨水、魏縣、平邑、易陽、元城、斥章、貴鄉十三縣。北周大象初移治安陽(今河南安陽)。隋開皇初廢。
[6]亭驛:古代供旅客歇宿的處所。 傳馬:驛站所用的馬。 驛司:管理驛站的官員。 具:準備。 酒食:酒與飯菜。
[7]梁子康:北周將領。時為尉遲迥的儀同大將軍。生平事跡不詳。 盛饌(zhuàn):豐盛的飲食。 遲留:停留;逗留。
【譯文】
北周尉遲迥深知丞相楊堅將會篡奪朝廷政權,密謀起兵討伐楊堅。韋孝寬抵達朝歌,尉遲迥派他的大都督賀蘭貴攜帶書信迎候韋孝寬。韋孝寬留下賀蘭貴交談以審視他們,懷疑尉遲迥要發動變亂,於是就聲稱生病緩慢行進。又派人到相州尋醫買藥,暗中窺視尉遲迥的動向。韋孝寬的侄子韋藝擔任魏郡太守,尉遲迥派遣韋藝迎候韋孝寬。韋孝寬向他詢問尉遲迥的舉動,韋藝是尉遲迥的同黨,因此沒有把真實情況告訴韋孝寬。韋孝寬大怒,要殺了他,韋藝十分恐懼,把尉遲迥的密謀全都告訴了韋孝寬。韋孝寬帶著韋藝向西逃走,每到一個亭驛,就把驛站中的馬全都驅趕走,對驛官說:「蜀公尉遲迥很快就要到了,應該馬上準備酒宴招待。」尉遲迥不久派遣儀同大將軍梁子康率領數百名騎兵追趕韋孝寬,追趕的人抵達驛站,就有豐盛的酒宴,又沒有驛馬,於是就遲滯不進。韋孝寬和韋藝因此得以倖免。
【原文】
堅又令候正破六韓裒詣迥諭旨,密與總管府長史晉昶等書,令為之備[1]。迥聞之,殺昶及裒,集文武士民,登城北樓令之曰:「楊堅藉後父之勢,挾幼主以作威福,不臣之跡,暴於行路[2]。吾與國舅甥,任兼將相,先帝處吾如此,本欲寄以安危[3]。今欲與卿等糾合義勇,以匡國庇民,何如[4]?」眾咸從命。迥乃自稱大總管,承制置官司[5]。時趙王招入朝,留少子在國,迥奉以號令[6]。
【注文】
[1]破六韓裒(póu):北周官員。楊堅部屬,當時為候正。生平事跡不詳。 晉昶(chǎng):北周官員。時為尉遲迥總管府長史。生平事跡不詳。
[2]士民:士大夫和普通百姓的並稱。泛指人民、百姓。 藉(jiè):同「借」。依靠。 作威福:擅用威權,獨斷專橫。 暴:顯露;暴露。
[3]國舅甥:尉遲迥為北周太祖宇文泰的外甥。 將相:將帥和丞相。也泛指文武大臣。 安危:平安與危險。
[4]糾合:糾集;聚集;集合。 義勇:南北朝時州郡鄉里自募的兵。 匡國:匡正國家。 庇(bì)民:庇佑保護人民。
[5]承制:秉承皇帝旨意而便宜行事。 官司:百官。
[6]奉以號令:尊奉他為首領以號令全國。
【譯文】
楊堅又命令候正破六韓裒到尉遲迥處闡明自己的心跡,同時秘密給總管府長史晉昶等人寫信,讓他們防備尉遲迥變亂。尉遲迥得知這個消息,殺死了晉昶和破六韓裒,集合文武官員和百姓,登上城門北樓對他們說:「楊堅憑藉太后父親的地位,挾持年幼的皇帝作威作福,不遵守臣節的行為,已經是路人皆知。我和太祖是舅甥,出將入相,先帝讓我鎮守相州,本意就是要把國家安危寄托在我身上。現在我打算和你們聚合忠義勇敢之士,以匡復國家,保護百姓,怎麼樣?」眾人都願意服從命令。尉遲迥於是自稱大總管,以皇帝的名義設置官府機構。當時趙王宇文招入朝,留下小兒子在封國,尉遲迥尊奉他為首領以號令全國。
【原文】
甲子,堅發關中兵,以韋孝寬為行軍元帥,郕公梁士彥、樂安公元諧、化政公宇文忻、濮陽公武川宇文述、武鄉公崔弘度、清河公楊素、隴西公李詢等皆為行軍總管,以討迥[1]。弘度,楷之孫;詢,穆之兄子也。
【注文】
[1]郕(chéng):古地名。西周初,周文王第五子郕叔武被封於郕(今山東菏澤東北,一說位於今山東寧陽東北。也有學者認為郕叔武初封的郕國在今陝西周原,周平王東遷後才遷到今山東)。秦置郕(城)陽縣,漢代改為成陽國,後又為縣,北齊廢。 樂(lè)安:郡、國名。東漢置國,治臨濟(今山東高青高苑鎮西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博興、高青、桓台、廣饒、壽光等縣地。三國魏改為郡,移治高苑(今山東博興西南),南朝宋移治千乘(今山東廣饒北)。北魏轄千乘、博昌、安德、般縣四縣,北齊也置,隋初廢。 元諧(xié)(?—589年):隋代將領。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小時候與楊堅同窗。北周時位至大將軍。楊堅建隋後,頗受信任,進位上大將軍,封安樂郡公,參與修定律令。開皇元年(581年),率軍西征吐谷渾,屢戰屢捷,因功進位柱國,為寧州刺史。後被誣告,以謀反罪被殺。 化政:郡名。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二年(488年)置。治岩綠(今陝西靖邊北,即白城子南),轄革融、岩綠二縣。 濮(pú)陽:郡、國名。西晉武帝咸寧三年(277年)置國。治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滑縣、濮陽、范縣,山東鄆城、鄄城等地。西晉末改為郡。北魏移治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北),轄廩丘、濮陽、城陽、鄄城四縣。隋初廢。 武川:地名。北魏時設武川軍鎮,以防禦北方柔然等族侵擾,在今內蒙古武川西。為北部邊疆的六重鎮之一。實行軍政合一的管理體制,以代替原來的州郡。北魏武泰元年(528年),廢鎮改為神武郡。 宇文述(546—617年):北周、隋臣。武川(今內蒙古武川西)人,字伯通。本姓破野頭,北周時以門蔭爵至濮陽郡公。楊堅執政時,參與鎮壓鄴城尉遲迥之變。滅陳時,又頻立戰功,任安州總管。隋文帝晚年,太子楊勇失寵,與楊素等人陰謀中傷,致使太子被廢。隋煬帝即位,特受寵信,勢傾朝野,拜左衛大將軍,封許國公。參預朝政,為官貪鄙。大業八年(612年),參與東征高麗,指揮失當,招致潰敗,一度除名,不久即恢復官爵。次年,鎮壓楊玄感叛亂。後勸隋煬帝南下江都,在江都病死。 崔弘度:生卒年不詳。隋代官員。字摩訶衍,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臂力過人,性格嚴酷。北周時以戰功任上柱國、武鄉郡公。跟隨韋孝寬平定尉遲氏之亂,迫使尉遲迥自殺。隋開皇初升任襄州總管,參與平陳之戰。治下嚴格,所在令行禁止,隋仁壽中任檢校太府卿,隋煬帝大業時病卒。 清河:郡、國名。西漢高帝始置郡,治青陽(今河北清河東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清河及棗強、南宮各一部分,山東臨清、夏津、武城及高唐、平原等縣市各一部分地。東漢改為國,移治甘陵(今山東臨清東)。晉以後轄境縮小。北魏仍為郡,轄清河、貝丘、侯城、武城四縣。北齊移至武城(今河北南宮東南懸空村,一說位於今河北清河西北),隋開皇初廢。隋煬帝大業中復置,治清河(隋開皇中武城改為清河),轄清河、清陽、武城、歷亭、漳南、鄃(shū)縣、臨清、清泉、清平、高唐、經城、宗城、博平、茌(chí)平十四縣。後廢。唐天寶元年(742年)改貝州為清河郡,治清河,唐至德二年(757年)復改為貝州。唐懿(yì)宗咸通元年(860年),貝州治所遷至今河北清河治西。 隴西:郡名。戰國秦昭王二十八年(前279年)置,治狄道(今甘肅臨洮南),西漢時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東鄉以東的洮河中游、武山以西的渭河上游、禮縣以北的西漢水上游及天水東部地區。後轄境多次變化。東漢安帝永初五年(111年)治所遷到襄武(今甘肅隴西東南)。延光三年(124年)還治狄道。三國魏又遷到襄武。北魏時轄襄武、首陽二縣,轄境相當於今甘肅隴西附近地區。隋開皇初改為渭州。隋煬帝大業年間復為隴西,轄襄武、隴西、渭源、障縣、長川五縣。 李詢:生卒年不詳。北周、隋官員。字孝詢,李穆兄長李賢之子。北周位至大將軍,封公爵。為政幹練果斷。楊堅執政,任元帥長史,隨韋孝寬擊尉遲迥。隋初,位隰(xí)州總管。後因病返回長安卒。
【譯文】
太建十二年(580年)六月甲子(初十日),楊堅徵發關中軍隊,任命韋孝寬為行軍元帥,郕公梁士彥、樂安公元諧、化政公宇文忻、濮陽公武川人宇文述、武鄉公崔弘度、清河公楊素、隴西公李詢等人都被任命為行軍總管,討伐尉遲迥。崔弘度是崔楷的孫子;李詢是李穆兄長的兒子。
【原文】
初,宣帝使計部中大夫楊尚希撫慰山東,至相州,聞宣帝殂,與尉遲迥發喪[1]。尚希出,謂左右曰:「蜀公哭不哀而視不安,將有他計。吾不去,懼及於難。」遂夜從捷徑而遁。遲明,迥覺,追之不及,遂歸長安[2]。堅遣尚希督宗兵三千人鎮潼關[3]。
【注文】
[1]計部中大夫: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天官府計部司長官,掌管國家賦役收入及百官俸給等事務,正五命。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廢。 楊尚希(534—590年):隋代官員。弘農(治今河南靈寶)人。年少時曾就讀於長安。北周末任司憲中大夫。出使關東,至相州,因發覺尉遲迥有異心,就悄然返回長安。入隋,封公爵,為度支尚書。言天下州郡過多,請隋文帝楊堅減並郡縣。被採納。後為蒲州刺史,有政績。開皇十年(590年)卒。 撫慰:撫恤安慰。
[2]遲明:黎明,天快亮時。
[3]宗兵:以同族人組成的武裝。
【譯文】
起初,北周宣帝宇文贇派計部中大夫楊尚希到崤山以東地區進行安撫,抵達相州,聽說宣帝駕崩,與尉遲迥一起為北周宣帝宇文贇舉行葬禮。喪禮結束,楊尚希走出來對隨從說:「蜀公尉遲迥雖然哭泣但並不哀傷,並且神情不安,他一定懷有圖謀。如果我們不走,恐怕就會陷入禍端。」於是連夜從近路逃走。天快亮時,尉遲迥察覺,派兵追趕沒有追上,楊尚希於是返回長安。楊堅派遣楊尚希率領家兵三千人鎮守潼關。
【原文】
雍州牧畢刺王賢與五王謀殺堅,事泄,堅殺賢並其三子,掩五王之謀不問,以秦王贄為大冢宰,杞公椿為大司徒[1]。庚子,以柱國梁睿為益州總管[2]。
【注文】
[1]雍州:原為古九州之一。東漢興平元年(194年)置,治姑臧(今甘肅武威),轄境相當於今甘肅河西走廊地區。三國魏治所遷到長安(今陝西西安西北)。轄境相當於今陝西中部、甘肅東南部、寧夏南部及青海黃河以南的部分地區。後轄境逐漸縮小,北魏轄京兆、馮翊、扶風、咸陽、北地五郡。隋開皇三年(583年)治所從故長安城遷於大興城(即長安城,今陝西西安)。大業三年(607年)又改雍州為京兆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復為雍州。天授元年(690年)又改為京兆郡,其年又復為雍州。唐時轄今陝西秦嶺以北、乾縣以東、銅川以南、渭南以西地。開元元年(713年),改雍州為京兆府,雍州之名遂廢。此外,東晉太元中曾僑置雍州,治襄陽(今湖北襄陽),轄今湖北丹江口、南漳(zhāng)以東,鍾祥以北,大洪山、棗陽以西,河南西峽、方城以南,泌(mì)陽以西地區。梁以後縮小。西魏恭帝元年(554年)改為襄州。 牧:州的長官。古代以九州之長為「牧」,「牧」是管理人民之意。漢武帝劉徹時設十三州部,每部設一刺史,漢成帝劉驁時,改刺史為州牧。後廢置無常。東漢靈帝劉宏時,為鎮壓農民起義,再設州牧,並提高其地位,居郡守之上,掌一州之軍政大權。如漢末劉表為荊州牧,袁紹為冀州牧,都等於割據政權。以後歷代設都督、總管、節度使等,州牧之名即廢。唐宋時只有京師或陪都地方最高長官以親王充任者,尚稱為「牧」,其他州牧之名均廢。清代往往借作知州的別稱。 畢刺王賢:應為「畢剌(là)王賢」。即宇文賢(?—580年),北周大臣、宗室。字乾陽。北周明帝宇文毓的長子。保定四年(564年),封畢國公。建德三年(574年),進爵為王。出為華州刺史,升任荊州總管。歷為大司空、上柱國、太師。北周末,因為揚言楊堅欲篡權,被楊堅所殺。諡號剌。 掩:掩飾。 杞:周代諸侯國名,在今河南杞縣一帶。 大司徒:官職名。此處指西魏置。為西魏、北周地官府長官,掌管土地、戶籍、賦役,正七命。亦稱大司徒卿。
[2]梁睿(531—595年):北周、隋大臣。字恃德,安定烏氏(今甘肅平涼西)人。西魏太尉梁御之子,為宇文泰所養,視同己子。北周時,官至涼、安二州總管。楊堅執政,令梁睿代王謙為益州總管。王謙起兵反抗,被梁睿擊破。進位上柱國,密上表擁戴楊堅。隋初自請解職,返回長安。閉門不通朝貴。開皇十五年(595年)卒。 益州:州名。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西漢始置,東漢治所初在雒(luò)(今四川廣漢北)。中平(184—189年)中移治綿竹(今四川德陽東北)。興平(194—195年)中又移成都(今四川成都)。轄今四川、雲南、貴州大部,以及湖北、甘肅各一部分,東漢以後轄境逐漸縮小。隋煬帝楊廣大業三年(607年)改為蜀郡。
【譯文】
雍州牧、畢剌王宇文賢與五位藩王密謀殺死楊堅,事情泄露,楊堅處死了宇文賢和他的三個兒子,但將五位藩王參與密謀的事情掩飾起來,沒有追究,任命秦王宇文贄為大冢宰,杞公宇文椿為大司徒。太建十二年(580年)七月庚子(十七日),任命柱國梁睿為益州總管。
【原文】
周青州總管尉遲勤,迥之弟子也。初得迥書,表送之,尋亦從迥。迥所統相、衛、洛、貝、趙、冀、瀛、滄,勤所統青、齊、膠、光、莒等州皆從之,眾數十萬[1]。滎州刺史邵公胄、申州刺史李惠、東楚州刺史費也利進、潼州刺史曹孝遠各據本州,徐州總管司錄席毗羅據兗州,前東平郡守畢義緒據蘭陵,皆應迥[2]。懷縣永橋鎮將紇豆陵惠以城降迥[3]。迥使其所署大將軍石遜攻建州,建州刺史宇文弁以州降之[4]。又遣西道行台韓長業攻拔潞州,執刺史趙威,署城人郭子勝為刺史[5]。紇豆陵惠襲陷鉅鹿,遂圍恆州[6]。上大將軍宇文威攻汴州,莒州刺史烏丸尼等帥青、齊之眾圍沂州[7]。大將軍檀讓攻拔曹、亳二州,屯兵梁郡[8]。席毗羅眾號八萬,軍於蕃城,攻陷昌慮、下邑[9]。李惠自申州攻永州,拔之[10]。
【注文】
[1]相:即相州。 衛:即衛州,州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置。治枋(fāng)頭城(今河南濬縣西南)。隋大業初廢,後又重置。唐武德初治衛縣(今河南淇縣東)。貞觀初移治汲縣(今河南衛輝)。轄境相當於今河南衛輝、輝縣、新鄉、濬縣、淇縣、滑縣等市縣地。 洛:即洛州。 貝:即貝州,州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置。治武城(今河北南宮東南懸空村,一說為今河北清河西北)。隋煬帝大業中改為清河郡,治清河(隋開皇中武城縣改為清河縣)。後廢。後復為貝州。唐天寶元年(742年)改為清河郡,至德二年(757年)復為貝州。咸通元年(860年),治所遷至今河北清河西。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清河,山東臨清、武城、夏津以及河北南宮部分地,北宋改名為恩州。 趙:即趙州。 冀:即冀州,州名。古九州之一。西漢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轄今河北中南部、山東西端及河南北端,東漢治高邑(今河北柏鄉),後治所屢次遷徙,北朝時期州治在信都(今河北冀州),北魏轄長樂、武邑、勃海、安德四郡,轄境也縮小。 瀛(yíng):即瀛州。 滄:即滄州。 青:即青州。 齊:即齊州。 膠:即膠州,州名。北魏永安時置,治東武(今山東諸城),領東武、高密、平昌三郡,隋改膠州為密州。 光:即光州。 莒(jǔ):即莒州,州名。北周置。治團城(今山東沂水鎮沂水城),隋大業三年(607年)廢。
[2]滎(xíng)州:州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置,治成皋(今河南滎陽汜水鎮),轄成皋郡、廣武郡等,共八縣。隋開皇三年(583年)改為鄭州。 邵公胄(zhòu):即宇文胄(?—580年),北周宗室。幼時曾遭東魏刑罰。北周武帝時歸周,出任滎州刺史,周末舉兵響應尉遲迥抗楊堅,兵敗被殺。 申州:州名。北周置,治今河南信陽溮(shī)河區,隋大業二年(606年)廢。 李惠:北周官員。時任申州刺史。生平事跡不詳。 東楚州:州名。東魏武定七年(549年)置,治宿預(今江蘇宿遷東南舊黃河東北岸古城),轄宿豫、高平、淮陽、晉寧、安遠、臨沐六郡。南朝陳宣帝太建(569—582年)時改為安州。北周改為泗(sì)州。 費也利進:北周官員。時任東楚州刺史。生平事跡不詳。 潼州:州名。南朝梁大通初置。治取慮城(今安徽靈璧東北,一說在今江蘇睢寧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靈璧。東魏武定六年(548年)改為睢州。北齊又置潼州,治夏丘(今安徽泗縣),領夏丘郡、潼郡。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靈璧、泗縣。陳宣帝太建時治取慮城,領潼郡、榖(gǔ)陽郡。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靈璧、泗縣、固鎮。又先後改為安州、冀州。後被北周占領。 曹孝遠:北周官員。時任潼州刺史。生平事跡不詳。 司錄:官職名。西魏、北周始置,在大丞相府、都督中外諸軍事府、開府將軍及諸州府設置,為官署僚佐,位在長史、司馬下,掌錄一府之事。唐、宋司錄參軍也簡稱為司錄。 席毗羅(?—580年):北周將領。隨同尉遲迥叛亂,後兵敗被殺。 畢義緒:尉遲迥部將。前東平郡守。生平事跡不詳。
[3]懷縣:縣名。秦置。治今河南武陟西南。隋大業初廢。自秦至晉為河內郡治所。 鎮將:官職名。古代在軍事要地設鎮,以駐兵戍守,主官稱為鎮將。北魏時代所設之鎮,分為兩類。一類設於不立州郡之地,各鎮置鎮將統轄軍民;一類與州、郡同設於一地,鎮將管理軍務,而刺史、太守掌民政。但多以鎮將兼任刺史、太守。北魏前期多以宗室或鮮卑勛貴親信充任,多兼刺史,並持節、都督鄰近州、鎮,地位顯貴,高於刺史。北魏孝文帝改制後,此官地位漸低。北齊、北周沿置。隋以後僅置於邊防,權任驟降,隋將分為三等,上鎮將從四品,中鎮將從五品,下鎮將正六品。 紇豆陵惠:生卒年不詳。尉遲迥部將。時任永橋(今河南武陟西)鎮將,以州降尉遲迥。
[4]署:任命。 石遜:尉遲迥部將。生平事跡不詳。 建州:州名。北魏孝莊帝永安二年(529年)置,轄高都、長平、安平、泰寧四郡。北齊時轄高都、長平二郡,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晉城地區,初治玄氏(今山西高平),北齊初移治高平(今山西高平東)。隋文帝開皇(581—600年)中廢。 宇文弁(biàn):北周官員。時為建州刺史。生平事跡不詳。 以州降:獻州歸降。
[5]西道行台:官職名。北魏始置。臨時設官,事畢則罷,掌一方軍令。 韓長業:尉遲迥部將。生平事跡不詳。 潞(lù)州:地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置,治襄垣(今山西襄垣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黎城、榆社以北,長子、壺關以南,沁縣、沁源以東地區。隋開皇三年(583年)移治壺關(今山西長治北古驛),開皇十六年(596年)改為韓州。大業三年(607年)改為上黨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復改為潞州,治上黨(今山西長治),天寶元年(742年)復為上黨郡,乾元元年(758年)復改為潞州。後屢經變遷,明嘉靖八年(1529年)升為潞安府,治長治(今山西長治)。 趙威:北周官員。生平事跡不詳。 郭子勝:北周潞州人,尉遲迥任命他為潞州刺史。生平事跡不詳。
[6]鉅鹿:縣名。秦置。治今河北平鄉西南。北魏時改名平鄉。隋復置鉅鹿,治今河北巨鹿。 恆州:州名。北周宣政元年(578年)置。治真定(今河北正定南,唐初移今正定)。唐代轄境相當於今河北石家莊、正定、藁城、靈壽、行唐、井陘、平山、阜平等地。元和十五年(820年)改名鎮州。
[7]宇文威:尉遲迥部將。生平事跡不詳。 汴州:州名。北周宣帝改梁州置,因州城臨汴水得名。治浚儀(今河南開封市)。五代梁開平元年(907年)升為開封府。 烏丸尼:尉遲迥部將。時任上開府莒州刺史。生平事跡不詳。 沂(yí)州:州、府名。北周改北徐州置州。治即丘(今山東臨沂東南)。隋移治臨沂(今山東臨沂)。唐、宋轄境相當於今山東沂河流域及棗莊、新泰。
[8]檀(tán)讓:尉遲迥部將。生平事跡不詳。 曹:即曹州,州名。北周置。治左城(今山東曹縣西北)。唐轄境相當於今山東菏澤、曹縣、成武、東明及河南蘭考、民權等地。 屯兵:聚集軍隊。 梁郡:郡、國名。西漢高帝五年(前202年)置梁國。初都定陶(今山東定陶西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東部、山東西南部一帶。後徙都睢陽(今河南商丘南)。其後轄境屢變。王莽時國廢,改為梁郡。之後或為國,或為郡。南朝宋初移治下邑(今安徽碭〈dàng〉山)。北魏還治睢陽(今河南商丘南),轄襄邑、睢陽二縣。隋開皇初廢。隋大業三年(607年)改宋州為梁郡。治宋城(今河南商丘南),轄宋城、雍丘、襄邑、寧陵、虞城、榖熟、陳留、下邑、考城、楚丘、碭山、圉(yǔ)城、柘(zhè)城十三縣。唐武德四年(621年)改為宋州。
[9]蕃(fán)城:地名。漢置蕃縣。治今山東滕州城關鎮滕州城西側。隋開皇十六年(596年)改蕃縣為滕(téng)縣。此外,北魏孝昌三年(527年)置蕃郡。治蕃縣。東魏元象二年(539年)廢。東魏武定五年(547年)復置蕃郡。北齊廢蕃郡。 昌慮:地名。西漢宣帝封置侯國,治今山東滕州東南。東漢改為縣。 下邑:縣名。秦置。治今安徽碭山。北魏孝昌元年(525年)移治今河南夏邑。明初改為夏邑。
[10]永州:地名。本東魏西楚州。北齊改置。治楚城(今河南信陽北橋鎮北30公里蘇樓村附近)。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譯文】
北周青州總管尉遲勤是尉遲迥的侄子。起初接到尉遲迥的書信後,派人送到朝廷,但不久也歸順了尉遲迥。尉遲迥所管轄的相州、衛州、洛州、貝州、趙州、冀州、瀛州、滄州,尉遲勤所管轄的青州、齊州、膠州、光州、莒州等州都跟隨尉遲迥起兵,人數達到數十萬。滎州刺史邵公宇文胄、申州刺史李惠、東楚州刺史費也利進、潼州刺史曹孝遠各自占據本州,徐州總管司錄席毗羅占據兗州,前東平郡守畢義緒占據蘭陵,都響應尉遲迥。懷縣永橋鎮將紇豆陵惠獻城投降了尉遲迥。尉遲迥派他任命的大將軍石遜進攻建州,建州刺史宇文弁獻出州城投降。尉遲迥又派西道行台韓長業攻陷潞州,擒獲刺史趙威,任命潞州城人郭子勝為刺史。紇豆陵惠襲擊並攻下了鉅鹿,接著包圍了恆州。上大將軍宇文威進攻汴州,莒州刺史烏丸尼等人率領青州、齊州的軍隊圍攻沂州。大將軍檀讓攻陷曹州、亳州,將軍隊駐紮在梁郡。席毗羅部隊號稱有八萬人,進軍蕃城,攻陷昌慮、下邑。李惠從申州出兵進攻永州,攻陷了此地。
【原文】
迥遣使招大左輔并州刺史李穆,穆鎖其使,封上其書[1]。穆子士榮以穆所居天下精兵處,陰勸穆從迥,穆深拒之[2]。堅使內史大夫柳裘詣穆為陳利害,又使穆子左侍上士渾往布腹心[3]。穆使渾奉尉斗于堅曰:「願執威柄以尉安天下[4]。」又以十三鐶金帶遺堅[5]。十三鐶金帶者,天子之服也。堅大悅,遣渾詣韋孝寬述穆意,穆兄子崇為懷州刺史,初欲應迥[6]。後知穆附堅,慨然太息曰:「闔家富貴者數十人,值國有難,竟不能扶傾繼絕,復何面目處天地間乎[7]!」不得已,亦附於堅。迥子誼為朔州刺史,穆執送長安[8]。又遣兵討郭子勝,擒之。
【注文】
[1]封上其書:把書信封存好後上交朝廷。
[2]士榮:即李士榮。李穆之子。生平事跡不詳。 陰:暗中,暗地裡。 深:堅決。
[3]左侍上士: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西魏、北周天官府左宮伯中大夫屬官、統領宮廷衛士,負責皇帝寢宮的警衛,皇帝臨朝及出行時,也隨侍左右,正三命。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渾:即李渾(?—615年),隋代官員。字金才,李穆第十子。北周時,初為左侍上士。以從平尉遲迥功,封安武郡公。隋初,隨軍攻打突厥,升任左武衛將軍。隋煬帝大業十一年(615年),被人誣陷有意謀叛,被殺。 布腹心:轉達誠懇相待之意。布,宣告,對眾陳述。腹心,比喻真心誠意。
[4]尉斗:即熨斗;燙衣服用的金屬器具。 威柄:威權,權力。 尉安:安撫;安慰。尉通「慰」。
[5]鐶(huán):同「環」。
[6]崇:即李崇(536—583年),北周、隋將領。字永隆,北周位至開府儀同三司,封廣宗郡(縣)公,後進爵郡公。楊堅執政時,任懷州刺史。隋初,為幽州總管,屢破突厥,頗有威名。後在與突厥作戰時陣亡。諡號壯。 懷州:州名。北魏天安二年(467年)置,治野王(今河南沁陽),轄河內、武德二郡。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置河內郡。唐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焦作、沁陽、武陟、修武、博愛、獲嘉等市縣。
[7]太息:即嘆息。太通「嘆」。 值:正值;正趕上。 扶傾繼絕:匡扶險難,延續皇室。
[8]誼:即尉遲誼,尉遲迥之子。時任朔州刺史。生平事跡不詳。
【譯文】
尉遲迥派使者招降大左輔、并州刺史李穆,李穆將他的使者鎖了起來,把書信封存好後上交給朝廷。李穆的兒子李士榮認為李穆統轄著天下精兵集中之地,暗地裡勸李穆追隨尉遲迥,李穆堅決拒絕了李士榮的主張。楊堅派內史大夫柳裘到李穆那裡向他陳述利害關係,又派遣李穆的兒子、左侍上士李渾前往并州轉達誠懇相待之意。李穆派李渾送熨斗給楊堅,說:「希望您秉持威勢和權柄以安定天下。」又把十三環金帶贈送給楊堅。十三環金帶是天子的服飾。楊堅十分高興,派遣李渾到韋孝寬處轉述李穆的態度,李穆的侄子李崇擔任懷州刺史,起初打算響應尉遲迥。後來得知李穆歸附楊堅,感慨嘆息道:「全家得到富貴的有幾十人,現在正值國家有危難,竟然不能匡扶險難,延續皇室,還有什麼面目立於天地之間呀!」迫不得已,李崇也歸附了楊堅。尉遲迥的兒子尉遲誼擔任朔州刺史,李穆抓住他,押送到長安。又派兵討伐郭子勝,擒獲了他。
【原文】
迥招徐州總管源雄、東郡守于仲文,皆不從[1]。雄,賀之曾孫;仲文,謹之孫也[2]。迥遣宇文胄自石濟,宇文威自白馬濟河,二道攻仲文[3]。仲文棄郡走還長安,迥殺其妻子。迥遣檀讓徇地河南,丞相堅以仲文為河南道行軍總管,使詣洛陽發兵討讓,命楊素討宇文胄[4]。
【注文】
[1]源雄(約520—約590年):北周、隋將領。字世略,西平樂都(今青海樂都)人。魏末起家秘書郎。西魏、北周時,以軍功官至檢校徐州總管。尉遲迥起兵,源雄家眷在鄴,但仍拒絕歸附尉遲迥,又以軍功進位上大將軍,任徐州總管。平陳之戰有功,進位上柱國,任朔州總管。後因年老返回長安,卒於家。 東郡:郡名。秦始皇帝五年(前242年)置。治濮陽(今河南濮陽西南)。西漢轄境約相當於今河南東北部和山東西部部分地區,即今山東東阿、梁山以西,山東鄆(yùn)城、東明和河南范縣、長垣北部以北,河南延津以東,山東茌(chí)平、冠縣和河南清豐、濮陽、滑縣以南地區。東漢以後轄境縮小,三國以後廢置無常。十六國前燕移治鄄(juàn)城(今山東鄄城北舊城)。北魏移治滑台城(今河南滑縣舊治)。隋開皇九年(589年)廢。隋煬帝大業初又復置東郡,治白馬(今河南滑縣),轄白馬、靈昌、衛南、濮陽、封丘、匡城、胙(zuò)城、韋城、離狐九縣。 于仲文(545—612年):隋臣。字次武,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少年聰敏,好學不倦。北周時曾為儀同三司、安固太守、東郡太守等。楊堅任丞相時,因堅決抵抗尉遲迥之亂,得到信任,進位大將軍,任河南道行軍總管,率軍攻滅尉遲迥部屬。入隋,為行軍元帥,統兵御突厥,又曾參加滅陳之役。隋煬帝即位,任右翊衛大將軍。討伐吐谷渾有功,進光祿大夫,深受寵信。後因指揮遼東之戰失利,被隋煬帝除名拘禁,氣憤而死。
[2]賀:源賀(407—479年),南涼王禿髮傉(nù)檀子。南涼國亡,投奔北魏。魏太武帝拓跋燾賜姓源。北魏徵伐涼州,源賀為先導,以功封西平公。源賀常從出征,作戰勇猛,被賜名賀。北魏文成帝拓跋濬即位,封西平王,出任冀州刺史,在任削減徭役。後任太尉,曾力主獻文帝拓跋弘禪位孝文帝拓跋宏。北魏太和中卒。 謹:即于謹(493—568年),西魏、北周大臣。字思敬,河南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初從軍鎮壓破六韓拔陵起義,擊破茹茹。又參與討鮮于修禮、邢杲(gǎo)起義;後歸附宇文泰,任閣內大都督。屢次作戰有功,遷大行台尚書,恆、雍二州刺史,柱國大將軍,封常山郡公。又領軍伐梁,攻破江陵,立蕭詧為西梁國主,別封新野郡公。北周孝閔帝宇文覺即位後,進封燕國公,任太傅、大宗伯,立為三老,參議朝政,官至雍州牧。
[3]石濟:即古棘(jí)津,古黃河渡口。在河南延津東北。 白馬:古黃河渡口。今河南滑縣東北。
[4]徇(xùn)地:攻占土地。 河南道:即河南道行台。
【譯文】
尉遲迥招降徐州總管源雄、東郡守于仲文,二人都不順從。源雄是源賀的曾孫;于仲文是于謹的孫子。尉遲迥派遣宇文胄從石濟,宇文威從白馬渡過黃河,分兩路進攻于仲文。于仲文放棄東郡逃回長安,尉遲迥處死了他的妻子兒女。尉遲迥派檀讓奪取河南,丞相楊堅任命于仲文為河南道行軍總管,派他到洛陽調兵進討檀讓,命令楊素討伐宇文胄。
【原文】
丁未,周以丞相堅都督中外諸軍事。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七月丁未(二十四日),北周任命丞相楊堅為都督中外諸軍事。
【原文】
鄖州總管司馬消難亦舉兵應迥[1]。己酉,周以柱國王誼為行軍元帥以討消難。
【注文】
[1]鄖(yún)州:州名。北周置,隋廢,治安陸(今湖北安陸)。
【譯文】
鄖州總管司馬消難也舉兵響應尉遲迥。太建十二年(580年)七月己酉(二十六日),北周任命柱國王誼為行軍元帥,率軍討伐司馬消難。
【原文】
廣州刺史於,仲文之兄也[1]。與總管趙文表不協[2]。詐得心疾,誘文表,手殺之,因昌言文表與尉遲迥通謀[3]。堅以迥未平,因勞勉之,即拜吳州總管[4]。
【注文】
[1]廣州:此處為東廣州,北齊置,治廣陵(今江蘇揚州),陳改稱南兗,北周改為吳州。 於(yǐ):生卒年不詳。北周、隋將領。字元武,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宇文護的女婿,因父親功勳,賜爵新野郡公。後授大都督,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又以軍功授上開府,歷左、右宮伯,郢州刺史。北周大象中,在淮南與陳軍作戰,拜東廣州刺史。隋建立,被貶為開府。後襲爵燕國公,開皇七年(587年)任澤州刺史。數年後免職,卒於家。
[2]趙文表(?—580年):祖籍天水西(今甘肅天水西南)。有文武才幹,為宇文泰親信。北周武帝宇文邕時,出使突厥迎親,制定禮儀,任蓬州刺史,受官民信任,封公爵。北周宣帝宇文贇時,任吳州總管。尉遲迥舉兵,於以其與尉遲迥通謀為名將其殺害。 協(xié):同心;和協。
[3]詐:假裝。 心疾:勞思、憂憤等引起的疾病。 通謀:共同策劃。
[4]勞勉:慰問勉勵。 吳州:州名。歷史上吳州不止一處。此處指北周置,治廣陵(今江蘇揚州)。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改吳州為揚州。
【譯文】
廣州刺史於是于仲文的哥哥。他與廣州總管趙文表有矛盾。就詐稱得了心臟病,引誘趙文表前來探望,親手殺了他,接著公開聲稱趙文表與尉遲迥是同謀。楊堅因為還沒有平定尉遲迥,便慰問勉勵於,任命他為吳州總管。
【原文】
趙僭王招謀殺堅,邀堅過其第,堅齎酒殽就之[1]。招引入寢室,招子員、貫及妃弟魯封等皆在左右,佩刀而立,又藏刃於帷席之間,伏壯士於室後[2]。堅左右皆不得從,唯從祖弟開府儀同大將軍弘、大將軍元胄坐於戶側,胄,順之孫也[3]。弘、胄皆有勇力,為堅腹心[4]。酒酣,招以佩刀刺瓜連啗堅,欲因而刺之[5]。元胄進曰:「相府有事,不可久留。」招訶之曰:「我與丞相言,汝何為者[6]!」叱之使卻。胄瞋目憤氣,扣刀入衛[7]。招賜之酒,曰:「吾豈有不善之意邪?卿何猜警如是[8]!」招偽吐,將入後,胄恐其為變,扶令上坐,如此再三[9]。招稱喉干,命胄就廚取飲,胄不動[10]。會滕王逌後至,堅降階迎之。胄耳語曰:「事勢大異,可速去[11]。堅曰:「彼無兵馬,何能為?」胄曰:「兵馬皆彼物,彼若先發,大事去矣。胄不辭死,恐死無益。」堅復入坐。胄聞室後有被甲聲,遽請曰:「相府事殷,公何得如此[12]。」因扶堅下床趨去[13]。招將追之,胄以身蔽戶,招不得出[14]。堅及門,胄自後至。招恨不時發,彈指出血[15]。壬子,堅誣招與越野王盛謀反,皆殺之,及其諸子。賞賜元胄,不可勝計[16]。周室諸王數欲伺隙殺堅,都督臨涇李圓通常保護之,由是得免[17]。
【注文】
[1]趙僭(jiàn)王招:即趙王宇文招。「僭」為宇文招的諡號,意為超越本分,指地位在下的冒用在上的名義或禮儀、器物等。楊堅因宇文招謀殺自己而給其加該諡號。 過:來訪;前往拜訪;探望。 酒殽(yáo):酒和菜餚。
[2]寢室:臥室。 員:即宇文員(?—580年),宇文招的兒子,封德廣公,與宇文招一同被殺。 貫:即宇文貫(?—580年),宇文招的兒子,封永康公,與宇文招一同被殺。 魯封:宇文招妃弟。生平事跡不詳。 佩刀:佩在腰間的刀。古代男子服飾有佩刀,表示威武。 帷席:帷帳和床蓆。指寢息之處。
[3]從祖弟:自己祖父兄弟的孫子,即同一曾祖的弟弟。 弘:即楊弘(?—607年),隋代將領、大臣。字辟惡。隋文帝楊堅族弟,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有文武才幹。北齊亡,入關中,得到楊堅重用,引為心腹,數從征伐。北周時,授開府儀同三司。楊堅建隋,封大將軍,進爵河間郡公。不久拜右衛大將軍,授柱國,封河間王。征討突厥有功,進位上柱國。為寧州總管。為政清正。後為蒲州刺史,境內安定。隋煬帝楊廣即位,加太子太保,不久卒。 元胄(?—604年):隋代將領、官員。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北魏昭成帝六代孫。任職北周,官至大將軍。趙王宇文招企圖誘殺楊堅,他奮力保護,使楊堅得以倖免。隋開國後,以功晉位上柱國,封武陵郡公,官至右衛大將軍,後以防突厥邊患出任靈州總管。曾參與廢太子楊勇。後因與蜀王楊秀暗通被免官,隋煬帝楊廣即位後被殺。 戶側:門邊。 順:即元順(494—528年),北魏宗室、大臣、文學家。字子和,北魏任城王元澄之子。好學有文才。初任給事中,後歷任中書侍郎、太常少卿、齊州刺史。北魏孝明帝孝昌元年(525年),由殿中尚書轉侍中。後任吏部尚書,兼右僕射。他為官正直,爾朱榮入洛陽大殺朝臣宗室,元順出走被殺。曾撰《帝錄》二十卷、詩賦數十篇,多失傳。
[4]勇力:勇猛而有氣力。
[5]酒酣(hān):酒喝得盡興,暢快。 啗(dàn):吃或給人吃。
[6]訶(hē):同「呵」。呵叱;怒責。
[7]憤氣:怒氣;激憤不平之氣。 扣刀:拔刀微出鞘。
[8]猜警:因猜疑而警惕。
[9]後:後室。 令:讓。 上坐:入席。
[10]取飲:取飲水。
[11]事勢大異:情形十分不尋常。
[12]被(pī)甲:穿著鎧甲。被通「披」。 殷(yīn):眾,多。
[13]趨:快步走。
[14]蔽戶:擋著屋門。戶:門。
[15]恨不時發:遺恨沒有及時動手。 彈(tán)指:捻彈手指作聲的動作。
[16]越野王盛:即越王宇文盛。「野」為諡號。 不可勝計:多得數不過來。
[17]伺隙:查看可利用的機會;伺機。 臨涇:縣名。西漢置。治今甘肅鎮原南。西魏後廢。隋復置。東漢、魏、晉為安定郡治所,北魏為徑州治所。 李圓通:生卒年不詳。隋臣。京兆涇陽(今陝西涇陽)人。曾在楊堅家為役使,為人機敏,處事認真。為楊堅的心腹。楊堅建隋稱帝後,授他為護衛,封伯爵。歷任左衛長史、尚書左丞、司農卿、刑部尚書等職,進爵郡公。隋煬帝時為兵部尚書,留守長安。後因受誣陷,被召至洛陽免官。
【譯文】
趙僭王宇文招密謀殺死楊堅,邀請楊堅來他的府第,楊堅帶著酒菜前往。宇文招把楊堅領入臥室,宇文招的兒子宇文員、宇文貫以及他王妃的弟弟魯封等人都佩刀站立在旁邊,又在帷帳和床蓆之間藏了利刃,在臥室後面埋伏了壯士。楊堅的隨從都不得入內,只有楊堅的從祖堂弟開府儀同大將軍楊弘、大將軍元胄坐在門邊,元胄是元順的孫子。楊弘、元胄都勇武健壯,是楊堅的心腹。當飲酒到盡興時,宇文招用佩刀刺瓜連連送入楊堅口中,想要趁機刺死楊堅。元胄進屋說:「相府有事情,不可在此久留。」宇文招呵斥他說:「我和丞相談話,你想幹什麼!」喝令他退下。元胄雙目怒視,提刀進前,侍衛楊堅。宇文招賜他飲酒,說:「我難道有不良用意嗎?你為什麼要如此多疑戒備!」宇文招假裝要嘔吐,準備走入後,元胄擔心他生變,於是扶著他強令他坐好,如此反覆多次。宇文招說咽喉干,讓元胄去廚房取水,元胄不肯動。恰好滕王宇文逌隨後趕到,楊堅走下台階迎接他。元胄對楊堅耳語說:「情形十分異常,應該儘快離開。」楊堅說:「他們沒有軍隊,能怎麼樣?」元胄說:「軍隊本來就是他們的,他們如果先發制人,一切都完了。我不怕死,但只怕這樣死去毫無益處。」楊堅沒聽從,又重新入坐。元胄聽到屋子後面有甲冑的聲響,急忙請求楊堅道:「相府事情繁忙,您怎麼能這樣一直暢飲呢。」於是扶著楊堅離開座床,快速離開。宇文招想要追趕楊堅,元胄用身體擋住屋門,宇文招無法出來。楊堅到了大門口,元胄從後面趕上。宇文招後悔沒有及時動手,以至於彈指出血。太建十二年(580年)七月壬子(二十九日),楊堅誣告宇文招和越野王宇文盛謀反,把他們及他們的兒子全都處死。楊堅賞賜元胄的財物,多到不可勝數。北周皇室諸王多次想要尋找機會殺死楊堅,都督、臨涇人李圓通經常保護楊堅,因此楊堅能得以倖免。
【原文】
周韋孝寬軍至永橋城,諸將請先攻之,孝寬曰:「城小而固,若攻而不拔,損我兵威[1]。今破其大軍,此何能為?」於是引軍壁於武陟[2]。尉遲迥遣其子魏安公惇帥眾十萬入武德,軍於沁東[3]。會沁水漲,孝寬與迥隔水相持不進。
【注文】
[1]兵威:軍隊的威勢。
[2]壁:構築壁壘。 武陟(zhì):縣名。隋開皇十六年(596年)置,治今河南武陟東南。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廢。唐武德四年(621年)復置,縣治遷至今河南武陟西。
[3]武德:郡名。東魏孝靜帝天平元年(534年)置,治州縣(今河南溫縣東北武德鎮),轄平皋、溫縣、懷縣、州縣四縣,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溫縣、武陟二縣地。隋開皇初廢。 沁(qìn)東:沁水東面。沁水:河流名,黃河支流。位於今山西東南部、河南北部。源於山西沁源北太岳山東麓二郎神溝,南流經安澤、沁水、陽城,向東南經河南濟源、沁陽至武陟以南入黃河。
【譯文】
北周韋孝寬率軍進抵永橋城,眾將請求先攻下永橋城,韋孝寬說:「永橋城雖小但卻很堅固,如果攻城卻不能攻克的話,就會挫傷軍隊的軍威。現在只要我軍擊敗尉遲迥的大軍,這個小城還能有什麼作為?」於是韋孝寬率軍在武陟構築營壘。尉遲迥派他的兒子魏安公尉遲惇率領部眾十萬人進入武德,駐紮在沁水東面。正趕上沁水上漲,韋孝寬與尉遲迥隔沁水相對峙,都未發動進攻。
【原文】
孝寬長史李詢密啟丞相堅云:「梁士彥、宇文忻、崔弘度並受尉遲迥饟金,軍中慅慅,人情大異[1]。」堅深以為憂,與內史上大夫鄭譯謀代此三人者。李德林曰:「公與諸將皆國家貴臣,未相服從,今正以挾令之威控御之耳[2]。前所遣者疑其乖異,後所遣者安知其能盡腹心邪[3]?又,取金之事,虛實難明。今一旦代之,或懼罪逃逸。若加縻縶,則自鄖公以下莫不驚疑[4]。且臨敵易將,此燕、趙之所以敗也[5]。如愚所見,但遣公一腹心,明於智略,素為諸將所信服者,速至軍所,使觀其情偽[6]。縱有異意,必不敢動,動亦能制之矣[7]。」堅大悟曰:「公不發此言,幾敗大事[8]。」乃命少內史崔仲方往監諸軍,為之節度[9]。仲方,猷之子也,辭以父在山東[10]。又命劉昉、鄭譯,昉辭以未嘗為將,譯辭以母老。堅不悅。府司錄高熲請行,堅喜,遣之[11]。熲受命亟發,遣人辭母而已[12]。自是堅措置軍事,皆與李德林謀之[13]。時軍書日以百數,德林口授數人,文意百端,不加治點[14]。
【注文】
[1]饟(xiǎng)金:饋贈的金錢。 慅(sāo)慅:動盪不安。 人情大異:人心非常不安。
[2]未相服從:沒有相互服從的關係。 挾(xié)令:挾制皇帝,借其名義號令諸侯。比喻借重權威者的名義,發號施令。 威:憑藉力量或勢力。 控御:也作「控馭」。指控制,駕馭。
[3]乖異:反常。
[4]縻縶(zhí):拘禁。 鄖公:即韋孝寬。 驚疑:驚訝疑惑。
[5]臨敵易將,燕、趙之所以敗也:指戰國燕惠王時,燕國任命樂毅為將,討伐齊國,接連取勝,齊國幾乎亡國。於是齊國將領田單散布流言說樂毅有野心,燕惠王相信讒言,用騎劫替換樂毅,結果被田單擊敗,齊國轉危為安。趙惠文王時,秦軍進攻趙國,廉頗為趙軍統帥,率軍與秦將白起對峙,秦軍無法取勝,即散布謠言說廉頗老邁無用,不能打敗秦軍,若用趙括為將,必勝秦軍,趙惠文王聽信離間,用趙括取代廉頗,結果趙軍被秦國白起軍隊包圍殲滅,即歷史上著名的長平之戰。
[6]愚:謙辭,用於自稱。 智略:才智與謀略。 情偽:真假;真誠與虛偽。語出《易·繫辭上》:「聖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
[7]異意:不良意圖;叛離之心。
[8]大悟:豁然醒悟;徹底明白。
[9]崔仲方(約535—約610年):隋代大臣。字不齊,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崔仲方有文武才幹,與北周武帝宇文邕同學交好,官至少內史。後依附楊堅,勸楊堅代周。隋初,請求廢除六官制度,恢復漢晉官制。進位上開府、任司農少卿,進爵安因縣公。伐陳之戰,授行軍總管。陳平,歷任會州總管、代州總管。隋煬帝初,平定漢王楊諒餘黨,進位大將軍,拜民部尚書、禮部尚書,後出為信都太守。隋煬帝楊廣大業(605—618年)中年老免官,卒於家。
[10]猷(yóu):即崔猷(?—584年),西魏、北周大臣。字宣猷,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為人耿直、多計謀。起家員外散騎侍郎。西魏初,為黃門侍郎。參與制定禮儀、官制。西魏末,為梁州刺史。北周明帝初稱天王,無年號,崔猷請遵秦漢制度,被採納。受宇文護器重,數次直言勸諫。武帝宇文邕時為小司徒。隋初,封汲郡公,位大將軍。開皇四年(584年)卒。
[11]請行:請求前往。
[12]亟(jí)發:立即出發。
[13]措置:安排;料理。
[14]文意:文辭的意義。 百端:多種多樣;百般。 治點:修改潤色。
【譯文】
韋孝寬的長史李詢秘密向丞相楊堅報告道:「梁士彥、宇文忻、崔弘度都接受了尉遲迥所饋贈的金錢,軍中騷動,人心不安。」楊堅對此深感憂慮,與內史上大夫鄭譯商議替代這三人的人選。李德林說:「您和眾將都是國家貴臣,並沒有相互服從的關係,現在您也就是憑藉天子的威勢來控制他們罷了。前面派出的將領您懷疑他們有二心,後面派出的將領又怎麼知道他們能夠對您竭盡忠心呢?再者,收取尉遲迥金錢的事情,真假難辨。現在一旦派人取代他們,他們或許會因為害怕獲罪而潛逃。如果將他們拘押起來,那麼從鄖公韋孝寬以下的將領都會驚慌疑懼。況且臨戰換將,這也是戰國時期燕國、趙國之所以戰敗的原因。按照我的愚見,只要派您的一個心腹,既通曉謀略,又一向被眾將所信服的人,立即趕赴軍中,讓他查訪事情的真假。即使他們有二心,也必然不敢輕舉妄動,即使妄動也能制服他們。」楊堅恍然大悟說:「您如果不說這番話,幾乎就要敗壞大事。」於是命令少內史崔仲方前去監督各部隊,並節制調度各軍行動。崔仲方是崔猷的兒子,他以父親在山東為藉口推辭前往。楊堅又命劉昉、鄭譯前去,劉昉以未曾做過將領為由推辭,鄭譯則藉口母親年老加以推辭。楊堅很不高興。丞相府司錄高熲請求前往,楊堅很高興,派遣高熲前去。高熲接受命令後立即出發,只是派人代向母親辭別而已。從此楊堅部署軍事行動,都與李德林商議。當時軍事文書每天都上百件,李德林同時向幾個人口授批文,文意隨情勢變化百端,從不需要修改潤飾。
【原文】
司馬消難以鄖、隨、溫、應、土、順、沔、儇、岳九州及魯山等八鎮來降,遣其子永為質以求援[1]。八月己未,詔以消難為大都督、總督九州八鎮諸軍事、司空,賜爵隨公[2]。庚申,詔鎮西將軍樊毅進督沔、漢諸軍事,南豫州刺史任忠帥眾趣歷陽,超武將軍陳慧紀為前軍都督,趣南兗州[3]。
【注文】
[1]隨:即隨州,州名。西魏置。北周封楊堅於此。故隋開皇時改為隋州。治隋縣(今湖北隨州)。轄境相當於今湖北隨州、棗陽地。隋煬帝大業初改為漢東郡。唐初又改隋州。北宋太宗太平興國元年(976年)改為隨州。 溫:即溫州,州名。西魏置,治角陵(今湖北京山),隋大業初廢。 應:即應州,州名。南朝梁置,治永陽(西魏改稱吉陽縣,今湖北廣水)。隋廢。 土:即土州,州名。南朝梁置,治龍巢(北周改稱左陽縣,今湖北隨州東北)。西魏領東永寧、西永寧、真陽三郡。隋開皇時廢。 順:即順州,州名。西魏置,治厲城(今湖北隨州北),領南陽(原北隨郡)、淮南二郡。隋大業初廢。 沔(miǎn)州:州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置。治甑(zèng)山,今湖北漢川東南。轄境約相當於今湖北漢川及武漢漢陽區一帶。北周建德二年(673年)廢。隋開皇中再置,治建興(今湖北仙桃西南沔城鎮),轄境相當於今湖北仙桃、天門、洪湖及監利等市、縣地。大業初改沔陽郡,治沔陽(大業初改建興為沔陽),轄沔陽、監利、竟陵、甑山、漢陽五縣。唐武德四年(621年)復置沔州,移治漢陽(今湖北武漢)。寶曆二年(826年)廢入鄂州。 儇(xuān):即儇州(澴州),州名。北周置,治京池(今湖北孝感北)。 岳:即岳州,州名。西魏置,治孝昌(今湖北孝昌)。 魯山:地名。即龜山。位於今湖北武漢,臨長江,齊、梁以來為軍事重鎮。 永:即司馬永。司馬消難的兒子。生平事跡不詳。 質:即質子。古代派往敵方或他國去的人質,多為王子或世子等出身貴族的人。
[2]總督:總管。 鎮:軍鎮。
[3]鎮西將軍:將軍名號。東漢末置。三國魏時與鎮東、鎮南、鎮北將軍合稱四鎮,多為持節都督,出鎮一方,權勢很重,為二品。晉、南朝沿置,改為三品,持節都督則進為二品。梁、陳還列為八鎮將軍之一,南朝宋為三品,梁為武職二十四班中二十二班,陳改為擬二品。北魏、北齊也置,為從二品。 樊毅(?—589年):南朝陳將領。字智烈,南陽湖陽(今河南唐河西南)人。出身將門,少年習武,善於騎射。隨王僧辯討侯景、陸納,以功授天門太守,封夷道縣侯。入陳,歷任武州、豐州刺史,左衛將軍。隨軍北伐,立有戰功。陳後主陳叔寶即位,改封逍遙郡公,升任護軍將軍。陳亡入隋。 沔:即沔水,漢水上源,在陝西西南部。 漢:漢水,長江支流,源出陝西寧強,東南流經陝西南部、湖北西北部和中部,至湖北武漢匯入長江。 南豫州:州名。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分豫州淮河以南地置。治歷陽(今安徽和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定遠、來安、和縣和江蘇六合、江浦以西,河南光山、新縣,湖北武湖水以東的江北、淮南地區。其後屢經興廢,治所轄境一再遷改。南朝齊時治姑孰(今安徽當塗境),轄淮南、宣城、歷陽、南譙、廬江、臨江諸郡,陳時治宛陵(今安徽宣州)。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任忠:生卒年不詳。南朝陳將領。字奉誠,小名蠻奴,汝陰(今安徽阜陽)人。善騎射。侯景之亂時,率鄉里數百人起兵。侯景之亂平定後,授蕩寇將軍。入陳,歷任安湘太守、右軍將軍。隨吳明徹北伐有功,封安復縣侯,遷霍州刺史。陳後主陳叔寶即位,入朝為領軍將軍,改封梁信郡公。隋軍渡江,歸降隋軍。陳亡,入長安。隋授開府儀同三司。 歷陽:縣名。秦置,治今安徽和縣;也為郡名。西晉惠帝永興元年(304年)置,治歷陽(今安徽和縣)。轄歷陽、烏江兩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和縣、含山兩縣。南朝齊轄歷陽、龍亢、雍丘三縣。隋開皇九年(589年)廢郡置和州。隋煬帝復置歷陽郡,轄歷陽、烏江二縣。後復為和州。唐天寶、至德時又曾改和州為歷陽郡。 超武將軍:南朝梁將軍名號。武帝普通六年(525年)置,定為武職三十四班中九班。陳沿置,擬八品。 陳慧紀:生卒年不詳。南朝陳宗室、將領,陳武帝陳霸先的從孫。字元方。南朝梁末曾隨陳霸先起兵討伐侯景、杜龕(kān),官至通直散騎常侍。陳建國後,封宜黃縣侯。陳文帝陳蒨時,隨軍進攻後梁有戰功。歷任兗州、郢州、荊州刺史。禎明元年(587年),進號征西將軍。隋攻陳,曾率軍入援建康,後降隋,隋授其儀同三司。 南兗(yǎn)州:州名。此處指東晉元帝僑立兗州於京口(今江蘇鎮江)。明帝司馬紹移治廣陵(今江蘇揚州)。其後治所屢次遷移,東晉末始定治廣陵。南朝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年)改為南兗州。轄境大致相當於今江蘇江淮間地區及安徽鳳陽、滁州以東地。其後縮小。南朝齊領廣陵、海陵、山陽、盱眙、南沛五郡。北齊文宣帝天保三年(552年),南兗州歸屬北齊,改名東廣州。陳宣帝太建六年(574年),東廣州入南朝,復稱南兗州。太建十一年(579年),南兗州又入北朝,並改名吳州。
【譯文】
司馬消難率領鄖州、隨州、溫州、應州、土州、順州、沔州、儇州、岳州共九個州以及魯山等八個軍鎮向陳朝投降,派遣他的兒子司馬永為質子向陳朝求援。太建十二年(580年)八月己未(初六日),陳宣帝陳頊下詔任命司馬消難為大都督、總督九州八鎮諸軍事、司空,賜爵位為隨公。庚申(初七日),陳朝下詔晉升鎮西將軍樊毅為督沔、漢諸軍事,命令南豫州刺史任忠率領軍隊直逼歷陽,命令超武將軍陳慧紀為前軍都督,直逼南兗州。
【原文】
周益州總管王謙亦不附丞相堅,起巴、蜀之兵以攻始州[1]。梁睿至漢川不得進,堅即以睿為行軍元帥以討謙[2]。
【注文】
[1]王謙(?—580年):北周官員,王雄之子。早年以其父戰功,授驃騎大將軍、開府,任右小武伯。後王雄在與北齊作戰中陣亡,王謙因此更受優待,授柱國大將軍,襲爵庸公。曾參與討伐吐谷渾,力戰有功。楊堅率軍東征,王謙又力戰,進位上柱國、益州總管。後因不滿楊堅執政,起兵反抗,兵敗被殺。 巴:古地名。古巴人主要分布在今重慶、四川東部、湖北西部一帶,曾經建國。戰國時並於秦,秦惠文王更元十年(前316年)以其地為巴郡,治江州(今重慶)。後以巴代指今重慶一帶。 始州:州名。西魏廢帝三年(554年)置,治普安郡(今四川劍閣普安鎮)。轄普安、黃原、安都、潼川四郡。轄境相當於今四川劍閣地。隋大業三年(607年)改為普安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復為始州。先天二年(713年)改為劍州。
[2]漢川:即漢中郡。隋避諱,改漢川。漢中,郡名。公元前312年秦惠王置,治南鄭(今陝西漢中東),北周時轄今陝西漢中、南鄭、城固等地。隋開皇初廢。
【譯文】
北周益州總管王謙也沒有歸順丞相楊堅,徵發巴、蜀一帶的軍隊進攻始州。梁睿到達漢川後無法前進,楊堅就任命梁睿為行軍元帥,領兵討伐王謙。
【原文】
梁世宗使中書舍人柳莊奉書入周,丞相堅執莊手曰:「孤昔以開府從役江陵,深蒙梁主殊眷[1]。今主幼時難,猥蒙顧托[2]。梁主奕葉委誠朝廷,當相與共保歲寒[3]。」時諸將競勸梁主舉兵,與尉遲迥連謀,以為「進可以盡節周氏,退可以席捲山南」[4]。梁主疑未決。會莊至,具道堅語,且曰:「昔袁紹、劉表、王凌、諸葛誕皆一時雄傑,據要地,擁強兵,然功業莫就,禍不旋踵者,良由魏、晉挾天子,保京都,仗大順以為名故也[5]。今尉遲迥雖曰舊將,昏耄已甚[6]。司馬消難、王謙,常人之下者,非有匡合之才[7]。周朝將相,多為身計,競效節於楊氏[8]。以臣料之,迥等終當覆滅,隨公必移周祚[9]。未若保境息民,以觀其變[10]。」梁主深然之,眾議遂止。
【注文】
[1]梁:即西梁(555—587年),也稱後梁,朝代名。共歷33年。公元554年西魏攻陷江陵,殺梁元帝蕭繹、立蕭詧為梁朝皇帝,年號大定,史稱後梁,也稱西梁,定都江陵,是梁朝宗室蕭詧在西魏扶持下建立的一個封建小朝廷,屬地僅有江陵附近數縣,先後為西魏、北周及隋朝的附庸。西梁共傳中宗宣帝蕭詧、世宗明帝蕭巋、惠宗靖帝蕭琮三世。公元587年,隋文帝楊堅廢除西梁,西梁滅亡。 世宗:即蕭巋(kuī)(542—585年),字仁遠。西梁明帝。公元562年至585年在位。蕭詧之子。蕭詧死,即皇帝位,改元天保。在位期間,奉北周為正統。在周軍配合下,曾多次與陳朝交戰。隋朝建立,親臨長安朝賀,並以女嫁晉王楊廣。天保二十四年(585年)去世,諡明皇帝,廟號世宗。 中書舍人:官職名。西晉初期設置舍人,東晉曾稱中書通事舍人,後定名為中書舍人,是中書省的屬官,主管文書奏章,七品。後來歷代名稱和執掌不完全相同。南朝宋初復稱中書通事舍人,七品,南齊沿置。梁後期又稱中書舍人,四班;陳朝為八品。南朝後舍人的實權很大,負責起草詔令,參與機密,決斷政務,往往代行宰相職務。北魏也掌詔命,六品。北齊也六品。隋朝稱內史舍人、內書舍人。唐高祖復改中書舍人,正五品上,掌擬定表章詔敕,為中書省要職。唐高宗、武則天、玄宗時曾改名為西台舍人、鳳閣舍人、紫微舍人等,不久皆復舊。唐玄宗開元後,權力減弱。後代也沿置,清代廢其名。 柳莊:生卒年不詳。西梁大臣。字思敏,祖籍河東解縣(今山西永濟)。後梁任中書舍人、黃門侍郎、吏部郎中、鴻臚(lú)卿等職。蕭琮繼為梁主後,遷任太府卿。隋開皇七年(587年),隋文帝楊堅廢梁國,入隋授開府儀同三司、黃門侍郎等職。 奉書:手持君主的文書。 孤:古代帝王的自稱。 從役:服勞役。 江陵:郡、縣名。秦置縣,治今湖北荊州。南朝齊曾置江陵郡,後廢。唐玄宗李隆基天寶初置江陵郡,治江陵(今湖北荊州),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改為荊州。 殊眷:特別恩寵和關懷。
[2]猥蒙;謙詞。即辱蒙。
[3]奕(yì)葉:即「奕世」,累世,世世代代。 委誠:即傾誠,傾心。 相與:共同;一道。 歲寒:一年中的寒冷季節,深冬。比喻困境,亂世。
[4]舉兵:出兵;起兵。 連謀:合謀。 盡節:盡心竭力,保全節操。多指赴義捐生。 周氏:指北周。 席捲:如卷席一般。形容全部占有。
[5]具道:備述,詳細說。 袁紹(?—202年):東漢末軍閥。字本初,汝南汝陽(今河南商水西北)人。出身於世家大族,其家為四世三公的大官僚家庭。少年以郎入仕,後歷任侍御史、虎賁中郎將。中平五年(188年),任佐軍校尉,統率禁軍。少帝時,袁紹與何進謀誅殺宦官,何進因事泄被殺,袁紹率兵入宮,盡誅宦官。董卓入京專權,他出奔冀州,號召各州起兵討伐,被推為盟主。後在軍閥混戰中,先後占據冀、青、幽、並四州,成為北方最強大的一股勢力。建安五年(200年),起兵進攻曹操。但由於剛愎自用,不善用兵而敗於官渡(今河南中牟東北)。此戰後元氣大傷,建安七年(202年)病死。 劉表(142—208年):東漢大臣,皇族。字景升,山陽高平(今山東鄒縣西南)人。少知名,漢末黨錮(gù)之禍中,曾遭禁錮。黨禁解除後,為大將軍何進掾。初平元年(190年),任荊州刺史,取得豪族蒯(kuǎi)越、蔡瑁(mào)等人的支持,據有今湖南、湖北地方。後為荊州牧。因不參與當時混戰,所據地區破壞較少,中原人前來避難者很眾。後病死,兒子劉琮投降曹操。 王凌(?—251年):三國時魏將。字彥雲,太原祁(今山西祁縣)人。初舉孝廉,為發乾縣長,升任中山太守,後為曹操丞相掾屬。魏文帝、明帝時期,歷任兗、青、揚、豫等州刺史,處置軍政,頗有功績。齊王曹芳時期,任征東將軍、都督揚州諸軍事,與外甥令狐愚專門負責淮南方面軍務。曹爽被殺後,司馬懿專權,王凌與令狐愚密謀迎立楚王曹彪為帝,建都許昌。謀泄被迫自殺。 諸葛誕(?—258年):三國魏將領。字公休,琅邪陽都(今山東沂南)人。初為尚書郎。魏明帝時曾任御史中丞、尚書。後歷任揚州刺史、都督揚州諸軍事,鎮東大將軍、都督揚州,鎮守淮南。甘露二年(257年)起兵反對司馬氏專政,據守壽春,遣使入吳求救。次年被司馬昭率軍擊敗被殺。 功業:功勳事業。 莫就:未能成功。 禍不旋踵(zhǒng):形容災禍很快來臨。踵,腳跟;不旋踵,來不及轉身,比喻時間極為短暫。 晉(266—420年):朝代名。分為前後兩個歷史時期,即西晉(266年—317年)與東晉(317年—420年),合稱「兩晉」。公元266年初,司馬炎代魏稱帝(晉武帝),國號晉,建都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史稱西晉。280年,滅吳,出現了短暫的統一局面。晉武帝去世後,晉惠帝司馬衷即位,爆發「八王之亂」,內遷的少數民族也紛紛起兵,統治趨於崩潰。317年,西晉滅亡。同年,司馬睿在南方重建晉朝,是為晉元帝,建都建康(今江蘇南京)。由於其都城在洛陽之東,故史稱東晉。420年,劉裕代晉,東晉滅亡。 大順:順乎倫常天道。語出《禮記·禮運》:「天子以德為車,以樂為御,諸侯以禮相異,大夫以法相序,士以信相考,百姓以睦相守,天下之肥也,是謂大順。」
[6]昏耄(mào):衰老,老邁。
[7]匡合:糾合力量,匡定天下。
[8]效節:盡忠。
[9]祚(zuò):皇位;國運。
[10]保境息民:保衛國家邊疆,使人民得以安寧。
【譯文】
後梁世宗孝明帝蕭巋派中書舍人柳莊攜帶書信到北周訪問,丞相楊堅握著柳莊的手說:「我過去任開府時,曾經隨軍到過江陵,深受梁國君主的盛情款待。現在皇上年幼,國家處境艱難,我蒙受先帝囑託,輔佐朝政。梁國歷代君主都忠於朝廷,我們應當共同努力來保持這種友好融洽的關係。」當時眾將都爭著勸說後梁國君蕭巋起兵,與尉遲迥聯合,認為「進可以向北周皇室效忠,退可以席捲漢水、沔水地區」。梁主蕭巋猶豫不決。正趕上柳莊返回朝廷,詳細報告了楊堅的話,並且說:「過去袁紹、劉表、王凌、諸葛誕都是一時的英雄豪傑,他們占據戰略要地,擁有強大兵力,然而最後功名事業都沒有成功,不久災禍就緊跟而來,這正是因為魏、晉挾持天子,占據京師,依仗名正言順師出有名的緣故。現在尉遲迥雖說是一名老將,但已經很年邁衰老了。司馬消難、王謙都是很普通的人,沒有匡時之才。北周的文武大臣,大都為自己利益考慮,爭相效忠於楊堅。依我的預料,尉遲迥等人最終一定會覆滅,隨公肯定會奪取北周皇位。我們不如保護國土,安撫百姓,坐觀事態變化。」後梁孝明帝蕭巋很贊同柳莊的看法,眾臣的爭論也就停息了。
【原文】
高熲至軍,為橋於沁水。尉遲惇於上流縱火栰,熲豫為土狗以御之[1]。惇布陳二十餘里,麾兵小卻,欲待孝寬軍半渡而擊之[2]。孝寬因其卻,鳴鼓齊進[3]。軍既渡,熲命焚橋,以絕士卒反顧之心[4]。惇兵大敗,單騎走,孝寬乘勝進追至鄴[5]。
【注文】
[1]火栰(fá):古代水戰中用以馳近並能焚毀對方戰船的著火的木筏。 豫:通「預」。預先,事先。 土狗:即在水中填土,前窄後寬,前高后低,其形狀如狗坐之狀,以抵禦上流火筏,使之不能逼近橋樑。
[2]布陳:即「布陣」,布列陣勢。 麾(huī)兵:指揮軍隊。 半渡:渡河到一半時。
[3]鳴鼓:擊鼓。
[4]反顧:回頭看,比喻反悔。
[5]單騎(qí,舊讀jì):一人一馬;獨自騎馬。
【譯文】
高熲抵達軍中後,下令在沁水上修建橋樑。尉遲惇從上游放下燃燒的木筏,高熲事先建造了被稱為「土狗」的土墩來阻擋這些木筏靠近橋樑。尉遲惇排兵布陣達二十多里,他指揮部隊稍稍後退,想要等到韋孝寬的軍隊渡河一半時再發動攻擊。韋孝寬卻趁著尉遲惇部隊後退,擊鼓號令軍隊全面進攻。軍隊渡河之後,高熲下令燒毀橋樑,以斷絕士卒後退反顧的念頭。尉遲惇的軍隊大敗,獨自騎馬逃走,韋孝寬乘勝進軍,追擊至鄴城。
【原文】
庚午,迥與惇及惇弟西都公祐悉將其卒十三萬陳於城南,迥別統萬人皆綠巾錦襖,號曰「黃龍兵」[1]。迥弟勤帥眾五萬,自青州赴迥,以三千騎先至。迥素習軍旅,老猶被甲臨陳,其麾下兵皆關中人,為之力戰[2]。孝寬等軍不利而卻。鄴中士民觀戰者數萬人,行軍總管宇文忻曰:「事急矣,吾當以詭道破之[3]。」乃先射觀者,觀者皆走,轉相騰籍,聲如雷霆[4]。忻乃傳呼曰:「賊敗矣[5]!」眾復振,因其擾而乘之,迥軍大敗,走保鄴城[6]。孝寬縱兵圍之,李詢及思安伯代人賀婁子幹先登[7]。
【注文】
[1]西都:郡名。東漢獻帝建安(196—220年)中置,治今青海西寧。北魏廢。北魏孝明帝孝昌二年(526年)復置,移治今青海樂都境(碾伯鎮)。隋文帝開皇十八年(598年)改為湟水縣。 佑:即尉遲佑,尉遲惇的弟弟。生平事跡不詳。 錦襖(ǎo):彩色的上衣。
[2]迥弟勤:尉遲勤應為尉遲迥之弟子,即侄子。 軍旅:有關軍隊及作戰的事務。 臨陳:即「臨陣」。抵達戰場。 力戰:奮力作戰。
[3]詭道:詭詐之術。
[4]轉相:相互,爭相。 騰籍:奔騰踐踏。
[5]傳呼:大喊。
[6]走保:退保,退守。
[7]縱兵:發兵;出兵。 思安:縣名。北魏置,治今甘肅徽縣東南,隋開皇三年(583年)廢。 伯:爵位名。古代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中的第三等。 代:郡名。歷史上代郡不止一處。此處指北魏置代郡。治平城(今山西大同北)。轄平城、太平、武周、永固四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外長城以南的大同、左雲地。北齊廢。 賀婁子幹(535—594年):隋代將領。字萬壽。代郡(今山西大同)人。少以驍勇善戰知名。北周時,官至儀同大將軍。北周末,與宇文述、韋孝寬等討原相州總管尉遲迥,進位上開府,封武川縣公。隋初數率軍拒突厥、吐谷渾,有戰功,進位上大將軍。隋文帝視其為邊城干臣。授榆關總管。後授雲州總管。卒於任上。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八月庚午(十七日),尉遲迥和尉遲惇以及尉遲惇的弟弟、西都公尉遲祐率領全部士卒十三萬人在鄴城南面布陣,尉遲迥自己另外率領一萬人都頭戴綠巾,身穿錦襖,號稱「黃龍兵」。尉遲迥的侄子尉遲勤率領五萬大軍,從青州趕赴尉遲迥軍中增援,並親自帶領三千名騎兵先期到達。尉遲迥向來熟知用兵之道,雖然年老還身穿鎧甲,親臨戰場,他手下的士卒都是關中人,都為他奮力作戰。韋孝寬等人的軍隊戰事不順利,被迫後退。當時鄴城中的士人百姓觀看雙方交戰的有數萬人,行軍總管宇文忻說:「情況緊急,我應當用奇招擊敗敵軍。」於是下令先向觀戰的人群射箭,觀戰的人都爭相逃走,互相推搡踐踏,喊聲如雷。宇文忻於是大喊道:「賊寇被打敗了!」部隊士氣重新振作起來,趁著敵軍混亂髮動攻擊,尉遲迥的軍隊大敗,逃回鄴城據守。韋孝寬發兵包圍鄴城,李詢和思安伯、代人賀婁子幹率先登上城頭。
【原文】
崔弘度妺,先適迥子為妻,及鄴城破,迥窘迫升樓,弘度直上龍尾追之[1]。迥彎弓,將射弘度,弘度脫兜鍪謂迥曰:「頗相識不[2]?今日各圖國事,不得顧私[3]。以親戚之情,謹遏亂兵,不許侵辱[4]。事勢如此,早為身計,何所待也[5]?」迥擲弓於地,罵左丞相極口而自殺[6]。弘度顧其弟弘升曰:「汝可取迥頭[7]。」弘升斬之。軍士在小城中者,孝寬盡坑之[8]。勤、惇、祐東走青州,未至,開府儀同大將軍郭衍追獲之[9]。丞相堅以勤初有誠款,特不之罪[10]。李惠先自縛[11]歸罪,堅復其官爵。
【注文】
[1]窘迫:處境困急。 升樓:登上城樓。 龍尾:上城盤旋而上的甬道。自上望下,宛如龍尾下垂,故稱。
[2]兜(dōu)鍪(móu):古代將士戴的頭盔。
[3]顧私:顧念私情。
[4]遏(è):阻止;抑制;遏止。 侵辱:凌辱。
[5]早為身計:指早些自己決斷。
[6]左丞相:指楊堅,時任左大丞相。 極口:竭盡口舌。
[7]弘升:即崔弘升,生卒年不詳。隋將領,崔弘度的弟弟。字上客。隋時封公爵。其女為隋煬帝楊廣長子楊昭的妻子。隋煬帝時,為檢校左武衛大將軍事,率兵攻平壤。兵敗逃回。發病卒。
[8]小城:即內城。 坑:把人活埋。
[9]郭衍(?—611年):隋代將領。字彥文,自稱介休(今山西介休)人。初仕北周,以軍功授儀同大將軍、開府、右中軍熊渠中大夫,授上柱國,封武山郡公。隋開皇五年(585年),任嬴州刺史,授朔州總管,協助楊廣奪取太子之位。後授左監門率,轉左宗衛率。隋文帝病重時,郭衍率兵宿衛,參與弒帝篡位。善阿諛逢迎,隋煬帝即位後,拜左武衛大將軍,改授光祿大夫。
[10]誠款:也作「誠欵」。忠誠;真誠。 不之罪:不治他們的罪過。
[11]自縛:將自己捆綁起來,表示有罪。 歸罪:自首認罪。
【譯文】
崔弘度的妹妹早先嫁給尉遲迥的兒子為妻,等到鄴城被攻破時,尉遲迥走投無路,被迫登上城樓,崔弘度徑直從龍尾道追上去。尉遲迥拉開弓,準備射殺崔弘度,崔弘度摘下頭盔對尉遲迥說:「你還認識我嗎?今天我們都是各自為了國事,無法顧念私情。看在我們是親戚的情分上,我特地遏制了亂兵,不讓他們凌辱你。事已至此,早些替自己了斷,還等待什麼呢?」尉遲迥把弓箭扔在地上,盡情痛罵左丞相楊堅,然後自殺了。崔弘度回頭對他的弟弟崔弘升說:「你可以取下尉遲迥的頭。」崔弘升於是斬下尉遲迥的首級。在小城中抓獲的軍士,韋孝寬將他們全都活埋。尉遲勤、尉遲惇、尉遲佑向東逃往青州,還沒到達,開府儀同大將軍郭衍追上擒獲了他們。丞相楊堅因為尉遲勤當初曾誠心歸附自己,特地不治他的罪過。李惠事先自己捆綁著主動向朝廷請罪,楊堅恢復了他的官爵。
【原文】
迥末年衰耄,及起兵,以小御正崔達拏為長史[1]。達拏,暹之子也,文士無籌略,舉措多失,凡六十八日而敗[2]。
【注文】
[1]衰耄(mào):衰老;年老糊塗。 崔達拏(ná)(?—580年):北齊、北周官員。北齊高澄的女婿,官至司農卿。北齊滅亡歸北周。北周末,尉遲迥用為總管司馬。尉遲迥敗亡,崔達拏被殺。
[2]暹:即崔暹(xiān)(?—559年),字季倫。博陵安平(今河北安平)人。出身士族,曾依附高乾,後歸附高歡。東魏時任丞相長史、行台左丞,好推薦人才,深得高歡信任。後任御史中丞,上表彈劾,不避權貴。高澄執政,升任度支尚書、僕射。北齊初,官至太常卿、右僕射。 籌略:謀略。
【譯文】
尉遲迥晚年衰老昏聵(kuì),等到起兵後,任命小御正崔達拏為長史。崔達拏是崔暹的兒子,他是個文官,沒有計謀方略,舉措也有很多失誤,故此尉遲迥起兵總共六十八天就失敗了。
【原文】
于仲文軍至蓼堤,去梁郡七里[1]。檀讓擁眾數萬,仲文以羸師挑戰而偽北,讓不設備,仲文還擊,大破之,生獲五千餘人,斬首七百級[2]。進攻梁郡,迥守將劉子寬棄城走[3]。仲文進擊曹州,獲迥所署刺史李仲康[4]。檀讓以餘眾屯成武,仲文襲擊,破之,遂拔成武[5]。迥將席毗羅眾十萬,屯沛縣,將攻徐州[6]。其妻子在金鄉,仲文遣人詐為毗羅使者,謂金鄉城主徐善淨曰:「檀讓明日午時至金鄉,宣蜀公令,賞賜將士[7]。」金鄉人皆喜。仲文簡精兵偽建迥旗幟,倍道而進[8]。善淨望見,以為檀讓,出迎謁[9]。仲文執之,遂取金鄉。諸將多勸屠其城,仲文曰:「此城乃毗羅起兵之所,當寬其妻子,其兵自歸[10]。如即屠之,彼望絕矣。」眾皆稱善。於是毗羅恃眾來薄官軍,仲文設伏擊之,毗羅軍大潰,爭投洙水死,水為之不流[11]。獲檀讓,檻送京師[12]。斬毗羅,傳首[13]。
【注文】
[1]蓼(liǎo)堤:地名。位於今河南睢縣西北部,地處睢縣、杞縣、民權交界。又名蓼堤嶺,為西漢梁孝王遷徙睢陽時建堤,堤生蓼草遠望如嶺故而得名。 去:距離。
[2]擁眾:聚眾;擁有眾多兵員。 羸(léi)師:疲弱的軍隊。 偽北:假裝失敗逃跑。 不設備:沒有防備。 還擊:返回進攻。
[3]劉子寬:尉遲迥部將。生平事跡不詳。
[4]李仲康:尉遲迥部屬。生平事跡不詳。
[5]成武:縣名。秦置,治今山東成武縣成武城。北魏景明元年(500年),縣治遷往原郜(gào)城故城,即今山東成武郜鼎集鄉郜鼎集河村。隋大業二年(606年),縣治遷回成武城。
[6]沛(pèi)縣:縣名。秦置,治今江蘇沛縣東。
[7]金鄉:縣名。東漢置,治今山東嘉祥南。北魏時移治今山東金鄉縣金鄉城。 城主:官職名。南北朝時城的主將,負責城防等軍政事務,多以刺史、郡守等兼任。此外,城中最高長官也稱「城主」。 徐善淨:金鄉城長官。生平事跡不詳。 蜀公:即尉遲迥,北周封為蜀公。
[8]倍道:兼程而行;指一日走兩日的路程。
[9]謁(yè):拜見。
[10]寬:寬免;寬恕。
[11]恃(shì):依仗,依賴。 官軍:國家的正式軍隊。此處指隋軍。 洙(zhū)水:古水名。源出今山東新泰東北,西流至泰安東南,折西南至泗水北與泗水合流,西至曲阜城東北又與泗水分流,西經兗州至濟寧合洸(guāng)水,折南注入泗水。後世改道,今為小汶河上游,已與泗水隔絕。今洙水自曲阜城北孔林之東,西南流入沂水,與古洙水不同。
[12]獲:抓獲,俘獲。 檻:古代押運囚犯的車。 京師:帝王的都城。
[13]傳首:傳送首級。
【譯文】
于仲文率軍進抵蓼堤,距離梁郡有七里。檀讓擁有數萬兵馬,于仲文派老弱士卒前往挑戰,然後假裝敗退,檀讓乘勝追擊不設防備,于仲文突然回軍反擊,大敗檀讓,活捉五千多人,斬首七百人。于仲文又進攻梁郡,尉遲迥守將劉子寬棄城逃跑。于仲文進兵攻擊曹州,擒獲尉遲迥任命的刺史李仲康。檀讓收羅殘餘部眾駐紮在成武,于仲文襲擊他們,將其擊敗,於是攻克成武。尉遲迥的部將席毗羅率領十萬軍隊,駐紮在沛縣,準備進攻徐州。席毗羅的妻子兒女居住在金鄉,于仲文派人謊稱是席毗羅的使者,對金鄉的城主徐善淨說:「檀讓明天午時到金鄉,傳達蜀公尉遲迥的命令,並且賞賜將士。」金鄉人都很高興。于仲文挑選精兵,打著偽造的尉遲迥的旗幟,兼程前進。徐善淨遠遠看見,認為是檀讓到來,出城迎接並拜謁。于仲文擒獲了他,於是攻占了金鄉。眾將領大多勸于仲文屠光金鄉城,于仲文說:「這座城是席毗羅起兵的地方,應當寬大對待他們的妻子兒女,他的士卒自己就會回來。如果馬上屠殺了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希望就被斷絕。」眾將都稱讚是個好主意。此時席毗羅仗著人多勢眾逼近官軍,于仲文設下埋伏襲擊敵軍,席毗羅的軍隊慘敗,爭相跳入洙水,都被淹死,河水也因此無法流動。于仲文抓獲了檀讓,用囚車押送到京師。于仲文又斬殺了席毗羅,將他的首級送往京都。
【原文】
韋孝寬分兵討關東叛者,悉平之。堅徙相州於安陽,毀鄴城及邑居[1]。分相州置毛州、魏州[2]。
【注文】
[1]安陽:地名。西晉置,治今河南安陽西南。東魏孝靜帝天平(534—537年)初廢入鄴縣。隋開皇十年(590年)復置,移治今河南安陽。 邑居:里邑住宅。也謂聚邑而居。
[2]毛州:州名。北周大象二年(580年)置,治館陶(今山東冠縣東古城鎮)。隋大業二年(606年)廢州。唐武德五年(622年)復置毛州。領館陶、冠氏、堂邑、臨清、清水、沙丘六縣。 魏州:州名。北周大象二年(580年)置,治貴鄉(今河北大名東北)。隋大業時改為武陽郡。唐武德四年(621年)復為魏州。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冀州。咸亨三年(672年)復為魏州。天寶、至德年間又曾改為魏郡。轄境相當於今河北大名、魏縣、館陶,河南南樂、清豐、范縣和山東冠縣、莘縣等地。
【譯文】
韋孝寬分兵討伐關東的叛軍,將他們全部平定。楊堅將相州的州治遷到安陽,摧毀了鄴城的城牆和民居。又把相州分置為毛州、魏州。
【原文】
梁主聞迥敗,謂柳莊曰:「若從眾人之言,社稷已不守矣。」
【譯文】
後梁國主蕭巋聽說尉遲迥敗亡的消息,對柳莊說:「我如果聽從了眾人的話,國家也就保不住了。」
【原文】
丞相堅之初得政也,待黃公劉昉、沛公鄭譯甚厚,賞賜不可勝計,委以心膂,言無不從,朝野傾屬,稱為「黃、沛」[1]。二人皆恃功驕恣,溺於財利,不親職務[2]。及辭監軍,堅始疏之,恩禮漸薄[3]。高熲自軍所還,寵遇日隆[4]。時王謙、司馬消難未平,堅憂之,忘寢與食。而昉逸游縱酒,相府事多遺落[5]。堅乃以高熲代昉為司馬,不忍廢譯,陰敕官屬不得白事於譯[6]。譯猶坐聽事,無所關預,惶懼,頓首求解職,堅猶以恩禮慰勉之[7]。
【注文】
[1]心膂(lǚ):心與脊骨。比喻主要的輔佐人員或親信得力之人。 傾屬(zhǔ):也作「傾矚」。注視。
[2]恃(shì)功驕恣(zì):自負功高;驕傲放縱。 溺(nì):沉迷不悟,過分,無節制。 不親:不親身力行。 職務:職位規定應該擔任的工作。
[3]監軍:官職名。古代派往軍隊監督軍務的官員。始見於春秋時期,僅為臨時差遣。至漢代,漢武帝始置常住監軍使者或監軍使,簡稱監軍或軍監,成為定製。後代多有設置,一般由君主親信充任,對君主負責。 恩禮:尊上對下的禮遇。
[4]寵遇:帝王給予的恩遇。
[5]逸游:縱情遊樂。 縱(zòng)酒:酗酒,任意狂飲。 遺落:遺漏;漏掉。
[6]陰敕(chì):暗地裡告誡。 白事:稟告政務。
[7]關預:參與;過問。 惶懼:惶恐,恐懼。 解職:解除職務。
【譯文】
丞相楊堅剛開始掌握朝政時,對待黃公劉昉、沛公鄭譯很優厚,賞賜的財物多得不可勝數,並委以心腹重任,對他們是言聽計從,朝廷上下無不巴結逢迎他們,稱他們為「黃、沛」。這二人都依仗功勞,驕橫放肆,貪圖錢財,不理政務。自從他們推辭監軍一職後,楊堅開始疏遠他們,恩惠禮遇逐漸削減。高熲從軍中返回後,楊堅對他的寵信禮遇日漸增加。當時王謙、司馬消難叛亂還沒有平定,楊堅對此很憂慮,以至於忘記了睡覺和吃飯。然而劉昉卻縱情遊樂、酗酒狂飲,相府的事務大多貽誤。楊堅於是讓高熲代替劉昉擔任司馬,不忍心免除鄭譯的官職,而是暗中告誡官員不要再向鄭譯稟告政務。鄭譯還坐在聽事堂,卻無所事事,於是感到了惶恐,向楊堅叩頭謝罪請求解除職務,楊堅還是對他施以恩惠,以禮相待,安撫慰勉他。
【原文】
周王誼帥四總管至鄖州,司馬消難擁其眾,以魯山、甑山二鎮來奔[1]。
【注文】
[1]甑山:地名。在今湖北漢川東。 來奔:前來投奔。
【譯文】
北周將領王誼率領四位總管到達鄖州,司馬消難率領他的部眾,獻出魯山、甑山二鎮投降北周。
【原文】
九月庚戌,以隋世子勇為洛州總管、東京小冢宰,總統舊齊之地[1]。壬子,以左丞相堅為大丞相,罷左、右丞相之官。
【注文】
[1]隋(581—618年):朝代名。共歷三帝38年。公元581年,楊堅代北周稱帝,定國號隋,楊堅即為隋文帝,定都大興城(今陝西西安)。589年,隋滅陳統一全國。隋文帝統治時期,在政治、經濟、文化等方面實行了一系列改革,國力強盛,對後世及東亞各國影響頗大。全盛時疆域東、南到海,西到今新疆東部,西南至雲南、廣西和越南北部,北到大漠,東北至遼河。仁壽四年(604年),隋文帝死,太子楊廣繼位,改元大業,即為隋煬帝。隋煬帝時期,勞役沉重,巡幸不斷,加之三次征伐高麗,耗費了大量國力,嚴重破壞了社會生產,使得國內矛盾迅速激化。從大業七年(611年)起,各地農民起義不斷爆發,逐步形成全國規模的農民大起義。與此同時,統治集團內部也不斷有人起兵反抗隋煬帝的統治,隋朝統治陷於土崩瓦解。大業十三年(617年),李淵在太原起兵,並很快進兵關中,占據長安,立隋煬帝的孫子代王楊侑為隋恭帝,改元義寧,遙尊煬帝為太上皇,次年(618年)三月,隋煬帝在江都(今江蘇揚州)被殺,五月,李淵代隋稱帝,國號唐,改元武德。隋王朝覆亡。 世子:古代天子、諸侯的謫長子或諸子中繼承帝位或王位的人。 勇:即楊勇(?—604年),字睍(xiàn)地伐,隋文帝楊堅長子,初立為太子。好學,頗懂詞賦,行事率意任情,無所掩飾。後遭楊堅疑忌。又因多內寵,服飾華麗,招致其母獨孤氏不滿。楊廣與楊素等人從中離間,楊堅遂廢楊勇,囚禁在東宮。楊廣即位後,立即假擬隋文帝楊堅詔書,令楊勇自殺。 東京:即東都洛陽。 總統:總攬;總管。 舊齊:即北齊。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九月庚戌(二十八日),北周任命隋公楊堅的嫡長子楊勇為洛州總管、東京小冢宰,統轄原先北齊的地區。壬子(三十日),北周任命左丞相楊堅為大丞相,廢除左、右丞相的官職。
【原文】
冬十月,周丞相堅殺陳惑王純及其子[1]。周梁睿將步騎二十萬討王謙。謙分命諸將據險拒守,睿奮擊,屢破之,蜀人大駭[2]。謙遣其將達奚惎、高阿那肱、乙弗虔等帥眾十萬攻利州,堰江水以灌之[3]。城中戰士不過二千,總管昌黎豆盧晝夜拒守,凡四旬,時出奇兵擊惎等,破之[4]。會梁睿至,惎等遁去。睿自劍閣入,進逼成都[5]。謙令達奚惎、乙弗虔城守,親帥精兵五萬,背城結陳[6]。睿擊之,謙戰敗,將入城,惎、虔以城降。謙將麾下三十騎走新都,新都令王寶執之[7]。戊寅,睿斬謙及高阿那肱,劍南平[8]。
【注文】
[1]陳惑王純:即宇文純。曾封陳王,諡號惑。
[2]蜀人:蜀地之人。蜀人原為先秦時代族名。原居陝南漢中盆地及岷江上游。相傳黃帝後代蠶叢、柏灌、魚鳧(fú)代為蜀王,與夏商多交往,隨周武王姬發伐紂,封於蜀。西周時蜀王杜宇建都今郫(pí)縣。疆域北至漢中,南到今青神,西達天全、蘆山,東抵涪水。春秋時代建開明王國,移治今成都。居川西平原,從事農業。秦惠文王嬴駟更元九年(前316年),秦滅蜀,其地置蜀都。 大駭(hài):十分驚懼。駭,驚懼。
[3]達奚惎(jì):生卒年不詳。北周將領。北周末為益州刺史。與王謙據蜀抗楊堅。楊堅派大將梁睿討伐,達奚惎歸降。 乙弗虔:生卒年不詳。北周將領。王謙部屬。梁睿討伐王謙,他歸降梁睿。 利州:州名。西魏廢帝三年(654年)置。治興安(今四川廣元)。宋代轄境相當於今四川廣元、旺蒼一帶。 堰(yàn):擋水的堤壩。 江水:指嘉陵江,嘉陵江在利州城西,為長江上游支流。位於四川東部。發源於陝西鳳縣秦嶺南麓。向西南流經陝西、甘肅、四川三省,到重慶入長江。
[4]豆盧(536—590年):北周、隋將領。字定東,昌黎徒河(今遼寧錦州)人。北周太保豆盧寧的兒子。北周時官至柱國、利州總管。率二千名士兵據城抗王謙大軍十萬多人,堅守四十天,迫使王謙陷入困境。隋初為夏州總管。受隋文帝楊堅器重,隋文帝開皇十年(590年)卒。
[5]劍閣:縣名。三國蜀置,治今四川劍閣東北。 成都:縣名。戰國秦惠文王二十七年(前311年)置。治今四川成都,歷代曾經為蜀郡、益州、益州路、成都府、成都路治所;又為三國蜀漢,五代前蜀、後蜀國都。
[6]城守:守城。 結陳(zhèn):也作「結陣」。列成隊形;結成陣勢。
[7]新都:縣名。西漢置,治今四川新都西。隋開皇間改為興樂。 王寶:新都縣令。生平事跡不詳。
[8]劍南:蜀地在劍閣之南,故稱劍南。唐代曾設劍南道。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冬季十月,北周丞相楊堅殺死陳惑王宇文純和他的兒子。北周將領梁睿率領步兵、騎兵二十萬人討伐王謙。王謙下令眾將分別占據險要之處堅守,梁睿率軍奮力出擊,屢次打敗王謙的軍隊,蜀人十分驚懼。王謙派遣他的部將達奚惎、高阿那肱、乙弗虔等人率領十萬大軍進攻利州,在江水中建擋水壩攔截江水以淹沒利州城。利州城中的守軍不足二千人,利州總管、昌黎人豆盧晝夜率軍拒守,共四十天,還不時派出奇兵襲擊達奚惎等人,擊敗了敵軍。適逢梁睿率軍趕到,達奚惎等人逃走。梁睿從劍閣進入蜀地,進逼成都。王謙命令達奚惎、乙弗虔在成都城據守,親自率領精銳部隊五萬人,背靠城池,布下陣勢。梁睿下令進攻王謙的部隊,王謙戰敗,準備進入成都城,達奚惎、乙弗虔卻獻城投降梁睿。王謙帶領手下三十名騎兵逃到新都,新都縣令王寶將他擒獲。戊寅(二十六日),梁睿斬殺了王謙和高阿那肱,劍南一帶得以平定。
【原文】
十二月甲子,周以大丞相堅為相國,總百揆,去都督中外、大冢宰之號,進爵為王,以安陸等二十郡為隨國[1]。贊拜不名,備九錫之禮[2]。堅受王爵、十郡而已。
【注文】
[1]總百揆(kuí):總管百官。 安陸:郡、縣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置郡,治安陸(今湖北安陸)。轄境相當於今湖北安陸、雲夢、應城等地。其後略有變化,南朝齊時轄安陸、應城、新市、新陽、宣化諸縣。隋開皇初廢。隋煬帝大業中,改安州為安陸郡,治安陸,轄安陸、孝昌、吉陽、應陽、雲夢、京山、富水、應山八縣。後復為安州。唐天寶、至德時又曾改安州為安陸郡。也為縣名。秦置,治今湖北安陸西北(一說位於今湖北雲夢),東晉末移治今湖北安陸。
[2]贊拜不名:臣子朝拜帝王時,贊禮的人不直呼其姓名,只稱官職。這是帝王給予大臣的一種特殊禮遇。 九錫(cì):錫古通「賜」。古代皇帝賜給諸侯、大臣有殊勛者的九種禮器,分別是車馬、衣服、樂器、朱戶、納陛、虎賁(bēn)、斧鉞、弓矢、秬鬯(chàng)。九錫是一種最高禮遇,後來往往成為權臣篡位先聲。西漢末年王莽加九錫為篡位建新朝之始。後魏晉南北朝權臣為奪取政權建立新的王朝前都相沿用加九錫之制。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二年(580年)十二月甲子(十三日),北周任命大丞相楊堅為相國,統轄百官,總管國家大事,免去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冢宰的官職,晉升爵位為王,以安陸等二十個郡劃歸隋國。特許楊堅朝拜天子時,不必直呼其名,又賜給他九錫殊禮。楊堅只接受了王爵、十個郡的封地,其他的都推辭了。
【原文】
十三年春二月甲寅,隋王始受相國、百揆、九錫之命,建台,置官[1]。丙辰,詔進王妃獨孤氏為王后,世子勇為太子。開府儀同大將軍庾季才勸隋王宜以今月甲子應天受命[2]。太傅李穆、開府儀同大將軍盧賁亦勸之[3]。於是周主下詔,遜居別宮[4]。甲子,命兼太傅杞公椿奉冊,大宗伯趙煚奉皇帝璽紱,禪位於隋[5]。隋王冠遠遊冠,受冊璽,改服紗帽、黃袍,入御臨光殿,服袞冕,如元會之儀[6]。大赦,改元開皇[7]。命有司奉冊祀於南郊[8]。遣少冢宰元孝矩代太子勇鎮洛陽[9]。孝矩名矩,以字行,天賜之孫也,女為太子妃[10]。
【注文】
[1]建台:建立台省,即建立中央機構。台省是東漢至隋、唐對尚書台(省)、中書省、門下省等機構的簡稱及其合稱。
[2]應天受命:順應天道,承受天命。多指帝王登基。
[3]太傅:官職名。古代三公之一,周代始置,為輔佐國君的重臣。秦代無太傅。西漢初復置,位次於太師,後又廢。漢哀帝元壽二年(前1年)復置。東漢時太傅參預朝政。魏、晉以後,多為大臣加銜,以示尊崇。魏晉南北朝為一品(梁朝為十八班)。太傅又指輔導太子的官,西漢時稱太子太傅。隋唐以後為虛銜,與太子已無關係。
[4]遜(xùn)居:退居。遜,退避,退讓。 別宮:正式寢宮以外的宮室。
[5]奉冊:捧著冊書。奉,恭敬地用手捧著。 大宗伯:官職名。西魏置,北周沿置,為春官府長官。掌管祭祀、禮儀,正七命。隋廢。後世也有將禮部尚書俗稱為「大宗伯」的。
[6]遠遊冠:秦冠名。帝王、太子等所戴冠的一種。秦漢以後歷代沿用,至元代始廢。 冊璽(xǐ):冊寶。 紗帽:古代君主、官員戴的一種帽子,用紗製成。 黃袍:黃色長衣。起初,官民可同穿黃袍,隋唐以後,皇帝常穿黃袍,黃袍於是成為皇帝的專用服飾。 入御:進入。 臨光殿:長安皇城裡的宮殿名。 袞(gǔn)冕(miǎn):即袞衣和冕。古代帝王與王公的禮服和禮冠。皇帝、王公貴族在祭祀等重大慶典活動時穿戴用的正式服裝。 元會:皇帝於正月初一朝會群臣,稱正會,也稱元會。
[7]開皇:隋文帝楊堅在位期間所用年號,歷時二十年,即公元581年至600年。
[8]祀:祭祀。 南郊:天子在京都南面的郊外築圜(huán)丘以祭天的地方。
[9]少冢宰:即「小冢宰」。 元孝矩(約528—587年):北周、隋官員。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先後任西魏南豐州刺史,北周益州總管、司憲大夫。其女為楊勇妻子。隋初拜壽州總管,帶兵與陳朝作戰。後轉為涇州刺史。不久卒於任上。
[10]天賜:即元天賜。生卒年不詳。北魏宗室。北魏和平二年(461年)封汝陰王,魏孝文帝時為內都大官,又升任懷朔鎮大將。因在任貪腐殘暴,被削除官爵。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春季二月甲寅(初四日),隋王楊堅才接受相國、統轄百官、總管國家大事、賜九錫的詔命,建立台省,設置百官。丙辰(初六日),北周靜帝下詔晉封王妃獨孤氏為王后,嫡長子楊勇為王太子。開府儀同大將軍庾季才勸隋王楊堅應在當月甲子(十四日)順應天命,接受帝位。太傅李穆、開府儀同大將軍盧賁也向楊堅勸進。於是北周靜帝宇文闡下詔,退位遷居到其他宮中。甲子(十四日),北周靜帝宇文闡命兼太傅杞公宇文椿捧著冊書,大宗伯趙煚捧著皇帝璽印,將帝位禪讓給隋。隋王楊堅戴上遠遊冠,接受冊書璽印,改戴白紗帽、穿黃袍,進入臨光殿,再戴上皇冠,穿上袞服,按照皇帝每年元月初一朝會文武百官的禮儀登基稱帝。大赦全國,改年號為開皇。下令有關部門捧著冊書在南郊祭祀。楊堅派遣少冢宰元孝矩代替太子楊勇鎮守洛陽。元孝矩名矩,以字聞世,是元天賜的孫子,女兒為太子楊勇的妃子。
【原文】
少內史崔仲方勸隋主除周六官,依漢、魏之舊,從之[1]。置三師、三公及尚書、門下、內史、秘書、內侍五省,御史、都水二台,太常等十一寺,左、右衛等十二府,以分司統職[2]。又置上柱國至都督十一等勛官,以酬勤勞,特進至朝散大夫七等散官,以加文武官之有德聲者[3]。改侍中為納言。以相國司馬高熲為尚書左僕射,兼納言,相國司錄京兆虞慶則為內史監,兼吏部尚書,相國內郎李德林為內史令[4]。
【注文】
[1]隋主:隋文帝楊堅。 六官:即六官制,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合稱六官。為西魏大丞相宇文泰接受蘇綽、盧辯的建議,於恭帝三年(556年)開始仿照《周禮》官制所置,藉以取得中原地區漢族大地主的擁護和歸向。次年北周代魏,宇文泰兒子宇文覺(孝閔帝)即位後,北周繼續行用,直到隋文帝楊堅代周稱帝,六官之制才廢除。
[2]內史:此處指內史省,官署名。隋初為避隋文帝楊堅之父楊忠諱,改中書省為內史省。掌管取旨出令,為中央決策機構。隋煬帝大業十二年(616年)至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為內書省,唐武德三年(620年)復稱中書省。 秘書:即秘書省,官署名。掌管修撰國史及管理國家所藏圖書,東漢桓帝延熹二年(159年)始置秘書監;西晉置秘書寺;南朝梁始稱秘書省;以秘書監為長官。北魏、北齊也置。隋代沿置,唐代之後,不再主管修史,僅負責主書寫勘校,明代廢。 內侍:此處指內侍省,宦官官署名。北齊置中侍中省和長秋寺,專掌奏事,侍應左右。隋初始改稱內侍省,統領內侍、內常侍等官。隋煬帝楊廣時稱長秋監。常侍奉皇帝,管理宮廷內部事務。唐代或稱內侍省,或稱內侍監、司宮台。因在皇宮北面,又稱「北司」,省內專用宦官。清代廢。 御史:即御史台,官署名。西漢時建御史府,東漢時,改稱御史台,又叫「蘭台寺」,掌管糾察彈劾百官過失,成為專司彈劾的監察機關。歷代多相沿不改,唐代曾改稱憲台、肅政台,不久又恢復舊稱。唐宋以來,御史台屢屢參與重大案件的審理,明太祖洪武十五年(1382年)改御史台為都察院。 都水:即都水台,官署名。西晉建立都水台,主管水政,自晉至隋,除南朝宋一度不置,梁、陳以大舟卿為官名外,各代均同。隋開皇三年(583年),廢都水台入司農,後復置。仁壽元年(601年),改為都水監,明在工部設都水司,不單獨置監。 太常:即太常寺,官署名。秦置奉常,漢景帝時改稱太常,為九卿之一,掌宗廟禮儀,兼掌選試博士。北齊始置太常寺,掌宗廟陵寢祭祀禮儀、天文術數等,設卿、少卿為長官和次官,唐高宗、武則天時曾改名奉常寺、司禮寺,不久各復舊。歷朝沿置。 十一寺:指太常、光祿、衛尉、宗正、太僕、大理、鴻臚、司農、太府、國子、將作共十一寺,皆為中央官署名。 十二府:隋代宿衛宮廷的禁軍機構。開皇中置,統御禁衛兵,即左右衛府、左右武衛府、左右武候府、左右領左右府、左右監門府、左右領軍府。各置大將軍一人、將軍兩人統領。十二府的職責:左右衛府為皇帝內衛,掌禁衛宮廷;左右武衛府掌宮廷外警衛;左右武候府為皇帝護從任前衛、後衛,掌晝夜巡查、執捕奸非、警戒道路、偵察水草等,大駕出巡或田獵時承擔宿營禁衛;左右領左右府掌侍衛皇帝左右、供御兵仗;左右監門府掌宮殿門禁及警衛;左右領軍府掌十二軍籍帳、差科、辭訟之事。隋煬帝時改置擴充為十六衛。
[3]勛官:官稱的一種。授給有功官員的一種榮譽稱號,有品級而無職掌。北周時本以獎勵有功的戰士,後漸及朝官。隋置勛官十一等,即上柱國、柱國、上大將軍、大將軍、上開府儀同三司、開府儀同三司、上儀同三司、儀同三司、大都督、帥都督、都督。 酬勤勞:獎賞勤勉和立功的將士。 朝散大夫:文散官名。隋文帝始置,正四品。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從五品。唐朝為從五品下,文官第十三階,宋為從五品上,文官第十二階。元豐改制用以代中行郎中。後定為第十八階。金仍從五品。元升為從四品。明廢。 散官:有官名而無固定職事之官,與職事官相對而言,也稱為「散位」,沒有權力和職掌,僅為加官而已,只是身份地位的表征。漢代始置,魏晉南北朝沿用。隋代開始正式確定散官制度,後代多沿置,但官號有所不同。隋代散官分為七等,即特進、左光祿大夫、右光祿大夫、金紫光祿大夫、銀青光祿大夫、朝議大夫、朝散大夫。
[4]虞慶則(?—597年):隋代大臣。京兆櫟(yuè)陽(今陝西臨潼北)人。本姓魚,世為北方豪強。北周時官至石州總管。隋開皇初年遷內史監兼吏部尚書、京兆尹,慫恿隋文帝楊堅誅滅宇文氏勢力。開皇四年(584年),出使突厥,說服突厥歸隋。回來後封魯國公,得到隋文帝楊堅寵信。後進位上柱國、右武候大將軍。開皇十七年(597年),平定嶺南李賢反叛時,被他的妻弟誣陷而被誅殺。 內史監:官職名。隋初置,為內史省長官。不久廢。 內郎:官職名。即從事中郎,隋代為避楊堅父諱改為從事內郎。掌相國府諸曹。 內史令:官職名。隋置,內史省長官,正三品,隋煬帝大業十二年(616年)至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為內書令,武德三年(620年)改為中書令。
【譯文】
少內史崔仲方勸隋文帝楊堅廢除北周制定的六官制度,依照漢、魏時期的官職制度,隋文帝楊堅接受了他的建議。隋朝設置三師、三公,以及尚書、門下、內史、秘書、內侍五省,御史、都水二台,太常等十一寺,左衛、右衛等十二府,以分別執掌各類職事政務。又設置上柱國至都督十一等勛官,以獎賞勤勉和立功的將士,還設置特進至朝散大夫七等散官,用以加封有德行聲望的文武官員。將侍中改為納言。任命相國司馬高熲為尚書左僕射,兼納言,相國司錄、京兆人虞慶則為內史監,兼吏部尚書,相國內郎李德林為內史令。
【原文】
乙丑,追尊皇考為武元皇帝,廟號太祖,皇妣呂氏為元明皇后[1]。丙寅,修廟、社[2]。立王后獨孤氏為皇后,王太子勇為皇太子。丁卯,以大將軍趙煚為尚書右僕射。己巳,封周靜帝為介公,周氏諸王皆降爵為公。
【注文】
[1]追尊:為死者追加尊號。 皇考:對亡父的尊稱。此處指楊忠。 皇妣(bǐ):對亡母的敬稱。 呂氏:即呂苦桃,楊忠之妻,隋文帝楊堅的母親。生平事跡不詳。
[2]廟:宗廟。 社:社稷廟。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二月乙丑(十五日),隋文帝楊堅追尊父親楊忠為武元皇帝,廟號為太祖,母親呂氏為元明皇后。丙寅(十六日),隋文帝下令修建隋皇室的宗廟、社廟。冊立王后獨孤氏為皇后,王太子楊勇為皇太子。丁卯(十七日),隋文帝楊堅任命大將軍趙煚為尚書右僕射。己巳(十九日),隋文帝封北周靜帝宇文闡為介公,北周各位王的爵位都降為公。
【原文】
初,劉、鄭矯詔以隋主輔政,楊後雖不預謀,然以嗣主幼沖,恐權在他族,聞之甚喜[1]。後知其父有異圖,意頗不平,形於言色[2]。及禪位,憤惋逾甚[3]。隋主內甚愧之,改封樂平公主。久之,欲奪其志,公主誓不許,乃止[4]。
【注文】
[1]劉、鄭:指劉昉、鄭譯。 楊後:即北周宣皇后楊麗華。 預謀:參與謀劃。
[2]形於言色:言語神色都表現了出來。言色,言語和臉色。
[3]憤惋(wǎn):悵恨;憤恨。
[4]奪其志:指讓她改嫁。
【譯文】
起初,劉昉、鄭譯假造詔書讓楊堅輔佐朝政,楊皇后雖然沒有參與謀劃,但因為繼位的皇帝年幼,擔心皇權落在其他家族手裡,聽說楊堅輔佐朝政感到很高興。後來得知父親有篡權的意圖,心中很不滿,在言語態度上都表現出來。等到北周禪位給隋朝,她心中異常憤怒悲傷。隋文帝楊堅心中也很愧疚,改封她為樂平公主。時間長了,隋文帝楊堅想要讓女兒改嫁,公主誓死不同意,改嫁的事才作罷。
【原文】
隋主與周載下大夫北平榮建緒有舊,隋主將受禪,建緒為息州刺史,將之官,隋主謂曰:「且躊躇,當共取富貴[1]。」建緒正色曰:「明公此旨,非仆所聞[2]。」及即位來朝,帝謂之曰:「卿亦悔不?」建緒稽首曰:「臣位非徐廣,情類楊彪[3]。」帝怒曰:「朕雖不曉書語,亦知卿此言不遜[4]。」
【注文】
[1]載下大夫:即小載師下大夫,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為西魏、北周地官府載師司次官,負責協助載師中大夫掌管封邑、地產、賦役輕重及牧產事務,正四命。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北平:郡名。戰國燕置右北平郡。西晉改為北平郡,治徐無(今河北遵化東)。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七年(446年)廢。其後復置。治新昌(3)(今河北盧龍),轄朝鮮、新昌二縣。北齊轄境相當於今河北長城以南、灤河流域以東地。隋初廢。隋煬帝大業(605—618年)初改平州為北平郡,治肥如(縣名。開皇六年〈586年〉廢;大業元年〈605年〉復置,武德二年〈619年〉改為盧龍,今河北盧龍西北)。唐高祖李淵武德二年(619年)復置平州。治盧龍(今河北盧龍)。轄境相當於今河北陡河流域以東、長城以南地區。唐玄宗天寶(742—756年)初又改為北平郡,唐肅宗乾元(758—760年)初復為平州。 榮建緒:生卒年不詳。隋代官員。耿直有學識。北周時為息州刺史,楊堅欲留其在京助己,不從。入隋,歷任刺史,頗有政績。 息州:北周置。治新息(今河南息縣),隋煬帝大業初廢。 躊(chóu)躇(chú):思量,考慮。
[2]明公:舊時對有名位者的尊稱。
[3]稽(qǐ)首:古時的一種跪拜禮節。跪下,拱手至地,頭也至地。這是九拜中最隆重的拜禮。 徐廣(約352—約425年):東晉文學家、史學家。東莞(guǎn)姑幕(今山東安丘東南)人。東晉末,歷仕秘書郎、員外散騎侍郎、祠部郎,遷著作郎、秘書監,奉詔撰晉史。晉亡後,辭官歸家,後為中散大夫。著有《晉紀》《史記音義》等。 楊彪(142—225年):東漢末年大臣、學者。字文先,楊震曾孫。少習家學,精通諸經。漢靈帝時征拜議郎。後任京兆尹,又任司徒,曾反對董卓遷都之議,被免官。又歷職太尉、錄尚書事、尚書令等。漢獻帝時遭曹操猜忌,被捕下獄,經孔融營救得免。三國魏初辭官。
[4]書語:書卷中的話。常含有引經據典、咬文嚼字之義。 不遜:不恭敬;沒有禮貌。
【譯文】
隋文帝楊堅和北周載下大夫、北平人榮建緒有老交情,楊堅準備接受北周的禪讓,榮建緒當時出任息州刺史,打算去息州赴任,楊堅對他說:「暫且等待一下,我們應當一起取得榮華富貴。」榮建緒嚴肅地說:「您的這些話,不是我想聽到的。」等到隋文帝楊堅即位,榮建緒前來朝拜,隋文帝對他說:「你後悔嗎?」榮建緒叩頭答道:「我的職位雖然不像東晉、劉宋之際秘書監徐廣那樣的地位,但情況卻和曹魏代漢後東漢太尉楊彪的情形相似。」隋文帝發怒說:「我雖然不懂書上的典故,但也知道你的話不恭敬。」
【原文】
上柱國竇毅之女聞隋受禪,自投堂下,撫膺太息曰:「恨我不為男子,救舅氏之患[1]!」毅及襄陽公主掩其口,曰:「汝勿妄言,滅吾族[2]。」毅由是奇之。及長,以適唐公李淵[3]。淵,昞之子也[4]。
【注文】
[1]竇毅(519—582年):參見「紇豆陵毅」條注。 竇毅之女:李淵之妻。京兆始平(今陝西興平)人。出身周隋貴族。自幼聰慧果決,善書能文,後嫁李淵。隋大業中卒,唐代尊為太穆順聖皇后。 自投堂下:在堂階下以頭碰地。自投指以頭碰地。表示自責之意。 撫膺(yīng):撫摩或捶拍胸口。表示惋惜、哀嘆、悲憤等。 舅氏:竇毅娶宇文泰女,竇氏故稱北周為舅氏。
[2]襄陽:郡、縣名。西漢初置襄陽,治今湖北襄陽。轄漢水以南,中廬以東、以北地區。東漢建安十三年(208年)置襄陽郡。治襄陽(今湖北襄陽)。轄境相當於今湖北襄陽、南漳、宜城、當陽、遠安等地,其後縮小,南朝齊轄襄陽、中廬、(jì)縣、建昌四縣。隋開皇初廢。隋大業及唐天寶、至德時又曾改襄州(治今湖北襄陽)為襄陽郡,北宋宣和元年(1119年)升襄陽府。也為縣名。西漢置,治今湖北襄陽。 襄陽公主:即宇文泰第五女,封襄陽公主。為竇毅之妻,竇氏之母。 妄言:胡說。
[3]李淵(566—635年):即唐高祖,唐朝開國皇帝。字叔德。先世本為趙郡(今河北趙縣)李氏。西魏宇文泰以關中為根據地,改西遷漢人的山東郡望為關隴郡望,李氏遂偽托西涼李暠(hào)後裔,改郡望為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一說李淵祖籍即為隴西狄道,也有人認為李淵祖籍為隴西成紀,即今甘肅秦安北,後遷隴西狄道)。出身關隴貴族。祖父李虎,是西魏八大柱國之一,死後追封為唐國公。父李昞(bǐng),襲爵,官至柱國大將軍。李淵少襲封唐國公,因母親為隋文帝楊堅獨孤皇后姐姐,故特受親重。大業十三年(617年)任太原留守。當時隋末天下大亂,他乘機起兵太原,攻取長安,擁立隋煬帝孫子楊侑(yòu)為帝。次年,隋煬帝在江都之變中被殺後,他又逼楊侑退位,建立唐朝。在位期間鎮壓各地叛亂,削平割據勢力,到武德七年(624年)重新統一全國。武德九年(626年),玄武門之變後,傳位次子李世民,自稱太上皇。
[4]昞:即李昞(?—572年),北周大臣。八柱國之一,唐國公李虎之子,唐高祖李淵之父。襲父爵,官至安州總管、柱國大將軍。建德元年(572年)卒,李淵稱帝後追諡為元皇帝,廟號世祖。
【譯文】
上柱國竇毅的女兒聽說隋朝接受北周禪讓,撲倒在堂階下,撫胸嘆息說:「只恨我不是男子,不能去拯救舅舅宇文氏的禍患!」竇毅和襄陽公主捂住她的嘴,說:「你千萬不要亂說,否則我們會被滅族。」竇毅從此覺得女兒非同尋常。等她長大,將她嫁給了唐公李淵。李淵是李昞的兒子。
【原文】
虞慶則勸隋主盡滅宇文氏,高熲、楊惠亦依違從之[1]。李德林固爭,以為不可[2]。隋主作色曰:「君書生,不足與議此。」於是周太祖孫譙公乾惲、冀公絢、閔帝子紀公湜、明帝子鄷公貞、宋公實、高祖子漢公贊、秦公贄、曹公允、道公充、蔡公兌、荊公元、宣帝子萊公衍、郢公術皆死[3]。德林由是品位不進[4]。
【注文】
[1]依違:遲疑。
[2]固爭:苦苦爭辯;力爭。
[3]譙公乾惲:即宇文乾惲(?—581年),宇文泰孫子,宇文儉的兒子,襲爵譙王。隋代周,降為譙公。被隋文帝楊堅所殺。事跡不詳。 冀公絢:即宇文絢(?—581年),宇文泰孫子,宇文通的兒子,襲爵冀王,隋代周,降為冀公。被隋文帝楊堅所殺。事跡不詳。 閔帝:即北周開國皇帝宇文覺(542—557年),小名陀羅尼,代郡武川(今內蒙古武川)人,西魏大丞相宇文泰兒子。九歲即封略陽郡公。西魏恭帝三年(556年)四月,拜大將軍。十月,宇文泰去世後,襲位為太師、大冢宰。十二月,恭帝元廓下詔以岐陽地封他為周公。次年,在宇文護支持下,代西魏稱天王,建國號周,史稱北周。宇文覺繼位時只有十五歲,由宇文護輔政。宇文覺不甘心當傀儡皇帝,聯合李植、孫恆、乙弗鳳等人謀殺宇文護。因同謀張光洛告密,宇文護先發制人,拘禁宇文覺,不久毒死,時年十六。北周武帝宇文邕殺宇文護親政後,追諡宇文覺為孝閔皇帝。 紀公湜:即宇文湜(shí)(?—581年),北周孝閔帝宇文覺之孫(非其子),紀厲王宇文康之子。建德五年(576年)襲爵紀王。隋代周,降為紀公。隋朝大定年間(581年),被隋文帝楊堅所殺。 明帝:即北周明帝宇文毓(yù)(534—560年),小字統萬突。宇文泰庶長子。繼宇文覺為北周皇帝。西魏大統十四年(548年),封寧都郡公。北周建國後任柱國,岐州刺史。公元557年被宇文護立為天王,宇文護輔政專權。公元559年宇文護歸政,開始親政,稱皇帝,改元武成,仍受制於宇文護。武成二年(560年)四月,被宇文護毒死。諡明皇帝,廟號世宗。 鄷(fēng)公貞:即宇文貞(?—581年),字乾雅,北周明帝宇文毓第二子,初封酆國公。建德三年(574年),進爵為酆王。北周靜帝大象二年(580年),為大冢宰。隋代周,降為鄷公。和他的兒子濟陰郡公宇文德文都被隋文帝殺害。 宋公實:即宇文實(?—581年),字乾辯,世宗宇文毓第三子,為宋獻公宇文震嗣。建德三年,進爵為王。大象中,為大前疑。隋代周,降為宋公。不久為隋文帝楊堅所害。 高祖:即宇文邕。 漢公贊:即宇文贊。隋代周,降為漢公。 秦公贄:即宇文贄。隋代周,降為秦公。 曹公允:即宇文允(?—581年),字乾仕,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子。初封曹國公。建德三年(574年),進爵為曹王。隋代周,降為曹公。被隋文帝楊堅所殺。 道公充:即宇文充(?—581年),字乾仁,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子。建德六年(577年),封道王。隋代周,降為道公。被隋文帝楊堅所殺。 蔡公兌:即宇文兌(?—581年),北周武帝宇文邕之子。建德六年(577年),封蔡王。隋代周,降為蔡公。被隋文帝楊堅所殺。 荊公元:即宇文元(?—581年),字乾儀。北周武帝宇文邕第七子,宣政元年(578年)封荊王。隋代周,降為荊公。被隋文帝楊堅所殺。 萊公衍:應為宇文衎(?—581年),北周宣帝宇文贇次子,大象二年(580年)封萊王。隋代周,降為萊公。被隋文帝楊堅所殺。 郢公術:即宇文術(?—581年),北周宣帝宇文贇第三子。大象二年(580年)封郢王。隋代周,降為郢公。後被隋文帝楊堅所殺。
[4]品位:官階;位次。
【譯文】
虞慶則勸隋文帝楊堅全部誅滅宇文家族的人,高熲、楊惠也違心贊同虞慶則的建議。李德林苦苦爭辯,認為不能這樣做。隋文帝楊堅變了臉色說:「你是個書生,沒資格議論這件事。」於是北周太祖宇文泰的孫子譙公宇文乾惲、冀公宇文絢、閔帝的兒子(孫子)紀公宇文湜、明帝的兒子鄷公宇文貞、宋公宇文實、北周高祖宇文邕兒子漢公宇文贊、秦公宇文贄、曹公宇文允、道公宇文充、蔡公宇文兌、荊公宇文元、北周宣帝宇文贇的兒子萊公宇文衎、郢公宇文術都被處死。李德林也從此官職沒有得到晉升。
【原文】
五月,隋主潛害周靜帝而為之舉哀,葬於恭陵,以其族人洛為嗣[1]。
【注文】
[1]舉哀:指辦喪事時高聲號哭,表示哀悼。 恭陵:北周靜帝宇文闡陵。位於今陝西咸陽渭城區底張鎮。 族人:同宗族的人;同一家族的人。 洛:即宇文洛,字永洛,宇文興的兒子。襲父爵。建德初,為車騎大將軍。隋初,封介國公。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五月,隋文帝暗地裡害死了北周靜帝宇文闡,為他舉辦喪禮,將其葬在恭陵,讓他的同族人宇文洛作為他的後代。
* * *
(1) 胡三省認為「安富」當作「安福」。
(2) 《隋書》卷三〇《地理志中》作「毌」,疑有誤。
(3) 《魏書》卷一〇六上《地形志上》稱「昌新」,疑有誤。
始興王謀逆
【內容提要】
《始興王謀逆》敘述了陳朝宣帝陳頊(xū)去世前後,始興王陳叔陵謀殺太子陳叔寶,企圖奪取帝位,最終失敗被殺的歷史過程。
公元569年,陳朝內部出現了一次重要的政權更迭。安成王陳頊廢黜陳廢帝陳伯宗,自立為帝,是為陳宣帝。陳宣帝即位後,改元太建,立長子陳叔寶為太子。
陳叔陵是陳宣帝陳頊第二子,與太子陳叔寶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陳宣帝即位,封為始興王,陳叔陵還曾歷任江州刺史,湘州、揚州刺史等職。
陳叔陵性情苛刻,狡猾陰險,但被陳宣帝和太子陳叔寶所寵信。他一方面矯揉造作,邀取名聲;另一方面黨同伐異,樹立權勢。陳朝朝臣之中,凡順應他者,陳叔陵就勸陳宣帝陳頊重用;稍有牴牾,就羅織罪名,嚴刑處置。他發掘冢墓,逼淫民女,胡作非為,進而圖謀不軌,窺伺帝位。
陳太建十四年(582年),陳宣帝陳頊得病,太子陳叔寶和始興王陳叔陵、長沙王陳叔堅一起入宮侍奉。陳宣帝陳頊去世後,陳叔陵趁亂行刺太子陳叔寶。陳叔寶受傷,昏倒在地,幸虧被長沙王陳叔堅等人救下。看到刺殺未能成功,陳叔陵衝出皇宮,回到老巢糾集一千多人,想要依城自保。陳叔堅以太子的名義下令召右衛將軍蕭摩訶入見,蕭摩訶接受敕令,率兵討逆。陳叔陵知道大勢已去,率領數百人準備投奔隋朝,結果被蕭摩訶部下截擊殺死。
不久,太子陳叔寶即皇帝位,即陳後主。陳叔寶即位後,傷勢還很嚴重,臥床休息,不能理政。政事無論大小,都由陳叔堅裁斷。陳叔堅也權傾朝廷,頗為驕橫放肆,陳叔寶心生猜忌,因此將其免官,自己掌握了政權,陳朝政權暫時得以穩定。
陳宣帝去世時,北方已經統一,北強南弱格局已經很明顯,但陳朝皇室不圖補救,卻內鬥不斷,徒增損耗。始興王陳叔陵被殺,陳叔寶得以即位,國家表面上度過危機,但陳朝內部矛盾依然,衰落格局已不可逆轉。
【原文】
陳宣帝大建十三年冬十二月,始興王叔陵,太子之次弟也,與太子異母,母曰彭貴人[1]。叔陵為江州刺史,性苛刻狡險[2]。新安王伯固以善諧謔,有寵於上及太子,叔陵疾之,陰求其過失,欲中之以法[3]。叔陵入為揚州刺史,事務多關涉[4]。省執事,承意順旨,即諷上進用之,微致違忤,必抵以大罪,重者至殊死[5]。伯固憚之,乃諂求其意[6]。叔陵好發古冢,伯固好射雉,常相從郊野,大相款狎,因密圖不軌[7]。伯固為侍中,每得密語,必告叔陵[8]。
【注文】
[1]大建:應為太建。 始興:郡名。三國吳末帝孫皓甘露元年(265年)置。治曲江(今廣東韶關)。轄境相當於今廣東連江、滃江流域以北地區。南朝宋末一度改名廣興。南朝齊轄曲江、桂陽、仁化、陽山、令階、含洭(kuāng)、靈溪、中宿、湞(zhēn)陽、始興諸縣,梁時轄境逐漸縮小,陳時轄有今北江上游地區。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叔陵:即陳叔陵(554—582年),南朝陳宗室王。陳宣帝陳頊第二子,陳後主弟。字子嵩(sōng)。初到北周為質子,天嘉三年(562年)還朝,封康樂侯。宣帝即位,封始興郡王。年十六為江州刺史,後歷任湘州、揚州刺史。他表面上愛慕虛名,讀書不倦,但為人橫暴,無所不為。陳宣帝病危,乘侍疾之機入行刺陳叔寶,逃出聚兵謀反,兵敗被殺。 太子:此處指陳後主陳叔寶(553—604年)。字元秀,公元582—589年在位。在位時大建宮室,生活奢侈,整日與妃嬪、文臣游宴,寫作艷詞。隋兵南下時,他依仗長江天險,並不重視。禎(zhēn)明三年(589年),隋兵攻入建康(今江蘇南京),被俘。後在洛陽病死,追封為長城縣公。 彭貴人(?—579年):南北朝末年人,南朝陳宣帝陳頊的妃子,被封貴人。生皇次子始興王陳叔陵。貴人:皇帝妃嬪封號之一。東漢光武帝時始置,其位僅次於皇后。
[2]江州:州名。西晉惠帝元康元年(291年)置,治南昌(今江西南昌),領桂陽、武昌、安成、豫章、鄱(pó)陽、廬陵、臨川、南康、建安、晉安十郡,後又劃入尋陽郡,轄境相當於今江西、福建兩省及湖北長江以南、陸水以東以及湖南舂(chōng)陵水中上游以東地區。南朝轄境縮小,治所也多次遷徙,梁代治潯(xún)陽(今江西九江),南朝齊轄尋陽、豫章、臨川、廬陵、鄱陽、安成、南康、南新蔡、建安、晉安諸郡。 狡險:狡詐陰險。
[3]新安:郡名。晉太康元年(280年)置,治始新(今浙江淳安西北),轄遂安、海寧、始新、黎陽、歙(shè)縣、黟(yī)縣(「黟」一作「黝」),轄境相當於今浙江淳安以西,安徽新安江流域,祁門和江西婺源等地,南朝梁元帝承聖二年(553年)後,轄遂安、始新、壽昌諸縣,陳朝時轄境又有變化,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伯固:即陳伯固(555—582年)。陳文帝陳蒨第五子,南朝陳宗室、大臣。字牢之,母潘容華。陳文帝天嘉六年(565年),封新安郡王。陳廢帝陳伯宗即位,為使持節,都督南琅邪、彭城、東海三郡諸軍事,雲麾將軍,彭城、琅邪二郡太守,遷丹陽尹。陳宣帝太建元年(569年),進號智武將軍,又授使持節、都督吳興諸軍事、平東將軍、吳興太守。四年(572年),入為侍中、翊前將軍,遷安前將軍、中領軍。後出為南徐州、揚州刺史。因與始興王陳叔陵圖謀不軌,被殺。 諧謔(xuè):詼諧逗趣。即語言滑稽而略帶戲弄。 上:皇帝。此處指陳宣帝陳頊。 中:遭受。
[4]關涉:涉及。
[5]省(gé):指尚書、中書二省。 執事:有職守之人;官員。 承意:秉承意旨;逢迎。 進用:選拔任用。 微致:稍微有。 違忤(wǔ):違背;牴觸。 抵:詆毀。 殊死:古時指斬首的死刑。
[6]諂(chǎn):奉承,巴結。
[7]發:挖掘。 古冢(zhǒng):古墓。 雉(zhì):野雞。 相從:跟隨,在一起。 郊野:郊外。 款狎(xiá):親近,親昵。 密圖:秘密圖謀。
[8]密語:機密訊息。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冬季十二月,始興王陳叔陵是太子陳叔寶的二弟,和太子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母親為彭貴人。陳叔陵擔任江州刺史,性情苛刻,狡猾陰險。新安王陳伯固因為擅長詼諧逗趣,受到陳宣帝陳頊和皇太子陳叔寶的寵幸,陳叔陵很忌恨他,暗地裡搜尋他的過錯,想讓他陷入法網。陳叔陵後來進京擔任揚州刺史,政事大多涉及尚書、中書二省。朝廷大臣中,凡是順應他意旨的,陳叔陵就勸說陳宣帝陳頊予以提拔任用,稍微有牴牾他的,就一定誣陷為犯重罪,嚴重的以至於被處死。陳伯固害怕陳叔陵,於是對他阿諛逢迎,投其所好。陳叔陵喜歡挖掘古墓,陳伯固愛好打獵射野雞,兩人經常相約去郊外田野,彼此十分親狎,進而又秘密圖謀不軌。陳伯固擔任侍中,每次得到機密信息,一定會告訴陳叔陵。
【原文】
十四年春正月己酉,上不豫,太子與始興王叔陵、長沙王叔堅併入侍疾[1]。叔陵陰有異志,命典藥吏曰:「切藥刀甚鈍,可礪之[2]。」甲寅,上殂。倉猝之際,叔陵命左右於外取劍[3]。左右弗悟,取朝服、木劍以進,叔陵怒[4]。叔堅在側,聞之,疑有變,伺其所為。乙卯,小斂,太子哀哭俯伏[5]。叔陵抽剉藥刀斫太子,中項,太子悶絕於地[6]。母柳皇后走來救之,又斫後數下[7]。乳媼吳氏自後掣其肘,太子乃得起[8]。叔陵持太子衣,太子自奮得免[9]。叔堅手搤叔陵,奪去其刀,仍牽就柱,以其摺袖縛之[10]。時吳媼已扶太子避賊,叔堅求太子所在,欲受生殺之命[11]。叔陵多力,奮袖得脫,突走出雲龍門,馳車還東府[12]。召左右斷青溪道,赦東城囚以充戰士,散金帛賞賜,又遣人往新林追其所部兵[13]。仍自被甲,著白布帽,登城西門,招募百姓。又召諸王將帥,莫有至者,惟新安王伯固單馬赴之,助叔陵指揮。叔陵兵可千人,欲據城自守[14]。
【注文】
[1]長沙:郡名。戰國時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始置,治臨湘(今湖南長沙)。南朝齊、梁時期,轄今湖南北部一帶,南朝齊領臨湘、羅縣、湘陰、醴(lǐ)陵、劉陽、建寧、吳昌諸縣,隋開皇中廢。 叔堅:即陳叔堅,生卒年不詳。南朝陳大臣、陳宣帝第四子。字子成,初封豐城侯。太建元年(569年),立為長沙王。歷任吳郡太守,江州、廣州、郢州刺史。始興王陳叔陵謀殺陳叔寶,陳叔堅奪其刀,以功升任司空、揚州刺史。恃功驕縱,多行不法,被免官。後復用為荊州刺史。陳亡入隋,隋煬帝楊廣時任遂寧郡太守。 並:一起;一齊;同時。
[2]典藥吏:掌管藥物的官吏。 礪(lì):磨。
[3]倉猝(cù):匆忙急迫。
[4]弗(fú)悟:沒有理解,沒有明白。 朝服:君臣朝會或舉行隆重典禮時穿的禮服。 木劍:木製的劍。漢時朝服帶劍,晉始改用木製,稱班劍、象劍。
[5]小斂:也作「小殮」。喪禮之一,給死者沐浴,穿衣、覆衾等。 哀哭:悲傷地哭泣;痛哭。 俯伏:趴在地上。
[6]剉(cuò):鍘;切。 斫(zhuó):本義石斧。用刀、斧等砍劈。 項:頸的後部,泛指脖子。 悶絕:暈倒。
[7]柳皇后:即柳敬言(533—615年),南朝陳宣帝陳頊皇后,陳後主陳叔寶母親。祖籍河東解縣(今山西臨猗西南)。其母為梁武帝蕭衍女長城公主。侯景之亂,逃難至江陵,梁元帝蕭繹將她配給陳頊。太建元年(569年),陳宣帝陳頊即位,立為皇后。陳後主即位,尊為皇太后。當時陳後主陳叔寶有傷病,她代為執政。陳後主病傷愈,才歸政。陳亡入隋,卒於東都洛陽。
[8]乳媼(ǎo):乳母。 吳氏:陳叔寶的乳母。生平事跡不詳。 掣(chè):牽制;控制。
[9]自奮:自己拚命用力。
[10]搤(è):同「扼」。把守,控制。 摺(zhé)袖:衣服摺疊而形成的印痕。泛指摺皺重複的部分。
[11]生殺之命:生殺予奪的指示。
[12]奮袖:奮力掙脫衣袖的束縛。 突走:衝出。 雲龍門:此處指建康(今江蘇南京)宮城正南門。 馳車:驅車。 東府:地名。即東府城,在建康台城東南,常為揚州州治。
[13]斷:截斷。 青溪:古水名。三國吳開鑿。發源於今江蘇南京鐘山西南,流經今南京市區入秦淮河,又名九曲青溪。現多已湮廢,今僅存入秦淮河的一段。 東城:即東府城。 金帛(bó):黃金和絲綢,也泛指錢物。 新林:地名。在今江蘇南京西南。
[14]可:大約。 據城:占據城池。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四年(582年)春季正月己酉(初五日),陳宣帝陳頊生病,太子陳叔寶和始興王陳叔陵、長沙王陳叔堅一起入宮侍奉。陳叔陵暗中有奪皇位企圖,便命令掌管藥物的官吏道:「切藥刀太鈍,你該去磨一下。」甲寅(初十日),陳宣帝駕崩。正在忙亂之時,陳叔陵讓身邊隨從去外面取劍。身邊隨從沒有領悟他的用意,取了朝服和木劍呈給他,陳叔陵大怒。陳叔堅在一旁看到這種情形,懷疑陳叔陵要作亂,便暗中監視他的行動。乙卯(十五日),陳宣帝的遺體入殮,太子俯伏痛哭。陳叔陵抽出切藥刀砍向太子,砍中了脖子,太子昏倒在地。太子母親柳皇后跑來救護太子,陳叔陵又砍了柳皇后幾刀。太子的乳母吳氏從後面扯住陳叔陵的胳膊,太子才得以爬起來。陳叔陵又拉住太子的衣服,太子奮力得以掙脫。陳叔堅衝上去用手扼住陳叔陵的脖子,奪走了他手中的刀,接著把他拖到柱子邊,用他的衣袖把他捆綁在柱子上。當時吳氏已經扶著太子出去躲避陳叔陵,陳叔堅詢問太子在何處,想要請示如何處置陳叔陵。陳叔陵力氣很大,奮力掙脫了捆縛,衝出雲龍門,乘車奔回東府城。陳叔陵召集身邊親信截斷了青溪道,赦免東府城的囚徒,讓他們充當士兵,散發金銀絹帛賞賜給他們,又派人到新林追召他所管轄的軍隊。陳叔陵還親自穿上鎧甲,頭戴白布帽,登上西城門,招募百姓參軍。他又徵召宗室各王和朝廷將帥,但無人前來,只有新安王陳伯固單人匹馬趕來響應,協助陳叔陵指揮軍隊。陳叔陵的兵馬大約一千人,想要占據東府城固守。
【原文】
時眾軍並緣江防守,台內空虛[1]。叔堅白柳後,使太子舍人河內司馬申以太子命召右衛將軍蕭摩訶入見,受敕,帥馬步數百趣東府,屯城西門[2]。叔陵惶恐,遣記室韋諒送其鼓吹與摩訶,謂之曰:「事捷,必以公為台鼎[3]。」摩訶紿報之曰:「須王心膂節將自來,方敢從命[4]。」叔陵遣其所親戴溫、譚騏詣摩訶,摩訶執以送台,斬其首,徇東城[5]。
【注文】
[1]並:全,全都,全部。 緣江:沿著長江。 台內:台城之內。台城指六朝時都城建康的宮城,又稱「苑城」,故址位於今江蘇南京玄武湖南岸、雞鳴寺之後。
[2]太子舍人:官職名。秦代始置,漢代沿置。三國魏也置,七品。兩晉掌管東宮文書,七品。南北朝沿置,南朝宋七品、梁三班、陳七品。北魏從六品下。北齊從六品下。隋置,從六品,掌管書令表奏。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曾改為管記舍人。唐初恢復舊稱。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右司議郎。不久復舊,正六品上。宋代亦置。 河內:郡、縣名。楚、漢之際置。治懷縣(今河南武陟西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黃河以北,京漢鐵路(包括河南衛輝)以西地區。西晉移治野王(今河南沁陽),轄境漸小,北魏治野王(今河南沁陽),轄野王、沁水、河陽、軹(zhǐ)縣四縣。隋開皇初廢。隋煬帝大業(605—618年)初復置,治河內(今河南沁陽),轄河內、溫縣、濟源、河陽、安昌、王屋、獲嘉、新鄉、修武、共城十縣。後廢。唐天寶、至德時又復置。 司馬申(?—586年):南朝陳官員。字季和,祖籍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初為梁丹陽尹主簿,鎮西記室參軍。隨王僧辯討侯景,常出謀劃策。入陳,歷任江乘、秣(mò)陵令,升任員外散騎常侍、兼東宮通事舍人。始興王陳叔陵刺傷陳叔寶後逃走,司馬申率兵追擊,以功授太子左衛率,封文招縣伯。官至右衛將軍卒。 右衛將軍:武官名。三國魏元帝咸熙二年(265年)置。西晉職掌宮禁宿衛,是中央禁軍主要將領。南朝齊高帝建元二年(480年)開始與左衛將軍每晚留宿一人宿直宮中,南朝後期也領兵出征。晉、南朝宋皆四品,梁定為十二班,陳為三品。北魏、北齊也置,多掌禁衛,皆為三品。隋初為十二衛中右衛的次官,協助右衛大將軍執掌宮禁警衛,從三品,隋煬帝楊廣時改為右翊衛將軍,唐代復舊。 蕭摩訶(hē)(532—604年):南朝陳大將。字元胤。蘭陵(今江蘇常州)人。驍勇善戰,初為侯安都步將,因為平定留異、歐陽紇的戰功,升任巴山太守。陳宣帝太建五年(573年),隨都督吳明徹北伐,以功封廉平縣侯。後封右衛將軍,始興王陳叔陵行刺陳叔寶,蕭摩訶率兵追斬陳叔陵。陳叔寶即位,授車騎大將軍、封綏建郡公,以其女為皇太子妃。陳亡入隋,授開府儀同三司,後因與隋漢王楊諒謀反,被殺。 屯:駐紮。
[3]記室:官職名。東漢始置,當時諸王、三公及大將軍屬官有記室令史,為書記官,掌管文書,郡府有主記室史,縣府有記室史,皆掌文書表報。兩晉、南北朝以來有記室令史、記室督、記室參軍、中記室參軍等名號,簡稱記室。 韋諒:南朝陳人,時為陳叔陵記室。生平事跡不詳。 鼓吹:奏演樂曲的樂隊。 台鼎:三公的別稱。
[4]節將:持節的大將。泛指統領軍隊者。
[5]戴溫:陳叔陵部將。生平事跡不詳。 譚騏:陳叔陵部將。生平事跡不詳。 台:台城。 徇(xùn):示眾,對眾宣示。
【譯文】
當時陳朝軍隊全都沿長江防守,台城內守備空虛。陳叔堅稟告柳皇后,派太子舍人、河內人司馬申以太子的名義下令徵召右衛將軍蕭摩訶入宮晉見,蕭摩訶接受敕令,率領騎兵和步兵數百人直逼東府城,駐紮在城西門外。陳叔陵驚慌恐懼,派遣記室韋諒把他的鼓吹儀仗送給蕭摩訶,對蕭摩訶說:「如果我大功告成,一定任命你為輔政大臣。」蕭摩訶欺騙他們說:「必須要始興王的心腹將領親自前來,我才敢於聽命。」陳叔陵於是派他的親信將領戴溫、譚騏到蕭摩訶軍中,蕭摩訶把他們拘押起來送到台城,然後將這二人斬首,屍體被送到東府城外示眾。
【原文】
叔陵自知不濟,入內,沈其妃張氏及寵妾七人於井,帥步騎數百自小航渡,欲趣新林,乘舟奔隋[1]。行至白楊路,為台軍所邀[2]。伯固見兵至,旋避入巷,叔陵馳騎拔刃追之,伯固復還,叔陵部下多棄甲潰去[3]。摩訶馬容陳智深迎刺叔陵僵仆,陳仲華就斬其首,伯固為亂兵所殺,自寅至巳乃定[4]。叔陵諸子並賜死,伯固諸子宥為庶人[5]。韋諒及前衡陽內史彭暠、咨議參軍兼記室鄭信、典簽俞公喜並伏誅[6]。暠,叔陵舅也。信、諒有寵於叔陵,常參謀議。諒,粲之子也[7]。丁巳,太子即皇帝位,大赦。
【注文】
[1]沈(chén):通「沉」。沒(mò)入水中,與「浮」相對。 小航:地名。秦淮河渡口地處朱雀門者為大航,地處東府門者為小航。
[2]白楊路:地名。位於今江蘇南京。 台軍:六朝時對官軍的稱謂。 邀:阻攔;截擊。
[3]旋:立即,隨即。 刃(rèn):刀。 潰:戰敗;大敗。
[4]馬容:行軍時乘馬居前以壯軍容的軍官。 陳智深:生卒年不詳。南朝陳人。勇力過人,初為蕭摩訶部屬。因平始興王陳叔陵有功,升任巴陵內史。隋時蕭摩訶被殺,他親手為之收屍安葬。 僵仆:身體不自主地直挺倒地。 陳仲華:蕭摩訶部屬。生平事跡不詳。 寅(yín):凌晨三點至五點。 巳(sì):上午九點至十一點。
[5]宥(yòu):寬容,饒恕,原諒。
[6]衡陽:郡名。三國吳太平二年(257年)置,治湘南(今湖南湘潭西)。轄境相當於今湖南安化、益陽以南,衡陽市、縣以北,湘江以西,雙峰、漣源等市縣以東地區。南朝宋移治湘西(今湖南株洲西南),南部轄境略為縮小,南朝齊轄湘西、益陽、湘鄉、新康、衡山五縣。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彭暠(hào):南朝陳人,曾任衡陽內史。生平事跡不詳。 咨議參軍:即諮議參軍,官職名。西晉末始置,為鎮東大將軍、丞相府部屬,掌管諮詢謀議。東晉、南朝王、公府、州軍府皆置,無定員,也不常置。南北朝也置。北魏至唐也稱諮議參軍事。南朝梁自九班至六班,陳自五品至七品。北魏自正四品至正六品上。北齊為從四品上。隋唐親王府置,正五品上,掌參謀議事。元朝廢。 鄭信:南朝陳人,曾任咨議參軍。生平事跡不詳。 典簽(qiān):官職名。本為處理文書的小吏。南朝宋、齊時朝廷常派以監視出任方鎮的宗室諸王和各州刺史,權力甚大。梁以後權力漸廢。隋、唐王府也設典簽,但僅掌文書,宋代以後廢除。 俞公喜:南朝陳人,曾任典簽。生平事跡不詳。
[7]粲(càn):即韋粲(495—548年),南朝梁將領。字長蒨,祖籍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初為晉安王行參軍,歷遷外兵、中兵參軍。晉安王立為皇太子,授以左衛率,很受信任與重用。梁武帝大同十一年(545年)升任衡州刺史。太清二年(548年)侯景圍建康,率兵赴援,戰死。
【譯文】
陳叔陵知道自己大勢已去,進入府內,把他的妃子張氏和愛妾七人沉入井中淹死,自己率領步兵、騎兵數百人從小航渡過秦淮河,想要先逃到新林,然後乘船投奔隋朝。走到白楊路時,被朝廷軍隊截擊。陳伯固看見官軍逼近,趕緊逃入巷子躲避,陳叔陵馳馬拔刀追趕他,陳伯固只得又返回,陳叔陵的部下大多丟盔棄甲,大敗而逃。蕭摩訶的馬前衛士陳智深迎面把陳叔陵刺下馬來,陳仲華上前斬下他的首級,陳伯固被亂兵所殺,從凌晨一直到近午,陳叔陵作亂才被平定下來。陳叔陵的兒子都被賜令自殺,陳伯固的兒子被寬大處理,免官為百姓。韋諒和前衡陽內史彭暠、咨議參軍兼記室鄭信、典簽俞公喜都被誅殺。彭暠是陳叔陵的舅舅。鄭信、韋諒被陳叔陵寵信,常常為陳叔陵出謀劃策。韋諒是韋粲的兒子。太建十四年(582年)正月丁巳(十三日),太子陳叔寶即皇帝位,大赦全國。
【原文】
癸亥,以長沙王叔堅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蕭摩訶為車騎將軍、南徐州刺史,封綏遠公,始興王叔陵家金帛累巨萬,悉以賜之[1]。以司馬申為中書通事舍人。
【注文】
[1]驃騎(jì)將軍:將軍名號。漢朝為重要武職,領兵征戰。魏、晉、南北朝仍為重號將軍,但僅作為軍府名號,加授大臣、重要地方長官。隋初行府兵制,置為驃騎府長官,正四品上。隋煬帝楊廣時改名鷹揚郎將。唐復改為驃騎將軍。顯慶元年(656年)復置驃騎將軍,為武散官。 車騎(jì)將軍:將軍名號。漢代始置,位在驃騎將軍下。魏晉南北朝沿置,仍為重號將軍,但僅為軍府名號,加授大臣、地方長官。曹魏、晉、南朝宋二品,位高者一品;梁二十四班;陳一品;北魏、北齊二品;北周正八命。隋初行府兵制,置為驃騎府副長官或車騎府長官。正五品。隋煬帝時改名鷹揚副郎將、鷹擊郎將。唐初復置,高祖武德七年(624)以後,先後改名別將、果毅都尉。 南徐州:州名。南朝宋武帝永初二年(421年)置,治京口(今江蘇鎮江),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鳳陽以東,江蘇淮河以南、長江以北地區。宋文帝元嘉(424—453年)以後,轄境南移,相當於今江蘇長江以南,南京東北部及丹陽、宜興等市縣以東,無錫以北地區。南朝齊轄南東海、晉陵、義興、南琅邪、臨淮、淮陵、南東莞(guǎn)、南清河、南彭城、南高平、南濟陰、南濮陽、南魯郡、南平昌、南泰山、南濟陽諸郡,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綏遠:郡名。屬廣州。 累:多次。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四年(582年)正月癸亥(十九日),陳朝任命長沙王陳叔堅為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蕭摩訶為車騎將軍、南徐州刺史,封為綏遠公,始興王陳叔陵家裡的金銀玉帛累計巨萬,全部賜給他。任命司馬申為中書通事舍人。
【原文】
乙丑,尊皇后為皇太后。時帝病創,臥承香殿,不能聽政[1]。太后居柏梁殿,百司眾務,皆決於太后,帝創愈乃歸政焉[2]。丁卯,封皇弟叔重為始興王,奉昭烈王祀[3]。秋九月丙午,以長沙王叔堅為司空,將軍、刺史如故。
【注文】
[1]病創:受傷。 承香殿:建康宮城宮殿名。 聽政:坐朝處理政務;執政。
[2]柏梁殿:皇后的正殿。 百司:百官。 眾務:各方面的事情。 決於:由……決定。 歸政:交還政權。
[3]叔重:即陳叔重,生卒年不詳。南朝陳臣,陳宣帝陳頊第十四子。字子厚。陳太建十四年(582年)封始興王。歷任揚州、江州刺史。陳亡入隋,隋煬帝楊廣時為太府少卿。 奉:供奉。 昭烈王:即陳道談,生卒年不詳。陳高祖陳霸先兄長,陳文帝陳蒨父親,梁朝時為東宮直將軍。侯景之亂,領軍救援,在台城中流矢卒。南朝梁敬帝紹泰二年(556年),追贈侍中、使持節、都督南兗州諸軍事、南兗州刺史,封義興郡公,諡號昭烈。陳文帝陳蒨以子陳伯茂奉始興昭烈王祀,後陳文帝殺陳伯茂,以陳叔陵奉祀。 祀:後嗣。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四年(582年)正月乙丑(二十一日),陳朝尊皇后為皇太后。當時陳後主陳叔寶傷勢還很嚴重,在承香殿中臥床休養,不能上朝處理政務。太后居住在柏梁殿,各部門上奏的朝廷政務,都由太后決斷,陳後主傷愈後太后就把處置朝政的大權交還給他。丁卯(二十三日),陳朝封陳後主弟弟陳叔重為始興王,作為昭烈王陳道談的後嗣。秋季九月丙午(初五日),陳朝任命長沙王陳叔堅為司空,他原來擔任的將軍、刺史職務依舊保留。
【原文】
長城公至德元年[1]。初,上病創,不能視事,政無大小,皆決於長沙王叔堅,權傾朝廷[2]。叔堅頗驕縱,上由是忌之[3]。都官尚書山陰孔范、中書舍人施文慶皆惡[叔]堅而有寵於上,日夕求其短,構之於上[4]。上乃即叔堅驃騎將軍本號,用三司之儀,出為江州刺史,以祠部尚書江總為吏部尚書[5]。秋八月,長沙王叔堅未之江州,復留為司空,實奪之權。冬十二月丙辰,司空長沙王叔堅免。叔堅既失恩,心不自安,乃為厭媚,醮日月以求福[6]。或上書告其事,帝召叔堅,囚於西省,將殺之,令近侍宣敕數之[7]。叔堅對曰:「臣之本心,非有他故,但欲求親媚耳[8]。臣既犯天憲,罪當萬死[9]。臣死之日,必見叔陵,願宣明詔,責之於九泉之下[10]。」帝乃赦之,免官而已。
【注文】
[1]長城公:即陳後主陳叔寶。 至德:南朝陳後主陳叔寶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四年,即583年至586年。
[2]權傾朝廷:權勢傾倒朝廷。
[3]上:皇上。此處指陳叔寶。
[4]都官尚書:官職名。尚書台(省)的屬官。南朝宋始設都官曹,主官稱「都官尚書」,掌刑法獄訟之事。北齊之「都官尚書」,掌糾畿(jī)內違法之事,皆為三品,南朝梁為十三班。隋代,改都官尚書為刑部尚書,為六部長官之一。刑部下設四司,有都官司為第一司,長官稱都官郎中。唐、宋與隋代略同,至遼代以後廢。 山陰:縣名。秦置,治今浙江紹興。隋末廢。 孔范:生卒年不詳。南朝陳臣、詩人。字法言,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初為江夏王長史,陳後主時任都官尚書。為人奸佞跋扈,逢迎後主陳叔寶,與孔貴人攀結為兄妹,深受寵遇。陳亡,與陳後主被俘至長安,後被隋文帝楊堅處罪流放。 施文慶(?—589年):南朝陳臣。吳興烏程(今浙江湖州南)人。出身寒微,少好學,博涉書史。陳後主陳叔寶在東宮時即與他相識,即位後,授中書舍人。他明於政事,有吏才,但為人過於苛刻,肆意搜刮錢財,以供後主陳叔寶揮霍。陳後主陳叔寶禎明二年(588年)任湘州刺史。未及上任,隋軍伐陳,邊境連連告急,他出於個人私利,竟同沈客卿一起勸阻陳後主,不讓發兵援救。不久,隋軍攻入建康,陳朝滅亡,被隋軍殺死。 日夕:日夜。 構:誣陷,陷害。
[5]三司:即三公。 祠部尚書:官職名。東晉置,南北朝沿置,為尚書省祠部長官。主管祠祀禮儀。不常置,空缺則以尚書右僕射代領其職,皆三品(梁十三班)。隋朝改名禮部尚書,為六部尚書之一,祠部成為禮部所屬四司之一。 江總(519—594年):南朝陳臣、詩人。字總持,祖籍濟陽考城(今河南蘭考)。有才學,善文辭。南朝梁時累遷太子中舍人。入陳,官至尚書令。不理政務,日夜隨後主陳叔寶賦詩游宴,致使國勢頹唐。隋滅陳,任上開府。有文集30卷。
[6]失恩:喪失恩寵。 厭媚(mèi):也作「厭魅」,用迷信方法祈禱鬼神以求迷惑或傷害別人。 醮(jiào):祈禱神靈的祭禮,後專指道士、和尚為禳除災禍所設的道場。
[7]或:有人。 西省:中書省的別稱。 宣敕:宣讀、發布敕令。
[8]親媚:親近喜愛。
[9]天憲:朝廷法令;王法。
[10]宣:皇帝命令或傳達皇帝的命令。 明詔:公開宣示。 九泉:即黃泉。死人埋葬的地方,即在陰間。
【譯文】
陳長城公陳叔寶至德元年(583年)。起初,陳後主陳叔寶傷情未愈,不能上朝處理政務,政事無論大小,都由長沙王陳叔堅決定,他也權傾朝廷。陳叔堅頗為驕橫放肆,陳後主也開始猜忌他。都官尚書、山陰人孔范和中書舍人施文慶都厭惡陳叔堅,而且被陳後主寵信,他們日夜搜羅陳叔堅的過失,在陳後主面前陷害他。陳後主於是就讓陳叔堅以驃騎將軍的稱號,享受三司長官的待遇,出任江州刺史,任命祠部尚書江總為吏部尚書。秋季八月,長沙王陳叔堅還未去江州赴任,又被留在朝廷任司空,實際上是被奪去了實權。冬季十二月丙辰(二十三日),司空、長沙王陳叔堅被免去官職。陳叔堅失去陳後主的恩寵後,內心十分不安,於是就用妖魅之術,祭祀太陽、月亮以求取福佑。有人上書告發此事,陳後主召來陳叔堅,將他囚禁在中書省,準備處死他,命令身邊的近臣宣讀敕書,譴責他的罪狀。陳叔堅回應說:「我的本意,並沒有其他想法,只是想要親近討好皇上而已。我既然觸犯了國家法度,罪該萬死。我死那天,肯定會見到陳叔陵,我希望能夠向他傳達陛下的詔書,在九泉之下譴責他的罪行。」陳後主於是赦免了陳叔堅的死罪,僅僅是將他免官罷了。
隋滅陳
【內容提要】
《隋滅陳》敘述了陳朝末年,後主陳叔寶暗弱無能,國家危機四伏,隋文帝楊堅則把握時機,下令進兵江南,統一全國的歷史過程。
公元576年,北周滅北齊,統一北方。公元581年,楊堅建立隋朝。在鞏固內部之後,隋文帝楊堅漸有吞併江南的意圖,開始派賀若弼、韓擒虎等人經略南部邊境。
在南方,陳後主陳叔寶大建宮室,生活奢侈,經常與妃嬪、文臣游宴歡歌,通宵達旦。陳後主政治腐敗,他身邊的寵姬、宦官和親信,內外勾結,橫行不法,朝廷政令也都由宮中的宦官和近侍把持。陳後主重用孔范、施文慶、沈客卿等人,這些人為官貪婪苛刻,只知一味聚斂財富,導致陳朝文武官員離心離德,直到最終覆滅。
隋朝建立之時,北強南弱的格局已經很明顯。陳宣帝太建末年,隋軍準備進攻陳朝。適逢陳宣帝駕崩,隋文帝楊堅以「禮不伐喪」為由下令撤軍,還派遣使節前往陳朝弔唁。陳後主陳叔寶以華夏正統自居,回信傲慢,隋文帝楊堅看後不悅,把書信出示給群臣看,群臣憤怒,皆要求伐陳。由此,隋文帝在朝臣中巧妙地進行了伐陳的政治動員。
此後,隋文帝以天下共主的身份公開宣布要解救江南百姓出水火,大張旗鼓做伐陳的準備,此舉不僅鼓舞了士氣,也贏得了政治上的主動。
公元588年,隋文帝楊堅派楊廣、楊俊、楊素、韓擒虎等分道進兵伐陳。隋軍由晉王楊廣任總指揮,在東接大海,西抵巴、蜀的數千里戰線上發起進攻。
伐陳之戰開始,秦王楊俊擔任上游隋軍的指揮,楊素則率領水軍沿三峽而下。陳朝沿江守軍見狀,相繼上奏報告,施文慶、沈客卿卻拒不向陳後主匯報。戰爭開始前,陳將樊毅建議派軍防守江防重鎮京口、採石,並且要派出戰船,沿江上下巡守防守。但施文慶、沈客卿出於私利,暗中阻撓,陳後主陳叔寶也未加以採納。等到隋軍進抵長江北岸,陳後主仍然盲目樂觀,照舊奏樂觀舞,飲酒賦詩,不做認真防備。
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元旦,賀若弼、韓擒虎率軍渡江。陳後主得知消息後,慌忙布防。隋軍連續進攻,陳軍則望風而逃,隋軍很快包圍了建康。
當時建康城將士還有十幾萬人。陳後主陳叔寶將城內軍政事務的處置,全都委託給施文慶。施文慶不顧國家安危,對眾將所請,事事予以掣肘阻撓。隋軍攻來後,陳後主先是拒絕蕭摩訶、任忠等將領的正確建議。之後又強迫蕭摩訶等率軍出城攻擊隋軍,企圖一舉擊退對方。蕭摩訶率軍出城進攻賀若弼,他本人就無戰意,官兵也虛驕,最終被隋軍擊潰,蕭摩訶本人被俘,任忠也歸降隋軍。台城隨即失守,陳後主被俘,聚集在城內的王侯相繼投降。在得知建康陷落,陳後主被俘的消息後,長江中上游、嶺南地區的陳朝軍民紛紛投降,陳朝舊地皆被平定。
隋滅陳之前,隋朝在政治、軍事上已經占有全面優勢。隋文帝楊堅勵精圖治,決策得當,文臣武將各得其所,竭力效命。反觀陳朝,政治腐敗,上下解體,在軍事上盲目自大,不認真布防,因此隋滅陳之役如此順利也在情理之中。隋滅陳,結束了東漢末年以來中國數百年分裂的局面,迎來了隋唐的大統一,是歷史上的重大事件。
【原文】
陳宣帝太建十三年春,隋主既受周禪,三月戊子,以上開府儀同三司賀若弼為吳州總管,鎮廣陵;和州刺史河南韓擒虎為廬州總管,鎮廬江[1]。隋主有併吞江南之志,問將帥於高熲,熲薦弼與擒虎,故置於南邊,使潛為經略[2]。
【注文】
[1]上開府儀同三司:勛官名。北周武帝建德五年(576)置,授予有軍功的武臣及其子弟,無具體執掌,八命。隋朝為從三品散實官,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廢。 吳州:州名。歷史上吳州不止一處,此處指南朝梁太清三年(549年)以吳郡改名置,治吳縣(今江蘇蘇州)。大寶元年(550年)復為吳郡。南朝陳後主禎明元年(587年),又改為吳州,轄今江蘇蘇州、崑山以南,浙江長興、桐廬以東,南至富春江地域。隋開皇九年(589年)改名蘇州。隋大業初復名吳州,後又改為吳郡。 廣陵:縣名。秦置。一說戰國楚置。在今江蘇揚州西北。也為郡、國名。西漢元狩三年(前220年)置廣陵國。治廣陵(今江蘇揚州西北)。東漢光武帝建武(25—56年)中改為郡。轄境相當於今江蘇、安徽交界的洪澤湖東部和六合以東,泗陽、寶座、灌南諸縣以南,串場河以西,長江以北地區。東漢末曾遷治射陽(今江蘇寶應東)。南部轄境內縮。三國魏黃初時移治淮陰(今江蘇淮安)。東晉還治廣陵縣。轄境縮小,轄淮陰、射陽、輿縣、海陵、廣陵、鹽瀆、淮浦、江都八縣。南朝齊轄海陵、廣陵、高郵、江都、齊寧諸縣,隋開皇九年(589年)廢郡。 和州:州名。北齊天保六年(555年)改歷陽郡置,治歷陽(今安徽和縣歷陽鎮),轄歷陽、齊江兩郡,南朝陳太建五年(573年)廢和州。北周復置,轄歷陽、烏江兩郡。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和縣、含山等地。隋轄歷陽、烏江二縣,隋大業三年(607年)廢。 韓擒虎(538—592年):一作韓擒。周、隋兩朝大將。原名豹,字子通,河南東垣(今河南新安)人。北周時,任都督、刺史等職,襲爵為新義郡公。入隋,初為廬州總管。滅陳之戰,為大將,與賀若弼夾攻建康。率部突破陳軍防線,率先攻破陳朝宮城台城,以功進上柱國。後遷涼州總管。不久被征還京。開皇十二年(592年)卒。 廬州:州名。隋文帝開皇(581—600年)初置。治合肥(今安徽合肥西)。轄合肥、廬江、襄安、慎縣、霍山、開化、渒(一作「淠」)水七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合肥、六安、霍山、廬江、巢縣等市縣地。大業(605—618年)初改為廬江郡,唐武德三年(620年)復為廬州,治所移至今合肥,轄境漸小。天寶(742—756年)初復為廬江郡。也為縣名。南朝梁置,治今安徽廬江境。 廬江:郡名。楚漢之際置,治舒縣(今安徽廬江),轄有今安徽長江以南大部地區,西漢武帝元狩二年(前121年)時移轄江北地。後郡治屢有變遷,西晉移治舒縣(今安徽舒城)。南朝梁治廬江(今安徽廬江)。侯景之亂後,其地入東魏,治潛縣(改廬江為潛縣,即今安徽廬江),領潛縣、北始新、南始新三縣,轄地相當於今安徽廬江一帶。隋開皇九年(589)廢。隋大業初改廬州再置廬江郡,治合肥(今安徽合肥西),轄合肥、廬江、襄安、慎縣、霍山、渒(一作「淠」)水、開化七縣,唐移治今合肥。唐武德三年(602年)改為廬州,天寶元年(742年)復為廬江郡,乾元元年(758年)改為廬州。
[2]併吞:吞併。 江南:長江以南。 南邊:南方邊界。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春季,隋文帝楊堅接受了北周靜帝宇文闡的禪讓後,三月戊子(初八日),任命上開府儀同三司賀若弼為吳州總管,鎮守廣陵;任命和州刺史、河南人韓擒虎為廬州總管,鎮守廬江。隋文帝楊堅有吞併長江以南地區的志向,向高熲諮詢將帥人選,高熲舉薦賀若弼和韓擒虎,故此隋文帝楊堅把他們安置在南部邊境,讓他們暗中籌劃此事。
【原文】
長城公至德二年。上於光昭殿前起臨春、結綺、望仙三閣,各高數十丈,連延數十間,其牎牖、壁帶、縣楣、欄檻皆以沉,檀為之,飾以金玉,間以珠翠,外施珠簾,內有寶床、寶帳,其服玩瑰麗,近古所未有[1]。每微風暫至,香聞數里[2]。其下積石為山,引水為池,雜植奇花異卉[3]。
【注文】
[1]光昭殿:建康宮城的宮殿名。 閣:類似樓房的建築物,供遠眺、遊憩、藏書和供佛之用。 連延:連續;綿延。 牎(chuāng)牖(yǒu):牎古通「窗」。窗戶。 壁帶:壁中露出如帶狀的橫木。屋檐邊聯結椽(chuán)頭的、像長帶一樣的木板。 縣(xuán)楣:前後兩柱間的渡梁。縣通「懸」。 欄檻(kǎn):欄杆。 沉:指沉香木。是雕刻成裝飾品的上乘原料。 檀(tán):檀香木,木質堅硬,有香氣,可制貴重家具或工藝品。 金玉:黃金與珠玉。 間:加有。 珠翠:珍珠翡翠,泛指用珍珠翡翠做成的各種裝飾品。 寶床:貴重的坐具或臥具。 近古:指距今不遠的古代。與遠古相對而言。
[2]暫至:指風陣陣吹來。
[3]奇花異卉:奇花異草。
【譯文】
陳長城公至德二年(584年)。陳後主陳叔寶下令在光昭殿前面興建臨春、結綺、望仙三座樓閣,樓閣都各高數十丈,連綿數十間,樓閣的窗戶、壁帶、懸楣、欄檻都用沉香木和檀木製成,用金、玉加以裝飾,又點綴著珍珠翡翠,門窗上都掛著珠簾,室內設有寶床、寶帳,服飾和玩器瑰麗精美,為近世所未有。每當微風吹來,數里之外還可以聞到香氣。樓閣下面堆石做成假山,引入水積為池塘,間雜種上各種奇花異草。
【原文】
上自居臨春閣,張貴妃居結綺閣,龔、孔二貴嬪居望仙閣,並復道交相往來[1]。又有王、李二美人,張、薛二淑媛,袁昭儀、何婕妤、江修容並有寵,迭游其上[2]。以宮人有文學者袁大舍等為女學士[3]。僕射江總雖為宰輔,不親政務,日與都官尚書孔范、散騎常侍王瑳等文士十餘人,侍上游宴後庭,無復尊卑之序,謂之「狎客」[4]。上每飲酒,使諸妃嬪及女學士與狎客共賦詩,互相贈答,采其尤艷麗者,被以新聲,選宮女千餘人習而歌之,分部迭進[5]。其曲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大略皆美諸妃嬪之容色[6]。君臣酣歌,自夕達旦,以此為常[7]。
【注文】
[1]上:皇上。此處指陳後主陳叔寶。 張貴妃:即張麗華(?—約589年)。南朝陳後主陳叔寶的妃子。張麗華出身低微。本是龔貴嬪的使女,後被陳叔寶寵幸,並生太子陳深。隋軍攻破建康,被殺。貴妃是皇帝妃嬪封號之一。南朝宋孝武帝劉駿始設,地位次於皇后、皇貴妃,自隋至清多沿置。 貴嬪:妃嬪的稱號。三國魏文帝曹丕時始置。明帝太和時,貴嬪與夫人位次皇后。晉武帝時與夫人、貴人為三夫人,位比三公。南朝宋孝武帝時,與貴妃、貴人為三夫人。 復道:樓閣間架空的通道。也稱閣道。
[2]美人:妃嬪稱號。西漢置,後代多沿稱。 淑媛(yuán):妃嬪稱號之一,魏文帝時始置。地位相當於外官中的御史大夫。晉時列入九嬪。南北朝、隋、唐沿置。 婕妤(yú):宮中女官。一作「倢伃」,妃嬪稱號。漢武帝時始置,自魏、晉以後至明多沿置。 修容:嬪妃稱號。三國時魏文帝置。晉武帝時為九嬪之一,位視九卿。南朝宋孝建間省,改置昭容。明帝泰始元年(465年)復置,後代多沿置。 迭(dié)游:遊玩。
[3]袁大舍:南朝陳後主陳叔寶宮女。生卒年、籍貫不詳。工詩詞,善吟詠,後主任命為女學士。曾與文人墨客賦詩填詞。 女學士:陳叔寶所置宮中女官名。
[4]仆(pú)射(yè):即尚書僕射,官職名。西漢置,為尚書令的副職。東漢獻帝建安四年(199年)始分左右,為二人。魏、晉為尚書省次官,三品,協助尚書令執行政務,兼監察百官,凡置二人則稱左、右僕射;如果置一人就只稱為尚書僕射;左僕射位在右僕射之上,如果尚書令位缺,則以左僕射為尚書省長官。南朝宋、齊、梁皆置尚書左、右僕射。掌出納王命,協理全國政務。南朝宋三品,梁十九班,陳為二品。北魏、北齊與南朝略同。隋唐時期,尚書令多虛設,左右僕射實際上為尚書省長官,位列宰相,權高任重,為從二品。唐開元後,逐漸成為虛職,不親政務,南宋孝宗趙昚(shèn)以後,改為左右丞相。 宰輔:輔政的大臣。一般指宰相。因宰相位居百官之上為天子之元輔,故稱。 不親政務:不親自處理政務。 王瑳(cuō):生卒年不詳。南朝陳人。祖籍琅邪(郡治今山東臨沂)。為散騎常侍,刻薄貪鄙,忌賢害能。陳亡,隋文帝楊堅將他流放邊疆。 文士:讀書人;文人。 游宴:遊戲宴飲。 後庭:房室的後園。此處指後宮。 狎(xiá)客:陪伴有權勢的官僚貴族遊樂的人。
[5]贈答:互贈詩歌。 新聲:新作的樂曲;新穎美妙的樂音。 分部迭進:輪流分部演唱。
[6]玉樹後庭花:樂府吳聲歌曲名。南朝陳後主陳叔寶作。 臨春樂:樂曲名。 大略:大概;大要。 容色:容貌神色。
[7]酣(hān)歌:沉湎於飲酒歌舞。 自夕達旦:從晚上到早晨。
【譯文】
陳後主自己居住在臨春閣,張貴妃住在結綺閣,龔、孔二位貴嬪住在望仙閣,各樓閣間由空中通道連接,方便相互來往。還有王、李二位美人,張、薛二位淑媛,袁昭儀、何婕妤、江修容都受到陳後主的寵愛,也輪流到樓閣上遊玩。陳後主任命宮人中有文學才能的袁大舍等人為女學士。僕射江總雖然擔任宰相,但不親理政務,天天和都官尚書孔范、散騎常侍王瑳等十幾名文人學士,陪侍陳後主在皇宮後庭遊玩宴飲,也不再顧及君臣間的尊卑秩序,當時人們都稱他們為「狎客」。陳後主每次飲酒,都讓眾妃嬪、女學士和狎客一起賦詩,互相贈答詩句,然後選擇其中特別艷麗的詩作,譜上曲子,挑選一千多名宮女演習歌唱,輪流分部演出。其中的曲目有《玉樹後庭花》、《臨春樂》等,大體上都是讚美眾妃嬪的美貌。君臣盡情飲酒歡歌,通宵達旦,已經是習以為常。
【原文】
張貴妃名麗華,本兵家女,為龔貴嬪侍兒,上見而說之,得幸,生太子深[1]。貴妃髮長七尺,其光可鑑,性敏慧,有神彩,進止閒華,每瞻視眄睞,光采溢目,照映左右[2]。善候人主顏色,引薦諸宮女,後宮咸德之,競言其善[3]。又有厭魅之術,常置淫祀於宮中,聚女巫鼓舞[4]。上怠於政事,百司啟奏,並因宦者蔡脫兒、李善度進請[5]。上倚隠囊,置張貴妃於膝上,共決之[6]。李、蔡所不能記者,貴妃並為條疏,無所遺脫[7]。因參訪外事,人間有一言一事,貴妃必先知白之[8]。由是益加寵異,冠絕後庭[9]。宦官近習,內外連結,援引宗戚,縱橫不法,賣官、鬻獄,貨賂公行[10]。賞罰之命,不出於外。大臣有不從者,因而譖之。於是孔、張之權,熏灼四方,大臣執政,皆從風諂附[11]。
【注文】
[1]兵家:魏晉時兵士出身稱「兵家」。 侍兒:使女;女婢。 說(yuè):通「悅」。喜歡。 幸:寵幸。 深:即陳深(575年—?),南朝陳人,陳後主陳叔寶第四子。字承源。母張貴妃有寵,特別被陳後主陳叔寶喜愛。至德元年(583年)封始安王,授軍師將軍、揚州刺史。禎明二年(588年)立為皇太子。陳亡入隋,隋煬帝楊廣時為枹罕太守。
[2]鑒:鏡子般照人。 敏慧:也作「敏惠」,聰明。 神彩:也作「神采」,精神和風采。 閒華:文雅優美。 瞻視:觀看;顧盼。 眄(miǎn)睞(lài):顧盼。 溢目:滿目;目不暇接。 照映:照耀輝映。
[3]候:觀察。 人主:君主。 顏色:表情;神色。 引薦:舉薦。 競:爭相。
[4]淫祀:也稱「淫祭」,指不合禮制的祭祀。淫,過度、濫的意思。 女巫:古代以歌舞迎神、掌占卜祈禱的女官。 鼓舞:擊鼓起舞。
[5]怠(dài):懶惰,鬆懈。 啟奏:向帝王進言、上書。 因:通過。 蔡脫兒:南朝陳宦官。生平事跡不詳。 李善度:南朝陳宦官。生平事跡不詳。 進請:進奏並請示。
[6]倚:靠著。 隱囊:供人倚憑的軟囊。如靠枕、靠墊之類。
[7]條疏:即條奏。逐條上奏。 遺脫:遺漏;亡佚。
[8]參訪:訪查;訪問。 外事:宮外之事。
[9]寵異:指帝王給以特殊的尊崇或寵愛。 冠絕:出類拔萃,超越。
[10]連結:聯合;結交。 援引:提拔;推薦。 宗戚:泛稱皇室親族。 公行:公然行動,公然進行。
[11]熏灼:聲威氣勢逼人。 四方:天下;各處。 從風:附和;響應。
【譯文】
張貴妃名叫張麗華,本是軍人之女,曾是龔貴嬪的侍女,陳後主陳叔寶看見後很喜歡她,因此得到寵幸,並生下太子陳深。張貴妃的頭髮長達七尺,光彩照人,天性聰穎慧敏,神采奕奕,舉止賢淑華雅,每當顧盼凝視時,光彩奪人,映照左右。她善於體察陳後主的心意,向陳後主引薦宮中美女,因此後宮都對她感恩戴德,競相稱讚她。張貴妃又通曉祈禱鬼神的方術,常常在宮中設置不合禮制的祭祀,聚集女巫擊鼓起舞。陳後主懶於處理政事,朝廷百官的啟奏,都通過宦官蔡脫兒、李善度呈進請示。陳後主背靠著軟墊,讓張貴妃坐在膝蓋上,一起決斷政事。李善度、蔡脫兒沒有記住的事情,張貴妃能逐條陳述,毫無遺漏。張貴妃還進而留意訪察宮外的事務,宮外的每一個言論和每一件事情,張貴妃必定預先知道並報告給陳後主。因此張貴妃更加受到陳後主的特殊寵愛,後庭中無人能比。陳後主身邊的宦官和親信,和朝廷官員相互勾結,彼此引薦自己的宗親擔任官職,橫行不法,售賣官職、受賄審案,賄賂公行。朝廷發布賞罰的命令,也都由宮中的宦官和近侍把持。朝廷大臣有不服從的,就藉機詆毀他們。於是孔貴嬪、張貴妃的權力炙手可熱,執政的大臣,都順從她們的旨意,諂媚逢迎。
【原文】
孔范與孔貴嬪結為兄妺。上惡聞過失,每有惡事,孔范必曲為文飾,稱揚讚美,由是寵遇優渥,言聽計從[1]。群臣有諫者,輙以罪斥之[2]。中書舍人施文慶,頗涉書史,嘗事上於東宮,聰敏強記,明閒吏職,心算口占[3]。應時條理,由是大被親幸[4]。又薦所善吳興沈客卿、陽慧朗、徐哲、暨慧景等,雲有吏能,上皆擢用之,以客卿為中書舍人[5]。客卿有口辯,頗知朝廷典故,兼掌金帛局[6]。舊制,軍人、士人並無關市之稅[7]。上盛修宮室,窮極耳目,府庫虛空,有所興造,恆苦不給,客卿奏請不問士、庶,並責關市之徵,而又增重其舊[8]。於是以陽惠朗為太市令,暨慧景為尚書金、倉都令史[9]。二人家本小吏,考校簿領,毫釐不差[10]。然皆不達大體,督責苛碎,聚斂無厭,士民嗟怨[11]。客卿總督之,每歲所入,過於常格數十倍[12]。上大悅,益以施文慶為知人,尤加親重,小大眾事,無不委任[13]。轉相汲引,珥貂蟬者五十人[14]。
【注文】
[1]惡(wù)聞:討厭聽到。 惡(è)事:壞事。 曲:不顧客觀事實或歪曲原意,作錯誤的解釋。 文飾:掩飾;文過飾非。 稱揚:稱許讚揚。 優渥(wò):豐足優厚。
[2]斥:貶斥。
[3]書史:典籍,指經史一類書籍。 聰敏:聰明。 強記:高強的記憶力。 明閒(xián):嫻熟。閒通「嫻」。 吏職:官吏的職責。
[4]應時:順應時勢;適合時會。 條理:井井有條。
[5]吳興:郡名。三國吳末帝孫皓寶鼎元年(266年)置。治烏程(今浙江湖州南),轄境相當於今浙江杭州餘杭區、臨安、德清一線西北,兼有江蘇宜興地。東晉安帝義熙初(405年),移治今湖州,轄境也日漸縮小。南朝齊轄烏程、武康、餘杭、東遷、長城、於潛、臨安、故鄣、安吉、原鄉十縣。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沈客卿(?—589年):南朝陳官吏。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鎮)人。由施文慶引薦於後主陳叔寶,任尚書儀曹郎。至德初,為中書舍人,兼步兵校尉,掌管財政稅收。陳後主大修宮室,恣意揮霍,致府庫空虛。他巧立名目,向百姓斂以苛捐雜稅,以供陳後主享用,因功加授散騎常侍、左衛將軍。禎明三年(589年),與施文慶共掌國家機要。隋軍攻入建康,被殺。 陽慧朗(?—589年):南朝陳官吏。曾任太市令,隋軍攻入建康,被殺。 徐哲(?—589年):南朝陳官吏。曾任刑法監,隋軍攻入建康,被殺。 暨(jì)慧景(?—589年):南朝陳官吏。隋軍攻入建康,被殺。 吏能:為政的才能。 擢(zhuó)用:提拔任用。
[6]有口辯:能言善辯。 典故:典制和成例。 金帛局:南朝陳中書省分為二十一局,金帛局為其中之一,掌管錢物徵收。
[7]軍人:有軍籍的人,服兵役的人。 關市:官府在交通要道、貨物聚集之處設立的通商徵稅處所。後又專指互市的市場。
[8]宮室:帝王的宮殿。 窮極耳目:指極盡奢華。 府庫:國家貯藏財物、兵甲的處所。 恆苦不給:常常苦於無錢支付。 奏請:上奏請示;上奏請求。
[9]太市令:南朝梁置。屬太府卿,位一班,職掌約為管理關市。南朝陳也置。 尚書金:即尚書金部都令史。魏晉始置,為尚書省屬官。協助尚書左、右丞監督金部曹政務,晉、宋秩二百石,梁二班。 倉都令史:即尚書倉部都令史,為尚書省屬官。協助尚書左、右丞監督倉部曹政務。
[10]考校:校正核對。 簿(bù)領:官府記事的簿冊或文書。
[11]不達:不明白;不通達。 大體:大局,整體利益。 督責:督察責罰;督促責備。 苛碎:督責苛刻而繁碎。 嗟(jiē)怨:嗟嘆怨恨。
[12]常格:慣例;通例。
[13]知人:知人善用。 親重:親近器重。 委任:付託;交託。
[14]汲(jí)引:引水。比喻舉薦提拔。 珥(ěr):插戴。 貂蟬:貂尾和附蟬,古代為侍中、常侍等貴近之臣的冠飾,代指高官。
【譯文】
孔范和孔貴嬪結拜為兄妺。陳後主陳叔寶討厭聽到別人指出他的過失,每次犯下過失,孔范一定為他設法掩飾開脫,並且稱頌讚美陳後主,因此陳後主對他非常寵信,言聽計從。群臣有直言進諫的,孔范就羅織罪名,將他們貶斥出朝廷。中書舍人施文慶,通曉經史,在陳後主做太子時曾在東宮任職,聰明機敏,博聞強記,諳熟吏職政事,擅長算數。各項事務都處置得井井有條,因此很受陳後主的寵幸。施文慶又引薦好友吳興人沈客卿、陽惠朗、徐哲、暨慧景等人,說他們有為政的才能,陳後主對他們都加以提拔任用,任命沈客卿為中書舍人。沈客卿能言善辯,熟知朝廷的典故,兼管中書省金帛局。按照朝廷舊制,軍人、讀書人都不用交納入市稅收。而陳後主大修宮室,極盡奢華,官府財庫空虛,再有興建項目,常常苦於無錢支付,沈客卿上書奏請,不論讀書人還是平民,都必須交納入市稅賦,並且還提高徵收數額。於是陳後主任命陽惠朗為太市令,暨慧景為尚書金、倉都令史。這二人本來都是小官吏出身,審核考訂文簿,絲毫不差。然而他們都不通達國家大局,督促徵收賦稅,苛刻瑣碎,只是一味地聚斂財富,令讀書人和百姓都嘆息抱怨。沈客卿統領徵收賦稅,每年的徵稅收入,超過往年的幾十倍。陳後主非常高興,更加認為施文慶知人善用,對他特別親近倚重,無論大小事情,無不委託他處置。施文慶之流互相推薦引用,攀升到高官的達五十人。
【原文】
孔范自謂文武才能,舉朝莫及,從容白上曰:「外間諸將,起自行伍,匹夫敵耳[1]。深見遠慮,豈其所知。」上以問施文慶,文慶畏范,亦以為然,司馬申復贊之[2]。自是將帥微有過失,即奪其兵,分配文吏[3]。奪任忠部曲以配范及蔡征[4]。由是文武解體,以至覆滅[5]。
【注文】
[1]舉朝:整個朝廷,滿朝。 行(háng)伍:古代兵制。五人為伍,五伍為行,因以指軍隊。 匹夫:指有勇無謀的人。 敵:相當。
[2]贊:同意。
[3]分配:安排;分派。 文吏:文職官吏。
[4]部曲:漢代時本是軍隊編制的名稱。魏晉南北朝時指世族大姓的私人武裝,隋唐時期指介於奴婢與良人之間屬於賤口的社會階層。 蔡征:生卒年不詳。南朝陳臣。字希祥,祖籍濟陽考城(今河南蘭考)。梁元帝蕭繹時為南徐州主簿、太學博士。入陳,歷尚書主客郎、太子中舍人、中書舍人。陳後主對他很信任,官至吏部尚書,禎明三年(589年),隋軍渡江,授中領軍,督眾軍抵抗。陳亡入隋,歷為太常丞、尚書民部儀曹郎。
[5]解體:人心渙散,離心離德。 覆滅:滅亡。
【譯文】
孔范自認為有文武才能,整個朝廷無人能比,他神情自若地對陳後主說:「朝廷外的各位將領,都出身於行伍,只不過是匹夫之勇。至於深謀遠慮,哪是他們所知道的。」陳後主徵詢施文慶意見,施文慶畏懼孔范,也就附和了他的話,司馬申也對此贊同。從此陳朝將帥們稍有過失,就被剝奪兵權,而把軍隊分派給文官掌管。陳朝曾經剝奪任忠的部曲,分配給孔范和蔡征。從此文武官員離心離德,直到陳朝最終滅亡。
【原文】
三年。初,北地傅縡以庶子事上於東宮,及即位,遷秘書監、右衛將軍兼中書通事舍人,負才使氣,人多怨之[1]。施文慶、沈客卿共譖縡受高麗使金,上收縡下獄[2]。縡於獄中上書曰:「夫君人者,恭事上帝,子愛下民,省嗜欲,遠諂佞,未明求衣,日旰忘食,是以澤被區宇,慶流子孫[3]。陛下頃來酒色過度,不虔郊廟大神,專媚淫昏之鬼[4]。小人在側,宦豎弄權,惡忠直若仇讎,視生民如草芥[5]。後宮曳綺繡,廐馬余菽粟,百姓流離,殭屍蔽野[6]。貨賄公行,帑藏損耗,神怒民怨,眾叛親離[7]。臣恐東南王氣,自斯而盡[8]。」書奏,上大怒。頃之,意稍解,遣使謂縡曰:「我欲赦卿,卿能改過不[9]?」對曰:「臣心如面。臣面可改,則臣心可改。」上益怒,令宦者李善慶窮治其事,遂賜死獄中[10]。上每當郊祀,常稱疾不行,故縡言及之[11]。
【注文】
[1]北地:縣名。南朝齊置,在今陝西南鄭。也為郡名。戰國秦置,治義渠(今甘肅慶陽西南),西漢移徙馬嶺(今甘肅環縣東南),東漢又移於富平(今寧夏吳忠西南),轄地包括今寧夏賀蘭山,青銅峽、苦水河以東及甘肅環江、馬蓮河流域。東漢末寄治於馮翊境。三國魏治泥陽(今陝西銅川耀州區),轄今陝西耀州、富平地。北魏曾移治於今陝西富平縣境。北魏時轄富平、泥陽、弋居、雲陽、銅官、土門、宜君七縣。西魏改為通川郡。此外,北魏置西北地郡。治彭陽(今甘肅慶陽西南),轄彭陽、富平、安武三縣,北周改名北地郡。隋開皇中廢。隋大業初改幽州置北地郡,治定安(今甘肅寧縣),轄地包括今陝西旬邑、彬縣及甘肅寧縣、合水、正寧、慶陽南境。 傅縡(zài)(532—584年):南朝陳官員、文人。字宜事。祖籍北地靈州(今寧夏靈武西南)。好學善文,篤信佛教。侯景之亂,攜母南逃避難。後依梁湘州刺史蕭循,梁將王琳聞其名,任為記室。南朝陳文帝陳蒨時,王琳兵敗,傅縡歸陳,為撰史學士,升任驃騎安成王陳頊中記室。陳頊即位後,傅縡曾出使北齊。還為鎮南始興王陳叔陵諮議參軍,兼東宮管記,歷太子庶子等職。後主陳叔寶即位,遷秘書監、右衛將軍,兼中書通事舍人,掌詔誥。後被誣陷下獄,不久被賜死。 庶子:官職名。戰國時期國君、太子、列侯、相國、縣令的侍從之臣。有御庶子、中庶子、少庶子等,也稱門庭庶子。漢以後成為太子侍從官的一種。隋代,東宮設「左庶子」、「右庶子」。歷代多沿置。 負才:仗恃才學。 使氣:恣逞意氣。
[2]高麗(前37—668年):即高句(gōu)麗,也寫作「高句驪」,簡稱「句麗」、「句驪」,現又叫「高氏高麗」。是公元前1世紀至公元7世紀在我國東北地區和朝鮮半島存在的一個民族政權,與百濟、新羅合稱朝鮮三國時代。其領土最大時包括今遼東半島、朝鮮半島大部、俄羅斯濱海邊疆一部分地區,人民主要是濊(huì)貊(mò)(也作「濊貉」。我國古代東北地區少數民族名)和扶餘(yú)人(包括沃沮和東濊),後又吸收些靺鞨(mò hé)人,古朝鮮遺民及三韓人,公元668年被唐朝所滅。
[3]君人:人君;國君。 恭事:恭敬地侍奉。 子愛下民:愛民如子。 嗜欲:嗜好與欲望。多指貪圖身體感官方面享受的欲望。 未明求衣:天不明就穿衣起床。 日旰(gàn)忘食:天色已晚仍顧不上吃飯。形容專心致志,勤勉不懈。 區宇:境域;天下。 慶流子孫:福佑子孫。
[4]頃來:近來。 虔(qián):恭敬。 郊廟:古代帝王祭天地的郊宮和祭祖先的宗廟。 大神:尊神。 媚:諂,逢迎。 淫昏:極度昏庸;淫亂昏聵。
[5]宦豎:對宦官的蔑稱。 惡(wù):誹謗;中傷。 仇讎(chóu):讎即「仇」,仇敵。 生民:百姓。 草芥(jiè):路邊乾枯的小草,枯草的一段。比喻不足珍惜的無價值的東西。
[6]曳(yè):穿著。 綺(qǐ)繡:彩色絲織品。 廐(jiù)馬:馬房。 菽粟(shū sù):豆和小米。泛指糧食。 流離:指離散、流落。 殭(jiāng)屍:僵硬的死屍。
[7]貨賄:賄賂。 帑(tǎng)藏:國庫。 損耗:損失消耗。
[8]東南:指陳朝,陳朝位於東南,故稱。 王氣:指象徵帝王運數的祥瑞之氣。 自斯:自此。
[9]頃之:不久。 稍解:指怒氣稍微減退。
[10]李善慶:陳朝宦官。生平事跡不詳。 窮治:徹底查辦。
[11]郊祀:古代於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郊即大祀,祀為群祀。
【譯文】
陳長城公至德三年(585年)。起初,北地人傅縡以太子庶子的身份在東宮侍奉陳叔寶,等到陳叔寶即皇帝位後,傅縡升任秘書監、右衛將軍兼中書通事舍人,他恃才傲物,人們都討厭他。施文慶、沈客卿一起誣陷傅縡接受了高麗使者的金錢,陳後主將傅縡逮捕並關進監獄。傅縡在獄中給後主陳叔寶上書說:「作為君主,應當恭敬地侍奉上帝,愛民如子,節制嗜好和私慾,遠離諂媚奸佞的小人,天不明就穿衣起床,天已晚還忘記吃飯,這樣才能在四海之內廣布恩澤,福佑子孫。陛下最近酒色過度,不虔誠敬奉郊廟尊神,卻專心逢迎取悅於淫亂昏聵的鬼神。小人聚集身邊,宦官把持朝政,忌恨忠良如同仇人,輕視百姓像草芥。後宮嬪妃宮女綺羅錦帛拖曳在地,馬廐里餵馬的粟麥過剩,而百姓卻流離失所,殭屍遍野。賄賂之風公然盛行,國庫倉儲損失耗盡,天神發怒,百姓怨恨,眾叛親離。我擔心東南一帶的帝王氣數,從此就要終結了。」傅縡上書奏報後,陳後主大怒。不久,怒氣稍微緩解,派使者對傅縡說:「我打算赦免你,你能改正錯誤嗎?」傅縡回答說:「我的心如同面容一樣。我的面容可以改變,那麼我的心就可以改變。」陳後主聽後更加憤怒,命令宦官李善慶徹底追查傅縡的罪過,然後賜他在獄中自盡。陳後主每次應該去郊祀時,總是說生病不前去,所以傅縡談到郊祀一事。
【原文】
禎明元年[1]。初,隋主受禪以來,與陳鄰好甚篤,每獲陳諜,皆給衣馬禮遣之,而高宗猶不禁侵掠[2]。故太建之末,隋師入寇。會高宗殂,隋主即命班師,遣使赴吊,書稱姓名頓首[3]。帝答之益驕,書末雲「想彼統內如宜,此宇宙清泰[4]。」隋主不悅,以示朝臣。上柱國楊素以為「主辱臣死」,再拜請罪[5]。
【注文】
[1]禎(zhēn)明:南朝陳後主陳叔寶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即丁未(587年)正月至己酉(589年)正月。
[2]鄰好:睦鄰友好;鄰國相友善。 篤(dǔ):深厚。 諜:探子。 禮遣:以禮遣返。 高宗:即陳宣帝陳頊,廟號高宗。 侵掠(lüè):侵犯掠奪。
[3]班師:出征的軍隊回朝。也指軍隊凱旋。 赴吊:前往弔喪。 頓首:書簡表奏用語。表示致敬。常用於結尾。
[4]驕:傲慢,驕橫。 統內:統治區域內。 如宜:如果安定。 宇宙:天下,國家。 清泰:清靜平安。
[5]主辱臣死:主,君主。君主蒙受恥辱時,做臣子的就應當效忠而死。指以死報效君王。出自《國語·越語下》:「為人臣者,君憂臣勞,君辱臣死。」《史記·越王勾踐世家》:「臣聞主憂臣勞,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會稽,所以不死,為此事也。今既以雪恥,臣請從會稽之誅。」 請罪:自認有罪過,請求處分。
【譯文】
陳長城公禎明元年(587年)。起初,隋文帝楊堅自從接受北周靜帝宇文闡禪讓以來,與陳朝睦鄰友好關係很深厚,每次抓獲陳朝的探子,都送給他們衣服、馬匹,以禮遣返回陳朝,然而陳高宗陳頊還是不斷地對隋朝進行侵擾掠奪。因此太建末年,隋朝派軍隊進攻陳朝。恰逢陳宣帝陳頊駕崩,隋文帝楊堅就命令撤軍,並派遣使節前往陳朝弔唁,書信中還有「楊堅頓首」這樣的話。於是陳後主陳叔寶的回信就更加傲慢,信尾還寫道:「想你統治區域內如果安定,這便是天下太平。」隋文帝楊堅看後很不高興,把書信出示給群臣看。上柱國楊素認為「君主受辱,臣下當死」,兩次叩拜,請求治罪。
【原文】
隋主問取陳之策於高熲,對曰:「江北地寒,田收差晩,江南水田早熟[1]。量彼收穫之際,微徵士馬,聲言掩襲,彼必屯兵守御,足得廢其農時[2]。彼既聚兵,我便解甲[3]。再三若此,彼以為常,後更集兵,彼必不信[4]。猶豫之頃,我乃濟師,登陸而戰,兵氣益倍[5]。又,江南土薄,舍多茅竹,所有儲積,皆非地窖[6]。密遣行人,因風縱火,待彼修立,復更燒之,不出數年,自可財力俱盡[7]。」隋主用其策,陳人始困。
【注文】
[1]江北:長江之北。 地寒:氣候寒冷。 田收:農田的收成。 差晩:晚一些。
[2]量:估計,揣測。 微征:少量徵召。 聲言:聲稱,揚言;聲張。 掩襲:突然襲擊。 屯(tún)兵:聚集軍隊。 農時:在農業生產中,每種農作物都有一定的農耕季節和一定的耕作時間。
[3]聚兵:集中軍隊。 解甲:脫下作戰時穿的鎧甲,指收兵。
[4]彼以為常:陳朝習以為常。 後更:後面再。 集兵:集結軍隊。
[5]猶豫之頃:猶豫之際。 濟師:軍隊渡水。 兵氣:士氣。
[6]土薄:土層淺薄。 茅竹:毛竹的別稱。竹的一種,高可達二三丈,莖壁厚,性堅韌,是優良的建築材料,還可製造器物。 儲積:積蓄的財物。 地窖:貯藏用的地洞或地下室。
[7]行人:出行的人;出征的人。 修立:修好。 復更:再次。
【譯文】
隋文帝楊堅向高熲徵詢攻取陳朝的計策,高熲回答說:「長江以北地區氣候寒冷,農田收穫要晚一些,長江以南的水田莊稼成熟較早。估計在陳朝要收穫莊稼之際,我們徵召少量兵馬,揚言要突然襲擊陳朝,他們一定會聚集軍隊防守,這就足以讓陳朝荒廢農時。陳朝集中部隊後,我軍便解甲散兵。反覆這樣做,陳朝習以為常,以後我軍再集合部隊,他們必然不再相信我們會進攻。正當陳朝猶豫不決時,我軍已經渡過長江,登上陸地作戰,軍隊士氣加倍高漲。再者,江南土層淺薄,房屋大多用茅竹建造,所有的物資倉儲,都不使用地窖。我軍秘密派人趁著風勢放火燒房,等到陳朝人把房屋修好,再派人去燒毀,要不了幾年,他們自然就會財力耗盡。」隋文帝楊堅採納了高熲的計策,陳朝人開始感到困窘。
【原文】
於是楊素、賀若弼及光州刺史高勱、虢州刺史崔仲方等爭獻平江南之策[1]。仲方上書曰:「今唯須武昌以下,蘄、和、滁、方、吳、海等州,更帖精兵,密營度計[2]。益、信、襄、荊、基、郢等州,速造舟楫,多張形勢,為水戰之具[3]。蜀、漢二江是其上流,水路衝要,必爭之所[4]。賊雖於流頭、荊門、延洲、公安、巴陵、隱磯、夏首、蘄口、湓城置船,然終聚漢口、峽口,以水戰大決[5]。若賊必以上流有軍,令精兵赴援者,下流諸將即須擇便橫渡[6]。如擁眾自衛,上江水軍鼓行以前[7]。彼雖恃九江、五湖之險,非德無以為固,徒有三吳、百越之兵,無恩不能自立矣[8]。」隋主以仲方為基州刺史。
【注文】
[1]虢(guó)州:州名。隋文帝楊堅開皇三年(583年)置,治盧氏(今河南盧氏),隋大業初廢。
[2]武昌:郡、縣名。三國時吳置郡,治武昌(今湖北鄂州),轄武昌、沙羡、下雉、陽新、柴桑、尋陽六縣。轄境約為今湖北長江以南嘉魚、咸寧、通山等縣市以東,以及江西九江、瑞昌等地。後改為江夏郡,西晉武帝司馬炎太康(280—289年)初復為武昌郡,南朝齊轄武昌、鄂縣、陽新、義寧、真陽五縣,隋初廢。也為縣名。三國吳置,治今湖北鄂城。辛亥革命後,改稱壽昌。1914年,壽昌改名鄂城。 蘄(qí):即蘄州,州名。北周置。隋初沿置。治蘄春(今湖北蘄春東北)。轄境相當於今湖北蘄春、浠(xī)水、英山、羅田、黃梅及武穴地區。大業初改為蘄春郡,轄蘄春、浠水、蘄水、黃梅、羅田五縣。唐初復為蘄州,天寶、至德時又改為蘄春郡,開元元年(758年)再改為蘄州。 和:即和州。 滁(chú):即滁州,州名。隋初置。治新昌(後改清流,今安徽滁州)。轄境相當於今安徽滁縣、來安、全椒三縣地。1912年廢,改州為縣。 方:即方州,州名。北周置,治今江蘇南京六合區。隋廢。唐復置,不久又廢。 吳:即吳州。 海:即海州。 更帖:增加。 密營度計:秘密擬定渡江計劃。
[3]益:即益州。 信:即信州,州名。歷史上信州不止一處,此處指南朝梁武帝普通四年(523年)置。治魚復(西魏改人復縣,今重慶奉節東白帝城)。轄境約相當於今重慶萬州以東的長江南、北,大寧河流域及湖北巴東以西地區。北周以後縮小。隋大業三年(607年)改為巴東郡。唐武德元年(618年)復為信州,二年(619年)改為夔(kuí)州。 襄(xiāng):即襄州,州名。西魏改雍州置。治襄陽(今湖北襄陽)。隋開皇初轄境相當於今湖北襄陽、宜城、老河口、谷城、南漳等地。隋煬帝楊廣大業初改為襄陽郡。唐初又改襄州,唐天寶、至德改襄陽郡,唐開元元年(758年)復為襄州。 荊:即荊州。古九州之一,也為西漢所置十三州刺史部之一,早期治所屢次變更,東晉孝武帝太元(376—396年)後才固定在江陵(今湖北荊州),南朝宋、齊轄今湖南灃(fēng)水以北,湖北大神農架、荊山以南,湖北荊門、監利以西和重慶萬縣以東,開縣、巫溪以南地區,南朝齊轄南郡、南平、天門、宜都、南義陽、河東、汶陽、新興、永寧、武寧諸郡,梁以後轄境有所縮小。隋煬帝大業曾改荊州為南郡,唐高祖武德時復為荊州。唐代約轄有今湖北松滋至石首間的長江流域,北部兼有今荊門、當陽等市縣。後幾經變遷,唐肅宗上元元年(760年)改為江陵府。 基:即基州,州名。西魏置,治今湖北鍾祥南內方山。轄章山、上黃二郡。轄境大致包括今湖北鍾祥南部一帶。隋大業初廢。 郢(yǐng):即郢州,州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置,治所初在安陸(今湖北安陸),後移治汝南(即夏口城,今湖北武漢武昌),轄今湖北鍾祥、潛江、監利等市縣以東,湖南沅江流域和岳陽以北地區,後轄境減小,南朝齊轄江夏、竟陵、武陵、巴陵、武昌、西陽、齊興、方城左、北新陽、義安左、南新陽左、北遂安左、新平左、建安左諸郡,隋代改為鄂州。此外,西魏大統十七年(551年),也置郢州,治長壽(今湖北鍾祥),轄今湖北鍾祥、京山等地。隋大業初改為竟陵郡。唐初復改郢州,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廢。後又多次廢置。元代至元十五年(1278年)升為安陸府。 舟楫(jí):船和槳,代指船隻。 張:大造。
[4]蜀、漢二江是其上流:蜀指蜀江,即長江三峽以上段;漢指漢水。陳朝轄境在東南的長江中下游一帶,因此蜀、漢二江位於陳朝上游。上流,河流的上游。
[5]流頭:即流頭灘,長江險灘名。在今湖北宜昌西北。 荊門:山名。在今湖北宜都西北長江西南岸,東北與虎牙山隔江相望,為長江咽喉要衝。 延洲:長江沙洲名。今湖北宜都附近長江中。 公安:縣名。東漢建安十四年(209年)置,治今湖北公安。晉改為江安,南朝梁復置公安,沿置至今。 巴陵:郡名。西晉初置,治巴陵(今湖南嶽陽),後廢。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六年(439年)再置。治巴陵(今湖南嶽陽)。轄巴陵、蒲圻、下雋(jùn)、沙陽,轄境相當於今湖南嶽陽及湖北監利、通城、崇陽等縣地。南朝齊轄下雋、州陵、巴陵、監利諸縣,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隱磯:地名。位於今湖南嶽陽。 夏首:即夏口,地名。在今湖北沙市附近,為夏水分長江處。夏水為古水名。自今湖北沙市南分長江水東出,經監利北,折東北至沔陽東北入漢水,因此漢水自此以下也稱夏水。也有人認為,夏首是因夏首洲而得名,位於今湖北荊州東荊江防洪堤木沉淵段。 蘄(qí)口:蘄水入長江處,在今湖北蘄春。蘄水,又名蘄河,發源於今湖北蘄春北部山區,自東北向西南流貫蘄春全縣,注入長江。長117.8公里。 湓(pén)城:古城名。一名湓口城。故址在今江西九江。以地當湓水入長江口得名。漢初灌嬰主持修築。東晉、南朝時,曾為江州治所。隋置尋陽縣於此,後改名湓城;唐初又改潯陽。為沿江鎮守要地。 漢口:即漢水入長江處,在今湖北武漢。 峽口:即長江三峽峽口。位於今湖北宜昌境。
[6]下流:河流的下游。 擇便橫渡:選擇合適時機橫渡長江。
[7]上江:長江的上游。
[8]九江:指長江水系的九條支流。其說法多有不同,也泛指長江中下游干支流水系。 五湖:南方五個大湖的總稱。一說是具區、洮(táo)滆(gé)、彭蠡(lǐ)、青草、洞庭;一說是彭蠡、洞庭、巢湖、震澤、鑑湖;一說是洞庭、震澤、青草、雲夢、巴丘;也有其他說法。也作為湖泊的總稱。 三吳:地名。說法不一。《水經注》以吳郡、吳興、會稽三郡為三吳,相當於今江蘇太湖以東、以南和浙江紹興、寧波一帶。《通典》《元和郡縣誌》以吳郡、吳興、丹陽三郡為三吳,相當於今江蘇秦淮河流域和太湖以東、江南及浙江錢塘江以北地區。 百越:古時江浙閩粵之地,即今浙江、江西、福建、廣東至越南地方。
【譯文】
於是楊素、賀若弼和光州刺史高勱、虢州刺史崔仲方等人爭相進獻平定江南的計策。崔仲方上書說:「現在只需要在武昌以下的蘄州、和州、滁州、方州、吳州、海州等地增加精銳部隊,秘密擬定渡江計劃。在益州、信州、襄州、荊州、基州、郢州等地,加速建造船隻,大造聲勢,製造水戰器具。蜀江、漢江二江是長江的上游,水路要衝,是兵家必爭之地。陳賊雖然在流頭、荊門、延洲、公安、巴陵、隱磯、夏首、蘄口、湓城部署艦船,但最終還會聚集在漢口、峽口,用水戰決一勝負。如果陳賊確認我軍在上游部署軍隊,就會命令精銳部隊趕赴增援,我們位於下游的眾將就必須選擇合適時機橫渡長江。如果陳朝集中兵力防守都城,那麼我們位於上游的水軍就大張旗鼓地前進。陳朝雖然依恃九江、五湖天險,但君主沒有德行,就無法再固守,陳朝徒然擁有三吳、百越的兵馬,但沒有恩德也就無法自立了。」隋文帝楊堅於是任命崔仲方為基州刺史。
【原文】
及受蕭岩等降,隋主益忿,謂高熲曰:「我為民父母,豈可限一衣帶水不拯之乎[1]!」命大作戰船[2]。人請密之,隋主曰:「吾將顯行天誅,何密之有[3]!」使投其柹於江曰:「若彼懼而能改,吾復何求[4]?」
【注文】
[1]蕭岩(?—589年):字義遠。西梁宣帝蕭詧第五子。隋開皇七年(587年),隋文帝楊堅徵召後南梁帝蕭琮至長安朝見。蕭琮叔父蕭岩率眾投奔陳朝,任東揚州刺史。陳亡,率眾抗隋軍,被俘,在長安處死。 一衣帶水:一條衣帶那樣狹窄的水。
[2]大作:大造。
[3]顯行:公開行動。 天誅:即「天譴」。惡人做了傷天害理之事,上天給予惡有惡報的懲罰。
[4]柹(shì):伐木掉下來的碎片。
【譯文】
等到陳朝接受後梁蕭岩等人投降,隋文帝楊堅更加憤怒,他對高熲說:「我作為百姓的父母,怎麼能夠因為受到長江一水之隔的限制而不去拯救江南百姓呢!」隋文帝楊堅命令大力建造戰船。有人請求秘密進行,隋文帝楊堅說:「我就是要公開替天誅殺罪惡,有什麼可保密的!」還讓人把造船砍下的木片投入長江中,說:「如果陳朝能夠因為感到恐懼而改正過失,我還有什麼可求的呢?」
【原文】
楊素在永安,造大船,名曰「五牙」,上起樓五層,高百餘尺,左右前後置六拍竿,並高五十尺,容戰士八百人[1]。次曰「黃龍」,置兵百人[2]。自余平乘、舴艋等,各有等差[3]。
【注文】
[1]永安:縣名。三國蜀章武二年(222年)改魚復縣置,治今重慶奉節,西晉太康元年(280年)復名魚復,西魏廢帝三年(554年)改魚復為人復。唐貞觀二十三年(649年)改人復為奉節。 拍竿:古時戰具名。置於兵車、戰艦上,利用槓桿和滑車,遙擲石塊、釘板、火種等物以打擊敵方。
[2]次:第二。
[3]平乘:大船名,又名平乘舫。 舴(zé)艋(měng):形似蚱蜢的小船。 各有等差:大小不等。
【譯文】
楊素率軍駐紮在永安,建造了一艘大船,命名為「五牙」,船上建有五層高樓,高達一百多尺,左右前後布置有六根拍竿,每根拍竿都高達五十尺,船可以容納八百名戰士。第二大的船叫做「黃龍」,可以容納上百人。其餘的船稱為平乘、舴艋等,大小不等。
【原文】
晉州刺史皇甫績將之官,稽首言陳有三可滅[1]。帝問其狀,對曰:「大吞小,一也。以有道伐無道,二也[2]。納叛臣蕭岩,於我有詞,三也[3]。陛下若命將出師,臣願展絲髮之效[4]。」隋主勞而遣之。
【注文】
[1]將之官:將要去赴任。
[2]有道:政治清明。
[3]有詞:有藉口。
[4]展:施展。 絲髮之效(xiào):微薄之力。
【譯文】
晉州刺史皇甫績將要到晉州赴任,向隋文帝楊堅叩頭辭行,說了陳朝可滅的三條理由。隋文帝楊堅向他詢問具體情況,皇甫績回答道:「以大國吞小國,這是第一。以有道討伐無道,這是第二。陳朝接納我國叛臣蕭岩,使我軍師出有名,這是第三。陛下如果任命將領出征,我願意效微薄之力。」隋文帝楊堅對他慰勉一番,然後打發他赴任。
【原文】
時江南妖異特眾,臨平湖草久塞,忽然自開[1]。帝惡之,乃自賣於佛寺為奴以厭之[2]。又於建康造大皇寺,起七級浮圖,未畢,火從中起而焚之[3]。
【注文】
[1]妖異:神奇怪異的現象。 特眾:特別多。 臨平湖:湖泊名。位於今浙江杭州餘杭區,此湖常被水草擁塞,傳說湖開則天下平。 開:疏通。
[2]自賣於佛寺為奴:自賣自身到佛寺為奴。 厭:壓制。
[3]建康:古都名。即今江蘇南京,又稱金陵。秦代稱秣陵,東漢獻帝建安十七年(212年),孫權在此築石頭城,改稱建業。西晉統一,仍名秣陵。晉武帝太康三年(282年),分秣陵北另置建鄴縣。晉建興元年(313年),因避愍帝司馬鄴諱,改建鄴為建康,東晉、南朝沿用。三國吳、東晉和南朝宋、齊、梁、陳皆為國都,隋滅陳後,城邑和宮室被盪為平地。 大皇寺:佛寺名。位於建康(今江蘇南京),南朝陳宣帝陳頊時因遭雷擊損毀,陳後主陳叔寶重建,又被火毀。 七級浮圖:也作「七級浮屠」,即七層佛塔。
【譯文】
當時江南一帶妖異怪事特別多,臨平湖長期被水草堵塞,此時忽然自己疏通。陳後主陳叔寶對此很厭惡,於是自賣自身到佛寺當奴隸,以求壓制怪異之事。又在建康興建大皇寺,建造七級佛塔,還未竣工,佛塔中間起火,把大皇寺焚毀了。
東晉南朝建康示意圖
【原文】
吳興章華,好學,善屬文,朝臣以華素無伐閱,競排詆之,除大市令[1]。華鬱郁不得志,上書極諫,略曰:「昔高祖南平百越,北誅逆虜[2]。世祖東定吳會,西破王琳[3]。高宗克復淮南,闢地千里[4]。三祖之功勤亦至矣。陛下即位,於今五年,不思先帝之艱難,不知天命之可畏[5]。溺於嬖寵,惑於酒色,祠七廟而不出,拜三妃而臨軒[6]。老臣宿將,棄之草莽,諂佞讒邪,升之朝廷[7]。今疆場日蹙,隋軍壓境,陛下如不改弦易張,臣見麋鹿復游於姑蘇矣[8]。」帝大怒,即日斬之[9]。先是,隋征梁主入朝,梁叔父安平王岩、弟義興王瓛來奔[10]。
【注文】
[1]章華:生卒年不詳。南朝陳臣。字仲宗,祖籍吳興。世代務農,章華好學,博覽經史,善作文。侯景之亂時避難嶺南,廣州刺史歐陽(wěi)任其為南海太守。後還京師建康,陳後主陳叔寶時授太市令,稱疾辭官。上書極諫朝政得失,為陳後主所殺。 屬(zhǔ)文:撰寫文章。 伐閱:功績和資歷。 排詆:排斥詆毀。 大市令:即太市令。
[2]極諫(jiàn):極力勸諫。 高祖:即南朝陳創立者陳武帝陳霸先(503—559年)。字興國,小字法生。吳興長城(今浙江長興)人,廟號高祖。出身寒微,習兵書,多武藝。起初為梁朝新喻侯蕭映的屬官,鎮守廣州,任武平太守,討伐山夷。梁武帝太清元年(547年),官至西江督護、高要太守。太清三年(549年)自廣州起兵,與王僧辯討平侯景,位至司空。梁元帝蕭繹在江陵被西魏所殺,他與王僧辯在建康擁立蕭方智為帝,不久殺死王僧辯,獨攬朝政。梁敬帝太平二年(557年)進封陳王,逼梁禪代,建立陳朝。 逆虜:對叛逆者的蔑稱,此處指北朝。
[3]世祖:即陳朝第二位皇帝陳文帝陳蒨。 吳會:地名。吳郡、會稽的合稱,指今江蘇、浙江一帶。 王琳(526—573年):南朝梁將領。字子珩。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人。王琳出身於軍人世家,富有智謀膽略,又能關心部屬。梁朝時,因軍功封建寧縣侯,跟隨王僧辯擊破侯景,封湘州刺史。梁元帝蕭繹猜忌王琳,於是令他到嶺外做官,授都督、廣州刺史。梁朝滅亡,王琳在荊州擁立永嘉王蕭莊,後歸附北齊,封巴陵郡王。陳朝派遣吳明徹討伐,王琳兵敗被殺,百姓都痛哭惋惜。
[4]克復:用武力收復失地。 闢地:開拓疆土。
[5]三祖:即陳武帝、陳文帝、陳宣帝。
[6]惑(huò)於酒色:沉湎於酒色之中。惑,迷戀。 七廟:帝王的宗廟。供奉四親(父、祖、曾祖、高祖)廟、二祧(高祖的父和祖父)廟和始祖廟。按左昭右穆順序排列,三昭三穆,共七代祖先。 拜三妃:指冊封龔貴嬪、孔貴嬪、張貴妃三位妃子。 臨軒:皇帝於殿前平台上接見臣屬的禮儀。皇帝不坐正殿而御前殿。殿前堂陛之間近檐處兩邊有檻楯,如車之軒,故稱。
[7]宿將:久經戰爭的將領。 草莽:偏僻之處。 讒邪:讒佞奸邪。
[8]日蹙(cù):一天比一天緊迫。 改弦易張:本指重調樂器上的弦,使音調更能和諧。比喻改變法度或做法。 臣見麋(mí)鹿復游於姑蘇矣:西漢淮南王劉安欲謀反,召謀士策劃,其臣伍被勸諫說「臣今見麋鹿游姑蘇之台也」,意為吳國不久即亡國。語出《史記》卷一一八《淮南王列傳》。麋鹿為動物名,屬哺乳綱,鹿科,俗稱「四不像」。姑蘇為今江蘇蘇州的別稱,因西南有姑蘇山得名。
[9]即日:當天;當日。
[10]梁主:此為南朝後梁國主蕭琮(?—約607年),後梁孝明帝蕭巋(kuī)長子。字溫文。初封東陽王。後梁孝明帝即位,立為太子。天保二十四年(585年),明帝卒,繼位。次年,改元廣運,曾發兵攻陳,無功而還。隋開皇七年(587年),隋文帝楊堅廢后梁,召他入朝,封柱國,賜爵莒(jǔ)國公,後梁隨之滅亡。隋煬帝即位後,任內史令,進封梁公。後廢於家,不久病卒。 安平:郡名。北魏置,治端氏(今山西沁水東北),轄端氏、濩(huò)澤二縣。隋文帝開皇三年(583年)廢。 義興:郡、縣名。晉懷帝永嘉四年(310年)置郡。治陽羨(今江蘇宜興)。轄陽羨、國山、臨津、永世、平陵、義鄉六縣,轄境相當於今江蘇宜興、溧(lì)陽等地。南朝齊轄陽羨、國山、臨津、義鄉、綏安諸縣,隋開皇九年(589年)廢。也為縣名。隋初置。治今江蘇宜興。宋太平興國初,改名宜興。 瓛(huán):即蕭瓛(?—589年),蕭琮的弟弟。字欽文,西梁時任荊州刺史,隋征蕭琮君臣入朝,蕭瓛與其叔父蕭岩投奔陳朝。陳後主陳叔寶任為侍中、安東將軍、吳州刺史。及陳滅亡,吳人推蕭瓛為主。隋軍討伐,蕭瓛戰敗被俘,被送到長安處斬。
【譯文】
吳興人章華,好學不倦,擅寫文章,朝廷大臣因為章華一向沒有資歷和門第,競相排擠詆毀他,陳後主陳叔寶只好任命他為大市令。章華鬱郁不得志,上書苦苦勸諫陳後主,大致說:「以往高祖在南面平定百越,在北面誅殺叛將侯景。世祖在東面平定吳郡、會稽,在西面擊敗王琳。高宗收復淮南,新開闢國土上千里。三位先帝的功績勤苦可謂是達到了極點。陛下即皇帝位至今已經五年,不體念先帝創業治國的艱難,不知道天命的可畏之處。溺愛嬖妾寵臣,沉湎於酒色,祭祀天子七廟藉故不去,冊封三位妃子卻親臨朝堂。老臣舊將,拋棄在草莽之中,花言巧語、阿諛逢迎、讒佞奸邪之流,升任在朝廷之上。現在國家疆土日益縮減,隋朝大軍壓境,陛下如果再不改弦更張,臣恐怕又會看見麋鹿遊蕩在建康城廢墟上了。」陳後主大怒,當天就殺了章華。這之前,隋文帝楊堅徵召後梁國主蕭琮入朝,後梁國主蕭琮的叔父安平王蕭岩、弟弟義興王蕭瓛投奔了陳朝。
【原文】
二年春正月,遣散騎常侍袁雅等聘於隋,又遣散騎常侍九江周羅睺將兵屯峽口,侵隋峽州[1]。三月甲戌,隋遣兼散騎常侍程尚賢等來聘[2]。戊寅,隋下詔曰:「陳叔寶據手掌之地,恣溪壑之險,劫奪閭閻,資產俱竭,驅逼內外,勞役弗已[3]。窮奢極侈,俾晝作夜[4]。斬直言之客,滅無罪之家[5]。欺天造惡,祭鬼求恩。盛粉黛而執干戈,曳羅綺而呼警蹕[6]。自古昏亂,罕或能比[7]。君子潛逃,小人得志[8]。天災地孽,物怪人妖[9]。衣冠鉗口,道路以目[10]。重以背德違言,揺盪疆場,晝伏夜遊,鼠竊狗盜[11]。天之所覆,無非朕臣,每關聽覽,有懷傷惻[12]。可出師授律,應機誅殄,在斯一舉,永清吳越[13]。」又送璽書暴帝二十惡,仍散寫詔書三十萬紙,遍諭江外[14]。
【注文】
[1]袁雅:南朝陳臣,時任散騎常侍。生平事跡不詳。 九江:郡、國名。秦王嬴政二十四年(前223年),秦滅楚,建九江郡。治壽春(今安徽壽縣),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霍山、潛山以東的淮南地區、江西全省及河南商城、固始等地。後轄境縮小。三國魏黃初二年(221年),改為淮公國。隋大業初,廢江州改置九江郡。治湓城(今江西九江),轄湓城、彭澤二縣。唐初廢郡復稱江州。周羅睺為九江尋陽人,實際上,當時尚無九江郡之稱,尋陽屬於尋陽郡。 周羅睺(hóu)(542—605年):南朝陳、隋將領。尋陽(今江西九江)人,字公布。梁冠軍將軍周法嵩之子。十五歲即善騎射。在陳以軍功授開遠將軍、句容令,曾跟隨吳明徹與北齊作戰。又協助蕭摩訶與北周作戰,常為先鋒。陳末,為都督巴峽緣江諸軍事,與隋軍相持,後得知陳後主陳叔寶被俘,他才降隋。在隋歷任幽州、涇州刺史,從楊素抵禦突厥。隋煬帝楊廣即位,授右武候大將軍,協助楊素平定漢王楊諒之亂。次年,在剿滅楊諒餘部時陣亡。 將兵:率兵,治兵。 峽州:州名。又作硤州。北周置。治夷陵(今湖北宜昌西北)。隋大業三年(607年)改為夷陵郡。轄夷陵、夷道、遠安三縣,轄境相當於今湖北宜昌、枝城和遠安及宜昌北部地。唐武德四年(621年)復改峽州。貞觀九年(635年),徙治步闡壘(今湖北宜昌)。轄境相當於今湖北宜昌、枝城、長陽、遠安等市縣地。天寶、至德時復改夷陵郡。唐肅宗乾元元年(758年)改峽州。宋代後,治所多次遷徙,地名也有更改,清雍正十三年(1735年)改為宜昌府。
[2]程尚賢:隋臣。生平事跡不詳。
[3]手掌之地:形容地域之小。 溪壑(hè):溪谷。也借喻難以滿足的貪慾。 劫(jié)奪:搶劫奪取。 閭(lǘ)閻(yán):閭泛指門戶;人家。古代以二十五家為閭。閻指里巷的門,泛指平民老百姓。 驅逼:驅使逼迫。 勞役:指統治者強迫人民出勞力當差服役。 弗已:不止;不停。
[4]俾(bǐ)晝作夜:將白天當作黑夜睡大覺,夜間卻尋歡作樂。俾,使,把。
[5]直言:直率地說;說實話。
[6]盛粉黛而執干戈:抬高粉黛女子的聲望,讓人執干戈以護衛。盛,提高。執,手持。 干戈:古代兵器。干即盾;戈為曲頭、橫刃,裝有長柄的格鬥兵器。後以「干戈」用作兵器的通稱,也引申指戰爭。 曳羅綺而呼警蹕:提升羅綺女子的聲威,出行則讓人清空道路。呼,叫;召喚。
[7]罕:罕有;少有。
[8]君子:才德出眾的人。 潛逃:偷偷地逃走。
[9]天災:天降的災禍;自然災害。 地孽:地上出現妖孽。 物怪:怪異事物,怪物。 人妖:也作「人祅」。人事方面的反常現象;人為的災禍。
[10]鉗口:迫於壓力而不敢說話。
[11]重以:加以。 背德違言:背信棄義。 揺盪:指侵犯隋朝疆土。
[12]天之所覆:普天之下。 聽覽:聽事覽文。即處理政務。 傷惻:悲傷同情,哀傷不忍。
[13]授律:以實施法度。 誅殄(tiǎn):誅滅。 吳越:春秋吳國、越國的並稱,泛指現在的江蘇、安徽、浙江一帶地區。
[14]璽(xǐ)書:古代以泥封加印的文書,秦以後專指皇帝的詔書。璽即「印」。 江外:江南。從中原人看來,地在長江之外,故稱。
【譯文】
陳長城公禎明二年(588年)春季正月,陳後主陳叔寶派遣散騎常侍袁雅等人訪問隋朝,另派遣散騎常侍、九江人周羅睺率軍駐紮在峽口,入侵隋朝的峽州。三月甲戌(初五日),隋朝派遣兼散騎常侍程尚賢等人前來陳朝訪問。戊寅(初九日),隋文帝楊堅下詔說:「陳叔寶占據巴掌大的地域,仰仗著溝壑天險,劫掠百姓,使他們傾家蕩產,驅使逼迫百姓無休止地當差服役。而自己卻窮奢極欲,不分晝夜地尋歡作樂。斬殺直言進諫的人士,誅滅並未犯罪的家庭。欺瞞上天,作惡多端,祭祀邪鬼,求取恩惠。抬高粉黛女子的聲望,讓人執干戈以護衛,提升羅綺女子的聲威,出行則讓人清道開路。自古以來昏庸腐化的君主,也很少能與他相比。君子潛逃,小人得志。上天降下災禍,地上出現妖孽,事物異常,人妖頻出。士大夫都緘默不語,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目光示意。加之他背信棄義,侵犯我國疆土,白天閉門不出,夜間遊走侵擾,做些鼠竊狗盜之舉。普天之下,無人不是我的臣民,每次聽到或是閱讀有關江南百姓苦難的奏章,心中都感到悲痛。因此,我要出師討伐,以正國法,順應時機,誅殺暴君,在此一舉,永清吳越。」又將蓋有玉璽的文書送給陳後主陳叔寶,歷數了陳叔寶的二十條罪狀,還把詔書抄寫了三十萬份,遍布曉諭江南地區。
【原文】
冬十月己未,隋置淮南行省於壽春,以晉王廣為尚書令[1]。帝遣兼散騎常侍王琬、兼通直散騎常侍許善心聘於隋[2]。隋人留於客館,琬等屢請還,不聽[3]。甲子,隋以出師,有事於太廟。命晉王廣、秦王俊、清河公楊素皆為行軍元帥[4]。廣出六合,俊出襄陽,素出永安,荊州刺史劉仁恩出江陵,蘄州刺史王世積出蘄春,廬州總管韓擒虎出廬州,吳州總管賀若弼出廣陵,青州總管弘農燕榮出東海[5]。凡總管九十,兵五十一萬八千,皆受晉王節度。東接滄海,西距巴、蜀,旌旗舟楫,橫亘數千里[6]。以左僕射高熲為晉王元帥長史,右僕射王韶為司馬,軍中事皆取決焉[7]。區處支度,無所凝滯[8]。
【注文】
[1]晉王廣:即隋代皇帝楊廣(569—618年)。隋文帝楊堅次子。一名英。開皇元年(581年)立為晉王。開皇八年(588年),統領大軍南下,次年攻滅陳朝。開皇二十年(600年),隋文帝廢太子楊勇,立他為太子。仁壽四年(604年)殺父自立。即位後,高傲奢華,不喜納諫,頻繁徵發民工營建東都洛陽,開鑿運河,修築長城,開闢馳道,又到各地巡遊,任情揮霍,嚴重破壞社會生產。此外,又三次發兵遠攻高麗,兵役繁重,民不聊生,激起各地農民起義和暴動。大業十四年(618年),禁軍將領宇文化及發動兵變,楊廣被殺,諡號煬。
[2]王琬:南朝陳臣。生平事跡不詳。 通直散騎常侍:職官名。西晉武帝司馬炎泰始十年(274年)置,因晉武帝以員外散騎常侍二人與散騎常侍共同輪流值班,稱為通直散騎常侍,故名。職掌同散騎常侍,位重似侍中。東晉增至四人,屬散騎省。南北朝多沿置,但地位漸低,不為人所重。梁位十一班,陳四品。北魏、北齊定為四品下。隋朝屬門下省,正四品,隋煬帝楊廣曾廢。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置為文散官,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廢。 許善心(558—618年):隋官員、學者。字務本。祖籍高陽新城(今河北徐水西南)。少年聰慧好學,陳朝時,任新安王法曹,後歷任度支郎中、侍郎、撰史學士等職。入隋,拜通駕散騎常侍,官至秘書丞。隋煬帝楊廣時,受信任,轉禮部侍郎,位至通議大夫,大業十二年(616年),隨從隋煬帝游江都。後被宇文化及所殺。許善心仿照梁阮孝緒《七錄》體例撰《七林》,分圖籍為七部,每部各冠總序,各書分別有撰著意旨,為我國最後一部七分法目錄學書籍。另著有《皇隋瑞文》十四卷、《梁史》七十卷、《方物志》、《靈異記》十卷等。
[3]客館:招待賓客的館舍。 請還:請求返回。
[4]秦王俊:即楊俊(571—600年),隋文帝楊堅第三子。字阿祗。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封爵秦王,歷任洛州刺史、秦州總管、揚州總管、并州總管等職。滅陳時任山南道行軍元帥,節度長江中游各軍。為官頗有政績,但生活奢侈糜爛,因此被免官,後歸長安病死。
[5]六合:縣名。隋開皇四年(584年)置,治今江蘇南京六合區。 劉仁恩:生卒年不詳。隋朝將領,有文武才幹。隋初為毛州刺史,政績卓著,後以隨楊素破陳軍功,位至上大將軍。 王世積(?—599年):隋代將領。闡熙新國(今內蒙古鄂托克前旗)人。北周時,以軍功授上儀同,封長子縣公。楊堅為相,協助韋孝寬平定尉遲迥之亂,以功拜上大將軍。隋朝建立後,進爵宜陽郡公,授蘄州總管。參加平陳之役,進位柱國,拜荊州總管。後鎮壓李光仕起事,進位上柱國。任涼州總管時,遭人誣告謀反,被殺。 蘄春:縣名。西漢高祖六年(前201年)建縣,位於今湖北蘄春東北。 弘農:郡名。西漢元鼎四年(前113年)置。治弘農(今河南靈寶北)。轄境相當於今河南黃河以南,宜陽以西的洛、伊、淅川等流域和陝西洛水、社川河上游、丹江流域。東漢至北周,曾改名恆農。晉以後轄境逐漸縮小。北周廢。隋大業復置,轄弘農、盧氏、長泉、朱陽四縣。也為縣名。漢武帝元鼎三年(前114年)於舊函谷關地置。治今河南靈寶北。東漢靈帝改名恆農,晉復舊。北魏獻文帝又改恆農,北周恢復舊稱。隋大業(605—618年)中移至今河南靈寶。唐神龍(705—707年)初又改恆農,開元(713—741年)中復舊。宋初改名常農,後改名虢(guó)略。歷為弘農、恆農、鳳林等郡及虢州治所。 燕榮:生卒年不詳。隋代官員。字貴公,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北周封縣公。隋初,位大將軍,封郡公。以軍功歷任顯職。後為幽州總管,性嚴酷,貪暴放縱。後被帝召還長安,賜死。 東海:郡名。歷史上東海郡不止一處。東魏及後來的隋、唐諸朝,以海州為東海郡,治朐(qú)山(今江蘇連雲港海州區),隋轄朐山、東海、漣水、沭陽、懷仁五縣,轄境相當於今江蘇東海以東、淮水以北地區。
[6]滄海:大海。 旌(jīng)旗:旗幟。 橫亘(gèn):綿延橫陳。
[7]取決:決斷。
[8]區處:安排,打算,處理。 支度:支出。 凝滯:延誤。
【譯文】
陳長城公禎明二年(588年)冬季十月己未(二十三日),隋朝在壽春設置淮南行省,任命晉王楊廣為尚書令。陳後主陳叔寶派遣兼散騎常侍王琬、兼通直散騎常侍許善心到隋朝聘問。隋朝人將他們安置在客館中,王琬等人多次請求返回陳朝,都沒有被允許。甲子(二十八日),隋文帝楊堅因為即將出師討伐陳朝,在太廟中進行祭告。隋文帝任命晉王楊廣、秦王楊俊、清河公楊素都為行軍元帥。楊廣率軍從六合出兵,楊俊率軍從襄陽出兵,楊素率軍從永安出兵,荊州刺史劉仁恩率軍從江陵出兵,蘄州刺史王世積率軍從蘄春出兵,廬州總管韓擒虎率軍從廬州出兵,吳州總管賀若弼率軍從廣陵出兵,青州總管、弘農人燕榮率軍從東海出兵。總共有九十位總管,五十一萬八千名士兵,都受晉王楊廣統一指揮。隋朝大軍東接大海,西抵巴、蜀,旌旗舟船,綿延數千里。隋文帝任命左僕射高熲為晉王楊廣的元帥長史,右僕射王韶為司馬,軍中事務都由他們商議決斷。他們部署各路軍隊的進退攻守以及安排軍需供應等事宜迅速果斷,沒有絲毫延誤。
【原文】
十一月丁卯,隋主親餞將士[1]。乙亥,至定城,陳師誓眾[2]。十二月,隋軍臨江[3]。高熲謂行台吏部郎中薛道衡曰:「今茲大舉,江東必可克乎[4]?」道衡曰:「克之。嘗聞郭璞有言『江東分王三百年,復與中國合』,今此數將周,一也[5]。主上恭儉勤勞,叔寶荒淫驕侈,二也[6]。國之安危,在所寄任,彼以江總為相,唯事詩酒,拔小人施文慶,委以政事,蕭摩訶、任蠻奴為大將,皆一夫之用耳,三也[7]。我有道而大,彼無德而小,量其甲士不過十萬,西自巫峽,東至滄海,分之則勢懸而力弱,聚之則守此而失彼,四也[8]。席捲之勢,事在不疑。」熲忻然曰:「得君言成敗之理,令人豁然[9]。本以才學相期,不意籌略乃爾[10]。」
【注文】
[1]餞(jiàn):設酒食送行。
[2]定城:縣名。北魏永熙元年(532年)置,治今陝西華陰東,後廢。 陳師:排列軍隊。 誓眾:誓師,告誡眾人。
[3]臨江:抵達長江邊。
[4]行台吏部郎中:官職名。行台吏部司長官。吏部郎中:隋朝始置吏部司,屬吏部。大業年間,改稱選部司。唐武德五年(622年)復舊名。吏部司為吏部四司之首,主管文官的階、品授予,俸祿等級,賞賜,朝集等事務。主官為吏部郎中,兩員。 今茲:今此;現在。
[5]郭璞(pú)(276—324年):東晉官員、學者。字景純,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博學多才,西晉末年,避亂南渡。東晉初為著作郎、王敦大將軍府記室參軍。後因借卜筮(shì)勸阻王敦謀反,被王敦殺害。愛好古文奇字,擅長詩賦,其詩富於文采,精通訓詁、陰陽、歷算、天文、卜筮之術。著有《江賦》《南郊賦》《客傲》《洞林》《新林》《卜韻》《音義》《圖譜》等,注《爾雅》《山海經》《子虛賦》等。 中國:指中原地區。 周:時間的一輪。指期滿。
[6]恭儉:恭敬儉約。儉,儉約,不放縱。
[7]寄任:所委託的重要職任。 相:即宰(zǎi)相,官職名。為中國古代最高行政官員的通稱。「宰」的意思是主宰,商朝時為管理家務和奴隸的官;周朝有執掌國政的太宰,也有掌貴族家務的家宰、掌管一邑的邑宰,實已為官的通稱。「相」本為相禮之人,字義有輔佐之意。宰相一名始見於《韓非子·顯學》,但只有遼代以為正式官名,其他各代所指官名與職權廣狹則不同,通常和丞相是一個概念。 拔:提拔。 任蠻奴:即任忠,小名蠻奴。
[8]巫峽:長江三峽之一。西起重慶巫山城東的大寧河口,東訖湖北巴東官渡口,全長約46公里。以幽深秀麗著稱。 勢懸:勢單力孤。
[9]忻(xīn)然:喜悅貌;愉快貌。 豁(huò)然:一下子徹底曉悟。
[10]才學相期:欽佩您的才學。
【譯文】
陳長城公禎明二年(588年)十一月丁卯(初二日),隋文帝楊堅親自為出征將士餞行。乙亥(初十日),隋軍進抵定城,陳列軍隊舉行誓師儀式。十二月,隋軍抵達長江北岸。高熲對行台吏部郎中薛道衡說:「現在我軍大舉進兵,江南一定可以攻克嗎?」薛道衡說:「能夠攻克。我曾經聽郭璞說過『江南地區分裂稱王三百年,會再次與中原統一』,現在時間就快要到了,這是其一。陛下節儉勤政,陳叔寶荒淫驕奢,這是其二。國家的安危,在於所倚重的大臣,陳朝任命江總為宰相,而江總只是沉湎於飲酒作詩,又提拔小人施文慶,委託他處理朝政,蕭摩訶、任蠻奴身為大將,也都不過是匹夫之勇,這是其三。我們秉持道義,又國力強大,陳朝沒有德行,又國力衰微,估計陳軍甲士不過十萬人,防線西起巫峽,東到大海,如果兵力分散防守則勢單力孤,集中防守則顧此失彼,這是其四。我軍席捲江南的態勢,毫無疑慮。」高熲高興地說:「聽到您對成敗的分析,令人豁然開朗。我原來只是欽佩您的才學,想不到也如此擅長運籌帷幄。」
【原文】
秦王俊督諸軍屯漢口,為上流節度。詔以散騎常侍周羅睺都督巴峽緣江諸軍事以拒之[1]。楊素引舟師下三峽,軍至流頭灘[2]。將軍戚昕以青龍百餘艘、兵數千人守狼尾灘,地勢險峭,隋人患之[3]。素曰:「勝負大計,在此一舉。若晝日下船,彼見我虛實,灘流迅激,制不由人,則吾失其便[4]。不如以夜掩之。」素親帥黃龍數千艘銜枚而下,遣開府儀同三司王長襲引步卒自南岸擊昕別柵,大將軍劉仁恩帥甲騎自北岸趣白沙,遲明而至,擊之,昕敗走[5]。悉俘其眾,勞而遣之,秋毫不犯。素帥水軍東下,舟艫被江,旌甲曜日[6]。素坐平乘大船,容貎雄偉,陳人望之皆懼,曰:「清河公即江神也[7]。」江濱鎮戍聞隋軍將至,相繼奏聞,施文慶、沈客卿並抑而不言[8]。
【注文】
[1]都督:督帥,總領,統領。 巴峽:長江峽谷名,重慶以東的石洞峽、銅鑼峽、明月峽統稱巴峽。
[2]三峽:即長江三峽,長江三個峽谷的合稱,西起重慶奉節,東至湖北宜昌,全長192千米。自西向東主要有三個大的峽谷地段——瞿(qú)塘峽、巫峽和西陵峽,三峽因而得名。
[3]戚昕(xīn):南朝陳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青龍:古代戰艦名。相傳為三國吳孫權始造,以牛皮包裹,高十五丈,為古代的大型戰艦。 狼尾灘:長江險灘名。在今湖北宜昌西北。 險峭:陡峭。
[4]迅激:迅速而猛烈。 制不由人:人無法控制。
[5]銜(xián)枚(méi):古代行軍時口裡銜著小木片以防止喧譁。枚,古代行軍時,士卒口銜用以防止喧譁的器具,形如筷子。 王長襲:隋朝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別柵:側翼營柵。 甲騎:披甲的騎兵。 白沙:即白沙洲,濱江,地多白沙,故名。在今江蘇儀征南。
[6]舟艫(lú):舳艫;大船。 被(pī)江:滿江。 旌甲:旌旗和鎧甲。 曜(yào)日:映日。
[7]江神:傳說中的江水之神。
[8]江濱(bīn):江邊。 鎮戍:指駐防軍的營壘、城堡。 抑(yì):壓,壓制。
【譯文】
秦王楊俊督帥各部隊駐紮在漢口,指揮長江上游部隊的行動。陳後主陳叔寶下詔任命散騎常侍周羅睺為都督巴峽緣江諸軍事,以抵禦隋軍。楊素率領水軍沿三峽而下,抵達流頭灘。將軍戚昕帶領青龍戰船一百多艘、兵士幾千人守備狼尾灘,狼尾灘地勢險峻陡峭,隋軍都很為此擔憂。楊素說:「勝敗大計,在此一舉。如果白天順流而下發動進攻,敵軍容易看到我軍的虛實,加上灘頭水流迅猛,很難操縱船隻,這樣我軍就失去了居於上游的有利條件。不如趁著夜色襲擊敵軍。」於是楊素親自率領幾千艘黃龍戰船,讓將士們口中銜枚,順江而下,派遣開府儀同三司王長襲率領步兵從南岸襲擊戚昕的側翼營柵,大將軍劉仁恩率領披甲的騎兵從北岸直逼白沙,天快亮時,隋軍進抵指定地點,攻擊戚昕的部隊,戚昕戰敗逃跑。他的將士全部被隋軍俘獲,楊素撫慰了陳軍並遣返了他們,對他們沒有絲毫侵犯。楊素率領水軍沿長江東下,戰船遮蔽江面,旌旗鎧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輝。楊素乘坐在平乘大船上,容貎雄偉,陳朝人看見他都感到恐懼,紛紛說:「清河公就是江神呀。」陳朝沿江地區的守將聽說隋軍就要抵達,相繼上奏報告,施文慶、沈客卿把奏章全都扣押下來不向陳後主陳叔寶稟告。
【原文】
初,上以蕭岩、蕭瓛,梁之宗室,擁眾來奔,心忌之,故遠散其眾,以岩為東揚州刺史,瓛為吳州刺史,使領軍任忠出守吳興郡、以襟帶二州[1]。使南平王嶷鎮江州,永嘉王彥鎮南徐州[2]。尋召二王赴明年元會,命緣江諸防船艦悉從二王還都,為威勢以示梁人之來者[3]。由是江中無一斗船,上流諸州兵皆阻楊素軍,不得至[4]。
【注文】
[1]梁(502—557年):朝代名。共歷55年,南北朝時期南朝的第三個朝代。齊和帝中興二年(502年),蕭衍(yǎn)取代南齊正式稱帝,定國號為梁,都城建康(今江蘇南京)。轄境早期北到秦嶺淮河一線,南至今廣東、雲南及越南中北部,東到大海,西到今四川大雪山一帶,侯景之亂後轄境逐漸縮小,梁敬帝太平二年(557年)被陳朝取代。 宗室:與君主同宗族之人。 遠散:分散安置到偏遠地區。 東揚州:州名。南朝宋孝武帝孝建元年(454年)始置,治山陰(今浙江紹興),轄會稽、東陽、新安、臨海、永嘉五郡,後廢。南朝梁武帝普通五年(524年),分揚州、江州置東揚州。梁敬帝太平元年(556年)廢。陳文帝天嘉三年(562年)再次恢復東揚州,轄會稽、東陽、臨海、永嘉、新安、新寧、晉安、建安八郡。隋開皇九年(589年)隋滅陳,廢州。 襟(jīn)帶:拱衛;控制。
[2]南平:郡名。西晉武帝太康元年(280年)置。治作唐(今湖南安鄉北),轄作唐、孱(chán)陵、南安、江安四縣,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嶷(nì):即陳嶷,生卒年不詳。陳後主第二子。字承岳,至德元年(583年)立為南平王。歷任南琅邪、彭城二郡太守,揚州、郢州刺史。陳亡入隋,卒於長安。 永嘉:郡名。東晉明帝太寧元年(323年)置,治永寧(今浙江溫州),轄今浙江溫州、瑞安以及麗水大部,南朝齊轄永寧、安固、松陽、橫陽、樂成諸縣,隋開皇中廢。 彥:即陳彥,生卒年不詳。陳後主第三子。字承懿,初封永嘉王,任忠武將軍,散騎常侍,南徐州、江州刺史。隋師渡江滅陳,隨後主入關。隋煬帝楊廣時,任武襄令。
[3]威勢:威力和氣勢。
[4]斗船:小船。
【譯文】
起初,陳後主陳叔寶認為蕭岩、蕭瓛都是後梁的宗室,率領部眾前來投奔,對他們心存猜忌,所以把這些人分散安置到偏遠地區,任命蕭岩為東揚州刺史,蕭瓛為吳州刺史,派領軍任忠出京鎮守吳興郡,以挾制、防範這兩個州。又派遣南平王陳嶷鎮守江州,永嘉王陳彥鎮守南徐州。不久又召南平王、永嘉王參加第二年正月初一的朝會,還命令沿江防守的各艘戰船都跟隨兩位王返回都城建康,以向後梁前來投誠的軍民顯示國威。因此,長江中沒有一艘陳朝小船,上游各州兵馬都被楊素部隊所阻遏,無法趕來增援。
【原文】
湘州刺史晉熙王叔文,在職既久,大得人和,上以其據有上流,陰忌之[1]。自度素與群臣少恩,恐不為用,無可任者,乃擢施文慶為都督、湘州刺史,配以精兵二千,欲令西上,仍征叔文還朝[2]。文慶深喜其事,然懼出外之後,執事者持己短長,因進其黨沈客卿以自代[3]。
【注文】
[1]湘州:州名。西晉懷帝永嘉元年(307年)置,治臨湘(今湖南長沙),初轄今湖南湘、資兩水流域,及湖北陸水流域,後擴大至廣西北部和廣東東北部一帶。南朝轄境縮小,南朝齊轄長沙、桂陽、零陵、衡陽、營陽、湘東、邵陵、始興、臨賀、始安、齊熙各郡。隋代改稱潭州。此外,南朝梁置湘州,治新化(今湖北大悟東),即今湖北大悟、紅安、黃陂等縣。北齊改為北江州。 晉熙:郡名。東晉安帝時置,治懷寧(今安徽潛山),轄境約相當於今安徽潛山和太湖東北部、桐城部分地。南朝齊轄新冶、陰安、懷寧、南樓煩、齊興、太湖左等縣。隋開皇初廢。此外,東晉隆安二年(398年)也置晉熙郡,治晉熙(今四川綿竹)。轄境相當於今四川綿竹一帶。南朝齊永元(499—501年)年間廢。梁時復置。後為西魏占據,北周時移治陽泉(今四川德陽西)。隋初仍還舊治。開皇初廢。 叔文:即陳叔文,生卒年不詳。陳宣帝第十二子。字子才。起初封晉熙王,後任侍中、散騎常侍、宣惠將軍,進號輕車將軍、揚州刺史。陳後主陳叔寶即位,官至江州、湘州刺史。隋軍渡江,率眾歸降,入隋授開府,任宜州刺史。 人和:人心歸一,上下團結。 據有上流:湘州位於建康上游,故稱。 陰忌:暗中猜忌。
[2]度(duó):推測;估計。 還朝:返回朝廷。
[3]執事者:掌握權力者。 持己短長:掌握自己的過失。短長意為缺點和長處,此處指過失。 自代:代替自己。
【譯文】
陳朝湘州刺史、晉熙王陳叔文,任職時間很久,頗得人心,陳後主因為他占據長江上游地區,暗地裡對他很猜忌。陳後主考慮自己一向對群臣寡恩薄義,擔心他們不為自己效命,沒有可任用的人選,於是提拔施文慶為都督、湘州刺史,調配給他兩千名精兵,想讓他西去,同時徵召陳叔文還朝。施文慶對這項任命十分欣喜,然而又擔心自己外出任職以後,執掌朝政的人掌握自己的過失,因此薦舉同黨沈客卿接替自己的職位。
【原文】
未發間,二人共掌機密。護軍將軍樊毅言於僕射袁憲曰:「京口、採石俱是要地,各須銳兵五千,並出金翅二百,緣江上下,以為防備[1]。」憲及驃騎將軍蕭摩訶皆以為然,乃與文武群臣共議,請如毅策。施文慶恐無兵從己,廢其述職,而客卿又利文慶之任,己得專權,俱言於朝曰:「必有論議,不假面陳,但作文啟,即為通奏[2]。」憲等以為然,二人齎啟入白。帝曰:「此是常事,邊城將帥足以當之。若出人船,必恐驚擾。[3]」
【注文】
[1]護軍將軍:將軍名號。西漢始置,執掌統兵,不常置。東漢末曹操改護軍為中護軍,其資深者稱為護軍將軍。主管武官選舉,歸中領軍統轄。三國魏沿置。兩晉、南北朝負責監督京師以外諸軍,不再屬領軍,權任頗重,晉、南朝宋三品,梁十五班,陳三品,北魏、北齊從二品。隋廢。 袁憲(529—598年):南朝陳、隋官員。字德章,祖籍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少年好學,曾為國子生,南朝梁歷任秘書郎、太子舍人。入陳,為中書侍郎,升任御史中丞,執法公正,權貴對其頗為畏懼。官至吏部尚書、尚書右僕射,在任十分清白。陳宣帝陳頊卒,受遺詔顧命,陳後主時,以功封建安縣伯。陳亡入隋,歷任昌州刺史、晉王府長史,開皇十八年(598年)卒。 京口:古城名。故址在今江蘇鎮江。東漢建安中,孫權將治所自吳郡(今江蘇蘇州)遷到這裡,改稱京口鎮。三國吳、晉、南朝時,常為軍事重鎮及州、郡治所。 採石:地名。位於今安徽馬鞍山南長江南岸,古稱牛渚(zhǔ)磯(jī),扼據長江要衝,地勢險要,為南京西南重要屏障,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 銳兵:精銳士卒。 金翅:古代戰船名。
[2]述職:供職;就職。 專權:獨攬大權。 不假:不需要;不憑藉。 文啟:奏章。啟,官方文件。 通奏:通報,奏告。
[3]邊城:靠近國界的城池。 人船:部隊戰艦。 驚擾:驚動干擾。
【譯文】
在施文慶還沒有去赴任的一段時間裡,施文慶和沈客卿二人共同掌管國家機要。護軍將軍樊毅向僕射袁憲建議說:「京口、採石都是戰略要地,需要分別派五千名精兵,和二百艘金翅戰船,沿江上下巡守,以作防備。」袁憲和驃騎將軍蕭摩訶都贊同這個意見,於是和文武群臣一起商議此事,請求按照樊毅的計劃執行。施文慶擔心這樣做就會沒有精兵跟隨自己赴任,陳後主會因此撤銷自己的任命,而且沈客卿又認為施文慶的任命對自己有利,施文慶走後自己就可以操縱朝政,因此二人都在朝堂上說:「如果有討論建議,不必向皇上當面陳述,只要寫份奏章,我們馬上向皇上轉奏。」袁憲等人也同意這樣做,施文慶、沈客卿二人拿著奏章向陳後主匯報。陳後主說:「隋軍侵擾這是平常事,邊境城池的將帥足以抵禦隋軍。如果派出軍隊戰船,必定會在國內造成驚慌。」
【原文】
及隋軍臨江,間諜驟至,憲等殷勤奏請,至於再三[1]。文慶曰:「元會將逼,南郊之日,太子多從,今若出兵,事便廢闕[2]。」帝曰:「今且出兵[3]。若北邊無事,因以水軍從郊,何為不可[4]?」又曰:「如此則聲聞鄰境,便謂國弱。」後又以貨動江總,總內為之遊說,帝重違其意,而迫群官之請,乃令付外詳議[5]。總又抑憲等,由是議久不決。帝從容謂侍臣曰:「王氣在此。齊兵三來,周師再來,無不摧敗[6]。彼何為者邪?」都官尚書孔范曰:「長江天塹,古以為限隔南北,今日虜軍豈能飛渡邪[7]?邊將欲作功勞,妄言事急[8]。臣每患官卑,虜若渡江,臣定作太尉公矣[9]。」或妄言北軍馬死,范曰:「此是我馬,何為而死[10]?」帝笑以為然,故不為深備,奏伎縱酒,賦詩不輟[11]。
【注文】
[1]驟(zhòu)至:屢次來到。 殷勤:頻繁,反覆。
[2]逼:逼近。 南郊之日:到南郊祭祀之日。 廢闕(què):喪失。
[3]且:表示暫時。
[4]無事:沒有變故。多指沒有戰事、災異等。 從郊:參加南郊祭祀。
[5]以貨動:用財物賄賂。 遊說(shuì):指多方活動並陳述自己的建議、主張,希望被採納。 重違其意:不便違背江總的意見。 迫:迫於。 付外:交付朝廷大臣。
[6]齊兵:指北齊軍隊。 周師:指北周軍隊。 摧敗:挫敗。指被打敗或打敗敵人。
[7]天塹(qiàn):天然的壕溝。言其險要可以隔斷交通。多指長江。 限隔:阻隔;隔絕。 虜軍:指隋軍。 飛度:飛過。
[8]邊將:守邊將領。
[9]官卑:官職卑微。
[10]北軍:指隋軍。
[11]深備:認真防備。 奏伎(jì):奏樂觀舞。伎指以歌舞為業的女子。
【譯文】
等到隋軍進抵長江北岸,探子也屢次前來,袁憲等人一再急切地上奏後主請求出兵抗擊隋軍。施文慶說:「元會日期快到了,到南郊祭祀的時候,太子要率領大量兵馬,現在如果出兵,這件事便無法舉行了。」陳後主說:「現在暫且出兵。如果北方邊境沒有事情了,就讓水軍參加南郊祭祀,有什麼不可以呢?」施文慶又說:「這樣做就會被鄰國知道,他們會認為我們國力虛弱。」後來施文慶又用財物賄賂江總,江總就進宮為他遊說陳後主,陳後主不便違背江總的意見,卻又迫於百官的再三奏請,於是就下令交付朝廷大臣詳細商議。江總又壓抑袁憲等人的意見,因此商議了很久卻無法做出決策。陳後主神態自若地對侍臣說:「皇帝氣數就在這裡。北齊兵馬三次入侵,北周軍隊兩次來進攻,全都被我軍擊敗。隋朝又能做些什麼呢?」都官尚書孔范說:「長江天塹,自古以來就分割為南北雙方,現在隋軍難道能飛過長江嗎?邊境將領想要求取功勞,謊稱情勢危急。我正發愁官職低微,隋軍如果真的渡江,我一定能夠建立功勳,官至太尉了。」有人謊報隋軍馬匹死亡了很多,孔范說:「這些馬匹都會是我的戰馬,怎麼會死去呢?」陳後主大笑,認為就會像孔范說的一樣,所以沒有認真做邊境的防備,照舊奏樂觀舞,飲酒賦詩,沒有停息。
【原文】
隋文帝開皇九年春正月乙丑朔,陳主朝會群臣,大霧四塞,入人鼻,皆辛酸,陳主昏睡,至晡時乃寤[1]。是日,賀若弼自廣陵引兵濟江[2]。先是,弼以老馬多買陳船而匿之,買弊船五六十艘,置於瀆內[3]。陳人覘之,以為內國無船[4]。弼又請緣江防人每交代之際,必集廣陵,於是大列旗幟,營幕被野[5]。陳人以為隋兵大至,急發兵為備,既知防人交代,其眾復散[6]。後以為常,不復設備[7]。又使兵緣江時獵,人馬喧噪[8]。故弼之濟江,陳人不覺。韓擒虎將五百人自橫江宵濟採石,守者皆醉,遂克之[9]。晉王廣帥大軍屯六合鎮桃葉山[10]。
【注文】
[1]隋文帝:即楊堅。 朝會:諸侯、臣屬及外國使者朝見天子。 四塞(sài):到處充塞。 辛酸:辣味與酸味。 晡(bū)時:申時,即午後三點至五點。 寤(wù):睡醒。
[2]濟江:渡過長江。
[3]匿(nì):隱藏;躲藏。 弊船:破船。 瀆(dú):水溝,小渠。也泛指河川。
[4]內國:中原之國。
[5]防人:防守軍人。 交代:接替,移交。 營幕:營帳。 被(pī)野:遍野。被通「披」。
[6]大至:大舉到來。
[7]不復設備:不再防備。
[8]喧噪:聲音嘈雜。
[9]橫江:即橫江浦,地名。在今安徽和州東南,與采石磯隔江相對。 宵(xiāo)濟:夜渡。宵指夜。
[10]桃葉山:山阜(fù)名。位於今江蘇南京六合區,南京長江大橋橋北處,瀕臨長江,今名寶塔山。
【譯文】
隋文帝楊堅開皇九年(589年)春季正月乙丑朔(初一日),陳後主大會群臣,這天大霧瀰漫,霧氣吸入鼻子,又辣又酸,陳後主散朝後又昏昏入睡,至晡時才睡醒。這天,賀若弼從廣陵率兵渡江。之前,賀若弼用軍中的老馬換購了許多陳朝人的船隻,並且隱藏起來,又購買了五六十艘破舊船隻,停泊在小河內。陳朝人偵查到這種情況後,認為隋朝人沒有船隻。賀若弼又要求沿江邊防部隊每次換防的時候,一定都集中在廣陵,於是隋軍旗幟廣布,營帳遍野。陳朝人認為隋朝大軍要來進攻了,急忙調兵予以防備,後來知道是隋朝邊防部隊換防,陳朝的軍隊就解散了。後來陳軍對此習以為常,就不再作防備。賀若弼還時常派兵在沿江地區打獵,人喊馬叫。所以賀若弼率軍渡江,陳朝人並沒有察覺。韓擒虎率領五百人從橫江趁夜渡江,進抵採石,陳朝守軍都喝醉了,於是攻克了採石。晉王楊廣率領大軍駐紮在六合鎮的桃葉山。
【原文】
丙寅,採石戍主徐子建馳啟告變[1]。丁卯,召公卿入議軍旅。戊辰,陳主下詔曰:「犬羊陵縱,侵竊郊畿,蜂蠆有毒,宜時掃定[2]。朕當親御六師,廓清八表,內外並可戒嚴[3]。」以驃騎將軍蕭摩訶、護軍將軍樊毅、中領軍魯廣達並為都督,司空司馬消難、湘州刺史施文慶並為大監軍[4]。遣南豫州刺史樊猛帥舟師出白下,散騎常侍皋文奏將兵鎮南豫州[5]。重立賞格,僧、尼、道士盡令執役[6]。
【注文】
[1]戍主:官職名。南北朝置,為城戍主將,掌管軍事、民政,多以郡守、縣令、州參軍、雜號將軍等擔任。隋也置戍主。 徐子建:南朝陳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馳啟:急馳稟告。
[2]犬羊:狗和羊,系對隋軍的蔑稱。 陵縱:放縱無忌,任意欺辱百姓。 郊畿(jī):京城郊外王畿之地。 蜂蠆(chài):蜂和蠆都是有毒刺的螫蟲,比喻惡人或敵人。 宜時掃定:應當及時清除。
[3]親御:親自率領。 六師:即六軍。 廓清:澄清,肅清,清除。 八表:又稱八荒,八方之外,指極遠的地方。 戒嚴:在戰時或其他非常情況下所採取的嚴密防備措施。
[4]魯廣達(?—589年):南朝陳將領。字遍覽,扶風郿縣(今陝西眉縣)人,魯悉達的弟弟。慷慨有氣節,立志功名。南朝梁時,為南平當陽公府中兵參軍。侯景之亂,與兄魯悉達聚眾保新蔡,梁元帝蕭繹授魯廣達晉州刺史。入陳,屢立戰功,陳後主時官至中領軍,封綏越郡公。隋軍進攻建康,魯廣達率軍苦戰,及諸將戰敗,才停止抵抗降隋。入隋後,魯廣達懷念故國,有疾不治而死。 大監軍:官職名。為監督軍隊的臨時性官職。也為「監諸州軍事」簡稱。
[5]樊猛:生卒年不詳。南朝梁、陳時人。字智武,樊毅的弟弟。善於弓馬,有膽略。梁元帝蕭繹時為湘州司馬,跟隨蕭繹討伐武陵王蕭紀,親手殺蕭紀父子三人,因功升遷司州刺史。入陳朝,歷任廬陵、長沙內史。跟隨章昭達討伐後梁,因功封富川縣侯,任荊州刺史。陳滅亡入隋朝。 白下:地名。東晉南朝時建康(今江蘇南京)附近濱江要地。本名白石陂,相傳東晉陶侃討蘇峻,築白石壘,後人在此築白下城。故址在今江蘇南京金川門外。 皋(gāo)文奏:生卒年不詳。南朝陳將領。陳末曾率軍鎮守南豫州,後被隋將韓擒虎擊敗,退回江南。
[6]重立賞格:重賞。賞格即獎酬軍功的條件和數目。 執役:受使喚或服勞役的人。
【譯文】
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正月丙寅(初二日),陳朝採石守將徐子建急馳向朝廷稟告隋軍已渡江的消息。丁卯(初三日),陳後主召來公卿大臣入宮商議軍事對策。戊辰(初四日),陳後主下詔說:「狗、羊之流竟然欺凌放肆,侵略我朝京城近郊,有毒的蜂蠍蜇人,應當及時清除。我將親自統帥大軍,掃清天下,全國一律戒嚴。」陳後主任命驃騎將軍蕭摩訶、護軍將軍樊毅、中領軍魯廣達全都擔任都督,司空司馬消難、湘州刺史施文慶全都擔任大監軍。陳朝派南豫州刺史樊猛率領水軍從白下出兵,散騎常侍皋文奏率領部隊鎮守南豫州。下令設立重賞,僧人、尼姑、道士也都被勒令服勞役。
【原文】
庚午,賀若弼攻拔京口,執南徐州刺史黃恪[1]。弼軍令嚴肅,秋毫不犯,有軍士於民間酤酒者,弼立斬之[2]。所俘獲六千餘人,弼皆釋之,給糧勞道,付以勑書,令分道宣諭[3]。於是所至風靡[4]。
【注文】
[1]黃恪(kè):南朝陳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2]嚴肅:嚴明。 酤(gū)酒:買酒或賣酒。
[3]給(jǐ)糧勞道:發給他們糧食,加以撫慰。 勑(lài)書:皇帝慰諭公卿、誡約朝臣的文書。 分道:分路。 宣諭:宣布命令;曉諭。
[4]風靡:形容事物很風行,像風吹倒草木一樣。
【譯文】
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正月庚午(初六日),賀若弼攻陷京口,抓獲南徐州刺史黃恪。賀若弼軍令嚴明,秋毫無犯,曾有兵士向百姓買酒喝,賀若弼立即下令將他處斬。隋軍所俘獲的六千多名陳朝士兵,賀若弼都釋放了他們,並發給他們糧食,加以撫慰,還交給他們隋文帝楊堅的敕書,讓他們沿途宣傳。於是隋軍所到之處,陳軍都望風而逃。
【原文】
樊猛在建康,其子巡攝行南豫州事[1]。辛未,韓擒虎進攻姑孰,半日拔之,執巡及其家口[2]。皋文奏敗還[3]。江南父老素聞擒虎威信,來謁軍門者晝夜不絕[4]。
【注文】
[1]巡:即樊巡,樊猛的兒子。生平事跡不詳。 攝行:代理行使職權。
[2]姑孰:城戍名。位於今安徽當塗,為長江重要渡口,建康西南門戶。東晉時建城戍守,以後常為軍事重鎮。
[3]敗還:戰敗逃回。
[4]父老:古時鄉里管理公共事務的人,多由有名望的老人擔任;也尊稱老年人。 威信:威望與信譽。 軍門:軍營的門。
【譯文】
陳朝的南豫州刺史樊猛當時在建康,他的兒子樊巡代理南豫州政務。開皇九年(589年)正月辛未(初七日),韓擒虎進攻姑孰,半天時間就攻克城池,俘虜了樊巡和他的家人。皋文奏戰敗逃回建康。江南百姓早就聽說過韓擒虎的威名,來軍中拜謁的人晝夜不斷。
【原文】
魯廣達之子世真在新蔡,與其弟世雄及所部降於擒虎,遣使致書招廣達[1]。廣達時屯建康,自劾,詣廷尉請罪[2]。陳主慰勞之,加賜黃金,遣還營。樊猛與左衛將軍蔣元遜將青龍八十艘於白下游弈,以御六合兵[3]。陳主以猛妻子在隋軍,懼有異志,欲使鎮東大將軍任忠代之,令蕭摩訶徐諭猛,猛不悅,陳主重傷其意而止[4]。
【注文】
[1]世真:即魯世真,魯廣達的兒子。原為南朝陳將領,後降隋。生平事跡不詳。 新蔡:郡、縣名。原西晉惠帝時置郡。治新蔡(今河南新蔡)。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新蔡、淮濱北部、安徽臨泉,隋開皇初廢。後南北朝時在多地同時僑治新蔡郡。也為縣名。秦置,治今河南新蔡。隋開皇年間改名廣寧。 世雄:即魯世雄,魯廣達的兒子。原為南朝陳將領,後降隋。生平事跡不詳。 致書:給……寫信。
[2]自劾(hé):自己揭發自己的罪過。 廷尉:職官名。秦始置,為九卿之一。其職掌為主管刑獄,以後歷代沿置,但稱呼有所變化。漢景帝劉啟時改稱大理,漢武帝劉徹時又稱廷尉。東漢以後,或稱廷尉,或稱大理。南朝梁、陳改稱「廷尉卿」,北齊改稱「大理寺卿」,後世沿用。魏、晉和南朝宋、陳為三品,梁為十一班,北魏、北齊也為三品。
[3]蔣元遜:南朝陳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游弈(yì):游弋,巡邏。
[4]鎮東大將軍:將軍名號。三國魏置,職掌同鎮東將軍,只有資歷深的人才能擔任,不常置。兩晉南朝及北魏、北齊都設置。三國魏二品。兩晉二品,地位高者進為一品。南朝宋二品,梁為武職二十三班,陳為二品。北魏、北齊皆二品。 徐諭(yù):委婉地說明。 重傷其意:難以違背他的意願。
【譯文】
魯廣達的兒子魯世真在新蔡時,與他的弟弟魯世雄以及所率領的部下投降了韓擒虎,韓擒虎命令他們寫信招降魯廣達。魯廣達當時屯駐在建康,接到書信後,自我彈劾,到廷尉那裡請求治罪。陳後主撫慰勸勉了他一番,又額外賞賜給他黃金,讓他返回軍營。樊猛和左衛將軍蔣元遜率領八十艘青龍戰船在白下一帶江面上游弋,以抵禦從六合進兵的隋軍。陳後主因為樊猛的妻子兒女都在隋軍營中,擔心他懷有二心,想派鎮東大將軍任忠代替他,命令蕭摩訶委婉地向樊猛說明,樊猛聽後很不高興,陳後主難以違背樊猛的意願,只好作罷。
【原文】
於是,賀若弼自北道,韓擒虎自南道並進,緣江諸戍望風盡走。弼分兵斷曲阿之沖而入[1]。陳主命司徒豫章王叔英屯朝堂,蕭摩訶屯樂游苑,樊毅屯耆闍寺,魯廣達屯白土岡,忠武將軍孔范屯寶田寺[2]。己卯,任忠自吳興入赴,仍屯朱雀門[3]。
【注文】
[1]曲阿:縣名。秦置,治今江蘇丹陽,三國吳改名雲陽,晉又改曲阿,唐天寶元年(742年)改名丹陽。 沖:要衝。
[2]豫章:郡名。西漢高帝劉邦六年(前201年)置。治南昌(今江西南昌東)。約在西晉時,郡治移至今江西南昌城區西南部。漢時轄境大致相當於今江西省地。三國魏以後轄境逐漸縮小,南朝梁時轄南昌、新淦(gàn)、建城、望蔡、吳平、宜豐、康樂、鍾陵八縣,南朝陳時轄今江西錦江流域、南昌、清江等地。隋開皇九年(589年)廢。隋煬帝大業二年(606年)復置,治豫章(今江西南昌),轄豫章、豐城、建昌、建城四縣。後又數度廢置。 叔英:即陳叔英,生卒年不詳。陳宣帝陳頊第三子。字子烈。初封建安侯,陳宣帝即位,改封豫章王。歷為東揚州、南豫州、江州刺史。陳後主陳叔寶即位,遷至司空。隋軍渡江,主持石頭戍軍事,戰敗降於隋將韓擒虎,隋煬帝時為涪陵太守。 樂游苑:南朝宮苑名。始建於南朝宋,位於今江蘇南京。 耆(qí)闍(dū)寺:寺院名。始建於東晉,在今江蘇南京雞鳴山西。 白土岡:地名。位於今江蘇南京江寧區東。 忠武將軍:武官名。南朝梁置,為武職第十九班。陳沿置,四品,秩中二千石。唐初為武散官。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年)罷。 寶田寺:寺院名。位於今江蘇南京東。
[3]入赴:赴援。 朱雀門:為建康(今江蘇南京)宮城的南城門,始建於東晉,因門上有兩個銅雀而得名。後多稱都城的南門。朱雀:古代神話傳說中的吉祥動物,為「四靈」(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之一,也稱「朱鳥」,為南方神靈。
【譯文】
於是,賀若弼從北路,韓擒虎從南路一起進軍,陳朝沿江的守軍都望風而逃。賀若弼分兵占領了曲阿,切斷了陳軍增援的道路。陳後主命令司徒、豫章王陳叔英率軍駐紮在朝堂,蕭摩訶率軍駐紮在樂游苑,樊毅率軍駐紮在耆闍寺,魯廣達率軍駐紮在白土岡,忠武將軍孔范率軍駐紮在寶田寺。開皇九年(589年)正月己卯(十五日),任忠從吳興趕赴建康增援,仍然駐軍在朱雀門。
【原文】
辛未,賀若弼進據鐘山,頓白土岡之東[1]。晉王廣遣總管杜彥與韓擒虎合軍,步騎二萬屯於新林[2]。蘄州總管王世積以舟師出九江,破陳將紀瑱於蘄口,陳人大駭,降者相繼[3]。晉王廣上狀,帝大悅,宴賜群臣[4]。
【注文】
[1]鐘山:山名。位於今江蘇南京中山門外。 頓:止宿;屯駐;駐紮。
[2]杜彥(539—599年):北周、隋代將領。祖籍雲中(今山西大同)。北周時,任左侍上土,後以戰功,升任大都督,又出任隴州刺史,賜爵永安縣伯。楊堅為丞相時進位上開府,改封襄武縣侯,拜魏郡太守。隋開皇初,進爵為公。後征為左武衛將軍。平陳之戰,進位柱國。平陳之役,從軍數有戰功。後歷任洪州、雲州、朔州總管。杜彥一生南征北討,為北周、隋的得力將領。
[3]紀瑱:南朝陳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4]上狀:匯報戰況。 宴賜:賜宴並賞賜。
【譯文】
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正月辛未(初七日),賀若弼進兵占據鐘山,屯駐在白土岡東面。晉王楊廣派遣總管杜彥和韓擒虎合兵一處,共有步兵和騎兵二萬人駐紮在新林。蘄州總管王世積率領水軍從九江出兵,在蘄口擊潰了陳朝將領紀瑱,陳朝人十分恐懼,紛紛投降。晉王楊廣向隋文帝楊堅匯報戰況,隋文帝十分欣喜,設宴宴請百官,並大加賞賜。
【原文】
時建康甲士尚十餘萬人。陳主素怯懦,不達軍事,唯晝夜啼泣,台內處分,一以委施文慶[1]。文慶既知諸將疾己,恐其有功,乃奏曰:「此等怏怏,素不伏官,迫此事機,那可專信[2]?」由是諸將凡有啟請,率皆不行[3]。
【注文】
[1]怯懦(nuò):膽小懦弱。 達:通曉。 啼泣:啼哭;哭泣。
[2]怏(yàng)怏:不高興;不滿意。 伏:通「服」。屈服,順從。 官:即官家,古時對皇帝的稱呼。 事機:行事的時機。 專信:偏信。
[3]啟請:啟奏請求。 率:皆;都。 不行:不批准。
【譯文】
當時建康城內披甲將士還有十多萬人。陳後主向來性格懦弱,不懂軍事,只是日夜啼哭,台城之內事務的處置,全都委託給施文慶。施文慶知道各位將領都痛恨自己,害怕他們立功,於是上奏說:「這些將領都心懷不滿,向來不服從命令,現在時值緊急時刻,哪能完全信任他們?」從此眾將凡是有什麼啟奏請求,全都不予批准。
【原文】
賀若弼之攻京口也,蕭摩訶請將兵逆戰,陳主不許。及弼至鐘山,摩訶又曰:「弼懸軍深入,壘塹未堅,出兵掩襲,可以必克[1]。」又不許。陳主召摩訶、任忠等於內殿議軍事,忠曰:「兵法,客貴速戰,主貴持重[2]。今國家足食足兵,宜固守台城,緣淮立柵,北軍雖來,勿與交戰[3]。分兵斷江路,無令彼信得通[4]。給臣精兵一萬,金翅三百艘,下江徑掩六合[5]。彼大軍必謂其渡江將士已被俘獲,自然挫氣[6]。淮南土人與臣舊相知悉,今聞臣往,必皆景從[7]。臣復揚聲欲往徐州,斷彼歸路,則諸軍不擊自去。待春水既漲,上江周羅睺等眾軍必沿流赴援,此良策也[8]。」陳主不能從。明日,歘然曰:「兵久不決,令人腹煩,可呼蕭郎一出擊之[9]。」任忠叩頭苫請勿戰[10]。孔范又奏:「請作一決,當為官勒石燕然[11]。」陳主從之,謂摩訶曰:「公可為我一決。」摩訶曰:「從來行陣,為國為身,今日之事,兼為妻子[12]。」陳主多出金帛賦諸軍以充賞[13]。甲申,使魯廣達陳於白土岡,居諸軍之南,任忠次之,樊毅、孔范又次之,蕭摩訶軍最在北。諸軍南北亘二十里,首尾進退不相知[14]。
【注文】
[1]懸軍深入:孤軍深入。懸軍,深入敵方的孤軍。 壘塹:營壘溝塹。
[2]持重:行事慎重;謹慎穩重,不輕浮。
[3]固守:堅守。 淮:即秦淮河。古稱龍藏浦,又名淮水。江蘇長江下游右岸支流。相傳秦始皇東巡會稽,過秣陵,掘斷連崗接石頭城處,即開鑿今江寧方山、石硊(guì)山,引淮水北入長江,始有秦淮河之稱。秦淮河是南京地區一條重要河流,六朝時是南京的天然屏障。 立柵:設立營柵。
[4]斷江路:切斷長江通道。
[5]下江徑掩六合:指沿江而下,徑直襲擊六合。徑,徑直;直接。
[6]挫(cuò)氣:喪氣。
[7]土人:土著;當地居民。 景(yǐng)從:如影隨形。比喻追隨之緊或趨從之盛。
[8]春水:春天的河水。
[9]歘(xū)然:忽然。 腹煩:心中煩惱。 蕭郎:蕭摩訶。
[10]苫(shàn):應當為「苦」。竭力;盡力。
[11]為官:為陛下。 勒石燕(yān)然:勒石,刻字於石。燕然,燕然山,即今蒙古國境內杭愛山脈。東漢和帝永元元年(89年)竇憲與耿秉率軍進攻北匈奴,出塞三千里,直追至燕然山,取得了輝煌勝利。竇憲登上燕然山,令史官班固寫了一篇銘文,在岩石上刻字記功,宣揚漢朝的威德。後以此喻指在邊疆建立卓越戰功。
[12]行(háng)陣(zhèn):指揮軍隊,布陣勢。 為身:為自己。
[13]賦:給予。
[14]亘(gèn):空間和時間上延續不斷。 相知:相互聯繫。
【譯文】
賀若弼率軍進攻京口時,蕭摩訶請求率軍迎戰,陳後主不允許。等到賀若弼進抵鐘山,蕭摩訶又說:「賀若弼孤軍深入,立足未穩,我們出兵突然襲擊他,一定能夠取勝。」陳後主又不允許。陳後主召集蕭摩訶、任忠等將領到宮廷內殿商議軍事,任忠說:「按兵法上說,進攻者貴在速戰速決,防守者貴在持久穩重。現在我們國家的糧食和兵力都很充足,應該固守台城,沿秦淮河設立營柵,隋軍即使到來,我軍也不和他們交戰。另外再分派部隊切斷長江通道,不讓隋軍相互聯絡。派給我精兵一萬名,金翅戰船三百艘,沿江而下,突襲六合。隋朝大軍一定認為他們渡江的將士已經被俘獲,自然會挫傷士氣。淮南當地百姓與我以前都很熟悉,現在聽說我前往,一定會紛紛響應。我再宣稱要前去徐州,切斷隋軍退路,那麼隋軍各部隊就會不戰自退。等到春季江水上漲,上游的周羅睺等各軍必定會沿江而下前來增援,這是個好計策。」陳後主未能聽從。第二天,陳後主忽然說:「戰事久拖不決,讓人心中煩擾,可以讓蕭摩訶率軍出城,進攻隋軍。」任忠叩頭苦苦請求不要出戰。孔范又上奏道:「請求與隋軍決戰,我要為陛下立下東漢班固勒石燕然那樣的功勳。」陳後主同意了他的主張,對蕭摩訶說:「你可以為我決一死戰。」蕭摩訶答道:「過去出征打仗,都是為國家、為自己,今天的形勢,也要兼顧妻子兒女。」陳後主拿出很多金錢絹帛賜給各部隊作為犒賞。開皇九年(589年)正月甲申(二十日),陳朝派魯廣達在白土岡排兵布陣,位於各軍最南面,任忠、樊毅、孔范依次往北排列,蕭摩訶的軍隊在最北面。各部隊南北綿延二十里,首尾部隊是進是退互相都不知道。
【原文】
賀若弼將輕騎登山,望見眾軍,因馳下,與所部七總管楊牙、員明等甲士凡八千,勒陳以待之[1]。陳主通於蕭摩訶之妻,故摩訶初無戰意[2]。唯魯廣達以其徒力戰,與弼相當[3]。隋師退走者數四,弼麾下死者二百七十三人,弼縱煙以自隱,窘而復振[4]。陳兵得人頭,皆走獻陳主求賞[5]。弼知其驕惰,更引兵趣孔范[6]。范兵暫交即走,陳諸軍顧之,騎卒亂潰,不可復止,死者五千人[7]。員明擒蕭摩訶送於弼,弼命牽斬之,摩訶顏色自若,乃釋而禮之[8]。
【注文】
[1]輕騎:裝備輕便而行動快速的騎兵。 馳下:馳馬下山。 楊牙:隋代將領。隨賀若弼參加滅陳之戰。生平事跡不詳。 員明:隋代將領。隨賀若弼參加滅陳之戰。生平事跡不詳。 勒陳(zhèn):列陣迎敵。陳通「陣」。 以待之:指嚴陣以待敵軍前來進攻。
[2]戰意:作戰的意志。
[3]徒:部下。
[4]窘(jiǒng):困迫。
[5]走獻:爭著獻給。
[6]驕惰(duò):也作「驕墮」。驕縱怠惰。
[7]暫交:短暫交戰。
[8]牽:拉,引領向前。 禮:禮遇。
【譯文】
賀若弼率領輕裝騎兵登上山頭,遠遠望見陳軍各部隊,立即馳馬下山,與所管轄的七位總管楊牙、員明等人率領八千名披甲戰士,列陣迎敵。陳後主和蕭摩訶的妻子私通,所以蕭摩訶一開始就沒有為陳後主打仗的意願。只有魯廣達率領部下奮力作戰,與賀若弼的部隊打得旗鼓相當。隋軍有四次被擊退,賀若弼部下陣亡了二百七十三人,賀若弼釋放煙霧來隱蔽自己,才擺脫困境,重新振作起來。陳軍兵士斬得隋軍人頭,都爭著獻給陳後主以求取賞賜。賀若弼知道陳軍驕傲怠惰,又率軍直逼孔范。孔范的部隊剛一交戰就逃跑,陳朝各軍看到這種情形,騎兵、步兵一起潰逃,無法阻止,此戰死了五千人。員明擒獲了蕭摩訶,押送給賀若弼,賀若弼下令將他拉出去處斬,蕭摩訶神色自若,賀若弼於是下令放開他,並以禮相待。
【原文】
任忠馳入台,見陳主言敗狀,曰:「官好住,臣無所用力矣[1]。」陳主與之金兩縢,使募人出戰,忠曰:「陛下唯當具舟楫,就上流眾軍,臣以死奉衛[2]。」陳主信之,敕忠出部分,令宮人裝束以待之,怪其久不至[3]。時韓擒虎自新林進軍,忠已帥數騎迎降於石子岡[4]。領軍蔡征守朱雀航,聞擒虎將至,眾懼而潰[5]。忠引擒虎軍直入朱雀門,陳人慾戰,忠揮之曰:「老夫尚降,諸軍何事?」眾皆散走。於是城內文武百司皆遁出,唯尚書僕射袁憲在殿中,尚書令江總等數人居省中[6]。陳主謂袁憲曰:「我從來接遇卿不勝餘人,今日但以追愧[7]。非唯朕無德,亦是江東衣冠道盡[8]。」
【注文】
[1]馳入台:疾馳進入台城。 好住:好自為之。 無所用力:無能為力。
[2]縢(téng):通「幐」,袋子。 唯當:就應當。 奉衛:護衛。
[3]部分:部署。 裝束:束裝,整理行裝。
[4]迎降:迎接並投降對方。 石子岡:地名。在今江蘇南京雨花台一帶。
[5]朱雀航:橋樑名。是建康秦淮河上二十四航(浮橋)中最大的一座。在今江蘇南京鎮淮橋東。因面對都城正南門朱雀門,故名。
[6]遁(dùn)出:逃出。 省中:宮禁之中。
[7]接遇:對待。 追愧:追悔羞愧。
[8]衣冠道盡:士大夫的氣節喪盡。
【譯文】
任忠疾馳進入台城,朝見陳後主,報告了陳軍戰敗的情況,說:「陛下好自為之,我已經無能為力了。」陳後主賜給他兩袋金子,讓他招募人出城作戰,任忠說:「陛下就應當準備好船隻,到長江上游各軍那裡去,我願意誓死護衛。」陳後主相信了任忠的話,敕令任忠出宮安排部署,命令宮人收拾行裝等待任忠,可是奇怪等了很久任忠卻沒來。當時韓擒虎從新林進軍,任忠已經率領幾名騎兵在石子岡迎接歸降了韓擒虎。領軍蔡征鎮守朱雀航,聽說韓擒虎率軍就要抵達,眾軍都驚慌潰散。任忠領著韓擒虎的軍隊徑直攻入朱雀門,陳朝將士還想抵抗,任忠向他們揮揮手說:「老夫我都已經投降,你們還抵抗什麼?」將士們都逃散了。於是台城內的文武百官都逃出城去,只有尚書僕射袁憲留在殿中,尚書令江總等幾人在宮中。陳後主對袁憲說:「我從來對待你都不如對其他人,今天真是感到追悔慚愧。今天的局面不全是因為我沒有德行,也是由於江南士大夫的氣節喪盡。」
【原文】
陳主遑遽,將避匿,憲正色曰:「北兵之入,必無所犯[1]。大事如此,陛下去欲安之?臣願陛下正衣冠,御正殿,依梁武帝見侯景故事[2]。」陳主不從,下榻馳去,曰:「鋒刃之下,未可交當,吾自有計[3]。」從宮人十餘出後堂景陽殿,將自投於井,憲苦諫,不從[4]。後舍人夏侯公韻以身蔽井,陳主與爭,久之,乃得入[5]。既而軍人窺井,呼之不應,欲下石,乃聞叫聲[6]。以繩引之,驚其太重,及出,乃與張貴妃、孔貴嬪同束而上[7]。沈後居處如常[8]。太子深年十五,閉而坐,舍人孔伯魚侍側[9]。軍士叩而入,深安坐,勞之曰:「戎旅在塗,不至勞也[10]。」軍士咸致敬焉[11]。時陳人宗室王侯在建康者百餘人,陳主恐其為變,皆召入,令屯朝堂,使豫章王叔英總督之,又陰為之備[12]。及台城失守,相帥出降[13]。
【注文】
[1]遑(huáng)遽(jù):驚懼不安。 避匿(nì):躲避;躲藏。
[2]正衣冠:穿戴好衣冠。 御:駕臨。 正殿:宮殿或廟宇里位置在中間的主殿。 梁武帝:即蕭衍(464—549年),南朝梁的建立者。字叔達,小字練兒,南蘭陵中都里人(今江蘇常州武進西北)。蕭衍是蘭陵蕭氏的世家子弟,齊高帝蕭道成的族侄。原為南齊官員,起家巴陵王南中郎法曹參軍,後任雍州刺史。東昏侯永元三年(501年)起兵擁立蕭寶融為帝,南齊中興二年(502年)自立為帝,建國號梁,定都建康。在位頗有政績,又篤(dǔ)信佛教,曾三次捨身寺院。在位晚年爆發「侯景之亂」,都城陷落,被侯景囚禁,死於台城,享年八十六歲,諡號武,廟號高祖。 侯景(503—552年):北朝、南朝梁將領,叛亂首領。字萬景。懷朔鎮(今內蒙古固陽)人。有勇力,善騎射。初歸屬北魏爾朱榮,後投高歡,為鎮守河南的將領。梁武帝中大同二年(547年),因害怕被北齊高歡兒子高澄所害,降梁,封河南王。次年,舉兵叛變,攻破建康(今江蘇南京),所部到處燒殺。梁簡文帝大寶二年(551年),自立為帝,國號漢。後蕭繹大舉進兵平叛,王僧辯、陳霸先等也率軍進剿。侯景敗退,攜殘餘部眾東逃,被部將所殺,首級被送到江陵。侯景之亂給南方帶來了巨大災難,導致了梁朝滅亡,也使得南朝國力從此一蹶(jué)不振。
[3]榻(tà):狹長而較矮的床,也泛指床。 馳去:奔去。 鋒刃:刀劍等的尖端和刃口。借指兵器。 交當:應對。
[4]景陽殿:建康台城宮殿名。 苦諫:竭力規勸。
[5]後舍人:官職名。執掌守御後。 夏侯公韻:南朝陳臣。生平事跡不詳。
[6]窺(kuī):從小孔、縫隙或隱蔽處偷看。
[7]同束:一起捆在一條繩子上。
[8]沈後:即沈婺(wù)華(?—627年),南朝陳後主陳叔寶的皇后。吳興武康(今浙江湖州南)人。性端莊,博通經史,善於書翰。陳宣帝太建初為皇太子陳叔寶的妃子。陳叔寶即位後立為皇后,但無寵。陳亡入隋,陳後主卒,於毗陵天靜寺為尼,法名觀音。著有《沈皇后集》十卷,今已散佚。 居處:儀容舉止。
[9]閉:關上樓閣門。 孔伯魚:南朝陳臣。生平事跡不詳。 侍側:陪侍左右。
[10]安坐:古時坐的一種姿勢,端正坐立。 戎旅:軍旅;兵事。 不至勞也:還不至於過於勞累吧。
[11]致敬:致禮。向人施禮。
[12]王侯:王爵和侯爵。
[13]相帥:也作「相率」。相繼;一個接一個。
【譯文】
陳後主驚慌失措,打算藏匿起來,袁憲嚴肅地說:「隋軍進入皇宮,一定不會欺辱陛下。事已至此,陛下想去什麼地方呢?臣希望陛下穿戴好衣冠,駕臨正殿,仿照梁武帝蕭衍接見侯景的舊例。」陳後主不肯聽從,下了座榻向外奔去,說:「刀刃下面,不能去冒險,我自有辦法。」讓十多名宮人跟隨著逃出後堂景陽殿,準備自己跳入井中,袁憲苦苦勸阻,陳後主不聽。後舍人夏侯公韻用身體遮擋住井口,陳後主和他爭執,過了許久,陳後主才得以跳入井中。不久隋軍兵士察看這口井,大聲呼喊卻沒人答應,準備往井裡投石頭,才聽到有呼叫聲。士兵們用繩子拉他出來,感覺特別重,十分驚奇,等拉出來,才發現陳後主和張貴妃、孔貴嬪是用一條繩子同時被拉上來的。沈皇后的儀容舉止和平常一樣毫不驚慌。太子陳深當年才十五歲,關閉著門,端正地坐著,舍人孔伯魚在身邊侍奉。隋朝軍士推門而入,陳深安然坐著,慰問軍士們道:「你們一路鞍馬勞頓,還不至於過於勞累吧。」隋朝軍士都向他致禮。當時陳朝皇室王侯留在建康城的有一百多人,陳後主擔心他們變亂,將他們全部召入宮中,讓他們住在朝堂上,派豫章王陳叔英負責監督他們,並暗中加以戒備。等到台城失守,這些王侯都相繼投降。
【原文】
賀若弼乘勝至樂游苑,魯廣達猶督余兵苦戰不息,所殺獲數百人[1]。會日暮,乃解甲,面台再拜慟哭,謂眾曰:「我身不能救國,負罪深矣[2]。」士卒皆涕泣歔欷,遂就擒[3]。諸門衛皆走,弼夜燒北掖門入[4]。聞韓擒虎已得陳叔寶,呼視之,叔寶惶懼,流汗股慄,向弼再拜[5]。弼謂之曰:「小國之君,當大國之卿,拜乃禮也[6]。入朝不失作歸命侯,無勞恐懼[7]。」既而恥功在韓擒虎後,與擒虎相訽,挺刃而出,欲令蔡征為叔寶作降箋,命乘騾車歸己,事不果[8]。弼置叔寶於德教殿,以兵衛守[9]。
【注文】
[1]息:停止,歇。 殺獲:斬殺捕獲。
[2]日暮:傍晚;天色晚。 負罪:負有罪責;身擔罪名。
[3]涕(tì)泣:哭泣;流淚。 歔(xū)欷(xī):悲泣;抽噎;嘆息。 就擒:受擒拿;被捉。
[4]北掖(yè)門:台城的北面側門。
[5]股慄(lì):兩腿發抖。
[6]卿:此處指公卿。
[7]歸命侯:即歸順投降的亡國之君。 無勞:無須。
[8]相訽(gòu):互相辱罵。訽古同「詬」。 挺刃:拔刀。 降箋(jiān):降書。
[9]德教殿:宮殿名。
【譯文】
賀若弼率軍乘勝進抵樂游苑,魯廣達還在督率殘部不停地奮力抵抗,斬殺或俘獲隋軍幾百人。等到傍晚,魯廣達才脫下盔甲,面向台城跪拜了兩次,不禁失聲痛哭,對部下說:「我不能拯救國家,罪過深重呀。」士卒們也都流淚嘆息,最後束手就擒。台城的宮廷門衛全都已經逃走,賀若弼夜裡燒毀北掖門攻入宮中。聽說韓擒虎已經俘虜了陳叔寶,就把陳叔寶喊過來看,陳叔寶驚慌恐懼,冷汗直冒,兩腿發抖,向賀若弼兩次行跪拜禮。賀若弼對他說:「小國的君主,相當於大國的公卿,跪拜也是符合禮制的。入朝後也會被封個歸命侯什麼的,不用恐懼。」不久,賀若弼羞愧自己的功勞在韓擒虎之後,和韓擒虎互相辱罵,以至於拔刀相對,賀若弼想讓蔡征替陳叔寶寫歸降書,還命令陳叔寶乘坐騾車走在自己的隊伍中,事情都沒能辦成。賀若弼將陳叔寶關押在德教殿,派兵守衛。
【原文】
高熲先入建康,熲子德弘為晉王廣記室,廣使德弘馳詣熲所,令留張麗華[1]。熲曰:「昔太公蒙面以斬妲己,今豈可留麗華[2]!」乃斬之於青溪。德弘還報,廣變色曰:「昔人云無德不報,我必有以報高公矣[3]。」由是恨熲[4]。
【注文】
[1]德弘:應為弘德,即高弘德,生卒年不詳。高熲之子。封應國公,為晉王府記室。
[2]太公:即姜尚,又名呂尚,生卒年不詳。字子牙,尊稱姜太公或太公望。西周齊國始祖。他為四岳後裔。被周文王姬昌尋訪賞識,拜為軍師。在他的輔佐下,周人實力大增。姬昌去世後,又輔佐武王滅商,因功封於齊,建都在營丘(今山東昌東東南,一說其子呂伋〈jí〉始封齊)。因治國有方,齊國生產很快發展起來,成為東方大國。 妲(dá)己:生卒年不詳。商紂王的寵妃。有蘇氏女。商紂王進攻有蘇時,有蘇氏把她進獻給商紂王,很受商紂王寵愛,以至於言聽計從。曾經誘使紂王以炮烙酷刑殘害宗室大臣,又造酒池肉林,奢侈揮霍。牧野之戰,紂王軍隊潰敗,紂王自焚。她被武王俘獲斬首,一說自縊死。
[3]還報:返回報告。
[4]變色:臉色改變。
【譯文】
高熲先進入建康,高熲的兒子高德弘(高弘德)擔任晉王楊廣的記室,楊廣派高德弘馳馬趕到高熲營所,傳令留下張麗華。高熲說:「過去姜太公蒙著臉斬殺妲己,今天怎麼可以留下張麗華呢!」於是在青溪處死了張麗華。高德弘返回向楊廣報告,楊廣臉色一沉說:「古人說對人沒有恩德,別人也不會報答,我必定有報答高公恩德的理由了。」從此,楊廣開始忌恨高熲。
【原文】
丙戌,晉王廣入建康,以施文慶受委不忠,曲為諂佞以蔽耳目,沈客卿重賦厚斂以悅其上,與太市令陽慧朗、刑法監徐析、尚書都令史暨慧皆為民害,斬於石關下,以謝三吳[1]。使高熲與元帥府記室裴矩收圖籍,封府庫,資財一無所取,天下皆稱廣,以為賢[2]。矩,讓之之弟子也[3]。
【注文】
[1]重賦厚斂:加重賦役,橫徵暴斂。 刑法監:官職名。具體不詳。 徐析:應為徐哲。 尚書都令史:官職名。西晉置。兩晉、南北朝尚書省屬官,協助尚書左、右丞管理都省事務,監督諸曹,職權較重,晉、宋秩二百石,梁二班,北魏、北齊從八品上,隋改都令史為都事。 暨慧:應為暨慧景。 石關下:即石闕下。石闕,石築的闕,多立於宮廟陵墓之前,作銘記官爵、功績或裝飾用。 謝:謝罪。
[2]元帥府:元帥軍府。 裴矩(547—627年):隋末唐初大臣。字弘大。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東北)人。初仕北齊,齊亡入隋,隋文帝時官至吏部侍郎。大業初,撰《西域圖記》三卷,深得隋煬帝喜愛,任民部侍郎,不久轉任黃門侍郎。他鼓動隋煬帝西征西域各國,東攻高麗。江都之變後,先後為宇文化及、竇建德所用,官至尚書右僕射。竇建德失敗後,舉山東之地降唐,官至檢校侍中,民部尚書。 圖籍:圖簿,地圖和戶口冊。 資財:錢財物資。 稱:稱讚。
[3]讓之:即裴讓之(?—555年),字士禮,東魏、北齊官員、文人。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少年即好學,善寫文章,也工於作詩。東魏時,官至中書侍郎,領舍人。入北齊,任清河太守。後因殺地方豪吏貪官而招致忌恨,權貴誣陷他眷戀魏朝,被賜死於家,有詩文傳於世。
【譯文】
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正月丙戌(二十二日),晉王楊廣進入建康,認為施文慶接受後主陳叔寶委任,卻不忠心報國,反而以讒言詭計蒙蔽君主的耳目,沈客卿加重賦稅勞役,橫徵暴斂以取悅君主,與太市令陽慧朗、刑法監徐析(徐哲)、尚書都令史暨慧(暨慧景)都是禍國殃民的罪臣,在石關下將他們處斬,以向三吳地區的百姓謝罪。派高熲和元帥府記室裴矩收集陳朝的地圖和戶籍,封存官府倉儲,物資財物一無所取,天下人都稱頌楊廣,認為他很賢德。裴矩是裴讓之的侄子。
【原文】
廣以賀若弼先期決戰,違軍令,收以屬吏[1]。上驛召之,詔廣曰:「平定江表,弼與韓擒虎之力也[2]。」賜物萬段[3]。又賜弼與擒虎詔,美其功[4]。
【注文】
[1]先期:約定日期之前;在事情發生或進行之前。 屬(zhǔ)吏:交給執法官吏處理。
[2]驛召:以驛馬傳召。 江表:指長江以南地區,從中原看,地在長江之外,故稱江表。
[3]段:量詞。布帛或條形物的丈量單位。
[4]美:讚揚。
【譯文】
楊廣因為賀若弼在沒有接到命令時就率先與陳軍決戰,違背了軍令,將他拘押起來,交給執法官吏處理。隋文帝楊堅通過驛傳,下令將賀若弼召回,下詔給楊廣說:「這次平定江南,都是依靠賀若弼和韓擒虎的力量。」並賞賜賀若弼一萬段絹帛。隋文帝又賜給賀若弼和韓擒虎詔書,讚揚他們的功績。
【原文】
開府儀同三司王頒,僧辯之子也,夜發陳高祖陵,焚骨取灰,投水而飲之[1]。既而自縛歸罪於晉王廣,廣以聞,上命赦之。詔陳高祖、世祖、高宗陵,總給五戶分守之。
【注文】
[1]王頒(bān)(約541—約593年):隋代官吏。字景彥,祖籍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王僧辯兒子。初在北周為官,官至漢中太守,遷儀同三司。隋開皇初,加開府,封蛇丘縣公。陳滅,王頒夜密召士卒挖陳武帝陳霸先陵墓,後自縛歸罪。隋文帝楊堅未予追究。之後因戰功加柱國,授代州刺史,後為齊州刺史。 僧辯:即王僧辯(?—555年),南朝梁將領。字君才。祖籍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起家為湘東王國左常侍,以勇武謀略聞名,後因功官至竟陵太守。侯景之亂時,他參與平定叛亂,梁元帝蕭繹承聖元年(552年),與東揚州刺史陳霸先會師,水陸並進,攻破石頭城(今江蘇南京西),大敗侯景。元帝登基,任鎮衛將軍、尚書令。後又大破北齊軍隊,以功至太尉、車騎大將軍。梁元帝死後,在北齊軍脅迫之下,迎立北齊扶植的梁貞陽侯蕭淵明為帝,遭陳霸先反對,被殺。 陳高祖:即陳霸先,其廟號高祖。
【譯文】
隋朝開府儀同三司王頒是王僧辯的兒子,他在夜裡挖開了陳高祖的陵墓,焚燒了屍骨,取骨灰投入水中並且喝了下去。不久反綁著自己向晉王楊廣自首,請求治罪,楊廣向隋文帝楊堅匯報了情況,隋文帝下令赦免他。還下詔給陳高祖、世祖、高宗陵,共安排五戶守陵人,分別負責守護陵墓。
【原文】
上遣使以陳亡告許善心,善心衰服號哭於西階之下,籍草東向坐三日,敕書唁焉[1]。明日,有詔就館,拜通直散騎常侍,賜衣一襲[2]。善心哭盡哀,入房改服,復出北面立,垂泣,再拜受詔[3]。明日,乃朝,伏泣於殿下,悲不能興[4]。上顧左右曰:「我平陳國,唯獲此人。既能懷其舊君,即我之誠臣也[5]。」敕以本官直門下省[6]。
【注文】
[1]衰(cuī)服:喪服。此處指穿著喪服。衰通「縗」,喪服。 號哭:大聲哭。 西階:指堂西台階,為尊禮之位。 籍草:坐在乾草上。 敕(chì)書:皇帝慰諭公卿、誡約朝臣的文書。 唁:弔喪,對遭遇喪事表示慰問。
[2]就館:即赴朝廷治事之所任職。 襲:量詞,指成套的衣服。
[3]盡哀:竭盡哀思。 垂泣:無聲而流淚,也指低聲哭。
[4]伏泣:伏地哭泣。 悲不能興:悲痛得不能站起來。
[5]誠臣:忠臣。
[6]本官:原來的官職。
【譯文】
隋文帝楊堅派遣使者把陳朝滅亡的消息告訴許善心,許善心身穿喪服,在客館西邊的台階下放聲痛哭,面朝東方在乾草上坐了三天,隋文帝下敕書對他表示慰問。第二天,隋文帝派使者送詔書到客館,任命許善心為通直散騎常侍,並賜給他一套朝服。許善心又痛哭了一場,表達了對陳朝的哀悼,回到房間換上朝服,然後再出來面北站立,流著淚跪拜並接受詔書。第二天,許善心上朝,在殿下伏地痛哭,以至於悲痛得站不起來。隋文帝看著身邊的大臣說:「我平定陳國,只得到了這個人。他既然能夠懷念他的舊君主,也就會是我的忠臣。」於是敕令以通直散騎常侍的官職在門下省值守。
【原文】
陳水軍都督周羅睺與郢州刺史苟法尚守江夏,秦王俊督三十六總管水陸十餘萬屯漢口,不得進,相持逾月[1]。陳荊州刺史陳慧紀遣南康內史呂忠肅屯岐亭,據巫峽,於北岸鑿岩,綴鐵鎖三條,橫截上流,以遏隋船,忠肅竭其私財以充軍用[2]。楊素、劉仁恩奮兵擊之,四十餘戰,忠肅守險力爭,隋兵死者五千餘人,陳人盡取其鼻以求功賞[3]。既而隋師屢捷,獲陳之士卒,三縱之。忠肅棄柵而遁,素徐去其鎖[4]。忠肅復據荊門之延洲,素遣巴蜑千人,乘五牙四艘,以拍竿碎其十餘艦,遂大破之,俘甲士二千餘人,忠肅僅以身免[5]。陳信州刺史顧覺屯安蜀城,棄城走[6]。陳慧紀屯公安,悉燒其儲蓄,引兵東下[7]。於是巴陵以東無復城守者。陳慧紀帥將士三萬人,樓船千餘艘,沿江而下,欲入援建康,為秦王俊軍所拒,不得前[8]。是時,陳晉熙王叔文罷湘(漢)[州],還,至巴州,慧紀推叔文為盟主[9]。而叔文已帥巴州刺史畢寶等致書請降於俊,俊遣使迎勞之[10]。會建康平,晉王廣命陳叔寶手書招上江諸將,使樊毅詣周羅睺,陳慧紀子正業詣慧紀諭指[11]。時諸城皆解甲,羅睺乃與諸將大臨三日,放兵散,然後詣俊降[12]。陳慧紀亦降,上江皆平。楊素下至漢口,與俊會。王世積在蘄口,聞陳已亡,移書告諭江南諸郡,於是江州司馬黃偲棄城走,豫章等諸郡太守皆詣世積降[13]。
【注文】
[1]苟法尚:應為荀法尚。生卒年不詳。南朝陳人。有文武才幹,初為江寧令,後曾隨吳明徹北伐,歷任梁郡、安城太守。陳後主陳叔寶時,升任郢州刺史。隋軍攻陳,舉州降隋。入隋,歷任邵、觀、綿、豐四州刺史,巴東、敦煌二郡太守。 江夏:郡名。西漢高帝六年(前201年)置,治安陸(今湖北雲夢,一說治西陵,即今湖北武漢新洲區境內),後治所屢遷。南朝時移治夏口(即汝南,今湖北武漢武昌),轄今湖北武漢以西,蒲圻(qí)以東長江南北以及漢水、環水下游地區,南朝齊轄沙陽、蒲圻、灄(shè)陽、汝南、沌(zhuàn)陽、惠懷六縣。隋初廢。
[2]南康:郡名。西晉武帝太康三年(282年)置。治雩(yú)都(今江西於都東北),東晉穆帝永和五年(349年),郡治遷至贛縣(今江西贛州西南,唐貞觀中徙治今江西贛州)。轄贛縣、雩都、平固、南康、揭陽(一作「揭楊」)五縣,轄境相當於今江西南康、贛縣、興國、寧都以南地區。南朝齊轄贛縣、雩都、南野、寧都、平固、陂陽、虔化、南康八縣。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改為虔州。隋煬帝改虔州為南康郡,治贛縣,轄贛縣、虔化、雩都、南康四縣。後復為虔州。唐玄宗李隆基天寶、至德時又曾改虔州為南康郡。 呂忠肅:南朝陳官員。生平事跡不詳。《隋書》作「呂仲肅」,《南史》作「呂肅」,《陳書》作「呂忠肅」。 岐(qí)亭:地名。當在今湖北宜昌西陵峽口。 綴(zhuì):連接,連綴。 橫截:橫阻。 軍用:軍中費用。
[3]奮兵:奮戰。
[4]徐去其鎖:從容地拆除鐵鎖。
[5]巴蜑(dàn):古族名。分布在今重慶、四川、湖北交界地區,即巫山、大巴山與漢水、清江之間,善於使用舟船,一般認為是屬於百越系的民族,後融入當地的漢、土家、苗族之中。 五牙:古戰艦名。隋朝楊素建造。分五層,約高百尺,可載兵士八百餘人。 僅以身免:指沒有被殺或隻身逃出了險境。僅,才能夠;身,自身;免,避免。
[6]信州:原屬南朝,後被西魏占領。當時信州歸屬隋朝,陳朝仍設有信州刺史,但駐於安蜀城。 顧覺:南朝陳將領。時任信州刺史,率軍抵抗隋軍。生平事跡不詳。 安蜀城:古城名。在今湖北宜昌西北長江南岸。
[7]儲蓄:積存的錢物。
[8]樓船:高大有樓的戰船。
[9]巴州:州名。南朝梁在巴陵郡兼置巴州。巴陵郡,南朝宋元嘉十六年(439年)置。治巴陵(今湖南嶽陽)。轄境相當於今湖南嶽陽及湖北監利、通城、崇陽等縣地。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盟主:古代諸侯盟會的領袖或主持者,泛指同盟首領或倡導者。
[10]畢寶:南朝陳將領。時任巴州刺史,陳亡後降隋。生平事跡不詳。 迎勞:迎接慰勞。
[11]正業:即陳正業,陳慧紀的兒子。生平事跡不詳。 諭指:曉諭皇帝旨意。
[12]大臨:聚哭告哀。 放兵散:解散部隊。
[13]移書:發送公文;布告。多用於不相統屬的官署之間交涉公事。 告諭:曉喻;曉示。 黃偲(sī):南朝陳臣。本為江州司馬,陳亡棄城而走。生平事跡不詳。
【譯文】
陳朝的水軍都督周羅睺和郢州刺史苟法尚(荀法尚)鎮守江夏,秦王楊俊統率三十六位總管和水軍、陸軍十多萬人駐紮在漢口,無法前進,兩軍相持超過了一個月。陳朝荊州刺史陳慧紀派南康內史呂忠肅率軍駐紮在岐亭,據守巫峽,在長江北岸鑿石開孔,橫跨長江拉起三條鐵鎖,截斷上游江面,用來阻止隋軍戰船順江而下,呂忠肅把所有的私人財產都拿出來以充當軍用。楊素、劉仁恩奮力進攻,雙方交戰四十多次,呂忠肅據守險要,頑強抵抗,隋軍戰死了五千多人,陳軍官兵全部割掉陣亡隋軍的鼻子,以求取封賞。不久隋軍連連獲勝,抓獲陳軍的士卒,多次將他們釋放。呂忠肅放棄營柵,率軍逃走,楊素派人從容地拆除了三條鐵鎖。呂忠肅又退守到荊門的延洲,楊素派遣一千名巴蜑人,乘坐四艘五牙戰船,用拍竿擊碎了呂忠肅的十多艘戰船,最終大敗陳軍,俘虜甲士二千多人,呂忠肅隻身逃走。陳朝信州刺史顧覺駐守安蜀城,棄城逃走。陳慧紀駐守在公安,將所有的物資儲備都燒毀,率軍東下。於是巴陵以東地區不再有陳軍防守的城池。陳慧紀率領三萬名將士,一千多艘樓船,沿江而下,想要增援建康,但是被秦王楊俊的軍隊阻截,無法前進。當時,陳朝晉熙王陳叔文被罷免湘州刺史,返回建康,到達巴州,陳慧紀推舉陳叔文為盟主。但是陳叔文已經率領巴州刺史畢寶等人給楊俊寫信請求歸降,楊俊也派遣使者迎接、慰勞他們。適逢建康陷落,晉王楊廣命令陳叔寶寫親筆信招降長江上游的陳朝將領,派樊毅到周羅睺軍中曉諭旨意,派陳慧紀的兒子陳正業到陳慧紀軍中去曉諭旨意。當時陳朝各個城池的守軍都放下了武器,周羅睺於是和眾將大哭三天,把部隊遣散,然後到楊俊軍中投降。陳慧紀也投降了隋朝,長江上游都已平定。楊素順江而下抵達漢口,與楊俊會合。隋將王世積駐軍在蘄口,聽說陳朝已經滅亡,便給江南各郡發布文書,告知他們陳朝滅亡的消息,於是江州司馬黃偲棄城逃走,豫章等各郡的太守都到王世積那裡歸降。
【原文】
癸巳,詔遣使者巡撫陳州郡[1]。二月乙未,廢淮南行台省。
【注文】
[1]巡撫:巡視安撫。
【譯文】
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正月癸巳(二十九日),隋文帝楊堅下詔派使者巡視安撫陳朝各個州郡。二月乙未(初一日),隋朝撤銷淮南行台省。
【原文】
陳吳州刺史蕭瓛能得物情,陳亡,吳人推瓛為主[1]。右衛大將軍武川宇文述帥行軍總管元契、張默言等討之[2]。落叢公燕榮以舟師自東海至,亦受述節度[3]。陳永新侯陳君范自晉陵奔瓛,並軍拒述[4]。述軍且至,瓛立柵於晉陵城東,留兵拒述,遣其將王褒守吳州,自義興入太湖,欲掩述後[5]。述進破其柵,回兵擊瓛,大破之。又遣兵別道襲吳州,王褒衣道士服棄城走。瓛以餘眾保包山,燕榮擊破之[6]。瓛將左右數人匿民家,為人所執。述進至奉公埭,陳東揚州刺史蕭岩以會稽降,與瓛皆送長安,斬之[7]。
【注文】
[1]物情:眾情;民心。
[2]元契:生卒年不詳。隋朝將領。北周時為開府儀同三司,隋曾任上大將軍,出使突厥阿波可汗,隋滅陳之戰,為行軍總管,參與作戰。 張默言:生卒年不詳。隋朝將領。隋滅陳之戰,為行軍總管,參與征戰。
[3]落叢:郡名。北魏置,治明水(今陝西略陽西北徐家坪鄉明水壩村)。領武都、明水二縣。隋文帝開皇(581—600年)初廢。
[4]永新:縣名。三國吳置,治今江西永新西。隋開皇時廢。 陳君范:生卒年不詳。南朝陳人,鄱陽王陳伯山長子。陳宣帝陳頊時為鄱陽國世子,歷任貞威將軍、晉陵太守。陳亡,被俘入隋,遷徙到隴右及河西諸州,後被召還長安,官至溫令。 晉陵:郡名。西晉永嘉五年(311年)置。治丹徒(今江蘇鎮江東南丹徒鎮)。東晉初移治京口(今江蘇鎮江)。義熙九年(413年)移治晉陵(今江蘇常州)。轄境相當於今江蘇鎮江、常州、無錫三市及丹陽、金壇、江陰、武進、錫山等市縣地。南朝宋以後,逐漸縮小,南朝齊轄晉陵、無錫、延陵、曲阿、暨陽、南沙、海陽七縣,隋開皇九年(589年)廢。唐天寶、至德時,又曾改常州為晉陵郡。也為古縣名。西晉永嘉五年(311年)置。治今江蘇常州。明洪武初併入武進。
[5]王褒(bāo):南朝陳將領。生平事跡不詳。與24卷中的王褒非同一人。 太湖:湖泊名。古稱「震澤」,又名「笠澤」,中國第三大淡水湖。橫跨江、浙兩省,北臨無錫,南接湖州,西依宜興,東近蘇州。
[6]包山:山名。在江蘇蘇州西南太湖中。也作苞山,一名夫椒山。 擊破:擊潰。
[7]奉公埭(dài):地名。位於今浙江杭州蕭山區西。 會(kuài)稽(jī):郡名。秦始皇嬴政二十五年(前222年)始置,初治吳縣(今江蘇蘇州),轄境相當於今江蘇長江以南,浙江仙霞嶺、牛頭山、天台山以北和安徽水陽江流域以東及新安江、率水流域地。西漢時轄境擴大,相當於今江蘇長江以南,茅山山脈以東,浙江大部(僅天目山、淳安以西小部地區除外)及福建全省。東漢順帝劉保時移治山陰(今浙江紹興)。其後轄境逐漸縮小,西晉時,轄山陰、上虞(yú)、餘姚、句章、鄞(yín)縣、(mào)縣、始寧、剡(yǎn)縣、永興、諸暨(jì)十縣。隋改為越州,大業三年(607年)又改越州為會稽郡,轄會稽、句章、剡縣、諸暨四縣。唐武德四年(621年)復置越州。也為縣名。隋開皇九年(589年)分山陰置。治今浙江紹興。其後歷為會稽郡、越州、紹興府治所。1912年與山陰合併為紹興。
【譯文】
陳朝吳州刺史蕭瓛很得民心,陳朝滅亡後,吳地人推舉蕭瓛為君主。右衛大將軍、武川人宇文述率領行軍總管元契、張默言等人討伐蕭瓛。落叢公燕榮率領水軍從東海趕來,也受宇文述指揮。陳朝永新侯陳君范從晉陵出兵投奔蕭瓛,聯合起來抵禦宇文述。宇文述率軍將要抵達時,蕭瓛在晉陵城東面設置營柵,安排兵力抵抗宇文述,又派遣他的部將王褒據守吳州,從義興率軍進入太湖,準備從背後襲擊宇文述。宇文述進兵摧毀了蕭瓛部隊的營柵,再回兵進攻蕭瓛,大敗蕭瓛。又派兵從其他道路襲擊吳州,王褒身穿道士衣服棄城逃走。蕭瓛率領殘餘部眾退守包山,燕榮擊潰了他們。蕭瓛帶著幾名隨從躲藏在百姓家裡,結果被人抓獲。宇文述率軍進抵奉公埭,陳朝東揚州刺史蕭岩獻出會稽投降,蕭岩和蕭瓛都被押送到長安處死。
【原文】
楊素之下荊門也,遣別將龐暉將兵略地,南至湘州,城中將士,莫有固志,刻日請降[1]。刺史岳陽王叔慎,年十八,置酒會文武僚吏[2]。酒酣,叔慎嘆曰:「君臣之義,盡於此乎![3]」長史謝基伏而流涕[4]。湘州助防遂興侯正理在坐,乃起曰:「主辱臣死,諸軍獨非陳國之臣乎[5]?今天下有難,實致命之秋也[6]。縱其無成,猶見臣節,青門之外,有死不能[7]。今日之機,不可猶豫,後應者斬!」眾咸許諾,乃刑牲結盟,仍遣人詐奉降書於龐暉[8]。暉信之,剋期而入,叔慎伏甲待之[9]。暉至,執之以徇,並其眾皆斬之。叔慎坐於射堂,招合士眾,數日之中,得五千人[10]。衡陽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鄔居業皆請舉兵助之[11]。隋所除湘州刺史薛胄將兵適至,與行軍總管劉仁恩共擊之[12]。叔慎遣其將陳正理與樊通拒戰,兵敗。胄乘勝入城,擒叔慎,仁恩破鄔居業於橫橋,亦擒之,俱送秦王俊,斬於漢口[13]。
【注文】
[1]別將:武官名。秦漢時代,配合主力軍作戰的部隊統領官稱別將。北魏太武帝拓跋燾以後,為主帥指揮側翼,別道而行的將領也漸稱別將,並成為官職名,多隸屬於行軍的都督主帥,也有單獨為主將者。北周的別將,多隸屬總管。 龐暉(?—589年):隋朝將領。為楊素別將,參加了滅陳之戰,被陳叔慎所殺。 略地:占領土地;侵占土地。略,攻取;占領。 刻日:限定日期。
[2]岳陽:郡名。南朝梁時置,治岳陽(今湖南汨〈mì〉羅)。南朝陳轄岳陽、湘陰、玉山、湘濱、吳昌、羅縣六縣,約相當於今湖南汨羅、湘陰、平江等市縣。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廢。 叔慎:即陳叔慎(572—589年)。陳宣帝第十六子。字子敬。太建十四年(582年)立為岳陽王。授侍中、丹陽尹。陳後主陳叔寶愛好文章,陳叔慎有文才,每應詔賦詩,常受稱賞。禎明元年(587年),出為湘州刺史。禎明三年(589年),隋軍渡江至湘州,陳叔慎詐降,殺隋將龐暉等數十人。隋大軍攻破州城,被殺。 僚吏:屬吏;屬官。
[3]君臣之義:指君臣間的名分。
[4]謝基:南朝陳臣。時為陳叔慎長史。生平事跡不詳。 伏:趴在地上。
[5]助防:協助城中守將防守的將領。 遂興:縣名。東漢建安四年(199年)置,治今江西遂川境,三國吳嘉禾四年(235年)改縣名為新興。晉太康元年(280年),復名遂興,隋廢縣。 正理:即陳正理,陳叔慎部將。封遂興侯。事跡不詳。 獨非:表示反問。即豈非,難道不是?
[6]致命:效命。 秋:指某個時期(多指不好的)。
[7]臣節:臣屬的節操。 青門之外,有死不能:意為如果就這樣投降,死也不能安心。漢長安城東南門,本名霸城門,因其門色青,故俗稱為「青門」或「青城門」。廣陵人召平本為秦朝東陵侯,秦亡後,為百姓,在青門外種瓜謀生。陳正理引此,意為在陳亡之後,不能效仿召平為民以自存。
[8]刑牲:古時為了祭祀或盟約而殺牲畜。
[9]剋期:限期;定期;如期。 伏甲:埋伏武士或軍隊。
[10]射堂:古時習射的場所。 招合:招攬聚合。 士眾:士兵。
[11]樊通:陳朝官員。時任衡陽太守。生平事跡不詳。 武州:州名。南朝梁置。治臨沅(今湖南常德),轄境相當於今湖南沅江流域。後廢。南朝陳天嘉元年(560年)復置,轄天門、武陵、南義陽、南平諸郡。太建七年(575年)改為沅州。 鄔居業:生卒年不詳。南朝陳臣。時任武州刺史,陳亡後,曾協助陳叔慎反隋。
[12]薛胄(zhòu):生卒年不詳。隋代官員。字紹玄,河東汾陰(今山西萬榮西南)人。博通經學。北周時為司金大夫。隋文帝楊堅時歷任刺史、大理卿、刑部尚書、檢校相州事等職。執法寬平,留心民生,頗受百姓信賴。隋煬帝楊廣初,被控告附漢王楊諒,下獄。後除名,配嶺南,卒於途中。 適:剛剛。
[13]橫橋:地名。當在今湖南常德境。
【譯文】
楊素率領大軍進抵荊門時,派遣別將龐暉率兵攻城略地,往南直到湘州,湘州城中的將士,都沒有堅守的信心,按照隋軍限定的日期向龐暉請求歸降。刺史岳陽王陳叔慎,當年十八歲,他擺下酒席宴請文武官吏。喝酒到盡興時,陳叔慎嘆息道:「君臣大義,到此就算結束了!」長史謝基伏在地上流淚不止。湘州助防、遂興侯陳正理也參加宴席,於是站起來說:「君主受到侮辱,臣下應當以死效命,在座的各位難道不是陳朝的臣屬嗎?現在國家面臨危難,正是我們為國效力的時候。縱然不能成功,也可以表現出臣下的氣節,如果就這樣投降,死也不能安心。現在是危急時刻,不能猶豫不決,最後答應的人,就殺掉他!」在座眾人全都響應陳正理的號召,於是殺牲飲血,締結盟誓,還派人假意給龐暉奉上降書。龐暉信以為真,按照約定的日期進入湘州城受降,陳叔慎事先埋伏好了甲士。龐暉抵達後,被抓捕起來示眾,然後連同他的部下一起被處死。陳叔慎坐在射堂上,招募軍隊,幾天之內,就召集到了五千人。衡陽太守樊通、武州刺史鄔居業都請求率軍支援陳叔慎。適逢隋朝所任命的湘州刺史薛胄率軍趕到,於是和行軍總管劉仁恩一起進攻陳叔慎。陳叔慎派遣部將陳正理和樊通一起抵抗隋軍,遭到失敗。薛胄乘勝攻入湘州城,擒獲陳叔慎,劉仁恩在橫橋擊潰鄔居業,也將他擒獲,與陳叔慎一起押送到秦王楊俊軍中,並在漢口處死了他們。
【原文】
嶺南未有所附,數郡共奉高涼郡太夫人冼氏為主,號「聖母」,保境拒守[1]。詔遣柱國韋洸等安撫嶺外,陳豫章太守徐璒據南康拒之,洸等不得進[2]。晉王廣遣陳叔寶遺夫人書,諭以國亡,使之歸隋。夫人集首領數千人,盡日慟哭,遣其孫馮魂帥眾迎洸[3]。洸擊斬徐璒,入至廣州,說諭嶺南,諸州皆定[4]。表馮魂為儀同三司,冊冼氏為宋康郡夫人[5]。洸,夐之子也[6]。
【注文】
[1]嶺南:指中國南方的五嶺之南的地區,相當於現在廣東、廣西、海南全境,以及湖南、江西等省的部分地區。歷史上,嶺南也包括曾屬中國統治的越南紅河三角洲一帶。 高涼:郡名。東漢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孫權置,治恩平(今廣東恩平北)。轄境相當於今廣東電白、陽江、恩平、陽春、茂名等地。西晉移治安寧(今廣東陽江西)。轄安寧、高涼、思平三縣。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太夫人:漢制列侯之母稱太夫人,後來凡官吏的母親不論在世與否,均稱太夫人。 冼(xiǎn)氏:生卒年不詳。南朝末、隋朝初嶺南少數民族傑出女領袖。相傳她本名阿英,高涼(今廣東陽江西)人。家世為首領,跨據山洞,部落十萬餘家。冼氏多籌略,善於行軍用兵,嫁梁高涼太守馮寶。南朝梁末,協助陳霸先平定侯景之亂,助陳統一嶺南,並會同車騎將軍章昭達擊敗圖謀割據的廣州刺史歐陽紇,封石龍太夫人。開皇九年(589年),得陳後主陳叔寶書,令其歸於隋朝,她遣孫馮魂迎隋將韋洸入廣州,受封宋康郡夫人。不久,番禺人王仲宣起兵圍廣州,她先後派其孫馮暄、馮盎率兵平定,隋朝冊封她為譙國夫人。仁壽初年病卒。冼氏一生經歷梁、陳、隋三代,對國家的統一事業和嶺南各族人民的融合做出了傑出貢獻。
[2]韋洸(guāng):隋代官員。字世穆,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人。初在北周做官,以功授柱國,進封襄陽郡公。後擊破突厥兵,任荊州總管。入隋,先後任江州、安州、廣州總管。後番禺人王仲宣聚眾起兵,他率軍抵抗,中流箭而死。 安撫:安頓撫慰。 嶺外:即嶺南。 徐璒(dēng):生卒年不詳。南朝陳豫章太守。隋伐陳之戰,徐璒據城首鼠兩端,韋洸派軍進抵城下,徐璒偽降,乘夜率所部二千人襲擊隋軍,失敗被俘,不久被殺。
[3]盡日:整天。 馮魂:冼夫人之孫。陳亡,冼夫人派他率眾迎隋將韋洸。生平事跡不詳。
[4]擊斬:斬殺。 廣州:州名。三國吳大帝孫權黃武五年(226年)始置,治番禺(今廣東廣州),轄今廣東、廣西除今廣東廉江以西、廣西桂江中上游、容縣、北流以南,宜山以西北以外的大部分地區,南朝後轄境漸小。南朝齊轄南海、東官、義安、新寧、蒼梧、高涼、永平、晉康、新會、廣熙、宋康、宋隆、海昌、綏建、樂昌、鬱林、桂林、寧浦、晉興、齊樂、齊康、齊建、齊熙諸郡。 說諭:勸說曉喻。
[5]表:封建時代稱臣子給君主的奏章。 冊: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神仙的文書或封爵的詔書。冊封。 宋康:郡名。南朝宋元嘉九年(432年)置,治廣化(今廣東陽西織簣〈kuì〉)。領廣化、單城、逐度(一作「遂度」)、海鄰、開寧、綏定、石門、威覃、化隆九縣。南朝齊領廣化、石門、化隆、遂度、威覃、單城、開寧、海鄰、輿定、綏定諸縣。梁、陳沿置。隋開皇九年(589年)廢宋康郡為宋康縣,後改義康縣。
[6]夐(xiòng):即韋夐(xiòng)(502—578年),北周文人。北周名將韋孝寬的兄長。字敬遠。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東)人。曾任雍州中從事,後稱病去職。宇文泰占據關中,對他頗為禮遇。及北周明帝宇文毓即位,曾以詩贈他,北周武帝宇文邕時,下詔讓其辨儒、道、佛優劣,韋夐為此作《三教序》,認為三教同歸於善,不應區分優劣。宣政元年(578年)卒於家。他著述較多,但僅有極少存世。
【譯文】
當時嶺南一帶還沒有歸附隋朝,嶺南的幾個郡共同推舉高涼郡太夫人冼氏為首領,號稱「聖母」,保衛邊境,抵禦入侵。隋文帝楊堅下詔派柱國韋洸等人到嶺南地區安撫,陳朝豫章太守徐璒占據南康抵抗韋洸,韋洸等人無法前進。晉王楊廣讓陳叔寶給冼夫人寫信,告訴她陳朝已經滅亡,讓她歸順隋朝。冼夫人集合當地數千名首領,痛哭了一整天,然後派她的孫子馮魂率領眾人迎接韋洸。韋洸率軍襲擊斬殺了徐璒,進入到廣州,在嶺南地區勸說曉諭,各州都被平定。韋洸還上表請求隋文帝任命馮魂為儀同三司,同時冊封冼氏為宋康郡夫人。韋洸是韋夐的兒子。
【原文】
衡州司馬任瓌勸都督王勇據嶺南,求陳氏子孫立以為帝[1]。勇不能用,以所部來降,瓌棄官去。瓌,忠之弟子也。
【注文】
[1]衡州:州名。梁武帝蕭衍天監六年(507年)置,治含洭(kuāng)(今廣東英德西),轄始興(後屬東衡州)、陽山諸郡,轄境相當於今廣東廣州、韶關、連州、郴(chēn)州地區。南朝陳文帝天嘉(560—566年)中改為西衡州,隋開皇九年(589年)改為洭州。隋平陳,又置衡州,治衡陽(今湖南衡陽)。唐轄境相當於今湖南衡山、常寧、耒(lěi)陽間的湘水流域。 任瓌(guī)(?—約629年):陳、隋、唐時人。任忠的侄子。字瑋。廬州合淝(今安徽合肥)人。初為陳、隋兩代官員。李淵起兵後歸唐。唐武德初,為谷州刺史,多次在新安擊退王世充,並平定徐圓朗叛亂,調任徐州總管。領兵鎮壓輔公祏(shí)起義。後歷任邗(hán)、陝、通等州都督。 王勇(?—589年):南朝陳人。陳宣帝陳頊時為晉陵太守,善理政事。後主陳叔寶時累遷至衡州刺史,隨陳方慶奔襲廣州刺史馬靖,以功封龍陽縣子。隋軍攻建康,率兵入援,建康陷,還州據守。隋軍進入嶺南,乃歸降,至荊州病卒。
【譯文】
陳朝衡州司馬任瓌勸說都督王勇占據嶺南,尋求陳氏子孫立為皇帝。王勇沒有採納他的建議,率領部下前來歸順了隋朝,任瓌棄官逃走。任瓌是任忠的侄子。
【原文】
於是陳國皆平,得州三十,郡一百,縣四百。詔建康城邑宮室,並平盪耕墾,更於石頭城置蔣州[1]。晉王廣班師,留王韶鎮石頭,委以後事[2]。
【注文】
[1]平盪:摧毀平整。 耕墾:犁地翻土。 石頭城:地名。簡稱石城,又名石首城。故址在今江蘇南京西清涼山。南北全長約三千米。城基遺蹟為赭(zhě)紅色,系自然山岩鑿成。本為戰國時楚威王金陵邑。東漢建安十六年(211年),吳主孫權徙治秣陵(今江蘇南京),次年在金陵邑原址築城,取名石城。東晉時又加固。唐以前,長江主流逼近山麓;城依山面江,南臨秦淮河口,為水路交通要衝,形勢險要,有「石城虎踞」之稱,為建康軍事重鎮、兵家必爭之地。 蔣州:州名。隋開皇九年(589年)置,治石頭城(今江蘇南京),轄今江蘇南京、溧水、高淳及安徽蕪湖、當塗、繁昌縣地,隋煬帝楊廣改為丹陽郡。
[2]後事:善後事宜。
【譯文】
至此陳朝國境都被平定,得到三十個州,一百個郡,四百個縣。隋文帝楊堅下詔將建康城牆、住區、宮殿,全部摧毀平整,變作耕地開墾,另在石頭城設置蔣州。晉王楊廣班師回朝,留下王韶鎮守石頭城,委任他處理善後事宜。
【原文】
三月己巳,陳叔寶與其王公百司發建康,詣長安,大小在路,五百里累累不絕[1]。帝命權分長安士民宅以俟之,內外修整,遣使迎勞,陳人至者如歸[2]。夏四月(辛)[己]亥,帝幸驪山親勞旋師[3]。乙巳,諸軍凱入,獻俘於太廟[4]。陳叔寶及諸王、侯、將、相併乘輿服御、天文圖籍等以次行列,仍以鐵騎圍之,從晉王廣、秦王俊入,列於廟廷[5]。拜廣為太尉,賜輅車、乘馬、袞冕之服、玄圭、白璧[6]。丙午,帝坐廣陽門觀,引陳叔寶於前,及太子、諸王二十八人,司空司馬消難以下至尚書郎凡二百餘人,帝使納言宣詔勞之[7]。次使內史令宣詔,責以君臣不能相輔,乃至滅亡[8]。叔寶及其群臣並愧懼,伏地屏息,不能對[9]。既而宥之。
【注文】
[1]累累:連續不斷;排列成串。
[2]權:暫且。 分:分發。 如歸:好像回到家裡。
[3]驪山:山名。又稱酈山。在陝西臨潼縣城南。 旋師:回師。
[4]凱入:奏著勝利的樂曲歸來。
[5]乘(shèng)輿(yú):天子和諸侯所用車輛。此處指皇帝用車。 以次行列:依次排列。 鐵騎:披掛鐵甲的戰馬,也用以形容精銳的部隊。 廟廷:宗廟或廟宇的前殿。
[6]輅(lù)車:古代天子或諸侯貴族所乘的車。 玄圭(guī):也作「玄珪」。一種黑色的玉器,上尖下方,古代用以賞賜建立特殊功績的人。 白璧:平圓形而中有孔的白玉。
[7]廣陽門:城門名。隋大興城宮城正南門。仁壽元年(601年),改為昭陽門,唐武德元年(618年),改稱順天門,神龍元年(705年),改為承天門。 觀:樓台。 尚書郎:官職名。東漢時自孝廉中選出有才能之人入尚書台於皇帝左右處理國政。初入台稱「守尚書郎中」,一年以後稱「尚書郎」,三年後稱「侍郎」。魏晉以後,尚書省下各曹設侍郎、郎中等官職也通稱尚書郎。唐代確定以郎中為六部各司主官。後歷代沿襲但習慣上仍稱郎中為尚書郎。
[8]宣詔:宣讀詔書;下達詔命。 相輔:相輔助;相配合。
[9]愧懼:慚愧恐懼。 屏(bǐng)息:屏氣。形容注意力集中或恐懼。
【譯文】
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三月己巳(初六日),陳叔寶和陳朝的王公百官從建康出發,前往長安,大人、孩子相繼上路,隊伍綿延五百里不斷。隋文帝楊堅下令暫且騰出長安官員百姓的住房等待安頓他們,里里外外整修一遍,還派遣使者去迎接和慰勞,陳朝被俘君臣抵達後感覺如同回家一樣。夏季四月(辛)[己]亥(初六日),隋文帝駕臨驪山親自慰問凱旋的隋軍將士。乙巳(十二日),各軍凱旋進入長安,在太廟舉行獻俘禮。陳叔寶和眾王、侯、將、相以及車輛服飾、天文圖籍等依次排列,還用鐵甲騎兵圍護著他們,跟隨晉王楊廣、秦王楊俊進入,排列在太廟前殿。隋文帝任命楊廣為太尉,賜給他輅車、乘馬、袞服、玄圭、白璧。丙午(十三日),隋文帝坐在廣陽門觀台上,令人領著陳叔寶排在前面,連同太子、各王二十八人,司空司馬消難以下直至尚書郎共二百多人,隋文帝派納言宣讀詔書對他們加以撫慰。接著派內史令宣讀詔書,責備陳叔寶君臣不能同心同德,才導致國家滅亡。陳叔寶及其群臣都感到既慚愧又恐懼,伏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無言以對。不久隋文帝下令赦免了他們。
【原文】
初,武元帝迎司馬消難,與消難結為兄弟,情好甚篤,帝每以叔父禮事之[1]。及平陳,消難至,特免死,配為樂戶[2]。二旬而免,猶以舊恩引見,尋卒於家[3]。魯廣達追傷本朝淪覆,得疾不療,憤慨而卒[4]。
【注文】
[1]武元帝:即隋文帝楊堅的父親楊忠。 情好:交誼,友情。
[2]配為樂戶:隋時刑罰。樂戶為封建時代供統治階級取樂的人戶,專門從事吹彈歌唱,名隸樂籍,戶稱「樂戶」。其社會地位低賤。
[3]舊恩:昔日的恩情。
[4]追傷:追念傷悼。 本朝:指陳朝。 淪覆:淪亡;覆沒。
【譯文】
起初,司馬消難由北齊投奔北周,隋文帝楊堅的父親楊忠前往迎接司馬消難,與司馬消難結為兄弟,兩人交情十分深厚,隋文帝都是用對待叔父的禮節禮遇司馬消難。等到平定陳朝,司馬消難也被押到長安,隋文帝特免他一死,只是把他發配為樂戶。二十天後又免除他樂戶的低賤身份,還按老交情召見他,不久司馬消難在家中去世。魯廣達追念感傷陳朝滅亡,生病卻不肯醫治,心懷憤慨而死。
【原文】
庚戌,帝御廣陽門,宴將士,自門外夾道列布帛之積,達於南郭,班賜各有差,凡用三百餘萬段[1]。故陳之境內,給復十年,余州免其年租賦[2]。
【注文】
[1]夾道:在道路兩旁。 布帛:古代一般以麻、葛之織品為布,絲織品為帛,因以「布帛」統稱供裁製衣著用品的材料。 南郭:南城。
[2]給復:免除賦稅徭役。 租賦(fù):田租,賦稅。
【譯文】
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四月庚戌(十七日),隋文帝楊堅駕臨廣陽門,宴請將士,用來賞賜的布匹絹帛堆滿從廣陽門外一直到南城的道路兩旁,按不同情況賞賜給將士,總共耗用了三百多萬段布帛。原陳朝境內地區,免除十年的賦稅徭役,其餘各州免除當年租稅。
【原文】
樂安公元諧進曰:「陛下威德遠被,臣前請以突厥可汗為候正,陳叔寶為令史,今可用臣言矣[1]。」帝曰:「朕平陳國,本以除逆,非欲誇誕[2]。公之所奏,殊非朕心[3]。突厥不知山川,何能警候[4]?叔寶昏醉,寧堪驅使[5]!」諧默然而退。
【注文】
[1]威德:指威勢和德政。 遠被:遠及;傳布遠方。 令史:官職名。漢中央機構設令史,地位僅次於郎官,掌文書事務,有蘭台令史、尚書令史等。隋唐以後稱三省、六部及御史台低級官員為令史,明代廢。
[2]除逆:剪除叛逆。 誇誕:言詞誇大虛妄,不合實際。
[3]殊(shū):特別,很。
[4]警候:警戒,守望。
[5]昏:神志不清楚或失去知覺。 寧堪:哪裡能夠。
【譯文】
樂安公元諧上奏說:「陛下的威望德行傳播遠方,臣以前請求任命突厥可汗為候正,陳叔寶為令史,現在可以採納臣的建議了。」隋文帝楊堅說:「我平定陳國,本來是為了剪除叛逆,並非是為了誇耀。你所上奏的事情,實在不符合我的用心。突厥可汗不懂得山川地勢,怎麼能夠偵察預警?陳叔寶昏庸嗜酒,哪裡能夠使用!」元諧默不作聲地退下了。
【原文】
辛酉,進楊素爵為越公,以其子玄感為儀同三司,玄獎為清河郡公,賜物萬段,粟萬石,命賀若弼登御坐,賜物八千段,加位上柱國,進爵宋公[1]。仍各加賜金寶及陳叔寶妹為妾[2]。
【注文】
[1]玄感:即楊玄感(?—613年),隋臣,楊素的兒子。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喜好讀書,善於騎射。襲父爵楚國公,曾任禮部尚書,敬重文士,聲譽頗佳。隋煬帝後期,政治昏暗,天下大亂。他乘隋煬帝東征高麗之機,於大業九年(613年)起兵反隋,以除暴政為號召,從者十餘萬。楊玄感起兵後,圍攻東都洛陽,月余進不克,於是解圍西走,欲取關中,後被隋軍追及,兵敗自殺。 玄獎:即楊玄獎(?—613年),楊素的兒子,楊玄感的弟弟。封清河郡公,任義陽太守,楊玄感起兵,楊玄獎想要投奔楊玄感,被郡丞周琁(xuán)玉所殺。 御坐:也作「御座」。皇帝的寶座。 加位:進位。
[2]金寶:黃金和珠寶。泛指貴重財物。
【譯文】
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四月辛酉(二十八日),晉升楊素爵位為越公,任命他的兒子楊玄感為儀同三司,楊玄獎為清河郡公,賞賜布帛上萬段,糧食上萬石,命令賀若弼登上御座,賞賜布帛八千段,加授官位上柱國,進封爵位宋公。又分別賜給他們金銀財寶及陳叔寶的妹妹為妾。
【原文】
賀若弼、韓擒虎爭功於帝前。弼曰:「臣在蔣山死戰,破其銳卒,擒其驍將,震揚威武,遂平陳國[1]。韓擒虎略不交陳,豈臣之比[2]!」擒虎曰:「本奉明旨,令臣與弼同時合勢以取偽都,弼乃敢先期,逢賊遂戰,致令將士傷死甚多[3]。臣以輕騎五百,兵不血刃,直取金陵,降任蠻奴,執陳叔寶,據其府庫,傾其巢穴[4]。弼至夕方扣北掖門,臣啟關而納之[5]。斯乃救罪不暇,安得與臣相比[6]!」帝曰:「二將俱為上勛[7]。」於是進擒虎位上柱國,賜物八千段。有司劾擒虎放縱士卒,淫污陳宮,坐此不加爵邑[8]。
【注文】
[1]蔣山:山阜名。即今江蘇南京東北的鐘山。 銳卒:勁兵,精銳部隊。 驍(xiāo)將:勇將,猛將。 震揚:震動,傳揚。 威武:威力強大,有氣勢。
[2]交陳(zhèn):即「交陣」,交戰。
[3]明旨:對帝王旨意的美稱。 合勢:合力;協力。 偽都:指陳都城建康。 逢賊遂戰:遇見陳軍就發起進攻。
[4]金陵:建康的別稱,即今江蘇南京。
[5]扣:敲擊。此處意為進攻。 啟關:打開城門。
[6]救罪不暇:贖罪恐怕還來不及。
[7]上勛:上等功勳。
[8]劾:揭發罪狀。彈劾。 放縱:縱容;不加約束。 淫污:姦污。 爵邑:爵位和封邑。也特指封邑。
【譯文】
賀若弼、韓擒虎在隋文帝楊堅面前爭功。賀若弼說:「我在蔣山拚死作戰,擊潰了陳朝的精銳部隊,擒獲了陳朝的猛將,打出了軍威,最終平定了陳國。韓擒虎基本上就沒有交戰,怎麼能夠和我相比呢!」韓擒虎說:「我原先接受陛下明確旨意,讓我和賀若弼同時合兵進攻建康,賀若弼卻膽敢提前發動進攻,逢賊就交戰,致使傷亡了很多將士。我率領五百名輕裝騎兵,兵不血刃,就直取金陵,降服了任忠,抓獲了陳叔寶,占領了陳朝的府庫倉儲,摧毀了陳朝的老巢。賀若弼到晚上才進攻北掖門,是我打開城門讓他入城。賀若弼贖罪恐怕還來不及,怎麼能和我相比!」隋文帝說:「二位將軍都立下了上等功勳。」於是晉升韓擒虎為上柱國,賜予布帛八千段。有關部門彈劾韓擒虎放縱士卒姦淫陳朝宮女,受此牽連,韓擒虎沒有增加爵位封邑。
【原文】
加高熲上柱國,進爵齊公,賜物九千段。帝勞之曰:「公伐陳後,人言公反,朕已斬之。君臣道合,非青蠅所能間也[1]。」帝從容命熲與賀若弼論平陳事。熲曰:「賀若弼先獻十策,後於蔣山苦戰破賊。臣文吏耳,焉敢與大將論功。」帝大笑,嘉其有讓[2]。帝之伐陳也,使高熲問方略於上儀同三司李德林,以授晉王廣[3]。至是,帝賞其功,授柱國,封郡公,賞物三千段。已宣敕訖,或說高熲曰:「今歸功於李德林,諸將必當憤惋,且後世觀公有若虛行[4]。」熲入言之,乃止。
【注文】
[1]君臣道合:君臣志同道合。 青蠅:蒼蠅。蠅色黑,故稱。喻指讒佞。
[2]嘉:誇獎,讚許。 讓:謙讓。
[3]上儀同三司:勛官號。北周置。隋朝為從四品散實官,隋煬帝楊廣大業三年(607年)廢。唐初亦有採用。
[4]虛行:虛偽的行徑。
【譯文】
隋文帝楊堅加封高熲為上柱國,晉升爵位為齊公,賜布帛九千段。隋文帝慰勞他說:「你在討平陳朝後,有人告發你謀反,我已把這個人斬殺。君臣志同道合,不是讒言能夠離間的。」隋文帝曾經心平氣和地令高熲和賀若弼爭論平定陳朝的功勞。高熲說:「賀若弼先是提出了平陳的十條計策,後來又在蔣山苦戰擊潰陳軍。我不過是個文官,怎麼敢和大將比較功勞。」隋文帝大笑,誇獎高熲懂得謙讓。隋文帝決定討伐陳朝時,曾派高熲向上儀同三司李德林諮詢作戰方略,讓晉王楊廣依照李德林的計策施行。平定陳朝後,隋文帝獎賞李德林的功勞,授予他柱國,封他為郡公,賞布帛三千段。已經宣布了敕令,有人對高熲說:「現在把平陳歸功於李德林,眾將肯定會憤憤不平,並且後人看你,會認為你這樣做也不過是虛偽的行徑。」高熲入宮向隋文帝匯報,隋文帝只好作罷。
【原文】
以秦王俊為揚州總管四十四州諸軍事,鎮廣陵。晉王廣還并州。
【譯文】
隋文帝楊堅任命秦王楊俊為揚州總管四十四州諸軍事,鎮守廣陵。晉王楊廣返回并州。
【原文】
晉王廣之戮陳五佞也,未知都官尚書孔范、散騎常侍王瑳、王儀、御史中丞沈瓘之罪,故得免[1]。及至長安,事並露。乙未(1),帝暴其過惡,投之邊裔,以謝吳越之人[2]。瑳刻薄貪鄙,忌害才能,儀傾巧側媚,獻二女以求親昵,瓘險慘苛酷,發言邪諂,故同罪焉[3]。
【注文】
[1]戮(lù):殺。 五佞(nìng):指施文慶、沈客卿、陽慧朗、徐析(徐哲)、暨慧景。佞指以諂媚而得寵幸。
[2]暴(pù):公布。暴同「曝」。
[3]刻薄:挑剔冷酷。 貪鄙(tān bǐ):貪婪卑鄙。 才能:有才智和能力的人。 傾巧:即狡詐。 側媚:用不正當的手段討好別人。 親昵:親密昵愛。 險慘:陰險殘酷。 發言:說話。 邪諂(chǎn):也作「邪讇」。邪惡而諂諛。
【譯文】
晉王楊廣處死陳朝的五位奸臣時,他還不知道都官尚書孔范,散騎常侍王瑳、王儀,御史中丞沈瓘的罪惡,所以這些人得以免死。等到他們到達長安,罪行全都暴露。開皇九年(589年)四月乙未,隋文帝楊堅公布了他們的罪狀,將他們流放到了邊疆,以向吳越百姓謝罪。王瑳為人刻薄,貪婪卑劣,嫉賢害能,王儀善於逢迎奉承,獻出兩個女兒給陳後主陳叔寶,以求取寵信,沈瓘陰險殘酷,說話奸詐諂媚,所以一起被治罪。
【原文】
帝給賜陳叔寶甚厚,數得引見,班同三品[1]。每預宴,恐致傷心,為不奏吳音[2]。後監守者奏言:「叔寶雲『既無秩位,每預朝集,願得一官號[3]』。」帝曰:「叔寶全無心肝!」監者又言:「叔寶常醉,罕有醒時。」帝問:「飲酒幾何?」對曰:「與其子弟日飲一石。」帝大驚,使節其酒[4]。既而曰:「任其性,不爾,何以過日[5]?」帝以陳氏子弟既多,恐其在京城為非,乃分置邊州,給田業使為生,歲時賜衣服以安全之[6]。
【注文】
[1]班:次序。引申為朝班。指在朝廷上臣屬所站的隊列。
[2]預宴:參加飲宴。 吳音:吳地的音樂。吳地的概念首先源於春秋後期五霸之一的吳國,大致在今天的蘇南太湖流域和浙北地區。
[3]監守:監臨主守;監督看守。 秩位:職位。 朝集:朝見聚會。
[4]節:節制;管束。
[5]爾:如此。
[6]為非:做壞事。非,不對;錯誤。 邊州:靠近邊境的州邑。泛指邊境地區。 歲時:一年;四季;季節。 安全:保護、保全。
【譯文】
隋文帝楊堅供給和封賞給陳叔寶的財物很豐厚,多次召見他,和三品以上的大臣同班站列。每次陳叔寶參加宴席,隋文帝擔心使其傷心,因此不演奏吳地音樂。後來負責監視陳叔寶的官員上奏說:「陳叔寶說『我沒有官職,卻常常參與朝會,希望被任命一個官號』。」隋文帝說:「陳叔寶一點心肝也沒有!」負責監視的官員又說:「陳叔寶經常喝得酩酊大醉,很少有清醒的時候。」隋文帝問:「能喝多少酒?」官員回答說:「和他的子弟們每天要喝一石酒。」隋文帝非常吃驚,下令節制陳叔寶喝酒。不久又說:「任由他的性子去吧,不這樣,他怎麼打發日子呢?」隋文帝因為陳氏子弟很多,擔心他們在京城為非作歹,於是把他們分別安置在邊境各州,賜予他們田地以維持生計,每年還按時賜給衣服以使他們安然度日。
【原文】
詔以陳尚書令江總為上開府儀同三司,僕射袁憲、驃騎蕭摩訶、領軍任忠皆為開府儀同三司,吏部尚書吳興姚察為秘書丞[1]。上嘉袁憲雅操,下詔,以為江表稱首,授昌州刺史[2]。聞陳散騎常侍袁元友數直言於陳叔寶,擢拜主爵侍郎[3]。謂群臣曰:「平陳之初,我悔不殺任蠻奴。受人榮祿,兼當重寄,不能橫屍徇國,乃雲『無所用力』,與宏演納肝,何其遠也[4]!」
【注文】
[1]驃騎:即驃騎將軍。 姚察(533—606年):南朝陳、隋史學家、文學家。字伯審。吳興武康(今浙江德清)人。少年聰穎好學,十二歲能寫文章。梁簡文帝時,為南海王國左常侍,兼司文侍郎。梁元帝蕭繹即位,授原鄉令,後為佐著作,奉命撰史。陳初為史佐。陳宣帝陳頊時,歷任宣明殿學士、東宮學士、尚書祠部郎等職,主修梁史。陳後主陳叔寶即位,任中書侍郎,遷秘書監,領著作郎,官至吏部尚書。陳朝時,曾參與編撰梁史。入隋,任秘書丞,官至太子內舍人。又受命撰梁、陳二代史,未成而卒,其子姚思廉繼續撰寫完成。另撰有《漢書訓纂》三十卷、《說林》十卷及《文集》二十卷等。
[2]雅操:高尚的操守。 稱首:第一。 昌州:地名。西魏恭帝元年(554年)置,治廣昌(今湖北棗陽境),領廣昌、安昌二郡。隋大業三年(607年)改昌州為舂陵郡,唐初復,唐太宗貞觀十年(636年)廢。
[3]袁元友:南朝陳臣。生平事跡不詳。 主爵侍郎:官職名。北齊吏部有主爵曹,設主爵郎中,掌管封爵事,六品上。隋改名為主爵侍郎。唐初改主爵郎,從五品上,為吏部所屬各司之一。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至咸亨元年(670年)改為司封大夫,武則天垂拱元年(685年)改為司封郎中;神龍元年(705年)又改為主爵郎中,唐玄宗開元二十四年(736年)復改司封郎中,後不變。
[4]榮祿:功名利祿。 兼當重寄:還被寄予重託。 橫屍:陳屍。 徇國:為國家利益而獻出生命。徇通「殉」。 宏演:即弘演,春秋衛懿公臣。在外出使未還,狄人攻衛,追殺懿公,盡食其肉,獨舍其肝,宏演抵達後,呼天大慟,剖腹掏出其內臟,納衛懿公之肝而死。
【譯文】
隋文帝楊堅下詔任命原陳朝尚書令江總為上開府儀同三司,原僕射袁憲、驃騎蕭摩訶、領軍任忠都為開府儀同三司,原吏部尚書、吳興人姚察為秘書丞。隋文帝稱讚袁憲節操高雅,下詔,作為在江南的表率,授予袁憲昌州刺史。又聽說原陳朝散騎常侍袁元友數次直言進諫陳叔寶,因此提拔他為主爵侍郎。隋文帝對群臣說:「平定陳朝之初,我就後悔不殺任忠。任忠享受君主賜予的功名利祿,還被寄予重託,不能戰死報國,卻聲稱『無能為力』,與戰國時期宏演為衛懿公納肝的舉動,相差得多麼遙遠!」
【原文】
帝見周羅睺,慰諭之,許以富貴。羅睺垂泣對曰:「臣荷陳氏厚遇,本朝淪亡,無節可紀[1]。得免於死,陛下之賜也,何富貴之敢望?」賀若弼謂羅睺曰:「聞公郢、漢捉兵,即知揚州可得。王師利涉,果如所量[2]。」羅睺曰:「若得與公周旋,勝負未可知也[3]。」頃之,拜上儀同三司。先是,陳禆將羊翔來降,伐陳之役,使為鄉導,位至上開府儀同三司,班在羅睺上[4]。韓擒虎於朝堂戲之曰:「不知機變,乃立在羊翔之下,能無愧乎[5]?」羅睺曰:「昔在江南,久承令問,謂公天下節士[6]。今日所言,殊非所望[7]。」擒虎有愧色。
【注文】
[1]厚遇:很優厚的待遇。 無節可紀:沒有什麼節操可言。
[2]捉兵:提調軍隊。 王師:此處指隋軍。 利涉(shè):順利渡江。
[3]周旋:相機進退,與對手追逐較量。
[4]禆將:將官中職務低微者。 羊翔:南朝陳將領。後降隋,滅陳時為嚮導。生平事跡不詳。 鄉(xiàng)導:嚮導,帶路的人。鄉通「向」。
[5]機變:隨機應變;機智靈活。
[6]令問:美好的聲名。問通「聞」。 節士:有節操的人。
[7]殊非所望:讓人大失所望。
【譯文】
隋文帝楊堅召見周羅睺,對他慰勞勸勉,並承諾給他榮華富貴。周羅睺流著眼淚回答說:「我深受陳朝優厚待遇,本國滅亡,也沒有什麼節操可言。得以倖免一死,這是承蒙陛下的恩賜,哪敢指望獲得富貴?」賀若弼對周羅睺說:「聽說您被調到郢州、漢水一帶指揮軍隊,就知道揚州唾手可得了。結果我軍順利渡江,果然和預計的一樣。」周羅睺說:「如果我和您交戰,勝負還不一定是誰呢。」不久,隋文帝任命周羅睺為上儀同三司。以前,原陳朝禆將羊翔歸降隋朝,在伐陳戰役中,隋軍讓他做嚮導,官職晉升至上開府儀同三司,在朝會時位列在周羅睺之上。韓擒虎在朝堂上戲弄周羅睺說:「你不知道隨機應變,才位列羊翔之下,難道不感到羞愧嗎?」周羅睺說:「過去在江南,早就聽說過您的好名聲,都稱您是天下有節操的人。今天說的這些話,讓我大失所望。」韓擒虎聽後面有愧色。
【原文】
帝之責陳君臣也,陳叔文獨欣然有得色[1]。既而復上表自陳:「昔在巴州,已先送款,乞知此情,望異常例[2]。」帝雖嫌其不忠,而欲懷柔江表,乃授叔文開府儀同三司,拜宜州刺史[3]。
【注文】
[1]得色:顯示出得意的神態。
[2]異:差別;不同。 常例:常規;慣例。
[3]懷柔:用政治手段籠絡其他民族或國家,使其歸附自己。
【譯文】
隋文帝楊堅譴責原陳朝君臣,只有陳叔文感到欣喜,神色得意。不久陳叔文又上表自我表白:「過去在巴州時,我已經請求歸順朝廷,乞求陛下獲知這種情況後,希望能夠給我不同於其他陳朝降者的待遇。」隋文帝雖然厭惡他不忠,但是想要採用懷柔的方法治理江南,於是授予陳叔文開府儀同三司,任命他為宜州刺史。
【原文】
初,陳散騎常侍韋鼎聘於周,遇帝而異之,謂帝曰:「公當大貴,貴則天下一家[1]。歲一周天,老夫當委質於公[2]。」及至德之初,鼎為太府卿,盡賣田宅[3]。大匠卿毛彪問其故,鼎曰:「江東王氣盡於此矣,吾與爾當葬長安[4]。」及陳平,上召鼎為上儀同三司。鼎,叡之孫也[5]。
【注文】
[1]韋鼎(514—592年):南朝陳、隋官員。字超盛,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南朝梁時,初任湘東王法曹參軍,後官至中書侍郎。入陳,任黃門侍郎,累遷司農卿、廷尉卿。後任秘書監,轉太卿。陳亡,隋文帝楊堅遣使召他,進位儀同三司。開皇十二年(592年),出任光州刺史,不久病卒。他博涉經史,通曉陰陽占卜,尤擅長相面之術。曾當面奉承陳霸先、楊堅有帝王之相,因此聞名於世。
[2]歲一周天:指十二年。歲指歲星,即木星,其周天率,即繞行天球一周為12年(實際是11.86年),稱為一周天。
[3]太府卿:也稱太府寺卿。官職名。北魏為太府尊稱。南朝梁定為正式官稱,掌金帛庫藏出納,關市稅入,為十三班。陳沿置,為三品。北齊置為太府寺長官,為九卿之一,掌庫藏關市、冶鑄染織等事務,也為三品,後歷朝多沿置。
[4]大匠卿:官職名。本為將作大匠,南朝梁改稱大匠卿,職掌宮室、宗廟、陵寢等的土木營建,陳沿用。隋滅陳後廢此官職。 毛彪:南朝陳臣。時任大匠卿。生平事跡不詳。
[5]叡(ruì):即韋叡(442—520年),南朝將領。字懷文。京兆杜陵(今陝西西安東南)人。南朝宋時歷官齊興太守、長水校尉、右軍將軍。南朝齊末為上庸太守,跟隨雍州刺史蕭衍起兵,多有戰功。南朝梁初,任豫州刺史,積戰功封永昌縣侯。韋叡率軍與北魏作戰屢次獲勝。他軍法嚴明,善於撫慰將士,指揮得當。魏人畏懼,稱為「韋虎」。後官至侍中、平北將軍、雍州刺史。
【譯文】
起初,原陳朝散騎常侍韋鼎到北周聘問,遇到楊堅,感到他異於常人,對他說:「您將來必定會十分顯貴,您顯貴天下就會統一。十二年後,我將會向您委身稱臣。」等到至德初年,韋鼎擔任太府卿,他把土地、房子全都賣掉。大匠卿毛彪詢問他原因,韋鼎說:「江南帝王氣數在這裡已經終結,我和你死後一定會埋葬在長安。」等到隋朝滅掉陳朝,隋文帝召見韋鼎,任命為上儀同三司。韋鼎是韋叡的孫子。
【原文】
壬戌,詔曰:「今率土大同,含生遂性,太平之法,方可流行[1]。凡我臣民,澡身浴德,家家自修,人人克念[2]。兵可立威,不可不戢;刑可助化,不可專行[3]。禁衛九重之餘,鎮守四方之外,戎旅軍器,皆宜停罷[4]。世路既夷,群方無事,武力之子,俱可學經[5]。民間甲仗,悉皆除毀[6]。頒告天下,咸悉此意[7]。」
【注文】
[1]率土:「率土之濱」的略稱。即境域之內。語出《詩·小雅·北山》:「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含生:一切有生命者。多指人類。 遂性:隨心,順應本性。
[2]澡身浴德:潔身自好,沐浴在道德中。形容加強品行磨鍊,使身心保持純潔。澡身,潔身。浴德,沐浴於德。 克念:克制私念。
[3]立威:樹立威名。 戢(jí):止,停止。 助化:協助教化。 專行:獨斷獨行。
[4]禁衛:警衛。 九重:指宮禁,朝廷。 軍器:軍用器械。
[5]世路:世道,指社會狀況。 夷:平安;太平。 群方:即萬方。 武力:武卒。 經:經書,指儒家經典。
[6]甲仗:指披鎧甲執兵器的衛士。
[7]頒告:布告。
【譯文】
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四月壬戌(二十九日),隋文帝楊堅下詔說:「現在天下一統,百姓各得其所,太平時期的法律制度,才能普遍實施。凡是我朝臣民,都要潔身自好,家家修德,人人自覺克制私念。戰爭可以樹立國家的威名,但不能不加以節制;刑罰有助於推進教化,但不能任意專行。除了守衛京師皇宮、鎮守四方要地之外的軍隊都要遣散,武器裝備都要停止製造。世道既然太平,天下安寧,將士們的子弟,都可以去學習經學。民間的鎧甲兵器,全部予以銷毀。詔書頒告天下,願天下臣民都明白我的意願。」
【原文】
賀若弼撰其所畫策上之,謂為《御授平陳七策》[1]。帝弗省,曰:「公欲發揚我名,我不求名[2]。公宜自載家傳。」弼位望隆重,兄弟並封郡公,為刺史、列將,家之珍玩,不可勝計,婢妾曵羅綺者數百,時人榮之[3]。其後突厥來朝,上謂之曰:「汝聞江南有陳國天子乎[4]?」對曰:「聞之。」上命左右引突厥詣韓擒虎前曰:「此是執得陳國天子者。」擒虎厲色顧之,突厥惶恐,不敢仰視。
【注文】
[1]撰(zhuàn):寫作,著書。 畫策:謀劃策略;籌劃計策。
[2]弗省(xǐng):不看。省,審查。 發揚:弘揚。
[3]列將:泛稱將領,也稱諸將。 珍玩:珍貴的供玩賞的物品,指古董、字畫等。 曵(yè):即「曳」。拉,拖著。 羅綺(qǐ):羅和綺。多借指絲綢衣裳或代指衣著華貴的女子。
[4]朝:朝見,朝覲(jìn)。
【譯文】
賀若弼將他謀劃的計策撰寫了出來上奏給隋文帝楊堅,命名為《御授平陳七策》。隋文帝楊堅看也不看,說:「你想弘揚我的名氣,我不求名聲顯達。你該把它寫入自己的家傳中。」賀若弼位高望重,他的兄弟都被封為郡公,出任刺史、將領,家裡的珍寶玩器,不可勝數,身穿綾羅綢緞的卑妾侍女都達到幾百人,當時人們都誇讚賀若弼家。後來突厥來隋朝朝拜,隋文帝對突厥使者說:「你聽說過江南有個陳國天子嗎?」突厥使者回答:「聽說過。」隋文帝命令身邊的侍從領著突厥使者來到韓擒虎面前說:「這就是擒獲陳國天子的人。」韓擒虎表情嚴厲地看著突厥使者,突厥使者十分惶恐,不敢抬頭看韓擒虎。
【原文】
右衛將軍龐晃等短高熲於上,上怒,皆黜之,親禮逾密[1]。因謂熲曰:「獨孤公猶鏡也,每被磨瑩,皎然益明[2]。」初,熲父賓為獨孤信僚佐,賜姓獨孤氏,故上常呼為獨孤而不名[3]。
【注文】
[1]龐晃:生卒年不詳。隋朝將領。字符顯,榆林(治今內蒙古准格爾東北)人。北周位至上儀同。楊堅為隨州刺史,龐晃一見就預言他將為帝,因此過往甚密。隋初,封公爵。為右衛將軍。有軍功。因陵侮廣平王楊雄,又與高熲不和,十餘年不得升遷。仁壽中卒於原州總管任上。 短:指摘缺點,揭發過失。 親禮:親信禮遇。
[2]獨孤公:即高熲。高熲父高賓,被賜姓獨孤氏,故稱。 磨瑩:磨治光亮。 皎(jiǎo)然:明亮潔白貌。
[3]賓:即高賓(504—571年),北周官員。渤海蓨(tiáo)(今河北景縣)人。東魏為諫議大夫、立義都督。後投奔西魏。北周初,為咸陽郡守,進位儀同三司,散騎常侍。北周武帝初,為計部中大夫,敏捷幹練,事無疑滯。北周武帝天和六年(571年)卒。 獨孤信(503—557年):本名如願,西魏、北周將領。雲中(治今內蒙古托克托東北)人。擅長騎射,起初跟隨葛榮,又歸附爾朱榮,後來投靠宇文泰,積功至武衛將軍。跟隨魏孝武帝西奔,中途受命封衛大將軍、荊州刺史。南攻荊州,被高歡軍擊敗,率部歸附梁朝。西魏大統三年(537年)北返長安,為領軍將軍,出鎮隴右,為隴右十州大都督、秦州刺史,封河內郡公。他處事明決,重視恢復發展農業,流民多有附歸,宇文泰賜名信。北周初為太保、大宗伯、衛國公。與趙貴共謀,欲殺宇文護。事泄,被逼自殺。 僚佐:屬官;屬吏。 不名:不稱其名。
【譯文】
右衛將軍龐晃等人在隋文帝楊堅面前揭發高熲的過失,隋文帝聽後很惱怒,把龐晃等人都免了官,對高熲更加親近禮遇。還對高熲說:「你就如同一面鏡子,常常被擦磨,就會顯得更加潔白明亮。」以前,高熲父親高賓擔任獨孤信的屬官,所以被賜姓為獨孤氏,所以隋文帝常常喊高熲為獨孤,而不叫他的名字。
【原文】
十四年冬閏十月甲寅,詔以齊、梁、陳宗祀廢絕,命高仁英、蕭琮、陳叔寶以時修祭,所須器物,有司給之[1]。陳叔寶從帝登邙山,侍飲,賦詩曰:「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2]。太平無以報,願上東封書[3]。」並表請封禪。帝優詔答之[4]。他日,復侍宴,及出,帝目之曰:「此敗豈不由酒[5]!以作詩之功,何如思安時事。當賀若弼度京口,彼人密啟告急,叔寶飲酒,遂不之省。高熲至日,猶見啟在床下,未開封。此誠可笑,蓋天亡之也。昔苻氏征伐所得國,皆榮貴其主[6]。苟欲求名,不知違天;命與之官,乃違天也[7]。」
【注文】
[1]宗祀:對祖宗的祭祀,也稱廟祭。 廢絕:衰絕;廢止滅絕。 以時:按時節。 修祭:祭祀。
[2]邙山:位於河南洛陽北,黃河南岸,是秦嶺山脈的余脈,崤(xiáo)山支脈。廣義的邙山起自洛陽北,沿黃河南岸綿延至鄭州北的廣武山,長度100多公里。 侍飲:侍候、陪從尊長宴飲。 帝居:天帝、天子所居之處。也指京都。
[3]東封:即封禪(shàn),祭祀名。封為「祭天」,禪為「祭地」,是指古代帝王在太平盛世或天降祥瑞之時祭祀天地的大型典禮。即皇帝祭天於泰山,祀地於梁父山(泰山下之小山),謂之封禪,也稱「東封」。
[4]優詔:褒美嘉獎的詔書。
[5]侍宴:宴享時陪從或侍候於旁。
[6]苻(fú)氏:即苻堅(338—385年)。十六國時前秦君主。字永固,又名文玉。氐族。略陽臨渭(今甘肅秦安東南)人。其祖父苻洪原是氐族部落盟主。叔父苻健於351年占領關中,建立政權,國號秦,都長安,史稱前秦,次年稱帝。苻健死後,子苻生繼位。很暴虐。苻堅遂在氐漢大臣的支持下,殺苻生自立為君。他重用漢族士人王猛等,勸課農桑,興修水利,提倡儒學,整頓軍政,使關隴地區經濟文化得到恢復發展。370年先後攻滅前燕、前涼、代,占領東晉梁、益等州,進兵西域,一度完成北方的統一,結束黃河流域長期動亂分裂局面。公元383年,調集數十萬大軍南下企圖攻滅東晉,淝水一戰,遭晉軍反擊,大敗而歸。北方又出現分裂狀態。前秦瓦解後,苻堅被姚萇(cháng)俘殺。 榮貴:榮華富貴。
[7]苟(gǒu):如果;假使。 違天:違背天意。
【譯文】
隋文帝開皇十四年(594年)冬季閏十月甲寅(二十三日),隋文帝楊堅下詔,由於齊、梁、陳這幾個朝代的宗廟已經被摧毀,故此命令高仁英、蕭琮、陳叔寶按照時令祭祀,祭祀所用的器物,由有關部門發給他們。一次,陳叔寶跟隨隋文帝登上邙山,在侍奉隋文帝飲酒時,陳叔寶賦詩道:「日月光天德,山河壯帝居。太平無以報,願上東封書。」並上表請求到泰山祭祀天地。隋文帝下詔褒美嘉獎他。又一日,陳叔寶又侍奉隋文帝飲宴,等他出去,隋文帝看著他說:「他的覆滅難道不是因為嗜酒嗎!將功夫用在寫詩上面,哪裡如好好思考如何安定國家。當賀若弼渡過京口時,他手下人秘密上奏告急,陳叔寶還在飲酒,以至於醉到不省人事。高熲抵達陳朝皇宮時,還看見奏章在床下,沒有打開封皮。這的確是太可笑了,大概也是上天要滅亡他。以前苻堅征伐所占領的國家,都給他原來的君主榮華富貴。如果只是為了求取好名聲,卻不知道已經是違背天命;如果授予這些人官職,那就是違背天命了。」
【原文】
仁壽四年冬十一月壬子,陳叔寶卒,贈大將軍、長城縣公,諡曰煬[1]。
【注文】
[1]仁壽:隋文帝楊堅在位期間所用年號,共計四年,即公元601年至604年。
【譯文】
隋文帝仁壽四年(604年)冬季十一月壬子(二十日),陳叔寶去世,隋文帝楊堅追贈他為大將軍、長城縣公,諡號煬。
* * *
(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開皇九年四月乙未初二日。然初二日與史實前後頗不符,疑為己未之誤,己未二十六日。
隋易太子
【內容提要】
《隋易太子》敘述了隋朝建國後,太子楊勇因多有失禮之處,隋文帝楊堅對其漸生不滿,晉王楊廣則矯飾偽行,邀取聲譽,取得隋文帝信任,終於奪得太子之位的歷史過程。
公元581年,隋文帝建立隋朝,立長子楊勇為皇太子,另外封次子楊廣為晉王,三子楊俊為秦王,四子楊秀為越王,五子楊諒為漢王。
太子楊勇性情寬厚,為人直率,不善掩飾自己言行。起初,隋文帝讓楊勇參與處理軍國政事,對他的建議大多予以採納。但隋文帝生性節儉,楊勇卻性喜奢華,又多內寵,故此其父隋文帝和其母獨孤皇后對他漸生不滿。
晉王楊廣容貌俊美,好學有文才,但生性狡黠,城府很深。他對朝臣十分恭敬,待人謙卑,因此在眾王中聲望極高。得知隋文帝不喜歡楊勇,晉王楊廣就更加矯揉造作,陰謀奪取太子之位。他拉攏執政大臣和隋文帝、獨孤皇后的身邊侍從為他進言。在隋文帝和獨孤皇后面前,他表現得不好聲色,生活簡樸。因此隋文帝更加喜愛他,逐漸有立楊廣為太子之意。
楊廣利用母親獨孤皇后反感楊勇之機,誣陷楊勇有加害他的意圖,獨孤皇后聽後極為憤怒,決心廢黜楊勇,立楊廣為太子。楊廣又通過宇文述,拉攏楊約和他的哥哥楊素,共同謀劃奪取太子之位。
楊素等人不斷詆毀太子楊勇,獨孤皇后也派人頻頻向隋文帝報告諸多不實之詞,羅織楊勇的罪狀,隋文帝於是疏遠猜忌楊勇。當時朝廷內外也都有人詆毀太子,廢立之議更盛。開皇二十年(600年),隋文帝終於將楊勇和他的子女都廢黜為平民。不久冊立晉王楊廣為皇太子。楊勇認為自己無罪,常常請求覲見隋文帝申述,然而都被楊廣所阻止,最終也沒能晉見文帝。
看到太子楊勇被廢黜,晉王楊廣被立為太子,蜀王楊秀心中憤憤不平。楊秀後被召回長安,楊廣誣陷楊秀編造圖讖(chèn),圖謀不軌,楊秀於是也被治罪。
仁壽四年(604年),隋文帝楊堅病危。臨終前,他發覺楊廣的虛偽面目,試圖召回楊勇。楊素聽到消息,夥同楊廣派兵封鎖文帝寢宮。不久,隋文帝駕崩,內外對此議論紛紛。
隋文帝去世後,太子即皇帝位,是為隋煬帝。隋煬帝登基後,即假傳高祖詔書,將楊勇絞死。漢王楊諒很受隋文帝寵信,擔任并州總管,統領山東軍民,權勢很大。他眼見太子楊勇因為遭受讒言而被廢黜,常心中憤懣。在王頍、蕭摩訶等人的蠱惑下,楊諒心生反叛之意。等到隋文帝駕崩,隋煬帝楊廣派人帶著蓋有隋文帝玉璽的詔書徵召楊諒。楊諒知道詔書不是其父所發,情況有變,於是發兵造反,結果被楊素率軍鎮壓、被迫請降,他的殘部也都被平定。隋煬帝將楊諒廢為平民,最終幽禁而死。
隋文帝和獨孤皇后關係親密,沒有姬妾生子,五個兒子都是同胞兄弟,隋文帝也以此自詡。為拱衛中央,隋文帝又讓諸子分別據守重鎮,獨當一面,權力極大。隋文帝晚年,父子、兄弟接連相互猜忌,使得溫情落幕,冷血橫生,五個兒子皆不得壽終正寢,終成歷史悲劇。
【原文】
陳宣帝太建十三年春二月甲子,周禪位於隋王[1]。隋王以太子勇為皇太子,封子雁門公廣為晉王,俊為秦王,秀為越王,諒為漢王[2]。
【注文】
[1]隋王:即隋文帝楊堅。
[2]雁(yàn)門:郡名。戰國趙武靈王置。秦、西漢時治善無(今山西右玉)。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河曲、五寨、寧武等縣以北,恆山以西,內蒙古黃旗海、岱海以南地。東漢移治陰館(今山西朔州東南)。三國魏治所又遷到廣武(今山西代縣西南,北魏明帝移治今代縣)。隋開皇初廢。隋大業初改代州為雁門郡,治雁門(即原廣武,隋改為雁門,今山西代縣),轄雁門、繁畤、崞縣、五台、靈丘五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代縣、繁峙、五台、原平四縣地。唐武德元年(618年)復改為代州,天寶元年(742年)又為雁門郡,乾元元年(758年)又復為代州。 公:即郡公。 廣:即楊廣。 俊:即楊俊。 秀:即楊秀(?—618年),隋文帝第四子。富有膽識,武藝高強。開皇元年(581年)封越王,又改封蜀王,授柱國、益州刺史,總管二十四州諸軍事。開皇二年(582年),進位上柱國,加西南道行台尚書令。開皇十二年(592年),任內史令、右領軍大將軍。不久又出鎮蜀地。因對楊廣立為太子,楊勇廢為庶人不滿,遭楊廣及楊素陷害,廢為庶人,幽禁在內侍省,直至隋末,被宇文化及所殺。 諒(liànɡ):即楊諒(?—604年)。隋文帝楊堅第五子。一名傑,字德章。開皇元年(581年)封漢王,官至并州總管,轄黃河以北五十二州,特許便宜行事。太子楊勇被廢後,他修武備以防不測。仁壽四年(604年),楊廣即位,他拒不還朝,並發兵反叛,不久被楊素擊敗,被迫投降。被廢為民,幽禁而死。
【譯文】
陳宣帝太建十三年(581年)春季二月甲子(十四日),北周靜帝宇文闡禪位給隋王楊堅。隋王楊堅立太子楊勇為皇太子,封兒子雁門公楊廣為晉王,楊俊為秦王,楊秀為越王,楊諒為漢王。
【原文】
隋文帝開皇二十年[1]。初,上使太子勇參決軍國政事,時有損益,上皆納之[2]。勇性寬厚,率意任情,無矯飾之行[3]。上性節儉,勇嘗文飾蜀鎧,上見而不悅,戒之曰:「自古帝王,未有好奢侈而能久長者[4]。汝為儲後,當以儉約為先,乃能奉承宗廟[5]。吾昔日衣服,各留一物,時復觀之,以自警戒[6]。恐汝以今日皇太子之心,忘昔時之事,故賜汝以我舊所帶刀子一枚,並葅醬一合,汝昔作上士時常所食也[7]。若存記前事,應知我心[8]。」
【注文】
[1]文帝:即隋文帝楊堅。
[2]參決:參與決策。 損益:興革。
[3]率意:直率,按照本意。 任情:任意;恣意;盡情。 矯飾:造作誇飾,掩蓋真相。
[4]文飾:裝飾。 蜀鎧(kǎi):蜀地所產鎧甲,以工巧精麗聞名。 奢侈:揮霍浪費,追求過分享受。
[5]儲後:儲君。 儉約:節儉。 奉承:繼承。
[6]警戒:告誡,使注意改正錯誤。
[7]葅(zū)醬:又叫菹(zū)醬,醬菜。 一合:一盒。合通「盒」。 上士:官職名。西魏、北周置,天官、地官等六府皆設置,依部門而稱謂、職掌不同,正三命。此處指楊勇在北周時所任官職。
[8]存記:關注;掛念。
【譯文】
隋文帝楊堅開皇二十年(600年)。起初,隋文帝讓太子楊勇參與處理軍國政事,楊勇時常提出一些修改意見,隋文帝都採納了他的建議。楊勇性情寬厚,率直任性,從不掩飾自己的舉止。隋文帝生性節儉,楊勇曾經對蜀地出產的鎧甲加以修飾,隋文帝看到後很不高興,訓誡他說:「自古以來的帝王,沒有哪一個喜歡奢侈而能長治久安的。你是皇儲,應當以節儉為先,這樣才能侍奉和繼承宗廟。我以前穿的衣服,都各留下一件,經常拿出來看看,以告誡自己。我擔心你因為現在皇太子身份的心態會忘記以前的事情,所以賜給你我以前所佩帶的一把刀,還有你以前作上士時經常吃的一盒醬菜。如果你能記住從前的事情,就會明白我的苦心。」
【原文】
後遇冬至,百官皆詣勇,勇張樂受賀[1]。上知之,問朝臣曰:「近聞至日,內外百官相帥朝東宮,此何禮也[2]?」太常少卿辛亶對曰:「於東宮,乃賀也,不得言朝[3]。」上曰:「賀者正可三數十人,隨情各去,何乃有司徵召,一時普集[4]?太子法服,設樂以待之,可乎[5]?」因下詔曰:「禮有等差,君臣不雜[6]。皇太子雖居上嗣,義(君)[兼]臣子,而諸方岳牧正冬朝賀,任土作貢,別上東宮[7]。事非典則,宜悉停斷[8]。」自是恩寵始衰,漸生猜阻[9]。
【注文】
[1]冬至:二十四節氣之一。在每年的公曆12月21、22或23日,這一天北半球白天最短,夜間最長。 張樂:置樂;奏樂。 受賀:接受慶祝,祝頌。
[2]至日:指冬至或夏至。
[3]太常少卿:官職名。北魏置,為太常之副,四品上。北齊置太常寺,太常少卿為太常寺次官,四品上。歷朝沿置,也稱太常寺少卿。北魏置為太常副官,北齊置為太常寺次官。隋、唐為從四品上。唐高宗李治、武則天時曾改名奉常大夫、司禮少卿,不久即恢復舊稱。歷朝沿置。 辛亶(dǎn):隋代官員。曾為太常少卿,後任刑部侍郎。生平事跡不詳。
[4]正可:應該是。 隨情:隨意。 普集:集合起來。
[5]法服:古代禮法規定的服飾。 設樂:奏樂。
[6]等差:等級差別。 雜:混雜。
[7]上嗣(sì):君主的嫡長子。後指太子。 義:指君臣之義。 諸方:各方。 岳牧:傳說為堯舜時四岳十二牧的簡稱。代指地方長官。 正冬:冬至。 朝賀:朝覲慶賀。 任土作貢:依據土地的具體情況,制定貢賦的品種和數量。語出《書·禹貢序》:「禹別九州,隨山濬川,任土作貢。」 別上東宮:指另外到東宮給太子進貢。
[8]典則:典章法則。 宜:應該。 悉:全都,全部。 停斷:停止。
[9]恩寵:恩惠與寵愛。即帝王對臣下的優遇寵幸。也泛指對下屬的寵愛。 猜阻:因猜忌而有隔閡。
【譯文】
後來時逢冬至,百官都到楊勇那裡去,楊勇下令奏樂接受拜賀。隋文帝楊堅知道這件事後,向朝臣詢問:「最近聽說冬至時,朝廷內外百官相繼去朝拜太子,這是什麼禮法?」太常少卿辛亶回答說:「百官到東宮,是祝賀,不能說朝賀。」隋文帝說:「祝賀的官員應該是二三十人,各自隨意而去,為什麼還要有關部門告知大家,集合起來一起前往?太子身穿禮服,奏樂以招待百官,這樣做可以嗎?」因此隋文帝下詔說:「禮法確立了等級差別,君臣關係不能混淆。皇太子雖然居於皇儲的地位,但從君臣大義的角度看,太子還是臣下,而各位地方長官冬至時朝見君主慶賀,獻上土特產作貢物,又另外到東宮給太子進貢。這樣做不符合禮法,應該一律停止。」從此,隋文帝對楊勇的恩寵開始減少,而且逐漸產生猜忌和戒心。
【原文】
勇多內寵,昭訓雲氏尤幸[1]。其妃元氏無寵,遇心疾,二日而薨[2]。獨孤後意有他故,甚責望勇[3]。自是雲昭訓專內政,生長寧王儼、平原王裕、安成王筠[4]。高良娣生安平王嶷、襄城王恪[5]。王良媛生高陽王該、建安王韶[6]。成姬生潁川王煚,後宮生孝實、孝范[7]。後彌不平,頗遣人伺察,求勇過惡。
【注文】
[1]內寵:帝王寵愛的人。指姬妾。 昭訓:古代后妃和太子妾的封號。北齊武成帝高湛時,昭訓為後宮名號,北齊亡後廢。隋唐時,昭訓為太子妾名。 雲氏:楊勇妾,倡優工匠雲定興之女,倡優工匠出身的雲定興常為楊勇製作奇服異器進奉東宮。他見楊勇好色,便把頗有姿色的女兒奉送東宮,被封為昭訓,被楊勇寵愛,楊勇妃元氏去世後,雲昭訓專擅內政,成為楊勇被廢的重要原因,後雲昭訓歸楊廣為妃。
[2]元氏:楊勇之妃,無寵,後因心疾而死。 寵:寵幸。 薨(hōng):古代稱諸侯或有爵位的大官死去。
[3]意有他故:懷疑元氏去世另有隱情。 責望:責怪抱怨。
[4]專:獨攬。 內政:宮內的行政事務。 長寧:郡名。北齊置,治長寧(今山西神池)。隋開皇初廢。 儼:即楊儼,生卒年不詳。楊勇長子。初封長寧郡王。楊勇被廢,楊儼也被黜。隋煬帝楊廣即位,常令楊儼隨行。後被毒死於路途。 平原:郡、國名。漢高祖置平原郡。治平原(今山東平原西南)。轄境相當於今山東平原、陵縣、禹城、齊河、臨邑、商河、惠民、陽信等縣市地。東漢改為平原國。三國魏改為郡,西晉又改為國,十六國復改為郡,隋開皇初廢。 裕:即楊裕,生卒年不詳。楊勇兒子。初封平原王,後遷徙嶺南,在當地被殺。 安成:郡名。三國吳寶鼎二年(267年)置。治平都(今江西安福)。轄境相當於今江西新余以西袁水流域和瀘水、禾水流域。南朝齊轄平都、新喻、永新、萍鄉、宜陽、廣興、安復諸縣,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筠(jūn):即楊筠,生卒年不詳。楊勇的兒子。初封安成王,遷徙嶺南後被殺。
[5]高良娣(dì):楊勇妾,生卒年不詳。生楊嶷(nì)、楊恪(kè)。良娣為太子妃妾的稱號。地位僅次於正室。西漢始置,魏、晉至唐多沿置。 嶷(nì):即楊嶷,生卒年不詳。楊勇的兒子,初封安平王,遷徙嶺南後被殺。 恪(kè):即楊恪,生卒年不詳。楊勇的兒子。初封襄城王,遷徙嶺南後被殺。
[6]王良媛(yuàn):楊勇妾,生卒年不詳。生楊該、楊韶。良媛為太子妃妾的稱號。 高陽:郡、國名。東漢桓帝劉志置郡,治高陽(今河北高陽)。晉遷治博陸(今河北蠡〈lǐ〉縣南)。北魏遷回高陽,轄高陽、博野、蠡吾、易縣、扶輿、新城、樂鄉、永寧、清苑九縣。隋開皇三年(583年)廢。另為安置高陽郡的流民,東晉政府在今江蘇南京一帶僑置高陽郡,領北新城、博陸二僑縣。南朝宋元嘉初廢。此外,南朝宋僑置高陽郡。治高陽(今山東淄博臨淄區),北齊天寶七年(556年)移治下密(今山東濰坊),隋初廢。 該:即楊該,生卒年不詳。楊勇的兒子。初封高陽王,遷徙嶺南後被殺。 建安:郡名。三國吳景帝永安三年(260年)置,治建安(今福建建甌〈ōu〉南。南朝移治今福建建甌)。轄境約相當於今福建。西晉太康三年(282年)分南部置晉安郡,轄境縮小,約相當於今福建西北部。南朝齊轄吳興、建安、將樂、邵武、建陽、綏城、沙村七縣,隋開皇九年(589年)廢。 韶(sháo):即楊韶,生卒年不詳。楊勇的兒子。初封建安王,遷徙嶺南後被殺。
[7]成姬:楊勇妾,生卒年不詳。生楊煚。姬即妾。 潁川:郡名。秦置,治陽翟(今河南禹州)。轄境相當於今河南登封、寶豐以東,尉氏、郾城以西,密縣以南,葉縣、舞陽以北縣地。其後治所屢有遷移;轄境漸小。東魏武定時移治潁陰(北齊改為長社,隋改潁川,唐又改長社,今河南許昌)。轄長社、臨潁、潁陰三縣。隋初廢。 煚(jiǒng):即楊煚,生卒年不詳。楊勇的兒子。初封潁川王,遷徙嶺南後被殺。 孝實:即楊孝實,生卒年不詳。楊勇的兒子。遷徙嶺南後被殺。 孝范:即楊孝范,生卒年不詳。楊勇的兒子。遷徙嶺南後被殺。
【譯文】
楊勇有很多姬妾,雲昭訓尤其被寵幸。楊勇的妃子元氏不受寵愛,一次,突發心臟病,兩天後去世。獨孤皇后懷疑元氏去世另有隱情,狠狠責備了楊勇。從此雲昭訓獨掌東宮的內部事務,生下長寧王楊儼、平原王楊裕、安成王楊筠。高良娣生下安平王楊嶷、襄城王楊恪。王良媛生下高陽王楊該、建安王楊韶。成姬生下潁川王楊煚,後宮生下楊孝實、楊孝范。獨孤皇后心中更加不滿,常派人到東宮窺測,搜尋楊勇的過失惡行。
【原文】
晉王廣知之,彌自矯飾,唯與蕭妃居處,後庭有子皆不育[1]。後由是數稱廣賢[2]。大臣用事者,廣皆傾心與交[3]。上及後每遣左右至廣所,無貴賤,廣必與蕭妃迎門接引,為設美饌,申以厚禮[4]。婢僕往來者,無不稱其仁孝[5]。上與後嘗幸其第,廣悉屏匿美姬於別室,唯留老丑者,衣以縵彩,給事左右,屏帳改用縑素,故絕樂器之弦,不令拂去塵埃[6]。上見之,以為不好聲色。還宮,以語侍臣,意甚喜。侍臣皆稱慶,由是愛之特異諸子[7]。上密令善相者來和遍視諸子,對曰:「晉王眉上雙骨隆起,貴不可言[8]。」上又問上儀同三司韋鼎:「我諸兒誰得嗣位[9]?」對曰:「至尊、皇后所最愛者當與之,非臣敢預知也[10]。」上笑曰:「卿不肯顯言邪[11]?」
【注文】
[1]唯:只有,只是。 蕭妃(?—647年):隋煬帝楊廣的皇后。西梁明帝蕭巋(kuī)的女兒。好學,善為詩賦,頗得隋煬帝敬重。大業末,她預感到隋朝滅亡在即,多想規勸,又不敢直言。江都兵變後,她被宇文化及脅裹北行,宇文化及兵敗,為竇建德所獲,後北入突厥。唐貞觀四年(630年),唐軍破突厥,返回中原。 居處:指日常生活。
[2]數:屢次。
[3]交:結交。
[4]接引:接待。 美饌(zhuàn):美食。饌即飲食,吃喝。 申:贈送。
[5]婢(bì)仆:男女奴僕。
[6]屏匿(nì):隱藏。 縵(màn):沒有彩色花紋的絲織品。 給事左右:在身邊服侍。 屏帳:室中張設的帷帳。 縑(jiān)素:細絹。 拂(fú):拭,撣去。
[7]稱慶:道賀。 特異:特殊;不同一般。
[8]善相:善於(擅長)觀察人的形貌、氣色、骨相等以斷定命運,為迷信行為。 遍(biàn):全面,到處。 貴不可言:尊貴程度無法預言。
[9]嗣(sì)位:繼承君位。嗣的本義是(經皇上恩准)父親傳位或傳業給嫡長子。位即君位。
[10]預知:預測。
[11]顯言:明明白白地說出來。
【譯文】
晉王楊廣得知這一情況後,就更加造作掩飾,只和蕭妃住在一起,對後宮宮人所生的孩子都不養育。獨孤皇后因此多次稱讚楊廣賢德。執掌朝政的大臣,楊廣都用盡心思與他們交往。隋文帝楊堅和獨孤皇后每次派身邊的侍從到楊廣住所,無論他們的地位高低,楊廣必定和蕭妃一起到大門口迎接,備下美味佳肴,還要贈送給他們優厚的禮物。因此那些來來往往的侍女男僕,人人都稱讚他仁德孝順。隋文帝和獨孤皇后曾經駕臨楊廣的府第,楊廣把美貌的姬妾全部隱藏在別的房屋,只留下又老又丑的,穿著沒有紋飾的衣服,在身邊服侍,屏風和帷帳也改用素樸的布帛。故意折斷樂器上的絲弦,還不讓人擦掉樂器上面的塵埃。隋文帝見到後,認為楊廣不喜歡音樂美色。隋文帝返回宮中,和侍臣說起這些,感到很高興。侍臣們也都祝賀隋文帝,從此,隋文帝喜愛楊廣的程度遠遠超出對其他兒子。隋文帝秘密讓善於看相的術士來和看每個兒子,來和稟告說:「晉王眉頭上雙骨隆起,尊貴程度無法預言。」隋文帝又問上儀同三司韋鼎:「我幾個兒子中誰能夠繼承帝位?」韋鼎答道:「陛下、皇后最喜愛的兒子應該繼承皇位,這不是我敢預測的。」隋文帝笑著說:「你不肯明確說出來嗎?」
【原文】
晉王廣美姿儀,性敏慧,沈深嚴重,好學,善屬文[1]。敬接朝士,禮極卑屈[2]。由是聲名籍甚,冠於諸王[3]。
【注文】
[1]姿儀:容貌,儀表。 沈(chén)深嚴重:深沉莊重。沈通「沉」。
[2]敬接:恭敬接待。 卑屈:卑躬屈膝的意思。
[3]聲名籍甚:聲望很高,聲譽顯赫。籍甚,盛大。 冠:超出眾人,居首位。
【譯文】
晉王楊廣容貌俊美,儀態典雅,生性機敏聰慧,性格深沉莊重,好學不倦,擅長寫文章。接待朝廷大臣十分恭敬,待人禮讓謙卑。因此他的名聲卓著,在眾王中名列首位。
【原文】
廣為揚州總管,入朝,將還鎮,入宮辭後,伏地流涕,後亦泫然泣下[1]。廣曰:「臣性識愚下,常守平生昆弟之意,不知何罪失愛東宮,恆蓄盛怒,欲加屠陷[2]。每恐讒譖生於投杼,鴆毒遇於杯勺,是用勤憂積念,懼履危亡[3]。」後忿然曰:「睍地伐漸不可耐[4]。我為之娶元氏女,竟不以夫婦禮待之,專寵阿雲,使有如許豚犬[5]。前新婦遇毒而夭,我亦不能窮治,何故復於汝發如此意[6]?我在尚爾,我死後當魚肉汝乎[7]!每思東宮,竟無正嫡,至尊千秋萬歲之後,遣汝等兄弟向阿雲兒前再拜問訊,此是幾許苦痛邪[8]!」廣又拜,嗚咽不能止,後亦悲不自勝[9]。自是,後決意欲廢勇立廣矣[10]。
【注文】
[1]伏地:趴在地上。 泫(xuàn)然泣下:傷心地流下眼淚。泫然,流淚的樣子。也指眼淚。
[2]愚下:謙辭。愚昧卑下。 昆弟:同昆仲,指兄和弟。比喻親密友好。 失愛:失去別人的愛憐。 恆蓄:常常滿懷。 盛怒:大怒。 屠陷:即羅織罪名,加以殺害。
[3]讒(chán)譖(zèn):惡言中傷。 投杼(zhù):比喻謠言眾多,動搖了對最親近者的信心。 鴆(zhèn)毒:毒酒,毒害、謀害多用鴆毒。 杯勺(sháo):也作「杯杓」。酒杯和勺子。 是用:因此。 勤憂積念:十分擔憂。 懼履(lǚ)危亡:害怕大禍臨頭。履,走向。
[4]忿(fèn)然:憤怒之狀。 睍(xiàn)地伐:即楊勇。為楊勇的小名或字。 漸不可耐:越來越讓人不可忍受。
[5]阿云:即雲昭訓。 如許:這麼多。 豚(tún)犬:豬和狗。多用以謙稱自己的兒子或是蔑稱別人孩子。
[6]新婦:新娶的媳婦。此指元氏。 夭(yāo):未成年的人死去。
[7]尚爾:尚且如此。 魚肉:欺凌,殘害。
[8]正嫡(dí):正室之子,嫡子。 千秋萬歲:帝王之死的婉稱。 問訊:問候。 苦痛:痛苦。
[9]悲不自勝:悲傷得自己不能承受。形容極度悲傷。
[10]決意:決心。
【譯文】
楊廣擔任揚州總管,一次入朝晉見隋文帝楊堅後,準備返回揚州,入宮向獨孤皇后辭行,伏在地上眼淚直流,獨孤皇后也傷心地流下淚水。楊廣說:「我性情愚笨,見識低劣,常常惦念兄弟間的情義,不知因為什麼原因得罪了太子,他常常滿懷怒氣,想要加以陷害。我常常擔心您會相信了讒言,飲食器皿會被投了毒,因此我心裡十分憂懼,害怕大禍臨頭。」獨孤皇后憤怒地說:「睍地伐越來越讓人不可忍受了。我為他迎娶了元家的女兒,他竟然不以夫婦的禮節對待她,卻一心寵愛阿雲,以至於生下了這麼多豬狗般的兒女。先前新娶的媳婦被毒死,我也無法一追到底,為什麼又萌發殺害你的念頭呢?我活著他還如此,我死後他必定會把你當作魚肉任意處置!每次想到太子,竟然沒有嫡子,陛下駕崩之後,讓你們兄弟在阿雲的兒子面前叩拜問候,這是多麼痛苦的事呀!」楊廣再次跪拜,嗚咽不止,獨孤皇后也悲傷不已。從此,獨孤皇后決心廢黜楊勇,另立楊廣為太子。
【原文】
廣與安州總管宇文述素善,欲述近己,奏為壽州刺史[1]。廣尤親任總管司馬張衡,衡為廣畫奪宗之策[2]。廣問計於述,述曰:「皇太子失愛已久,令德不聞於天下[3]。大王仁孝著稱,才能蓋世,數經將領,頻有大功[4]。主上之與內宮,咸所鍾愛,四海之望,實歸大王[5]。然廢立者國家大事,處人父子骨肉之間,誠未易謀也[6]。然能移主上意者,唯楊素耳。素所與謀者,唯其弟約[7]。述雅知約,請朝京師,與約相見,共圖之[8]。」廣大悅,多齎金寶,資述入關[9]。
【注文】
[1]善:友好,交好。 壽州:州名。隋開皇九年(589年)置,治壽春(今安徽壽州)。大業三年(607年)改為淮南郡,唐武德三年(620年)復為壽州。唐轄境相當於今安徽六安、壽縣、霍山、霍邱等市縣地。
[2]親任:親近信任。 張衡(?—612年):隋代官員。字建平,河內(今河南沁陽)人。張衡最初在北周為官,隋初,拜司門侍郎。為人謹慎而圓滑,協助楊廣登基。拜御史大夫,恩寵無比。因為勸阻隋煬帝擴建汾陽宮遭貶。後被賜死。 畫:策劃。 奪宗:諸侯之家,因各種原因變非大宗為大宗,稱為「奪宗」。
[3]令德:好德行。
[4]蓋世:即才能、功績等高出世人之上。 將領:率領。 頻:屢次。
[5]內宮:後宮。此指孤獨皇后。 鍾愛:特別疼愛;非常喜愛。 四海之望:天下人的期待。
[6]廢立:帝王廢置皇后、太子、諸侯或大臣廢舊君立新君。 誠:實在,的確。 易謀:容易謀劃。
[7]與謀:參與謀劃。 約:即楊約,生卒年不詳。隋代官員。字惠伯,楊素異母弟。少年受傷入宮為宦官。好學又權詐多謀,楊素以其為智囊。隋初,官職為大理少卿,協助楊廣立為太子,隋煬帝即位,用為內史令。後以事免官,復用為淅陽太守。後召回京師而卒。
[8]雅知:熟悉。 圖:計謀,計劃。
[9]資:供給,幫助。
【譯文】
楊廣和安州總管宇文述向來關係很好,楊廣想要拉攏宇文述,於是奏請隋文帝任命宇文述為壽州刺史。楊廣特別親近信任總管司馬張衡,張衡替楊廣謀劃了奪取太子地位的策略。楊廣向宇文述諮詢計策,宇文述說:「皇太子楊勇失去寵愛已經很長時間了,天下人也沒有聽到過他的好名聲。大王以仁德孝順著稱,才能舉世無雙,屢次擔任軍隊統帥,多次立下大功。皇上和皇后也都鍾愛您,天下人的期待的確都集中到大王身上。然而廢立太子是國家重大事宜,我們身處你們父子骨肉之間,的確難以出謀劃策。但是能夠讓陛下改變主意的,只有楊素一人。楊素又只和他的弟弟楊約商議謀劃。我和楊約熟悉,我請求到京師朝見皇上,藉機與楊約相見,共同謀劃這件事。」楊廣十分高興,送給宇文述很多金銀財寶,作為他入關進京的活動費用。
【原文】
約時為大理少卿,素凡有所為,皆先籌於約而行之[1]。述請約,盛陳器玩,與之酣暢,因而共博,每陽不勝,所齎金寶盡輸之[2]。約所得既多,稍以謝述,述因曰:「此晉王之賜,令述與公為歡樂耳[3]。」約大驚曰:「何為爾?」述因通廣意,說之曰:「夫守正履道,固人臣之常致;反經合義,亦達者之令圖[4]。自古賢人君子,莫不與時消息,以避禍患[5]。公之兄弟,功名蓋世,當塗用事有年矣,朝臣為足下家所屈辱者,可勝數哉[6]。又儲後以所欲不行,每切齒於執政[7]。公雖自結於人主,而欲危公者固亦多矣[8]。主上一旦棄群臣,公亦何以取庇[9]?今皇太子失愛於皇后,主上素有廢黜之心,此公所知也[10]。今若請立晉王,在賢兄之口耳。誠能因此時建大功,王必永銘骨髓,斯則去累卵之危,成太山之安也[11]。」約然之,因以白素。素聞之,大喜,撫掌曰:「吾之智思殊不及此,賴汝起予[12]。」約知其計行,復謂素曰:「今皇后之言,上無不用,因機會早自結托,則長保榮祿,傳祚子孫[13]。兄若遲疑,一旦有變,令太子用事,恐禍至無日矣。」素從之。
【注文】
[1]大理少卿:官職名。北齊始置,為大理寺次官,協助大理寺卿掌刑獄案件審理,四品。隋朝沿置,正四品上;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為從三品,不久廢。唐高宗永徽六年(655年)復置,唐中宗神龍元年(705年)定為從四品上;曾改稱詳刑少卿、司刑少卿,不久即恢復舊稱。後代多沿置。 籌:謀劃,策劃。 行:施行,實施。
[2]盛陳:大肆排擺;大量排列。 酣暢:暢飲。 博:賭博。 陽(yáng):通「佯」,假裝。
[3]稍:隨即。
[4]守正:恪守正道。 履道:躬行正道。 常致:指本應做的事情。 反經合義:雖違背常道,但仍合於義理。 達者:通達事理的人。 令圖:明智之舉。
[5]與時消息:指關注時事變化而決定進退。消息意指變化。 禍患:災禍;禍害。
[6]功名:功業和名聲。 當塗:也作「當途」。居要職、掌大權的人。此處指楊素。
[7]切齒:咬牙;齒相磨切。極端痛恨的樣子。
[8]自結:主動攀附、結交。 危:威脅;陷害。
[9]棄群臣:指隋文帝去世。 取庇(bì):得到庇護。
[10]廢黜(chù):罷免;革除。
[11]永銘骨髓:永遠銘刻在心。 累卵之危:好比堆疊起來的蛋,極容易打碎。比喻情況極其危險。累,堆積。 太山:即泰山,山名。位於今山東泰安,為五嶽之一。
[12]智思:即智慧,才智。 殊:特別,很。 起予:為啟發自己之意。
[13]行:成功。 結托:勾結,夥同,合謀。 傳祚(zuò):流傳後世。
【譯文】
楊約當時擔任大理少卿,楊素凡是有什麼舉動,都要預先和楊約商議,然後才會實施。宇文述請求和楊約見面,擺設了很多器皿玩物,兩人一起開懷暢飲,接著就一起賭博,宇文述每次都假裝輸給楊約,將帶來的金銀財寶都輸給了他。楊約贏取許多財物後,就對宇文述表示感謝,宇文述趁機說:「這些都是晉王賞賜你的,讓我和您玩樂之用。」楊約十分吃驚地問:「為什麼要這樣?」宇文述於是轉達了楊廣的意圖,還勸說楊約說:「恪守常規,固然是臣屬的本分;但違反常規以符合道義,也不失為通達事理者的明智之舉。自古以來的賢人君子,無不關注時事變化而決定進退,以規避禍患。你們兄弟,功勞名望舉世無雙,當權執政好多年了,朝臣中被您家欺壓和侮辱的,能數得清嗎?加上太子因為他的要求未獲實行,常常對執政大臣痛恨得咬牙切齒。您雖然注重結好陛下,但是想要陷害您的人也很多。陛下一旦駕崩,您又從何處得到庇護呢?現在皇太子失去了皇后的寵愛,陛下也一直有廢黜太子的意圖,這個您也是知道的。現在若要請求冊立晉王為太子,就得靠您兄長的一張嘴了。如果能夠趁這個時機建立大功,晉王也必然會永遠銘刻在心,這樣你們也就除去了累卵之危,造就了泰山般的安全。」楊約很贊同他的話,於是告知了楊素。楊素聽說這件事後,十分高興,拍著手說:「我的才智思慮遠沒有達到這一步,全靠你啟發我。」楊約知道他的計劃成功了,就又對楊素說:「現在皇后的話,皇上無不採納,趁著機會早日結交依託皇后,就可以長保恩寵官祿,並傳給子子孫孫。兄長如果遲疑不決,一旦情勢有變化,讓太子執掌朝政,恐怕我們很快就會大難臨頭了。」楊素聽從了楊約的建議。
【原文】
後數日,素入侍宴,微稱「晉王孝悌恭儉,有類至尊」,用此揣後意[1]。後泣曰:「公言是也。吾兒大孝愛,每聞至尊及我遣內使到,必迎於境首[2]。言及違離,未嘗不泣[3]。又其新婦亦大可憐,我使婢去,常與之同寢共食[4]。豈若睍地伐與阿雲對坐,終日酣宴,昵近小人,疑阻骨肉[5]。我所以益憐阿者,常恐其潛殺之[6]。」素既知後意,因盛言太子不才。後遂遺素金,使贊上廢立。
【注文】
[1]微稱:略略提到。 孝:指還報父母的愛。 悌:指兄弟姊妹的友愛,也包括了和朋友之間的友愛。 有類:很像。 用此:以此。 揣(chuǎi):猜想,推測;估量。
[2]孝愛:孝敬愛重。 內使:傳達皇帝詔令的內監。 迎於境首:遠迎。境首指邊境。
[3]違離:離別;分離。
[4]新婦:指兒媳。 可憐:可愛。 同寢共食:同住同吃。
[5]對坐:相對而坐。 酣宴:縱情飲宴。 疑阻:疑惑隔閡。
[6]阿(mó):即楊廣,小字阿。
【譯文】
之後過了幾天,楊素入宮陪侍飲宴,他略略提到「晉王謹守孝悌,恭敬節儉,很像陛下」,以此來試探獨孤皇后的心思。獨孤皇后哭著說:「您說得對。我兒楊廣十分孝順仁愛,每次聽說皇上和我派遣使者前往,他都親自到邊境遠迎。說到要遠離時,沒有不流淚哭泣的。加上他的妃子蕭氏也十分讓人喜愛,我派遣侍女去,蕭氏經常和侍女同住同吃。哪像睍地伐和阿雲相對而坐,整日沉湎於飲宴,親近小人,猜忌提防骨肉兄弟。我因此更加疼愛阿,常常擔心太子暗地裡會殺害他。」楊素了解皇后的心思後,便竭力指責太子不成器。皇后於是送給楊素黃金,讓他促使隋文帝楊堅廢黜楊勇,冊立楊廣為太子。
【原文】
勇頗知其謀,憂懼,計無所出,使新豐人王輔賢造諸厭勝[1]。又於後園作庶人村,室屋卑陋,勇時於中寢息,布衣草褥,冀以當之[2]。上知勇不自安,在仁壽宮,使楊素觀勇所為[3]。素至東宮,偃息未入,勇束帶待之,素故久不進,以激怒勇[4]。勇銜之,形於言色。素還言:「勇怨望,恐有他變,願深防察[5]。」上聞素譖毀,甚疑之[6]。後又遣人伺覘東宮,纖介事皆聞奏,因加誣飾以成其罪[7]。
【注文】
[1]計無所出:走投無路,無法可想。 新豐:縣名。漢置。治今陝西臨潼東北陰盤城。東漢靈帝末,縣治遷城東零水畔。北周又遷,隋大業六年(610年)遷今陝西西安臨潼東北新豐鎮。唐垂拱二年(686年)改新豐為慶山,神龍元年(705年)復名新豐。天寶七年(748年)廢。 王輔賢:隋人。善於占候。生平事跡不詳。 厭(yā)勝:即用法術詛咒或祈禱以達到制勝所厭惡的人、物或魔怪的目的。
[2]後園:指東宮後園。 卑陋:低矮簡陋。 寢(qǐn)息:睡臥休息。 草褥(rù):草墊子。 當:抵擋。
[3]仁壽宮:宮殿名。隋開皇十三(593年)年建,唐貞觀五年(631年)改為九成宮。故址在今陝西麟遊境內。
[4]偃(yǎn)息:休養;歇息。 束帶:整飾衣服。表示端莊。 待:等,等候。
[5]還言:回話,答話。 怨望:怨恨;心懷不滿。 防察:伺察防備。
[6]譖(zèn)毀:讒間毀謗。
[7]伺覘(chān):伺察;窺探。 纖(xiān)介:細微,細小。 誣飾:虛妄粉飾,虛假不實。 成:坐實。
【譯文】
楊勇也很清楚他們的謀劃,感到憂慮恐懼,無計可施,於是派新豐人王輔賢製作了一些巫術詛咒的用具。又在東宮後園建立了一個平民村,房屋低矮簡陋,楊勇時常在裡面歇息,他身穿布衣,鋪著草蓆,希望以此抵擋住廢立之議。隋文帝楊堅知道楊勇心中不安,一次在仁壽宮,隋文帝讓楊素觀察楊勇的舉止。楊素抵達東宮,停腳不進入,楊勇穿戴好衣服等著他,楊素故意長時間不進去,以此來激怒楊勇。楊勇懷恨在心,並且言語神色都表現了出來。楊素返回匯報說:「楊勇心存怨恨,恐怕會發生一些變故,希望陛下多多提防。」隋文帝聽到楊素詆毀楊勇,更加懷疑太子。皇后又派人到東宮窺探,瑣碎的事情也都向隋文帝奏報,並且添加了很多不實之詞以羅織楊勇的罪狀。
【原文】
上遂疏忌勇,乃於玄武門達至德門量置候人,以伺動靜,皆隨事奏聞[1]。又東宮宿衛之人,侍官以上,名籍悉令屬諸衛府,有勇健者咸屏去之,出左衛率蘇孝慈為淅州刺史[2]。勇愈不悅。太史令袁充言於上曰:「臣觀天文,皇太子當廢[3]。」上曰:「玄象久見,群臣不敢言耳。」充,君正之子也[4]。
【注文】
[1]疏忌:也作「疎忌」。疏遠猜忌。 玄武門:城門名。隋大興宮(即唐長安太極宮)北面正門,故址在今陝西西安城北。 至德門:城門名。隋大興宮東北門。 量置:酌量安置。 候人:偵察之人。 隨事:隨時隨地。
[2]侍官:官職名。北魏道武帝天賜四年(407年)置侍官,為皇帝的侍從官。其後也用之充宿衛。北周武帝建德三年(574年)改府兵之軍士為侍官,輪番宿衛宮廷,使其直隸於君主。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稱衛士。唐沿稱。 名籍:名冊。 衛府:軍事機構名稱。隋開皇元年(581年),隋文帝楊堅設立十二衛府,即左右衛、左右武衛府、左右武侯府、左右領左右府、左右監門府和左右領軍府,每府設有大將軍一人,將軍二人,負責宿衛,並統領全國府兵。隋大業三年(607年),隋煬帝楊廣改為左右衛、左右驍衛、左右武衛、左右屯衛、左右御衛、左右候衛等十二衛和左右備身府、左右監門府等四府,統稱十六衛府。唐代沿置,但名稱有所改變。唐代中期後,隨著府兵制的瓦解,衛府制度也名存實亡,五代後晉時廢。 勇健:勇敢強健。 屏(píng)去:退除;除卻。 左衛率:即太子左衛率,官職名。西晉武帝泰始五年(269年)置,掌管宿衛東宮,也參與征伐,地位重要;東晉南朝多沿置。南朝宋五品,梁十一班、陳四品。十六國前秦置。北朝也置。北魏孝文帝太和十七年(493年)定為三品上,二十三年(499年)以後定為從三品。北齊從三品。隋朝置,正四品,掌管宮中禁衛;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為左侍率。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復置,正四品上,掌管東宮兵仗、儀衛等事務,統管諸曹及三府、外府事。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至咸亨元年(670年)改稱左典戎衛率。 蘇孝慈:生卒年不詳。隋代官員。祖籍扶風(治今陝西興平東北)。北周官至工部上大夫。隋初封郡公,歷太府卿,兵部、工部尚書。兼任東宮官屬,受太子楊勇器重。隋文帝楊堅準備廢楊勇,出他為淅州刺史。後為洪州總管。有政績。曾擊平桂林山越諸部。 淅(xī)州:亦作析州,州名。北魏永安初置,治脩陽(今河南西峽北),領脩陽、固郡、朱陽、南上洛、析陽等五郡,隋初廢。
[3]太史令:官職名。相傳夏代置。西周、春秋時太史掌管起草文書、策命諸侯卿大夫、記載史事、編寫史書,兼管國家典籍、天文曆法、祭祀等,為朝廷大臣。秦稱太史令,漢屬太常,職位漸低。魏晉以後修史的職務劃歸著作郎,太史僅管推算曆法。南朝宋、陳均置。北魏也置。北齊為太常寺太史署長官。隋朝為秘書省太史曹(局)長官,從七品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為太史監。唐高祖武德四年(621年)復為太史令,從五品下;高宗龍朔二年(662年)後屢改,肅宗乾元元年(758年)定名為司天監。北宋神宗元豐(1078—1085年)改制復置,為太史局長官。至明清兩朝,修史之事由翰林院負責,又稱翰林為太史。 袁充(544—618年):隋代官吏、學者。字德符。祖籍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初仕陳,為秘書郎。歷任太子舍人、晉安王文學、吏部侍郎、散騎常侍。陳滅歸隋,歷任蒙、鄜(fū)二州司馬。好道術,通占侯,由此領太史令。大業六年(586年),任內史舍人。討伐遼東,任朝請大夫、秘書少監,被隋煬帝楊廣寵信,拜秘書令。宇文化及誅殺隋煬帝楊廣時,袁充被處死。 天文:日月星辰等天體在宇宙間分布運行等現象。古人把風、雲、雨、露、霜、雪等自然現象也列入天文範圍。
[4]君正:即袁君正(?—約549年),南朝梁臣。字世忠,祖籍陳郡陽夏(今河南太康)。歷任吏部郎、北中郎長史、東陽太守、豫章內史等職,後升任吳郡太守,為政有名,但聚斂財貨,生活奢靡。侯景之亂時,奉迎侯景叛軍,士兵掠其財產子女,憂憤而死。
【譯文】
隋文帝楊堅於是疏遠猜忌楊勇,還在玄武門到至德門之間的道路上安置探子,以窺探楊勇的動靜,隨時奏報情況。而且東宮的警衛人員,凡是官職在侍官以上的,名冊都被歸屬到各個衛府,東宮勇武強健的侍衛全都被調離,將左衛率蘇孝慈調離京都去擔任淅州刺史。楊勇更加不高興。太史令袁充給隋文帝上奏說:「我觀測天相變化,皇太子應當廢黜。」隋文帝說:「上天的徵兆早就出現,只是群臣不敢說呀。」袁充是袁君正的兒子。
【原文】
晉王廣又令督王府軍事姑臧段達私賂東宮幸臣姬威,令伺太子動靜,密告楊素[1]。於是內外喧謗,過失日聞[2]。段達因脅姬威曰:「東宮過失,主上皆知之矣。已奉密詔,定當廢立[3]。君能告之,則大富貴。」威許諾,即上書告之。
【注文】
[1]督王府軍事:官職名。總管王府軍事。 姑臧:縣名。西漢元狩二年(前121年)置。治今甘肅武威。地處河西走廊衝要,東漢為武威郡治所;三國魏後又為涼州治所;十六國時前涼、後涼、南涼、北涼都曾建都於此;唐為涼州及河西節度使治所。安史之亂後地入吐蕃,最終廢除。 段達(?—621年):隋代大臣。武威姑臧(今甘肅武威)人。北周時,襲爵襄垣縣公。北周末,楊堅為丞相時,以大都督領親兵,常在左右。隋初,為左直齋,累遷車騎將軍,兼任晉王參軍。以功進儀同,加開府。仁壽初,為太子左衛副率。大業初,拜左翊衛將軍。隋煬帝楊廣徵遼東,留守涿郡。大業十二年(616年),留守東都。大業十四年(618年),聽說隋煬帝被殺,與太府卿元文都奉越王楊侗即位。後歸附王世充。王世充稱帝,為司徒。王世充敗後,被唐軍所殺。 姬威(約549—610年):隋臣。字永興,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北周建德二年(573年),授折衝上士。建德三年(574年),又授大都督。曾參與平定北齊之戰,立有戰功。後授儀同三司、承御大夫、右內侍,開府儀同三司。隋開皇元年(581年),授太子內率,其年九月,又授太子左內率。開皇二年(582年),封岢嵐縣開國侯,開皇十二年(592年)詔授上開府儀同三司。開皇十三年(594年)又授太子右衛率,後又授右備身將軍,進封汾源縣開國公。大業初,授司農卿。大業三年(607年)授銀青光祿大夫,出任龍泉太守。大業四年(608年),轉為敦煌太守。大業六年(610年)卒。
[2]喧謗:大聲指責。
[3]密詔:秘密的詔書。
【譯文】
晉王楊廣又讓督王府軍事、姑臧人段達私下賄賂太子的寵臣姬威,讓他窺探太子的動靜,然後秘密向楊素報告。於是朝廷內外都有人議論詆毀太子,每天都能聽到楊勇的過失。段達趁機威脅姬威說:「太子的過失,陛下都已經知道了。我已經接到密詔,肯定要廢黜太子。如果你能告發他,就會得到榮華富貴。」姬威應承下來,馬上上書告發楊勇。
【原文】
秋九月壬子,上至自仁壽宮。翌日,御大興殿,謂侍臣曰:「我新還京師,應開懷歡樂,不知何意,翻邑然愁苦[1]。」吏部尚書牛弘對曰:「臣等不稱職,故至尊憂勞[2]。」上既數聞譖毀,疑朝臣悉知之,故於眾中發問,冀聞太子之過。弘對既失旨,上因作色謂東宮官屬曰:「仁壽宮去此不遠,而令我每還京師,嚴備仗衛,如入敵國[3]。我為下利,不解衣臥,昨夜欲近廁,故在後房,恐有警急,還移就前殿,豈非爾輩欲壞我家國邪[4]?」於是執太子左庶子唐令則等數人付所司訊鞠,命楊素陳東宮事狀以告近臣[5]。
【注文】
[1]翌(yì)日:次日;明日。 大興殿:宮殿名。即隋朝國都大興城(唐朝復名長安,今陝西西安)宮城正殿,唐代改名為太極殿。大興城為隋國都名,唐朝改長安,位於漢長安城東南,故址在今陝西西安城南、城東、城西一帶。隋建國後,由宇文愷主持設計。開皇三年(583年),隋朝遷都於大興城。城北中部為宮城,宮城南為皇城。唐朝恢復長安城的名稱,僅有部分改建。 翻(fān):反而。 邑然:不樂之狀。 愁苦:憂慮痛苦。
[2]牛弘(545—610年):隋代大臣、學者。也叫牛宏,字里仁,安定鶉觚(chún gū)(今甘肅靈台東北)人。本姓尞(liáo),父尞允為北魏侍中,被賜姓牛。牛弘好學博聞,精通音律,也通律令。北周時,任中外府記室、納言上士,專掌文書。後襲封臨涇公,轉內史下大夫。入隋為秘書監,曾上表請開獻書之路,進爵奇章郡公。後任禮部尚書、太常卿、吏部尚書。隋煬帝楊廣時,進位上大將軍,改右光祿大夫。曾奉命編撰《大業律》,又曾奉命修撰《五禮》,並參與定新樂,著有文集十三卷。 稱(chèn)職:才能與職位相稱。 憂勞:憂患勞苦。
[3]失旨:也作「失指」。不合帝王旨意。 嚴備:嚴密戒備。
[4]下利:簡稱利。也稱下痢,是一種病症。早期古醫籍中痢疾與泄瀉的統稱。後世區分為利與痢,以利為泄瀉,痢為痢疾。 不解衣臥:不脫衣服睡覺。 後房:後面的房屋。多指姬妾住處。 警急:危急。 移就:移到。 前殿:正殿。 家國:家與國。也特指國家。
[5]太子左庶子:東宮屬官。約西晉已置。隋朝為太子門下坊長官,正四品上。後代沿置。 唐令則(?—600年):北周隋朝文士、音樂家。父親唐謹在西魏北周以文詞著名。他承家學,擅寫文章,能解音律。北周靜帝大象(579—580年)中,官至樂部下大夫。入隋,為太子左庶子,以其才藝得寵於皇太子。後楊勇被廢,被誅殺。 訊鞠(jū):審訊。 事狀:事實情況。
【譯文】
開皇二十年(600年)秋季九月壬子(二十六日),隋文帝楊堅從仁壽宮返回長安。第二天,駕臨大興殿,對侍臣說:「我剛回到京師,本該開懷暢飲,但不知什麼原因,心中卻十分憂愁苦悶。」吏部尚書牛弘回答道:「我們不稱職,所以讓陛下憂心操勞。」隋文帝已經好幾次聽到對太子的詆毀,疑心朝臣都已經知道了這些事,因此在群臣中發問,希望能夠聽到太子的過失。牛弘的回答不符合隋文帝的心意,隋文帝便臉色一變對東宮的屬官說:「仁壽宮離這裡不遠,卻讓我每次返回京師時,都要嚴加戒備,好像是進入敵國一樣。我得腹瀉,不脫衣服睡覺,昨夜想上廁所,廁所在後房,我擔心發生意外,就到前殿上廁所,這難道不是你們想要危害我的家庭和國家嗎?」於是派人將太子左庶子唐令則等數人拘捕,交給有關部門審訊,讓楊素把太子的所作所為告訴近臣。
【原文】
素乃顯言之曰:「臣奉敕向京,令皇太子檢校劉居士餘黨[1]。太子奉詔,作色奮厲,骨肉飛騰,語臣云:『居士黨盡伏法,遣我何處窮討[2]?爾作右僕射,委寄不輕,自檢校之,何關我事[3]。』又云:『昔大事不遂,我先被誅[4]。今作天子,竟乃令我不如諸弟,一事以上,不得自遂[5]。』因長嘆回視,雲『我大覺身妨』[6]。」上曰:「此兒不堪承嗣久矣,皇后恆勸我廢之[7]。我以布衣時所生,地復居長,望其漸改,隱忍至今[8]。勇嘗指皇后侍兒謂人,曰『是皆我物』,此言幾許異事[9]!其婦初亡,我深疑其遇毒,嘗責之,勇即懟曰『會殺元孝矩』,此欲害我而遷怒耳[10]。長寧初生,朕與皇后共抱養之,自懷彼此,連遣來索[11]。且雲定興女,在外私合而生,想此由來,何必是其體胤[12]。昔晉太子取屠家女,其兒即好屠割[13]。今儻非類,便亂宗祏[14]。我雖德慚堯、舜,終不以萬姓付不肖子[15]。我恆畏其加害,如防大敵[16]。今欲廢之,以安天下[17]。」
【注文】
[1]向京:到京城。向,到。 劉居士:生卒年不詳。隋人。劉昶(chǎng)的兒子。隋初為太子千牛備身,糾集公卿子弟數百人,橫行長安,為非作歹,隋文帝楊堅一直未予深究。後被人告其謀反,並且想要勾引突厥,隋文帝才下令捕其黨羽。將劉居士與其父處死。
[2]奉詔:接受皇帝的命令。 奮厲:激憤的樣子。 骨肉飛騰:面部骨肉似乎就要崩開。 伏法:依法被處死刑。 窮討:深究。
[3]委寄:委任付託。
[4]大事:指皇位禪讓之事。 不遂:不成功。
[5]不得自遂:不自主。
[6]回視:回頭看。 身妨:不自由。
[7]承嗣:世襲;傳代。
[8]地復:指順序。 居長:長子。 隱忍:克制忍耐。將事情藏在內心,強力克制忍耐,不作表示。
[9]異事:奇怪的事;難以理解的事。
[10]懟(duì):怨恨。 會殺:應該處死。 遷怒:把自己的怒氣或對某人的怒氣發泄到另一個人身上。
[11]長寧:即長寧王楊儼。 自懷彼此:有其他的想法。 連遣:接連派人來。
[12]雲定興女:指雲氏,是雲定興的女兒。雲定興,生卒年不詳。隋代人。通曉音律服飾。女兒為太子楊勇所寵,楊勇被廢,雲定興被配少府。後追隨宇文述,經其薦舉,為隋煬帝楊廣制器物,受到獎賞。雲定興為求官,請求處死外孫楊儼等。後位至左屯衛大將軍。 私合:通姦。 體胤(yìn):親生的後代。
[13]晉太子:即司馬遹(yù)(277—300年),西晉皇太子。晉惠帝司馬衷長子。字熙祖。少年聰穎,為晉武帝司馬炎所喜愛。晉惠帝司馬衷即位,立為太子。當時惠帝司馬衷皇后賈氏專權,因他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圖謀廢黜。元康九年(299年),賈后將他廢為庶人,不久司馬遹被殺。太子幼年聰穎,但長大後不好學,與左右嬉戲,奢靡暴虐。曾於宮中建市場,讓人割肉賣酒,他手掂斤兩,輕重不差。據稱是因為他母親原本是屠家女的緣故,故太子樂於為此。 屠家:屠夫之家。 屠割:屠殺分割。
[14]儻(tǎng):表示假設,相當於「倘若」「如果」。 非類:身份、門第等不相類的人。 宗祏(shí):宗廟中藏神主的石室。也借指宗廟、宗祠,引申指朝廷、國家。
[15]德慚:德行比不上。 萬姓:百姓。 不肖(xiào):品行不好,沒有出息。
[16]恆畏:常常擔心。
[17]安天下:安定天下。
【譯文】
楊素於是公開說:「我遵奉皇上敕令來京師,讓皇太子追查劉居士的餘黨。太子接受詔書後,臉色大變,以至於面部骨肉似乎就要崩開,對我說:『劉居士的黨羽已經全部伏法,還派我去哪裡追查呢?你擔任右僕射,責任不輕,應該自己去追查他們,跟我有什麼關係呢。』還說:『過去禪讓這樣的大事沒有成功的話,我首先會被誅殺。如今將做天子,竟然讓我還不如我的弟弟們,凡事都不能做主。』還回頭長嘆,說『我覺得太不自由了』。」隋文帝楊堅說:「我早就感到他不能承擔繼承帝業的重任,皇后常常勸我廢黜他。我因為他是我做平民百姓時所生,又是長子,希望他能逐漸改掉惡習,所以一直忍耐到現在。楊勇曾經指著皇后的侍女對人說『這些人都是我的』,這話說得多麼奇怪!他的妃子剛去世時,我非常懷疑她是被毒死的,曾經責問楊勇,楊勇就回答道『應該處死元孝矩』,這是想要害我去遷怒其他人。長寧王剛出生時,我和皇后一起把他抱來養育,但楊勇卻有其他的想法,接連派人來索要長寧王。況且雲定興女兒是私生女,由此想來,長寧王不一定是他的親骨肉。過去晉太子娶了屠戶的女兒,他們的兒子就喜歡屠宰。現在如果他和我們不是一類人,便會亂了宗祏。我的德行雖然比不上堯、舜,但也不會把天下百姓交給不肖子孫。我常常怕他加害我,像防敵人一樣防他。我現在就準備廢黜他,以安定天下。」
【原文】
左衛大將軍五原公元旻諫曰:「廢立大事,詔旨若行,後悔無及[1]。讒言罔極,惟陛下察之[2]。」上不應,命姬威悉陳太子罪惡[3]。威對曰:「太子由來與臣語,唯意在驕奢[4]。且云:『若有諫者,正當斬之,不殺百許人,自然永息[5]。』營起台殿,四時不輟[6]。前蘇孝慈解左衛率,太子奮髯揚肘曰:『大丈夫會當有一日,終不忘之,決當快意[7]。』又宮內所須,尚書多執法不與,輒怒曰:『僕射以下,吾會戮一二人,使知慢我之禍[8]。』每云:『至尊惡我多側庶,高緯、陳叔寶豈孽子乎[9]?』常令師姥卜吉凶,語臣云:『至尊忌在十八年,此期促矣[10]。』」上泫然曰:「誰非父母生,乃至於此!朕近覽《齊書》,見高歡縱其兒子,不勝忿憤,安可效尤邪[11]?」於是禁勇及諸子,部分收其黨與[12]。楊素舞文巧詆,鍛煉以成其獄[13]。
【注文】
[1]左衛大將軍:官職名。不同時期含義不同。北齊置。常在嗣主左右,兼掌機要之事。隋置,為十二衛府之左衛府長官,正三品,負責宮廷禁御、儀仗。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為左翊衛大將軍,總管府事,並統諸鷹揚府。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復改為左衛府大將軍,掌管宮廷禁衛等事。 五原:郡、縣名。原為戰國秦九原郡,漢武帝元朔二年(前127年)改置。治九原(今內蒙古包頭西北)。轄境相當於今內蒙古後套以東、陰山以南、包頭以西和達拉特、准格爾等地。東漢末廢。隋大業三年(607年)改豐州為五原郡,領九原、永豐、安化三縣,治九原(今內蒙古五原西南黃河北岸),後廢。也為古縣名。西漢置。治今內蒙古包頭西北,東漢末廢。 元旻(mín)(?—600年):隋代將領。曾任右衛將軍、左衛大將軍。隋文帝楊堅欲廢太子楊勇,元旻苦諫,結果被楊素挑撥處死。 詔旨:詔書、聖旨。
[2]讒言:說壞話誹謗人。也指壞話,挑撥離間的話。 罔(wǎng)極:無窮盡。
[3]悉陳:全都陳述出來。
[4]驕奢:驕橫奢侈。
[5]永息:永遠平息。
[6]台殿:樓台殿堂。 四時:四季。
[7]解:解除職務。 奮髯(rán):抖動鬍鬚。激憤或激昂的樣子。 揚肘:揮著胳膊。 快意:恣意所欲。
[8]宮內:指東宮之內。 執法:執行法令。 不與:不給。 會戮(lù):應該處死。戮,殺。 慢:輕慢。
[9]側庶:嫡妻外的偏房。 孽(niè)子:庶子,非正妻所生之子。
[10]師姥:巫婆。 忌:父母或祖先死亡的日期。此處指隋文帝的死期。 促:迫近。
[11]齊書:史書名。一般指《北齊書》,唐李百藥撰,為記載北齊一代的史書,當時尚未撰寫完成,故隋文帝所覽齊書,應為崔子發所撰齊紀。 忿憤:憤怒不平。 效尤:仿效壞的行為。效,仿效。尤,過失。
[12]禁:囚禁。 黨與:同黨。
[13]舞文巧詆(dǐ):玩弄文字,詆毀構陷。
【譯文】
左衛大將軍、五原公元旻勸諫說:「廢立太子是大事,詔書旨意如果頒行,後悔就來不及了。讒言沒有窮盡,希望陛下明察。」隋文帝楊堅沒有回答他,命令姬威將太子的罪狀惡行全都陳述出來。姬威答道:「太子向來和我說話,態度都是十分驕橫。並且還說:『如果有勸諫我的人,就該把他們處斬,不過殺掉一百多人,自然就會永遠清靜了。』太子營建樓台宮殿,一年四季都不停息。此前,蘇孝慈被解除左衛率的職務,太子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他揮著胳膊說:『大丈夫終究會有一天,不會忘記此事,決斷殺伐以求得痛快。』還有太子在宮內所求東西,尚書經常依法不予發放,太子就大怒說:『僕射以下的官員,我一定處死一兩人,讓他們知道怠慢我所帶來的禍端。』常常說:『陛下厭惡我多有姬妾庶子,難道高緯、陳叔寶是庶子嗎?』太子經常讓巫婆占卜吉凶,對我說:『皇上的忌期在開皇十八年,這個期限快到了。』」隋文帝傷心地說:「誰不是父母所生,怎麼竟然到這種地步呢!我最近看《齊書》,看到高歡放縱他的兒子,不勝憤怒,怎麼可以效仿他呢?」於是隋文帝下令拘禁楊勇和他的兒子,分別逮捕了他的黨羽。楊素舞文弄墨,巧言詆毀,編織罪名,以鑄成楊勇罪案。
【原文】
居數日,有司承素意,奏:「元旻嘗曲事於勇,情存附托[1]。在仁壽宮,勇使所親裴弘以書與旻,題雲『勿令人見』[2]。」上曰:「朕在仁壽宮,有纖介事,東宮必知,疾於驛馬[3]。怪之甚久,豈非此徒邪?」遣武士執旻於仗[4]。右衛大將軍元胄時當下直,不去,因奏曰:「臣向不下直者,為防元旻耳[5]。」上以旻及裴弘付獄[6]。
【注文】
[1]居:停止;休息;止息。 承:順從,迎合。 曲事:曲意奉事。 附托:依附寄託。
[2]裴弘:隋人,楊勇親信。生平事跡不詳。
[3]疾:快,迅速。
[4]武士:指宮廷衛士。 仗:即左衛仗。
[5]下直:在宮中當值結束。 向:之前。 防:防備。
[6]付獄:關進監獄。
【譯文】
過了幾天,有關部門按照楊素的授意,上奏道:「元旻曾經曲意逢迎楊勇,有阿諛結交的事情。在仁壽宮,楊勇派親信裴弘送信給元旻,信封上寫著『勿令人見』的字樣。」隋文帝楊堅說:「我在仁壽宮,即使是些細微瑣事,太子也都知道,比驛馬傳遞還迅速。我早就對此感到奇怪,難道不是這傢伙在通風報信嗎?」於是派武士到左衛仗逮捕元旻。右衛大將軍元胄當時已經完成值守,還沒有離去,趁機上奏說:「我先前值完班不走,就是為了提防元旻。」隋文帝於是下令將元旻和裴弘都關進監獄。
【原文】
先是,勇見老枯槐,問:「此堪何用[1]?」或對曰:「古槐尤宜取火。」時衛士皆佩火燧,勇命工造數千枚,欲以分賜左右,至是,獲於庫[2]。又藥藏局貯艾數斛,索得之,大以為怪,以問姬威[3]。威曰:「太子此意,別有所在。至尊在仁壽宮,太子常飼馬千匹,云:『徑往守城門,自然餓死。』」素以威言詰勇,勇不服,曰:「竊聞公家馬數萬匹,勇忝備太子,馬千匹乃是反乎[4]?」素又發東宮服玩,似加琱飾者,悉陳之於庭,以示文武群官,為太子之罪[5]。上及皇后迭遣使責問勇,勇不服[6]。
【注文】
[1]枯槐(huái):枯死的槐樹。
[2]火燧(suì):引火之物。
[3]藥藏局:官署名。隋唐時期置,歸太子左春坊(即門下坊),負責掌管東宮醫藥,隋朝長官為藥藏監,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稱藥藏郎。 艾:多年生草本植物,嫩葉可食,老葉製成絨,供針灸用。 斛(hú):中國舊量器名,也是容量單位。一斛本為十斗,南宋之後改為五斗。 索:搜尋,尋求。
[4]徑往:徑直前往。 詰:盤問,追問。 忝(tiǎn)備:榮幸成為太子。忝,榮幸,為謙辭。
[5]琱(diāo)飾:雕刻裝飾。琱同「雕」。 庭:堂階前的院子。
[6]迭(dié):交換,輪流。
【譯文】
以前,楊勇看見一棵枯死的老槐樹,問道:「這能做什麼用?」有人回答說:「古槐特別適合取火用。」當時楊勇的衛士都佩戴火燧,楊勇命令工匠用古槐製作了數千枚火燧,準備分別賜給身邊的侍從,到這時,這些火燧都在東宮的倉庫中被查獲。而且藥藏局貯藏了幾斛艾葉,搜出這些東西,大家都十分奇怪,便詢問姬威。姬威說:「太子這樣做是別有用心。陛下在仁壽宮,太子長期飼養著一千匹馬,說:『如果直接守住城門,他們自然就會被餓死。』」楊素拿姬威的話來盤問楊勇,楊勇不服,說:「我聽說你家飼養數萬匹馬,我作為太子,養上千匹馬就是謀反?」楊素又搜出東宮的服飾玩器,只要是加以雕飾的,全都擺列在廳堂上,展示給文武百官看,以作為太子的罪狀。隋文帝楊堅和獨孤皇后接連派使者責問楊勇,楊勇都表示不服。
【原文】
冬十月乙丑,上使人召勇,勇見使者警曰:「得無殺我邪[1]?」上戎服陳兵,御武德殿,集百官立於東面,諸親立於西面,引勇及諸子列於殿庭,命內史侍郎薛道衡宣詔,廢勇及其男女為王、公主者並為庶人[2]。勇再拜言曰:「臣當伏屍都市,為將來鑑戒[3]。幸蒙哀憐,得全性命[4]。」言畢,泣下流襟,既而舞蹈而去,左右莫不閔默[5]。長寧王儼上表乞宿衛,辭情哀切,上覽之閔然[6]。楊素進曰:「伏願聖心同於螫手,不宜復留意[7]。」己巳,詔:「元旻、唐令則及太子家令鄒文騰、左衛率司馬夏侯福、典膳監元淹、前吏部侍郎蕭子寶、前主璽下士何竦並處斬,妻妾子孫皆沒官[8]。車騎將軍榆林閻毗、東郡公崔君綽、游騎尉沈福寶、瀛州術士章仇太翼,特免死,各杖一百,身及妻子、資財、田宅皆沒官[9]。副將作大匠高龍義、率更令晉文建、通直散騎侍郎元衡皆處盡[10]。」於是集群官於廣陽門外,宣詔戮之。乃移勇於內史省,給五品料食[11]。賜楊素物三千段,元胄、楊約並千段,賞鞠勇之功也[12]。文林郎楊孝政上書諫曰:「皇太子為小人所誤,宜加訓誨,不宜廢黜[13]。」上怒,撻其胸[14]。
【注文】
[1]得無:恐怕;豈不;莫非。
[2]戎(róng)服:軍服。也指穿著軍服。 陳兵:布兵列陣。 武德殿:大興宮宮殿名。建於隋初,唐建國後沿用。唐睿宗景雲元年(710年)改大興宮為太極宮,仍用其名。 諸親:指各位宗親。 內史侍郎:官職名。隋置,內史省次官,正四品。隋煬帝大業十二年(616年)至唐高祖武德元年(618年)改稱內書侍郎,唐高祖武德三年(620年)改為中書侍郎。
[3]伏屍:屍體倒地,即死亡。 都市:都城中的集市。 鑑戒:也作「鑒誡」。引為教訓,使人警惕。
[4]幸蒙:承蒙。 哀憐:憐惜;同情。
[5]泣下流襟:淚流沾濕衣襟。形容極度悲哀。泣,眼淚。 舞蹈:臣下朝見帝王時的禮節。指拜謝。 閔(mǐn)默:憂鬱不語。
[6]辭情:話語和文辭的情感。 哀切:淒切,多用來形容聲音、眼神等。 閔然:憂傷的樣子。
[7]進:進奏。 伏願:表示願望的敬辭。多作奏疏用語。 螫(shì)手:咬手。
[8]太子家令:太子官屬。秦漢始置,秦、西漢掌太子湯沐邑,掌東宮刑獄、飲食、倉庫;東漢不掌刑獄,兩晉掌東宮刑獄、倉儲、飲食等,五品。南朝、北魏沿置。宋五品,梁十班,陳四品,北魏從四品上。北齊至唐為太子家令寺長官,從四品上。明清時廢。 鄒文騰(?—600年):隋朝人。任太子楊勇太子家令。楊勇被廢黜後,被處死。 左衛率司馬:官職名。執掌左衛率府軍務。 夏侯福(?—600年):隋臣。曾任左衛率司馬。被太子楊勇寵信,楊勇被廢黜後,被處死。 典膳監:官職名。北齊始置,為太子門下坊典膳局長官,執掌進膳、嘗食。北齊正六品下。隋朝沿置,正七品下。唐高宗龍朔二年(662年)改為典膳郎。 元淹(?—600年):隋朝人。任典膳監。楊勇被廢黜後,被處死。 吏部侍郎:官職名。始於漢代,為郎官之一。東漢以後,為吏部曹之副長官。魏、晉、南北朝與吏部郎互稱。為尚書省吏部曹(郎曹)長官。隋初為吏部司長官,從五品,隋煬帝改稱選部郎,又置吏部侍郎為吏部次官,正四品。唐代亦置,為正四品上,當時尚書多用作兼官,部務多由侍郎主持。唐高宗李治、武則天、玄宗李隆基時曾改名司列少常伯、天官侍郎、文部侍郎,不久即各復舊。歷朝沿置。 蕭子寶(?—600年):隋臣。曾任吏部侍郎,被太子楊勇所寵信,楊勇被廢黜後,被處死。 主璽(xǐ)下士:官職名。西魏恭帝三年(556年)置,為西魏、北周天官府納言中大夫屬官。執掌保管神璽,傳國璽與六璽,正一命。隋文帝開皇元年(581年)廢。 何竦(sǒng)(?—600年):北周、隋朝人。曾任主璽下士,楊勇被廢黜後,被處死。 沒(mò)官:沒收入官。
[9]榆林:郡名。隋大業三年(607年)置。治榆林(今內蒙古准格爾旗十二連城古城)。後移治今陝西榆林。領榆林、富昌、金河三縣。轄境包括今內蒙古鄂爾多斯市准格爾旗、烏蘭察布市和林格爾縣、呼和浩特托克托的部分地區。唐貞觀四年(630年)改為勝州。唐天寶元年(742年)復置,乾元元年(758年)改為勝州。 閻毗(pí)(564—613年):隋代官員。祖籍榆林盛樂(今內蒙古和林格爾北)。北周武帝宇文邕的女婿,北周末拜儀同三司,任千牛左右。入隋,事太子楊勇。楊勇被廢,他與妻子被沒為官奴。後放免為民。隋煬帝楊廣即位,授為朝請郎、起部郎,主持製造軍械、修築長城、開永濟渠等。歷仕武賁郎將、將作少監等。大業九年(613年)病死。 崔君綽:生卒年不詳。隋朝人。博覽經史,北周末,曾為丞相府賓曹參軍,隋建國後,與太子楊勇有交往。 游騎尉:隋武散官名。隋文帝開皇六年(586年)置,從七品下。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廢。 沈福寶:隋朝人。生平事跡不詳。 術士:指以占卜、星相等為職業的人。 章仇太翼:即盧太翼,生卒年不詳。隋代著名術士。字協昭。河間(今河北河間市)人。隋初,被太子楊勇招為府屬。楊勇被廢,章仇太翼沒為官奴。他目盲,能以手摸字。史稱其預言皆驗。隋煬帝楊廣賜他姓盧。卒於洛陽。
[10]副將作大匠:官職名。為將作寺長官將作大匠的副職,協助將作大匠掌修建宮室、宗廟、陵寢等事務。隋文帝開皇二十年(600年)至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大業五年(609年)至大業十三年(617年)曾改名將作少監。唐朝復舊。 高龍義(?—600年):隋臣,任副將作大匠,太子楊勇被廢,他被迫自殺。 率更令:官職名。即「太子率更令」,為東宮屬官,秦代始置,掌東宮刻漏計時,宮殿值守及賞罰之事。南朝宋五品,梁十班,陳四品,北魏從四品上。至北齊始設率更寺,置「率更令」為長官。唐代之「率更寺」加掌宗族次序、禮樂、刑罰等事。北齊至唐為太子率更寺長官,皆從四品上。龍朔中改「率更寺」為「司更寺」,改「率更令」為「司更大夫」,咸亨中復舊。宋代以後不置,遼、金沿置。元以後無。 晉文建(?—600年):隋代官員。任率更令。太子楊勇被廢,他被迫自殺。 通直散騎侍郎:官職名。東晉元帝大興元年(318年)置,以員外散騎侍郎與散騎侍郎通員當班值守,故名。職掌同散騎侍郎,地位頗高。南朝沿置。自南朝宋以後多為加官,梁位六班,陳六品。北魏、北齊也置,皆從五品上。隋朝置於門下省,陪從值朝,從五品上,隋煬帝楊廣罷。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置為文散官,唐太宗貞觀元年(627年)廢。 元衡(?—600年):隋臣,任通直散騎侍郎,太子楊勇被廢,他被迫自殺。 處盡:因罪被賜自盡。
[11]料食:指俸祿。
[12]鞠(jū):即「鞫」,審問犯人。
[13]文林郎:官職名、散官名。隋文帝開皇六年(586年)置,為從九品上散官。煬帝大業三年(607年)罷,又於秘書省另置為職官,掌撰錄文史、檢討舊事,從八品。唐高祖武德七年(624年)復置為文散官,從九品上。後代多沿置。 楊孝政:生卒年不詳。隋朝人。開皇末任文林郎。上書諫阻廢太子楊勇,被帝怒撻。 訓誨:教導。用於上級對下級,尊長對晚輩。
[14]撻(tà):用鞭子或棍子打。
【譯文】
隋文帝開皇二十年(600年)冬季十月乙丑(初九日),隋文帝楊堅派人召見楊勇,楊勇見到使者吃驚地說:「難道要殺我嗎?」隋文帝身穿戎裝,排列衛兵,駕臨武德殿,召集百官站立在東面,各位皇親站立在西面,派人領著楊勇和他的兒子站在大殿中間,命令內史侍郎薛道衡宣讀詔書,將楊勇和他被封為王、公主的兒女全都廢黜為平民。楊勇拜了兩拜說:「我本應被押到街市斬首示眾,以作為後人的鏡鑒。幸而承蒙陛下哀憐,得以保全性命。」說完,眼淚就灑滿了衣襟,隨後跪拜行禮後離去,殿里的人無不憐憫,沉默不語。長寧王楊儼上表請求充當隋文帝楊堅的宿衛,言辭淒婉懇切,隋文帝看後也很難過。楊素進言說:「希望在陛下的心中,對待此事就應該像被毒蛇咬了手一樣,不應該再對此奏表動心了。」己巳(十三日),隋文帝下詔:「元旻、唐令則和太子家令鄒文騰、左衛率司馬夏侯福、典膳監元淹、前吏部侍郎蕭子寶、前主璽下士何竦全都處斬,妻妾子孫都入官為奴。車騎將軍、榆林人閻毗,東郡公崔君綽,游騎尉沈福寶,瀛州術士章仇太翼,特赦免死罪,各杖打一百下,本人和妻子兒女、家產、田地住宅都被沒收入官。副將作大匠高龍義、率更令晉文建、通直散騎侍郎元衡都被賜自盡。」於是把百官集中到廣陽門外,宣讀詔書,處死了這些人。還遷移楊勇到內史省,供給他五品官的俸祿。賜給楊素三千段布帛,元胄、楊約都被賜給一千段布帛,以獎賞他們審問楊勇的功勞。文林郎楊孝政上書勸諫說:「皇太子被小人教壞,應該加以訓誡,不應該廢黜。」隋文帝大怒,用鞭子抽打他的胸部。
【原文】
初,雲昭訓父定興,出入東宮無節,數進其奇服異器以求悅媚[1]。左庶子裴政屢諫,勇不聽[2]。政謂定興曰:「公所為不合法度[3]。又元妃暴薨,道路籍籍,此於太子非令名也[4]。公宜自引退,不然將及禍[5]。」定興以告勇,勇益疏政,由是出為襄州總管。唐令則為勇所昵狎,每令以弦歌教內人[6]。右庶子劉行本責之曰:「庶子當輔太子以正道,何有取媚於房帷之間哉[7]?」令則甚慚,而不能改。時沛國劉臻、平原明克讓、魏郡陸爽並以文學為勇所親,行本怒其不能調護,每謂三人曰:「卿等止解讀書耳[8]。」夏侯福嘗於內與勇戲,福大笑,聲聞於外[9]。行本聞之,待其出,數之曰:「殿下寬容,賜汝顏色[10]。汝何物小人,敢為褻慢[11]!」因付執法者治之。數日,勇為福致請,乃釋之[12]。勇嘗得良馬,欲令行本乘而觀之。行本正色曰:「至尊置臣於庶子,欲令輔導殿下,非為殿下作弄臣也。」勇慚而止。及勇敗,二人已卒,上嘆曰:「向使裴政、劉行本在,勇不至此[13]。」
【注文】
[1]無節:沒有節制。 奇服異器:奇異的服飾和器皿。 悅媚:逢迎取悅。
[2]裴政:生卒年不詳。南北朝、隋代官員、學者。字德表,祖籍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初任梁朝邵陵王蕭綸法曹參軍,又任起居郎、枝江令。後進入湘東王蕭繹幕府。蕭繹稱帝,授通直散騎侍郎,升任給事黃門侍郎。蕭繹敗亡後,被俘至長安,宇文泰任命他為相府從事,參與制定官制。北周、隋代參與制訂律令。北周建國,任少司憲,隋代,官至散騎常侍、太子左庶子、襄州總管。
[3]法度:行為的準則;規矩。
[4]暴薨(hōng):暴死。 籍籍:眾口喧騰的樣子。 令名:指好的名聲。
[5]引退:自請辭去官職或職務。
[6]昵狎:親近;親狎。 弦(xián)歌:用琴瑟等伴奏歌唱。 內人:宮中女官,也指宮女。
[7]右庶子:東宮屬官。西晉已置。隋朝為太子典書坊長官,正四品。後代沿置。 劉行本:生卒年不詳。隋代官員。沛人。仕梁、北周。北周末,以忤(wǔ)宣帝宇文贇被貶為河內太守。隋初,為黃門侍郎,諫隋文帝楊堅,隋文帝不聽從,劉行本置笏於地而退,隋文帝改容謝過。後為太子楊勇屬官,以禮法戒飭同僚,楊勇畏懼他方正嚴謹。領大興令,權貴不敢造門請託。楊勇被廢時,隋文帝嘆息他早逝。 房帷:指宮闈(wéi);宮中。
[8]沛國:地名。西漢高帝置,治相縣(今濉〈suī〉溪西北)。轄境相當於今安徽淮河以北、西肥河以東,河南夏邑、永城和江蘇沛、豐等縣地。東漢改為沛國,隸豫州。轄境相當於今蘇、皖、豫間之淮北、亳州、宿州三市及濉溪、永城、豐縣、沛縣、蕭縣、固鎮、靈璧、五河。三國魏時移治沛縣(今江蘇沛縣)。西晉因之,徙治相縣。東晉時改為沛郡,移治沛縣(今江蘇沛縣)。隸徐州。轄境縮小。北魏沿置,移治蕭縣(今安徽蕭縣西北),轄蕭縣、沛縣、相縣三縣。北齊廢。 劉臻(527—598年):隋文學家。沛國相(今安徽淮北)人。南朝梁時歷任邵陵王東閣祭酒、中書舍人。梁亡,入後梁(蕭詧)。後入北周,歷任宇文護記室、藍田縣令、畿(jī)伯下大夫等職。隋授儀同三司,為太子楊勇所重。精通《漢書》,時人稱為漢聖。有文集十卷,後佚。 明克讓(525—594年):隋臣。平原鬲(gé)(今山東德州東南)人。字弘道。博涉經史,十四歲為梁湘東王蕭繹法曹參軍,官至中書侍郎。梁亡,歸北周,曾參與修訂曆法,累遷司調大夫。入隋,為太子內舍人,轉率更令。太子楊勇以師禮待之。又與牛弘等修禮議樂,對當時制度多有訂正。 陸爽(539—591年):隋代官吏。字開明。魏郡臨漳(今河北臨漳西南)人。仕齊,官至中書侍郎。入隋為太子洗馬,博學有口才,與左庶子宇文愷等撰《東宮典記》,陳人至隋,常參與迎勞,後為太子楊勇所寵信,開皇十一年(591年)卒。 止:只;僅。
[9](gě)內:閣中。,樓房的建築物。
[10]顏色:面子。
[11]褻(xiè)慢:舉止不莊重。
[12]致請:求情。
[13]向使:假使。
【譯文】
起初,雲昭訓的父親雲定興,沒有節制地進出東宮,數次進獻奇異的服飾和器皿,以博取楊勇的歡喜與寵信。左庶子裴政多次勸諫,楊勇不聽。裴政對雲定興說:「您的行為不符合禮法制度。而且元妃突然去世,眾人議論紛紛,這對太子來說不是什麼好名聲。您應該主動隱退,否則將來必定大禍臨頭。」雲定興把這番話告訴了楊勇,楊勇便更加疏遠裴政,因此讓他出京擔任襄州總管。唐令則被楊勇所親近寵信,常常讓他教東宮宮人弦絲歌舞。右庶子劉行本責備唐令則說:「身為庶子,應當以正道輔佐太子,為什麼要用聲色歌舞取悅太子呢?」唐令則聽後很慚愧,然而卻不能改正。當時沛國人劉臻、平原人明克讓、魏郡人陸爽都因為擅長文學而被楊勇親寵,劉行本對他們沒有調教好太子感到很憤怒,常常對這三人說:「你們只限於知道讀些書罷了。」夏侯福曾經在中與楊勇嬉戲,夏侯福笑聲很大,聲音傳到外面。劉行本聽到,等夏侯福出來,數落他道:「殿下對人寬容,給你面子。你是什麼人物,怎麼敢於如此輕慢!」於是將夏侯福交給執法官員治罪。過幾天,楊勇為夏侯福求情,劉行本才將他釋放。楊勇曾經得到一匹好馬,想讓劉行本騎上去給他看看。劉行本嚴肅地說:「陛下讓我擔任庶子,是要讓我輔佐引導殿下,不是給殿下做弄臣的。」楊勇感到很慚愧,於是作罷。等到楊勇被廢黜時,裴政、劉行本二人已經去世,隋文帝楊堅嘆息著說:「假如裴政、劉行本還活著,楊勇不至於落到如此境地。」
【原文】
勇嘗宴宮臣,唐令則自彈琵琶,歌《嫵媚娘》[1]。洗馬李綱起白勇曰:「令則身為宮卿,職當調護,乃於廣座自比倡優,進淫聲,穢視聽[2]。事若上聞,令則罪在不測,豈不為殿下之累邪[3]!臣請速治其罪。」勇曰:「我欲為樂耳,君勿多事。」綱遂趨出[4]。及勇廢,上召東宮官屬切責之,皆惶懼,無敢對者[5]。綱獨曰:「廢立大事。今文武大臣皆知其不可而莫肯發言,臣何敢畏死,不一為陛下正白言之乎[6]?太子性本中人,可與為善,可與為惡。向使陛下擇正人輔之,足以嗣守鴻基[7]。今乃以唐令則為左庶子,鄒文騰為家令,二人唯知以弦歌、鷹犬娛悅太子,安得不至於是邪[8]!此乃陛下之過,非太子之罪也。」因伏地流涕嗚咽。上慘然良久,曰:「李綱責我非為無理,然徒知其一,未知其二[9]。我擇汝為宮臣,而勇不親任,雖更得正人何益哉?」對曰:「臣之所以不被親任者,良由奸臣在側故也。陛下但斬令則、文騰,更選賢才以輔太子,安知臣之終見疏棄也[10]。自古國家廢立冢嫡,鮮不傾危[11]。願陛下深留聖思,無貽後悔[12]。」上不悅,罷朝,左右皆為之股慄。會尚書右丞缺,有司請人,上指綱曰:「此佳右丞也[13]。」即用之。
【注文】
[1]宮臣:東宮臣屬。指太子的屬官。 嫵媚娘:歌曲名。
[2]洗馬:即太子洗馬,官職名。秦始置,太子屬官,太子出行為前導。後代多沿置。 宮卿:太子左庶子的別稱。 廣座:大庭廣眾。 淫聲:淫邪的音樂。通稱不合禮制的音樂。 穢(huì):弄髒,弄污。
[3]事若上聞:此事如果被皇上知道。 罪在不測:罪過難以預測。 累:拖累。
[4]趨出:小步疾行退出,表示恭敬。
[5]切責:嚴厲責備。
[6]正白言之:堂堂正正地說清楚。
[7]嗣守:繼承並遵守和保持。 鴻基:偉大的基業。多指王業。
[8]家令:即太子家令。 鷹犬:打獵時追捕禽獸的鷹和狗。 娛悅:使他人或自己歡樂。
[9]慘然:悲痛。 徒:只是。
[10]賢才:才智出眾的人。 終見:一直被。 疏棄:疏遠嫌棄。
[11]冢(zhǒng)嫡:嫡長子。 傾危:傾覆,顛覆。
[12]深留聖思:認真考慮。
[13]尚書右丞:官職名。漢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置尚書,設尚書五人,尚書丞四人,東漢光武帝減二人,始分左右丞。尚書左丞輔佐尚書令,總領政務;右丞輔佐僕射,掌管錢財等事,為尚書令及僕射的重要屬官。魏晉南朝沿置,管理財用、文書,與左丞共掌省內日常事務、監察官員,三國魏、晉、南朝宋皆六品,梁為八班,陳為四品,北魏、北齊從四品。隋唐時期管理右司郎中、員外郎,監督兵、刑、工三部,唐高宗李治時改稱右肅機,不久即恢復舊稱。隋從四品,唐正四品下。後代多沿置,明初廢。
【譯文】
楊勇曾經宴請東宮臣屬,唐令則親自彈琵琶,詠唱《嫵媚娘》。洗馬李綱站起來稟告楊勇說:「唐令則身為東宮官員,職責是調教護佑太子,卻在大庭廣眾之下把自己比作歌伎優伶,演奏靡靡之音,污染人們的視聽。此事如果被皇上知道,唐令則的罪責就大了,這難道不是拖累了殿下嗎!我請求殿下馬上追究他的罪過。」楊勇說:「我只不過是想要玩樂一下,你不要多事。」李綱於是馬上退出宴席。等到楊勇被廢黜,隋文帝楊堅召來東宮屬下官員嚴厲責備他們,眾人都十分惶恐,沒人敢回應。只有李綱說:「廢立太子是大事。現在文武大臣都知道廢立之事不可行,但卻沒人敢說出來,我怎麼敢因為怕死而不向陛下堂堂正正地說清楚呢?太子生性屬於中等人,可以向善,也可以作惡。假如陛下選擇正人君子輔佐他,足以繼承帝業。現在卻任命唐令則為左庶子,鄒文騰為家令,這二人只知道以聲色、犬馬娛樂討好太子,又怎能不讓太子落到如此地步呢!這是陛下的過失,不是太子的罪過。」接著就伏在地上流淚嗚咽。隋文帝悲傷了許久,說:「李綱對我的指責不是沒有道理,但是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選擇你擔任東宮臣屬,然而楊勇卻不親近信任你,即使再得到正人君子又有什麼用處呢?」李綱回答道:「我之所以不被親近信任,實在是因為有奸臣在太子身邊的緣故。陛下只要處斬唐令則、鄒文騰,另選擇賢德有才之人來輔佐太子,怎麼能確認我一直被疏遠厭棄呢。自古以來,國家廢立帝位繼承人,很少有不導致國家危亡的。希望陛下認真考慮,不要留下遺恨。」隋文帝聽後感到不快,宣布散朝,隋文帝身邊的官員都為李綱感到心驚膽戰。適逢尚書右丞職位空缺,有關部門請示人選,隋文帝指著李綱說:「這位就是好尚書右丞。」隨即就任用了他。
【原文】
十一月戊子,立晉王廣為皇太子,天下地震[1]。太子請降章服,宮官不稱臣[2]。十二月戊午,詔從之。以宇文述為左衛率。始,太子之謀奪宗也,洪州總管郭衍預焉,由是征衍為左監門率[3]。
【注文】
[1]地震:比喻社會變動或引起震動的事件。
[2]降:免穿。 章服:以紋飾為等級標誌的禮服。章,古代禮服上繡的紅白相間的花紋。
[3]洪州:州名。隋開皇九年(589年)置。治豫章(今江西南昌)。唐轄境相當於今江西修水、錦江流域和南昌、豐城、進賢等地;五代後縮小。 左監門率:官職名。隋朝始置,為掌管東宮諸門禁的長官,從四品上。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為宮門將,正五品。唐高祖武德五年(622年)復置,為太子左監門率府長官,掌東宮禁衛;高宗龍朔二年(662年)至咸亨元年(670年)改為左崇掖衛率;武則天垂拱元年(685年)至中宗神龍元年(705年)又改為左鶴禁衛率。
【譯文】
隋文帝開皇二十年(600年)十一月戊子(初三日),隋文帝楊堅冊立晉王楊廣為皇太子,國內震動。太子請求免穿禮服,東宮官員在太子面前不必稱臣。十二月戊午(初三日),隋文帝下詔批准太子的請求。隋文帝任命宇文述為左衛率。起初,楊廣策劃奪取太子地位,洪州總管郭衍也參與了密謀,因此徵召郭衍出任左監門率。
【原文】
帝囚故太子勇於東宮,付太子廣掌之。勇自以廢非其罪,頻請見上申冤,而廣遏之,不得聞[1]。勇於是升樹大叫,聲聞帝所,冀得引見[2]。楊素因言「勇情志昏亂,為癲鬼所著,不可復收[3]」。帝以為然,卒不得見[4]。
【注文】
[1]申冤:洗雪冤屈。
[2]升樹:爬上樹。
[3]情志:感情志趣。 癲(diān)鬼:使人癲狂的鬼祟。 著:附著。 復收:收回。
[4]卒:最終。
【譯文】
隋文帝楊堅下令將原太子楊勇拘禁在東宮,交給太子楊廣看管。楊勇認為自己無罪卻被廢黜,頻頻請求晉見隋文帝申述冤情,然而都被楊廣阻止,不讓隋文帝知道。楊勇於是爬上樹大聲喊叫,聲音傳到了隋文帝的住所,希望能夠得到隋文帝召見。楊素趁機進言說「楊勇精神錯亂,被瘋鬼附身,不可復收」。隋文帝同意他的話,所以楊勇最終也沒能晉見隋文帝。
【原文】
初,帝之克陳也,天下皆以為將太平。監察御史房彥謙私謂所親曰:「主上(思)[忌]刻而苛酷,太子卑弱,諸王擅權[1]。天下雖安,方憂危亂[2]。」其子玄齡亦密言於彥謙曰:「主上本無功德,以詐取天下,諸子皆驕奢不仁,必自相誅夷[3]。今雖承平,其亡可翹足待[4]。」
【注文】
[1]監察御史:官職名。秦置御史監理諸郡,漢代罷。至晉太元中,置檢校御史,專掌門禁以外的違法事件。北魏、北齊、北周沿置。隋開皇二年(582年),改檢校御史為監察御史,初為八品上,隋煬帝時改為從七品。唐沿置,隸御史台察院,為正八品下,掌分察百官、巡撫州縣獄訟、祭祀及監諸軍出使等。宋、元、明、清都沿置。 房彥謙:生卒年不詳。隋代官員。字孝沖,祖籍清河東武城(今河北故城西南饒陽店附近;一說在今山東武城西北)。世居臨淄(今山東淄博南)。通曉經學,善寫草隸,北齊時為州治中。北齊亡還鄉,隋開皇七年(587年),出任秦州總管府錄事參軍,受到高熲賞識。隋煬帝楊廣時為司隸刺史,出為涇陽令。為官正直廉潔,頗得民心。其子即房玄齡,為唐代名臣。 卑弱:指格調低下纖弱。 擅(shàn)權:專權,攬權。
[2]方憂:正要擔憂。 危亂:危險動亂。
[3]玄齡:即房玄齡(577—648年),唐初大臣。字喬(一說名喬,字玄齡),齊州臨淄(今山東淄博)人。隋開皇時舉進士,任隰(xí)城縣尉。李淵起兵後,投奔李世民,為行軍記室參軍,後為秦王府記室,協助李世民籌謀統一。武德中與長孫無忌策劃玄武門之變,為李世民盡力。貞觀元年(627年),為中書令,後任尚書僕射,監修國史。與杜如晦、魏徵等同為唐太宗的主要助手,後封梁國公。曾參與制定貞觀年間各種典章制度,受詔重撰《晉書》,審定各種典章制度,整頓吏治,與杜如晦並稱良相,有「房謀杜斷」之稱。對歷史上有名的「貞觀之治」做出了突出貢獻。其言論見於《貞觀政要》。 功德:功績德行。 詐:欺騙。 不仁:不講仁德;殘暴。 誅夷:殺戮,誅殺。
[4]承平:太平。 翹(qiáo)足待:一舉足的時間內即可等到。比喻很快就能實現。翹足,抬起腳。
【譯文】
起初,隋文帝楊堅平定陳朝,天下人都認為將會迎來太平盛世。監察御史房彥謙暗地裡對親近的人說:「皇上性情猜忌嚴厲,行事苛刻殘忍,太子謙卑軟弱,眾王掌握大權。天下雖然平安,卻正要擔憂發生危機變亂。」他的兒子房玄齡也秘密對房彥謙說:「皇上本來沒有功德,憑藉狡詐取得天下,他的兒子們都驕橫奢侈,不施仁義,將來必定會自相殘殺。現在隋朝雖然太平無事,但滅亡卻指日可待。」
【原文】
仁壽二年。益州總管蜀王秀,容貎瓌偉,有膽氣,好武藝[1]。帝每謂獨孤後曰:「秀必以惡終[2]。我在,當無慮,至兄弟,必反矣[3]。」大將軍劉噲之討西爨也,帝令上開府儀同三司楊武通將兵繼進,秀以嬖人萬智光為武通行軍司馬[4]。帝以秀任非其人,譴責之,因謂群臣曰:「壞我法者,子孫也。譬如猛虎,物不能害,反為毛間蠱所損食耳[5]。」遂分秀所統[6]。
【注文】
[1]瓌(guī)偉:狀貌魁梧美好。 膽氣:膽量和勇氣。 武藝:指騎馬、射箭、擊刺等軍事技術。
[2]惡終:不得善終。即遭橫禍而死。
[3]無慮:無所憂慮;不用憂慮。 反:反叛。
[4]劉噲(kuài):隋代將領。生平事跡不詳。 西爨(cuàn):西南古地名和族名。晉代、南朝至隋時主要分布在今雲南東部,勢力曾達西洱河(今雲南洱海)。唐時分布在滇池周圍的石城(今雲南曲靖)、昆川(今雲南昆明)、曲軛(è)(今雲南馬龍)、晉寧、喻獻(今雲南澂江、江川)、安寧和龍和城(今雲南祿豐)一帶。作為族名,指白蠻。 楊武通:生卒年不詳。隋代將領。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屢任行軍總管討伐西南少數民族,有功封白水郡公,拜左武衛大將軍。當時党項羌屢為邊患,楊武通任岷、蘭二州總管以鎮撫。後在討嘉州獠(lǎo)時陣亡。 繼進:隨後跟進。 嬖(bì)人:皇帝或國王寵幸的人。 萬智光:隋人。生平事跡不詳。 行軍司馬:官職名。三國之後,為將軍的主要幕僚職,有戰事則置,戰事結束則罷。至唐代出外作戰的將帥及節度使下皆置行軍司馬。
[5]譬(pì)如:比如;例如。 毛間蠱(gǔ):毛間蟲。蠱,蟲子。 損食:損害吞食。
[6]統:指統帥的部隊。
【譯文】
隋文帝楊堅仁壽二年(602年)。益州總管蜀王楊秀,容貎雄偉,很有膽量氣度,喜好武藝。隋文帝常常對獨孤皇后說:「楊秀將來必定不得善終。我活著,應當不用擔心,等到他的兄弟繼位,他一定會謀反。」大將軍劉噲討伐西爨,隋文帝命令上開府儀同三司楊武通率兵隨後出發,楊秀任命他寵信的萬智光為楊武通的行軍司馬。隋文帝因為楊秀任用人不合適,責備他,接著對群臣說:「敗壞我法度的人就是我的子孫。這就像是猛虎,其他動物不能傷害它,卻反而被毛間蟲損害吞食。」於是下令削減了楊秀統帥的部隊。
【原文】
自長史元岩卒後,秀漸奢僭,造渾天儀,多捕山獠充宦者,車馬被服,擬於乘輿[1]。
【注文】
[1]渾天儀:中國古代根據渾天學說製造的天文儀,用於測定天體位置,也稱渾儀。 山獠(lǎo):山裡的獠人。獠是古代南方民族之一。自漢中(今陝西漢中)達於邛(qióng)(今四川西昌)、笮(zuó)(今四川鹽源)都有分布。 被(pī)服:穿著。 擬:仿照。
【譯文】
自從長史元岩去世後,楊秀逐漸奢侈逾禮,製作渾天儀,抓捕山中的獠人充當宦官,車馬服飾,都模仿皇帝的車輿。
【原文】
及太子勇以讒廢,晉王廣為太子,秀意甚不平[1]。太子恐秀終為後患,陰令楊素求其罪而譖之[2]。上遂征秀,秀猶豫,欲謝病不行[3]。總管司馬源師諫,秀作色曰:「此自我家事,何豫卿也[4]?」師垂涕對曰:「師忝參府幕,敢不盡心[5]。聖上有敕追王,已淹時月,今乃遷延未去[6]。百姓不識王心,儻生異議,內外疑駭,發雷霆之詔,降一介之使,王何以自明[7]?願王熟計之[8]。」朝廷恐秀生變,七月,以原州總管獨孤楷為益州總管,馳傳代之[9]。楷至,秀猶未肯行。楷諷諭久之,乃就路[10]。楷察秀有悔色,因勒兵為備[11]。秀行四十餘里,將還襲楷,覘知有備,乃止[12]。
【注文】
[1]以讒廢:因為讒言被廢黜。
[2]陰令:暗中下令。
[3]謝病:託病謝絕。
[4]源師:生卒年不詳。北朝、隋大臣。字踐言,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起家為北齊司空府參軍事,稍遷尚書左外兵郎中,又攝祠部。北周武帝宇文邕平齊,授司賦上士。隋朝建立,任魏州長史,尚書考功侍郎,仍攝吏部。參與制定典章制度。後任尚書左右丞,以擅長處置政務而著稱,後任益州總管司馬。隋煬帝楊廣即位,拜大理少卿。轉刑部侍郎。不久卒於任上。 豫:同「預」。涉及。
[5]垂涕(tì):落淚。 參:參與。 府幕:府署的幕僚。
[6]淹:滯,久留。 遷延:延後耽擱,延期。
[7]疑駭:疑懼;驚駭。 雷霆:對帝王或尊者暴怒的敬稱。 自明:自我表白。
[8]熟計:深思熟慮。
[9]原州:州名。北魏正光五年(524年)置。治高平城(今寧夏固原)。轄高平、長城二郡,轄境相當於今寧夏固原至甘肅平涼一帶。隋大業年間和唐天寶、至德年間曾兩度改為平涼郡。唐末移治臨涇(今甘肅鎮原)。元初改為鎮原州,明初又改為鎮原。 獨孤楷:生卒年不詳。隋代名將。字修則,本姓李,賜姓獨孤。北周時,由侍衛積軍功封公爵。北周末,依附楊堅,督相府親兵。隋初,歷任右衛將軍,原州總管。代蜀王楊秀任總管鎮守益州。為政寬和,受到蜀民稱譽。隋煬帝時,為并州總管。後轉長平太守,未到任卒。 馳傳:駕馭驛站車馬疾行。
[10]諷諭:也作「諷喻」。用委婉的言語進行勸說。
[11]悔色:後悔的跡象。 勒兵:治軍,操練或指揮軍隊。
[12]覘(chān)知:暗中了解。
【譯文】
等到太子楊勇因為遭受讒言而被廢黜,晉王楊廣被立為太子,楊秀心中憤憤不平。太子楊廣擔心楊秀最終會成為後患,暗中讓楊素搜羅楊秀的罪過,進而陷害他。隋文帝楊堅於是徵召楊秀,楊秀猶豫不決,想要以生病為藉口推辭不走。總管司馬源師規勸,楊秀臉色一變說:「這是我家裡的事,和你有什麼相干?」源師流著淚回答:「我榮任王府屬官,怎敢不盡心輔佐。皇上有敕令讓大王回京,已經耽擱很久了,現在還拖延不走。百姓不理解大王的意圖,倘若產生懷疑,使得朝廷內外疑慮恐懼,皇上震怒下詔,派遣使節前來,大王如何證明自己清白?希望大王仔細考慮其中的利害。」朝廷擔心楊秀發動變亂,仁壽二年(602年)七月,任命原州總管獨孤楷為益州總管,騎乘驛馬火速赴任替換楊秀。獨孤楷到達後,楊秀還不肯走。獨孤楷勸說他很久,楊秀才上路。獨孤楷察覺到楊秀有後悔的跡象,於是指揮部隊預先防備。楊秀走出四十多里,準備返回襲擊獨孤楷,偵察後得知他已經有了防備,才作罷。
【原文】
八月甲子,皇后獨孤氏崩。太子對上及宮人哀慟絕氣,若不勝喪者[1]。其處私室,飲食言笑如平常[2]。又每朝令進二鎰米,而私令外取肥肉脯鮓,置竹筩中,以蠟閉口,衣襆裹而納之[3]。
【注文】
[1]哀慟(tòng):極為悲哀。 絕氣:斷氣。 不勝喪:不勝哀痛。
[2]私室:私人房間;內室。
[3]朝(zhāo):早上。 鎰(yì):古代重量單位,合二十兩(一說二十四兩)。 脯(fǔ):干肉。 鮓(zhǎ):一種用鹽和紅曲醃的魚。 竹筩(tǒng):也作「竹筒」。竹製的管形盛器;竹管。 衣襆(fú):衣巾。襆同「幞」。
【譯文】
隋文帝仁壽二年(602年)八月甲子(十九日),皇后獨孤氏駕崩。太子在隋文帝楊堅和宮人面前悲痛欲絕,好像是不勝哀痛。但當他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卻仍然與平時一樣飲食談笑。此外,楊廣每天早上都讓進獻二鎰米飯,而暗中卻派人到外面去買魚肉,裝在竹筒里,用蠟封口,用衣巾包裹著帶進來。
【原文】
冬閏十月,蜀王秀至長安,上見之,不與語。明日,使使切讓之,秀謝罪[1]。太子、諸王流涕庭謝[2]。上曰:「頃者秦王糜費財物,我以父道訓之[3]。今秀蠧害生民,當以君道繩之[4]。」於是付執法者。開府儀同三司慶整諫曰:「庶人勇既廢,秦王已薨,陛下見子無多,何至如是[5]?蜀王性甚耿介,今被重責,恐不自全[6]。」上大怒,欲斷其舌,因謂群臣曰:「當斬秀於市,以謝百姓。」乃令楊素等推治之[7]。
【注文】
[1]切讓:嚴厲責備。
[2]庭謝:在庭院裡流淚認錯。
[3]頃者:近來。 秦王:即秦王楊俊。 糜(mí)費:浪費;耗費過多。 父道:為父之道。 訓:訓導。
[4]蠧(dù)害:危害;損害,破壞。 君道:為君之道。 繩:即準繩。木工用的墨線。引申為標準、法則,及按一定的標準去衡量、約束。
[5]慶整:生卒年不詳。隋臣,時任開府儀同三司,曾勸諫隋文帝寬待楊秀。
[6]耿(gěng)介:正直,不同於流俗。 重責:嚴厲地責罰。 自全:保全自己。
[7]市:街市。 推治:審問治罪。
【譯文】
隋文帝仁壽二年(602年)冬季閏十月,蜀王楊秀抵達長安,隋文帝楊堅召見他,但不和他說話。第二天,派使者嚴厲責備他,楊秀向隋文帝謝罪。太子、諸王也在庭院裡流淚認錯。隋文帝說:「以前秦王楊俊浪費財物,我用父親的身份訓導他。現在楊秀禍害百姓,我應當以君主的身份將他繩之以法。」於是把楊秀交給執法官員。開府儀同三司慶整勸諫說:「庶人楊勇已經被廢黜,秦王已死,陛下現在的孩子已經不多,何必如此嚴厲呢?蜀王性情很耿直,現在被施以重罰,恐怕他難以承受。」隋文帝大怒,想要割斷他的舌頭,還對群臣說:「應當把楊秀押到街市處斬,以向百姓謝罪。」於是命令楊素等人對楊秀追究治罪。
【原文】
太子陰作偶人,縛手釘心,枷鎖杻械,書上及漢王姓名,仍云:「請西嶽慈父聖母神兵收楊堅、楊諒神魂,如此形狀,勿令散蕩[1]。」密埋之華山下,楊素髮之[2]。又云:「秀妄述圖讖,稱京師妖異,造蜀地征祥[3]。」並作檄文,雲「指期問罪」,置秀集中,俱以聞奏[4]。上曰:「天下寧有是邪[5]?」十二月癸巳,廢秀為庶人,幽之內侍省,不聽與妻子相見,唯給獠婢二人驅使,連坐者百餘人[6]。秀上表摧謝,且曰:「伏願慈恩,賜垂矜愍,殘息未盡之間,希與瓜子相見[7]。請賜一穴,令骸骨有所[8]。」瓜子,其愛子也。上因下詔,數其十罪,且曰:「我今不知楊堅、楊諒是汝何親?」後乃聽與其子同處[9]。
【注文】
[1]陰作:暗中讓人製作。 偶人:一種製成人形的雕像或塑像。 縛手:捆綁住手。 枷鎖:枷和鎖鏈。枷是舊時套在罪犯脖子上的刑具,用木板製成,分左右兩片模板,木板中間有幾個矩形和鑿空的洞用來夾住兩片木板起固定作用。 杻(chǒu)械:刑具名。即木製的手銬腳鐐,也泛指刑具。 漢王:即楊諒。 西嶽:指華山,位於今陝西華陰。 神魂:心神;神志。 散蕩:動搖不定;動盪不定。
[2]發:挖出。
[3]妄述:膽大妄為地編造。 圖讖(chèn):古代方士或儒生編造的關於帝王受命徵驗一類的書。多為隱語、預言。 征祥:徵兆,也特指祥兆。
[4]檄(xí)文:用於曉諭、徵召、聲討的文書。 指期:即指日,不日;限期。 問罪:宣布對方罪狀,加以譴責、聲討。 集中:文集中間。
[5]寧:難道。
[6]內侍省:宦官官署名。 獠婢(bì):獠人婢女。 連坐:因與自己有一定關係的人犯罪而連帶受刑。又稱相坐、隨坐、從坐、緣坐。
[7]摧謝:受挫折而謝過。 慈恩:稱上對下的恩惠。 賜垂:對皇帝的敬辭。即垂恩賜允。 矜(jīn)愍(mǐn):同「矜憫」。哀憐;憐憫。 殘息:餘年,殘生。 瓜子:對愚鈍之子的稱呼。
[8]骸(hái)骨:屍骨。 所:安置之處。
[9]同處:居住在一起。
【譯文】
太子暗中讓人製作木偶,將木偶的手反綁著,用針釘著心口,戴上枷鎖,寫上隋文帝楊堅和漢王楊諒的姓名,還寫著:「請西嶽慈父聖母神兵收楊堅、楊諒神魂,如此形狀,勿令散蕩。」然後派人秘密埋在華山腳下,楊素把它挖出來。還報告說:「楊秀膽大妄為,編造圖讖,宣稱京師出現妖異,製造蜀地祥瑞徵兆。」並且寫作檄文,說「指日就可以問罪」,把檄文摻雜到楊秀的文集中。楊素把這些都報告給隋文帝。隋文帝說:「天下難道有這樣的事情嗎?」仁壽二年(602年)十二月癸巳(二十日),隋文帝把楊秀廢黜為庶人,幽禁在內侍省,不讓他和妻子兒女相見,只給兩名獠人婢女服侍他,受到牽連的達到一百多人。楊秀上表悲傷地謝罪,並且說:「希望陛下能夠同情憐憫,在我苟延殘喘之時,希望能和瓜子相見。請賜予我一個墓穴,讓我的骸骨有個去處。」瓜子是楊秀的愛子。隋文帝於是下詔,列舉了楊秀的十項罪狀,並且說:「我現在不知道楊堅、楊諒是你的什麼親人?」後來還是允許楊秀和兒子一起居住。
【原文】
初,楊素嘗以少譴敕送南台,命治書侍御史柳彧治之[1]。素恃貴,坐彧床。彧從外來見之,於階下端笏整容謂素曰:「奉敕治公之罪[2]。」素遽下。彧據案而坐,立素於庭,辯詰事狀[3]。素由是銜之。蜀王秀嘗從彧求李文博所撰《治道集》,彧與之,秀遺彧奴婢十口[4]。及秀得罪,素奏彧以內臣交通諸侯,除名為民,配戍懷遠鎮[5]。
【注文】
[1]少(shǎo)譴(qiǎn):小罪;小過失。 敕送:被敕令送到。 南台:南北朝以後對御史台的別稱。因其位於宮廷之南故名。 柳彧(yù):生卒年不詳。隋臣。字幼文,祖籍河東解縣(今山西永濟東北)。世居襄陽。北周為司武中士。隋初,為治書侍御史,為政清明,對時政多有建議,受到隋文帝楊堅嘉獎。後遭到楊素誣陷,除名配戍。未至召還。後遇漢王楊諒叛亂,楊素又誣柳彧參與楊諒謀反,被徙敦煌。楊素死後,得歸,卒於途中。
[2]端笏(hù):端拿朝笏。 整容:指整肅儀容。 治:懲辦。
[3]據案:手扶桌案。 辯詰:辯駁詰問。 事狀:指訴狀所陳之事。
[4]李文博:生卒年不詳。隋代官員、學者。博陵(郡治今河北安平)人。博通經史,有節操。隋代,歷任羽騎尉、校書郎、縣丞。疾惡敢言,為縣丞數年不得遷轉。撰有《治道集》十卷。 《治道集》:書名。隋代李文博著,共十卷,載前人所論治理之道,流行於當時,此書約在宋代失傳。近代在敦煌發現有殘卷,約為原書八分之一。
[5]得罪:獲罪。 內臣:朝廷大臣。 交通:交往。 配戍:發配到邊境城戍。 懷遠:縣名。北周武帝建德三年(574年)置。治今寧夏銀川。宋代廢。
【譯文】
以前,楊素曾經因為一個小過失被敕令送到御史台,隋文帝楊堅命令治書侍御史柳彧追究他的罪責。楊素依仗自己地位尊貴,坐在柳彧的座床上,柳彧從外面進來看到這些,於是在台階下端拿朝笏,整理儀容,對楊素說:「我奉皇上敕令治你的罪責。」楊素趕快從座床上下來。柳彧手扶桌案而坐,讓楊素站立在庭中,審問楊素的過錯。楊素從此忌恨他。蜀王楊秀曾經從柳彧那裡求取李文博所撰寫的《治道集》,柳彧送給了楊秀,楊秀贈送柳彧十名奴婢。等到楊秀獲罪,楊素上奏說柳彧以朝廷大臣的身份和諸王交往,因此被免官為百姓,發配到懷遠鎮充軍。
【原文】
帝使司農卿趙仲卿往益州窮案秀事,秀之賓客經過之處,仲卿必深文致法,州縣長吏,坐者太半[1]。上以為能,賞賜甚厚。
【注文】
[1]趙仲卿(542—605年):隋代官員。天水隴西(今甘肅隴西)人。北周大將軍趙剛的兒子。隋初封郡公,擊突厥數有功,歷任要職。為人性情粗暴,執法嚴酷。蜀王楊秀獲罪,奉命治其餘黨,益州官吏大半獲罪。受到嘉賞。隋煬帝時,任兵、工兩曹尚書事,不久卒。 窮案:徹底追查並處理。 賓客:指貴族的門客、策士等。東漢後對依附世家豪族的人口也稱賓客。 深文:制定或援用法律條文苛細嚴峻。 致法:以法治罪。 長吏:舊時稱地位較高的官員。也指地位較高的縣級官吏。 太半:大半。
【譯文】
隋文帝楊堅派司農卿趙仲卿前往益州徹底追查楊秀的案件,凡是楊秀賓客經過的地方,趙仲卿一定嚴苛地引用法令條文設法追究,州、縣的長官,大部分被治罪。隋文帝認為他很能幹,給他的賞賜很優厚。
【原文】
久之,貝州長史裴肅遣使上書,稱高熲以天挺良才,元勛佐命,為眾所疾,以至廢棄[1]。願陛下錄其大功,忘其小過[2]。又二庶人得罪已久,寧無革心[3]?願陛下弘君父之慈,顧天性之義,各封小國,觀其所為[4]。若能遷善,漸更増益,如或不悛,貶削非晚[5]。今者自新之路永絕,愧悔之心莫見,豈不哀哉[6]。」書奏,上謂楊素曰:「裴肅憂我家事,此亦至誠也。」於是征肅入朝[7]。太子聞之,謂左庶子張衡曰:「使勇自新,欲何為也?」衡曰:「觀肅之意,欲令如吳太伯、漢東海王耳[8]。」肅至,上面諭以勇不可復收之意而罷遣之[9]。肅,俠之子也[10]。
【注文】
[1]裴肅:生卒年不詳。周、隋時人。字神封,河東聞喜(今山西聞喜)人。周、隋之際,因慨嘆北周滅亡被免官。後來隋文帝楊堅任用他為貝州長史等職。曾上書請求寬待楊勇、楊秀等人,受到隋文帝讚賞。隋煬帝楊廣即位,也因此遭貶,任永平郡丞,頗受官民信任。 天挺:天生挺秀超拔。 元勛:有特大功績的人。指為建立新的國家或朝代立大功的人。 佐命:輔助帝王創業的人。 疾:同「嫉」,妒忌。 廢棄:棄置不用。
[2]錄:記載。
[3]二庶人:即楊勇、楊秀。 寧無:難道沒有。 革心:改過自新的心。
[4]弘:弘揚。 君父:對父為國君者的稱呼,也特稱天子。 顧:眷念,顧及。 天性:指人先天具有的品質或性情。
[5]遷善:去惡為善;改過向善。 漸更増益:逐漸擴大。 悛(quān):改過,悔改。 貶削:指對官吏的職務、稱號等降級或削除。
[6]永絕:永遠斷絕。 愧悔:慚愧懊悔。
[7]至誠:極為誠懇;誠心誠意。
[8]吳太伯:一作泰伯,生卒年不詳。姬姓,商末周部落首領古公亶(dǎn)父(即周太王)長子。周太王想傳位給季歷及他的兒子昌(即周文王),太伯於是與弟弟仲雍將王位讓給三弟季歷,二人逃至荊蠻(jīng mán),改從當地習俗,自號勾吳(即句吳),成為該地君長。吳太伯由此也成為吳國國君的始祖。 漢東海王:即東海王劉強(25—58年)。漢光武帝劉秀的兒子。母親郭皇后。建武二年(26年),其母立為皇后,立他為皇太子。建武十七年(41年),郭皇后被廢,他請求廢黜自己的太子之位,離京到封國,建武十九年(43年),封東海王,後離京就國,漢明帝永平元年(58年)卒。
[9]面諭(yù):當面給予訓示或下達命令。
[10]俠:即裴俠(?—559年),西魏北周官員。本名協,字嵩和,河東解(今山西永濟西北)人。起家奉朝請。隨孝武帝入關中。力戰有功,宇文泰賜名俠,為河北郡守。因其廉潔奉公,宇文泰令其獨立於群官之前,稱「獨立君」。北周初,封公爵。歷任民部、工部中大夫,奸吏不敢貪污。北周明帝武成元年(559年)卒。諡貞。
【譯文】
許久之後,貝州長史裴肅派使者上書,說:「高熲具有天賦的傑出才能,作為開國元勛,輔佐朝政,受到眾人的嫉妒,以致被棄之不用。希望陛下記住他的大功,忘記他的小過失。再者,楊勇、楊秀二位庶人獲罪已經很久了,難道他們沒有改過自新之心嗎?希望陛下弘揚君主和父親的慈恩,顧念父子之情,分別賜予二人一個小封國,觀察他們今後的行為。如果能改過向善,就逐漸擴大他的封國,如果仍不改悔,貶位削爵也不晚。現在永遠斷絕他們的自新之路,他們追悔的心情無人能了解,難道不是很可悲嗎?」看過奏章後,隋文帝楊堅對楊素說:「裴肅憂慮我的家事,這也是十分誠摯了。」於是徵召裴肅入朝。太子聽說此事,對左庶子張衡說:「讓楊勇改過自新,他想要幹什麼呢?」張衡說:「我揣測裴肅的用心,是想讓楊勇如同吳國的太伯、漢代的東海王一樣罷了。」裴肅到京師後,隋文帝當面向他說明楊勇神志不清,無法復原的情況,然後讓他返回。裴肅是裴俠的兒子。
【原文】
楊素弟約及從父文思、文紀、族父忌並為尚書、列卿,諸子無汗馬之勞,位至柱國、刺史[1]。廣營資產,自京師及諸方都會,邸店、碾磑、便利田宅,不可勝數[2]。家僮千數,後庭妓妾曳綺羅者以千數[3]。第宅華侈,制擬宮禁,親故吏布列清顯[4]。既廢一太子及一王,威權愈盛[5]。朝臣有違忤者,或至誅夷,有附會及親戚,雖無才用,必加進擢[6]。朝廷靡然,莫不畏附[7]。敢與素抗而不撓者,獨柳彧及尚書右丞李綱、大理卿梁毗而已[8]。
【注文】
[1]從父:父親的兄弟。即伯父或叔父。 文思:即楊文思,生卒年不詳。隋代將領。字溫才。弘農華陰(今陝西華陰)人。楊素堂叔。北周時,有軍功,官至果毅右旅下大夫。北周末,楊堅為相,以平尉遲迥之功,授上大將軍,封洛川縣公。入隋後,進爵正平郡公,先後歷任魏州、冀州刺史。隋煬帝楊廣即位,授民部尚書,加左光祿大夫。 文紀:即楊文紀,生卒年不詳。楊文思的弟弟。字溫范,北周時以軍功位開府儀同三司、虞部下大夫。依附楊堅,隨軍討伐王謙,進位上大將軍、宗正少卿。隋仁壽時為荊州總管。 族父:同族兄弟之父。也泛指同族伯叔父。 忌:即楊忌,楊素族父,生平事跡不詳。 列卿:泛稱九卿。 汗馬之勞:比喻征戰勞苦,功績卓著。汗馬,戰馬奔馳疆場,累得大汗淋漓。
[2]廣營資產:大肆獲取資產。 都會:都市。都,原意是建有宗廟的城邑,後來引申為城市;會,人物薈萃的地方,主要指城市。 邸(dǐ)店:兼具貨棧、商店、客舍性質的處所。 碾(niǎn)磑(wèi):利用水力啟動的石磨。
[3]家僮(tóng):也作「家童」。對私家奴僕的統稱。 妓妾:侍姬。 綺(qǐ)羅:華貴的絲織品或絲綢衣服。
[4]第宅:即宅第;住宅。 華侈:豪華奢侈。 制擬:規制效仿。 宮禁:帝王所居之處。 親故吏:新增的原來的屬吏。 布列:分布陳列;遍布。 清顯:清要顯達的官位。
[5]一太子及一王:指楊勇和楊秀。
[6]附會:隨從,追隨。
[7]靡(mǐ)然:草木順風而倒貌,比喻望風響應,聞風而動。 畏附:畏懼依附。
[8]大理卿:官職名。也稱大理寺卿,大理寺長官。北齊始置,掌審核各地疑獄重案事,三品。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從三品。唐朝沿置,曾改稱詳刑正卿、司刑卿,不久即復。後代沿置。 梁毗(pí)(?—610年):隋臣。字景和,安定烏氏(今甘肅平涼西)人。北周官至武藏大夫,為官耿直。隋初,封侯爵,任大興令,敢與權貴抗爭。曾任西寧州刺史十一年,不取諸部酋長金銀。回京任大理卿。上書言楊素擅權,使得隋文帝楊堅有所醒悟。隋煬帝楊廣初,為刑部尚書,曾屢次直言進諫,抵忤隋煬帝楊廣,後憂憤而卒。
【譯文】
楊素的弟弟楊約以及叔父楊文思、楊文紀、同族叔父楊忌都擔任尚書、列卿,他們的各個兒子沒有立下汗馬功勞,卻都官至柱國、刺史。楊素一家大肆獲取資產,從京師到各地的大城市,擁有的客店、磨坊、良田、美宅,多得不可勝數。家中的奴僕有數千人,後庭中穿著華麗羅綺的歌伎妻妾,也有數千人。府第華麗奢侈,規制都是效仿皇宮,親戚和老部下遍布顯要官職。自從廢黜楊勇和楊秀後,楊素的威名和權勢更加顯赫。朝廷大臣凡有牴觸他的,就可能遭到誅殺滅族,有逢迎的人或是親戚,即使沒有才能,也一定會加官進爵。朝廷內外的人對楊素沒有不畏懼附和的。敢於和楊素對抗而不屈從的,只有柳彧和尚書右丞李綱、大理卿梁毗三人而已。
【原文】
毗見楊素專權,恐為國患,乃上封事曰:「臣聞『臣無有作威作福,其害於而家,凶於而國』[1]。竊見左僕射越國公素,幸遇愈重,權勢日隆[2]。搢紳之徒,屬其視聽[3]。忤意者嚴霜夏零,阿旨者膏雨冬澍[4]。榮枯由其唇吻,廢興候其指麾,所私皆非忠讜,所進咸是親戚,子弟布列,兼州連縣[5]。天下無事,容息異圖,四海有虞,必為禍始[6]。夫奸臣擅命,有漸而來,王莽資之於積年,桓玄基之於易世,而卒殄漢祀,終傾晉祚[7]。陛下若以素為阿衡,臣恐其心未必伊尹也。伏願揆鑑古今,量為處置,俾洪基永固,率土幸甚[8]。」書奏,上大怒,收毗系獄,親詰之[9]。毗極言:「素擅寵弄權,將領之處,殺戮無道[10]。又太子及蜀王罪廢之日,百僚無不震悚,唯素揚眉奮肘,喜見容色,利國家有事以為身幸[11]。」上無以屈,乃釋之[12]。其後上亦寖疏忌素,乃下敕曰:「僕射國之宰輔,不可躬親細務,但三五日一向省,評論大事[13]。」外示優崇,實奪之權也[14]。素由是終仁壽之末,不復通判省事[15]。出楊約為伊州刺史[16]。素既被疏,吏部尚書柳述益用事,攝兵部尚書,參掌機密,素由是惡之[17]。
【注文】
[1]國患:國家的災難;禍患。 封事:一種機密的上行公文,屬奏啟類。古時臣下上書奏事,為防有泄露,用袋封緘,稱為「封事」。 臣無有作威作福,其害於而家,凶於而國:意為臣下作威作福,就會危害皇室,貽禍國家。語出《尚書·洪範》「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臣之有作福作威玉食,其害於而家。凶於而國。」
[2]越國:先秦諸侯國名。春秋晚期都會稽(今浙江紹興),核心統治區域主要在今天的浙江諸暨、東陽、義烏和紹興周邊地區,勢力最盛時一度北達江蘇,南入閩台,東瀕東海,西達皖南、贛東。戰國時為楚國所滅。 幸遇:寵信。 權勢:權力和勢力。
[3]搢(jìn)紳:即縉紳,指官宦或儒士。紳,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圍於腰際的大帶。 屬其視聽:都是他的耳目。
[4]忤意:違逆心意。 嚴霜夏零:由於受寒霜摧殘,夏季的草木都凋零了。比喻恣意暴虐。零,凋零。 阿(ē)旨:曲意逢迎。阿,曲從。 膏雨:滋潤作物的霖雨。 澍(shù):及時的雨。
[5]榮枯:繁茂和枯萎;興衰。 唇吻:口;嘴。借指言詞。 廢興:盛衰;興亡。 忠讜:忠誠正直。
[6]容息:意為遏制。容,容納;息,喘息。 有虞(yú):有危險。虞,憂慮。 禍始:災禍的開端。
[7]擅(shàn)命:擅自發號施令;不受節制。 有漸:逐漸。 王莽(前45—23年):新王朝的建立者。字巨君。漢元帝劉奭(shì)皇后的侄子。西漢末,王莽以外戚掌權,成帝永始元年(前16年),封新都侯。於元始五年(5年)毒死平帝劉衎(kàn),自稱「假皇帝」。初始元年(8年)稱帝,改國號為「新」,年號「始建國」。在位期間,為緩和階級矛盾,穩定其統治,實行「改制」,把全國土地改稱「王田」,奴婢改稱「私屬」,都禁止買賣。一家不滿8男而占田超過一井(900畝)者,余田須分與親族鄰里,一夫一妻受田百畝。但因貴族、官僚及大地主階級的反對,未能有效實施,被迫廢除,土地兼併更加嚴重。又推行五均六筦(guǎn),以控制和壟斷工商業,增加國家稅收。曾屢改幣制,造成經濟混亂。恢復五等爵,更改官制。由於法令苛細,賦役繁重,致社會矛盾激化,公元17年爆發全國性農民起義,公元23年被殺。 桓(huán)玄(369—404年):東晉武裝割據首領。字敬道,一名靈寶。譙國龍亢(今安徽懷遠西)人。桓溫的兒子,襲爵南郡公。始任太子洗馬,太元末,出任義興太守,後棄官居江陵,秘密積蓄力量,聯絡荊州刺史殷仲堪、南兗州刺史王恭,隆安二年(398年)起兵,反對專擅朝政的會稽王司馬道子及其子司馬元顯。次年奪取殷仲堪的地盤,領荊、江二州刺史。元興元年(402年),舉兵入建康(今江蘇南京),次年篡位,自稱楚帝。不久,被劉裕所滅。 易世:改朝換代。 卒殄(tiǎn):最終滅亡。殄,盡、絕。 漢祀(sì):漢朝。 晉祚(zuò):東晉的皇位。
[8]揆(kuí)鑒:明察。揆,思量,揣測。鑒,觀察,審察。 量:審度。 洪基:大業。多指世代相襲的帝業。
[9]系(xì)獄:囚禁於牢獄。系,拘禁;囚禁。
[10]極言:竭力陳說。 擅(shàn)寵:獨受寵信或寵愛。
[11]百僚(liáo):百官。 震悚(sǒng):身體因為恐懼或者過度興奮而顫動。 揚眉:舉目。形容得意。 奮肘:揮肘。 身幸:自己的幸事。
[12]無以屈:無法讓他屈服。
[13]寖(jìn):同「浸」,逐漸。 躬親:親身去做;親自經手。 細務:瑣碎小事。 向省:到尚書省。 評論:商議;商量。
[14]外示:對外表現。 優崇:優待而尊崇。
[15]通判:裁決。 省事:指尚書省之事。
[16]伊州:地名。隋開皇初置。治伏流城(今河南嵩縣東北陸渾村)。開皇四年(584年)移治汝原(今河南汝州)。大業初改為襄城郡(今河南襄城)。唐武德四年(621年)復改伊州。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汝州及汝陽、寶豐、魯山三縣地。貞觀八年(634年)改為汝州。
[17]柳述:生卒年不詳。隋臣。字業隆,河東解(今山西永濟)人,聰明有才幹。娶隋文帝楊堅的女兒為妻。被隋文帝寵信。歷任給事黃門侍郎,吏部、兵部尚書。勤於政務,但恃寵驕矜,與楊素等不和。隋文帝病重,因太子楊廣無禮,令其作詔書,召廢太子楊勇。楊素與楊廣共謀扣押柳述。楊廣即位,徙他到龍川郡,命令他與公主離異。後復徙寧越,患病死。 攝(shè):代理。 兵部尚書:官職名。魏、晉、南北朝時設「五兵曹尚書」,為六曹尚書之一。西魏為尚書省兵部曹長官,管理軍政事務。西魏恭帝三年(556年)改置兵部中大夫。隋代確立六部制,置兵部尚書,為尚書省六部尚書之一,掌武官銓選、軍事行政。唐代沿置。隋唐為正三品。唐高宗李治、武則天、玄宗李隆基時分別改稱司戍太常伯、夏官尚書、武部尚書,不久各復舊稱。後代也均置該官。 參掌:參與掌管。
【譯文】
梁毗眼見楊素在朝中獨攬大權,擔心他成為國家的禍患,於是密謀上奏說:「我聽說『臣下作威作福,就會危害皇室,貽禍國家』。我見到左僕射、越國公楊素,越來越受到陛下的寵信,權勢日漸增大。朝廷的官宦,都是他的耳目。和他對抗的人都遭到嚴霜酷暑般的打擊,阿諛奉承的人都受到他雨露般的栽培。每個人的榮辱升貶都由他一句話,一揮手決定,他所偏愛的都不是忠君愛國的人,所提拔的都是他的親戚,他的門徒子弟遍布各州各縣。天下太平時,還可以遏制住叛逆的陰謀,國家如果有危險,他們必然會成為禍首。奸臣獨掌朝政,由來已久,王莽靠的是多年的苦心經營,桓玄是在皇位變動時打下了基礎,王莽最終滅亡了漢朝,桓玄也傾覆了東晉的基業。陛下如果讓楊素做輔佐大臣,我擔心他的用心未必會像伊尹一樣。希望陛下能夠明察古今,謹慎處置,使得帝業永遠牢固,這也是天下的幸運。」奏章呈上後,隋文帝大怒,將梁毗投入監獄,並親自審問他。梁毗懇切地說:「楊素依靠陛下的寵信,操縱朝政,對於朝廷的將領,也任意誅殺。還有太子楊勇和蜀王楊秀獲罪被廢黜那天,百官無不震驚恐懼,只有楊素揚眉揮肘,喜形於色,將國家的變故看作是自己的幸事。」隋文帝無法反駁他,於是只好將他釋放。這之後,隋文帝也逐漸疏遠猜忌楊素,還下敕令說:「僕射是朝廷的輔佐大臣,不必親自過問具體政務,只要每隔三五天到尚書省一次,商議國家大事即可。」表面上是顯示對楊素的優待恩寵,其實是剝奪了他的實權。因此一直到仁壽末年,楊素都不再能處置尚書省的事務。又將楊約派出任伊州刺史。楊素被隋文帝疏遠後,吏部尚書柳述更加受到重用,代管兵部尚書,參與掌管朝廷機密,楊素因此很忌恨他。
【原文】
四年春正月甲子,帝幸仁壽宮。乙丑,詔賞賜、支度,事無巨細,並付皇太子[1]。夏四月乙卯(1),上不豫。六月庚申(2),赦天下。秋七月甲辰,上疾甚,臥與百僚辭訣,並握手歔欷[2]。丁未,崩于大寶殿[3]。
【注文】
[1]事無巨細:事情不分大小。
[2]辭訣:訣別。
[3]大寶殿:仁壽宮中寢殿。
【譯文】
隋文帝仁壽四年(604年)春季正月甲子(二十七日),隋文帝楊堅駕臨仁壽宮。乙丑(二十八日),下詔凡是賞賜、財政收支,事無巨細,都交給皇太子處理。夏季四月乙卯,隋文帝生病。六月庚申,大赦天下。秋季七月甲辰(初十日),隋文帝病危,躺在床上與百官訣別,握著大臣的手,悲泣不已。丁未(十三日),隋文帝在大寶殿駕崩。
【原文】
初,文獻皇后既崩,宣華夫人陳氏、容華夫人蔡氏皆有寵[1]。陳氏,陳高宗之女;蔡氏,丹陽人也[2]。上寢疾於仁壽宮,尚書左僕射楊素、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岩皆入侍疾,召皇太子入居大寶殿[3]。太子慮上有不諱,須預防擬,手自為書,封出問素[4]。素條錄事狀以報太子,宮人誤送上所,上覽而大恚[5]。陳夫人平旦出更衣,為太子所逼,夫人拒之,得免,歸於上所[6]。上怪其神色有異,問其故,夫人泫然曰:「太子無禮[7]。」上恚,抵床曰:「畜生何足付大事,獨孤誤我[8]!」乃呼柳述、元岩曰:「召我兒。」述等將呼太子,上曰:「勇也。」述、岩出為敕書。楊素聞之,以白太子,矯詔執述、岩系大理獄[9]。追東宮兵士帖上台宿衛,門禁出入,並取宇文述、郭衍節度[10]。令右庶子張衡入寢殿侍疾,盡遣後宮出就別室[11]。俄而上崩,故中外頗有異論[12]。陳夫人與後宮聞變,相顧戰慄失色[13]。晡後,太子遣使者齎小金合,帖紙於際,親署封字,以賜夫人[14]。夫人見之,惶懼,以為鴆毒,不敢發,使者促之,乃發,合中有同心結數枚[15]。宮人咸悅,相謂曰:「得免死矣[16]。」陳氏恚而卻坐,不肯致謝,諸宮人共逼之,乃拜使者[17]。其夜,太子蒸焉[18]。
【注文】
[1]文獻皇后:即獨孤氏,諡號為文獻。 宣華夫人陳氏(約577—約605年):隋文帝楊堅的嬪妃。陳宣帝陳頊的女兒。陳亡入後宮,得隋文帝楊堅寵愛,曾助楊廣奪取太子位。隋文帝病重,楊廣借侍疾之機逼陳氏,陳氏告知隋文帝。隋文帝意欲廢黜楊廣,楊廣與楊素等人殺隋文帝後自立。當夜楊廣逼占陳氏,一年多後陳氏卒。 容華夫人蔡氏:生卒年不詳。隋文帝嬪妃。丹陽(郡治在今江蘇南京)人。陳亡入後宮。獨孤氏死後得隋文帝寵愛。隋文帝死,被隋煬帝逼占。
[2]丹陽:郡名。西漢武帝元封二年(前109年)置,治宛陵(今安徽宣城),轄境相當於今安徽長江以南,江蘇大茅山及浙江天目山脈以西及浙江新安江支流武強溪以北地區,後轄境縮小。東漢建安二十五年(220年),孫權移郡治建業(今江蘇南京)。南朝齊轄建康、秣(mò)陵、丹陽、溧(lì)陽、永世、湖熟、江寧、句容諸縣,隋開皇間改為蔣州。隋大業三年(607年)改為丹陽郡,治江寧(今江蘇南京),領江寧、溧水、當塗三縣。唐武德三年(620年)改為揚州。
[3]寢疾:臥病。 入:進入房室。
[4]不諱(huì):死亡的婉辭。 防擬:防備。 手自:親手。 為書:寫信。
[5]條錄:逐條撰寫。 報:回復,回訪。 恚(huì):怨恨,憤怒。
[6]平旦:清晨。 更衣:更換衣服。也為避諱語,指去廁所大小便。 逼:強迫,威脅。
[7]神色:神情面色。
[8]抵床:捶著床。抵,觸。
[9]大理獄:古代監獄名稱。隋置。因屬大理寺,故稱。宋以後廢。
[10]追:調集。 帖:使。 上台宿衛:擔任隋文帝楊堅寢宮的宿衛。 並取:全部由。
[11]寢殿:帝王的寢宮,臥室。
[12]異論:不同看法。
[13]相顧:相視;互看。 失色:因羞愧、吃驚或發怒而改變神色。
[14]晡(bū):即晡時。 際:開口處。 親署:親自寫。 封字:封條上的字。
[15]發:打開。 同心結:用錦帶編成的連環回文樣式的結子,用以象徵堅貞的愛情。
[16]咸悅:都很高興。 相謂:互相說。
[17]卻坐:靜坐。
[18]蒸:父親死後,兒子娶庶母,稱為「蒸」。
【譯文】
起初,獨孤皇后駕崩後,宣華夫人陳氏、容華夫人蔡氏都受到隋文帝楊堅的寵愛。陳氏是陳宣帝陳頊的女兒;蔡氏是丹陽人。隋文帝在仁壽宮臥病期間,尚書左僕射楊素、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岩都進宮侍奉,隋文帝下詔讓皇太子入居大寶殿。太子考慮到隋文帝如果過世,需要預先制定防範措施,就親自寫信,密封后帶出向楊素諮詢。楊素為太子楊廣逐條撰寫對策,但宮人誤送到隋文帝的住所,隋文帝讀後非常憤怒。陳夫人天亮時出宮更衣,被太子楊廣逼迫,陳夫人拒絕太子,幸而擺脫,返回隋文帝的住所。隋文帝奇怪她神色不正常,問她原因,夫人流著淚說:「太子非禮。」隋文帝大怒,捶著床說:「這個畜生,怎麼能把國家大事託付給他,獨孤皇后誤了我!」於是喚來柳述、元岩說:「把我兒子召來。」柳述等人準備去叫太子,隋文帝說:「我說的是楊勇。」柳述、元岩出殿起草敕書。楊素聽到消息,告訴了太子,於是他們假造詔書拘捕柳述、元岩,並關進大理獄。迅速調來東宮侍衛擔任隋文帝寢宮的宿衛,出入皇宮,都由宇文述、郭衍指揮。太子派右庶子張衡進入隋文帝寢宮侍奉,將後宮宮人全部安置到其他房間。不久,隋文帝就駕崩了,因此朝廷內外對此議論紛紛。陳夫人與後宮宮人聽說發生了變故,面面相覷,戰慄失色。黃昏後,太子派遣使者送來一個小金盒,在開口處貼著紙條,親自寫上封字,賜給陳夫人。陳夫人見到盒子,十分驚恐,以為是毒酒,不敢打開,使者一再催促,才打開,盒子裡有幾枚同心結。宮人都很高興,相互說:「可以免於一死了。」陳氏氣憤地坐著不動,不肯道謝,宮人們一起催逼她,才拜謝了使者。當天夜裡,太子楊廣姦污了陳夫人。
【原文】
乙卯,發喪,太子即皇帝位。會伊州刺史楊約來朝,太子遣約入長安,易留守者[1]。矯稱高祖之詔,賜故太子勇死,縊殺之,然後陳兵集眾,發高祖凶問[2]。煬帝聞之曰:「令兄之弟,果堪大任[3]。」追封勇為房陵王,不為置嗣[4]。
【注文】
[1]留守:居留下來看管。
[2]矯稱:詐稱。 縊(yì)殺:勒人頸部致死。 凶問:死訊;噩耗。凶,不吉。
[3]令兄:尊稱對方的兄長。 大任:重任,重要職務。
[4]追封:死後封爵。 房陵:郡名。東漢建安末置,治房陵(今湖北房縣)。三國魏改為新城郡,隋大業初復置,治光遷(今湖北房縣),轄光遷、永清、竹山、上庸四縣,轄境相當於今湖北房縣、竹山、竹溪、保康及神農架林區北部地。唐初改為遷州,貞觀十年(636年)改為房州,天寶初復改房州為房陵郡,乾元初又復改為房州。 置嗣:安排繼承人。
【譯文】
隋文帝仁壽四年(604年)七月乙卯(二十一日),隋朝為隋文帝楊堅辦理喪事,太子即皇帝位。適逢伊州刺史楊約入朝晉見,太子派楊約進入長安,替換長安原來的守軍。楊約假傳高祖詔書,將原太子楊勇賜死,於是絞死了楊勇,然後安排好衛兵,召集眾人,公布高祖駕崩的消息。隋煬帝聽說這事後對楊素說:「你的弟弟果然能夠擔當大任。」隋煬帝楊廣追封楊勇為房陵王,但不為他安排繼承人。
【原文】
漢王諒有寵於高祖,為并州總管,自山以東至於滄海,南距黃河,五十二州皆隸焉[1]。特許以便宜從事,不拘律令[2]。諒自以所居天下精兵處,見太子勇以讒廢,居常怏怏[3]。及蜀王秀得罪,尤不自安,陰蓄異圖[4]。言於高祖,以「突厥方強,宜修武備」[5]。於是大發工役,繕治器械,招集亡命,左右私人殆將數萬[6]。突厥嘗寇邊,高祖使諒御之,為突厥所敗,其所領將帥坐除解者八十餘人,皆配防嶺表[7]。諒以其宿舊,奏請留之[8]。高祖怒曰:「爾為藩王,惟當敬依朝命,何得私論宿舊,廢國家憲法邪[9]?嗟乎小子,爾一旦無我,或欲妄動,彼取爾如籠內雞耳,何用腹心為[10]!」
【注文】
[1]高祖:即隋文帝楊堅。 山:指崤(xiáo)山。崤山是秦嶺支脈,分為東西二崤,位於今河南西部,延伸於黃河、洛河間。 隸:隸屬;歸其管轄。
[2]特許:特別許可。 便宜從事:即可斟酌情勢,不拘規制條文,無需請示,自行處理。 拘:限,限制。 律令:律度法令;法規。
[3]居常:平時;經常。
[4]尤:更加,格外。 陰蓄:暗中圖謀。
[5]修:修整。 武備:軍備。指武裝力量、軍事裝備等。
[6]發:徵發。 工役:從事土木工程的人。 繕(shàn)治:整理;修補。 亡命:指鋌而走險不顧性命的人。
[7]寇邊:敵人侵犯邊境。 除解:被解除職務。 配防:發配罪人守邊。 嶺表:即嶺南。
[8]宿舊:指舊部,舊有人員。
[9]藩(fān)王:指擁有封地或封國的親王或郡王。 敬依朝命:謹守朝廷的命令。 私論:個人的言論。 憲法:國法。
[10]嗟(jiē)乎:感嘆詞,相當於「唉」。 妄動:輕率行動;胡亂行動。 雞(chú):雛雞。
【譯文】
漢王楊諒很受隋文帝楊堅寵信,擔任并州總管,自崤山以東,直至海濱,南抵黃河,五十二個州都歸屬他管轄。隋文帝特地批准楊諒可以斟酌形勢,自行處理政務,不用拘泥於法令條文。楊諒自認為統轄著天下精兵集中之處,眼見太子楊勇因為遭受讒言而被廢黜,平常就怏怏不樂。等到蜀王楊秀獲罪,內心更加不安,暗中懷有叛逆之心。楊諒奏報高祖楊堅,認為「突厥現在十分強大,應該修整軍備」。於是大舉徵發工匠服役,修造兵器裝備,招募亡命之徒,身邊的私從差不多有數萬人。突厥曾經侵擾隋朝邊境,高祖派楊諒發兵抵禦突厥,但被突厥擊敗,楊諒所率領的將帥因此獲罪而被解除職務的多達八十多人,都被發配到嶺南戍邊。楊諒因為他們都是自己的老部下,上奏請求將他們留下。高祖楊堅憤怒地說:「你身為藩王,就應該謹守朝廷的命令,怎麼能因為私情為老部下求情,破壞國家的根本法度?你這小子,一旦我不在世,可能就會恣意妄行,但楊廣擒獲你就如抓籠內小雞一樣,你培植心腹有什麼用呢!」
【原文】
王頍者,僧辯之子,倜儻好奇略,為諒咨議參軍,蕭摩訶,陳氏舊將,二人俱不得志,每鬱郁思亂,皆為諒所親善,贊成其陰謀[1]。
【注文】
[1]王頍(kuǐ)(551—604年):隋文學家。字景文,王僧辯的兒子,祖籍太原祁縣(今山西祁縣東南),西魏破江陵時尚幼,隨家入關中。通五經。入北周為露門學士,以博學著稱於時。又曉兵法。隋開皇五年(585年),任著作佐郎,進授國子博士。後因事免職,配防嶺南。數年後,復任漢王楊諒府諮議參軍,很受禮遇。仁壽四年(604年),楊諒叛亂,王頍數進奇策,不為所用。及兵敗,王頍被迫自殺。 倜(tì)儻(tǎng):卓異,不同尋常。 陳氏:即陳朝。 思亂:意欲作亂。 贊成:幫助促成。 陰謀:暗中的計謀。
【譯文】
王頍是王僧辯的兒子,為人灑脫,擅長謀略,當時擔任楊諒的咨議參軍,蕭摩訶是陳朝舊將,這二人都鬱郁不得志,常常意圖叛亂,也都被楊諒所親近優待,於是他們就幫助楊諒實現陰謀。
【原文】
會熒惑守東井,儀曹鄴人傅奕曉星曆,諒問之曰:「是何祥也[1]?」對曰:「天上東井,黃道所經,熒惑過之,乃其常理,若入地上井,則可怪耳[2]。」諒不悅。
【注文】
[1]熒惑:即火星。 東井:星宿名。即井宿,二十八宿之一。因在玉井之東,故稱。 儀曹:官職名。始置於三國魏,職掌吉凶禮儀制度,魏、晉、南朝為尚書省祠部尚書所屬郎曹之一,設郎(郎中)。北魏直屬尚書省,設尚書為長官。北齊復為郎曹,屬殿中尚書。隋初罷,隋煬帝楊廣時改禮部員外郎為儀曹郎,唐初又改儀曹郎為禮部員外郎。 傅奕(556—639年):隋唐官員,學者。鄴(今河北臨漳西南)人。精通天文歷數,隋代曾任儀曹,事漢王楊諒。唐高祖稱帝,拜太史丞,上書請求改革朝制,變更刑法律令。武德七年(624年),又上疏十二論,極力反對佛教,認為其禍亂國家,無益於百姓。著有《高識篇》傳世。 曉:通曉。 星曆:天文曆法。 祥:吉凶的預兆。
[2]黃道:地球上的人看太陽於一年內在恆星之間所走的視路徑,即地球的公轉軌道平面和天球相交的大圓。黃道與天赤道成23度26分的角,相交於春分點和秋分點。 入地上井:一種星象現象。指火星進入代表地上分野的星宿。
【譯文】
當時適逢火星運行到東井的位置,儀曹、鄴城人傅奕通曉星象變化,楊諒問他:「這是什麼徵兆?」傅奕回答:「天上的東井,位於太陽黃道所經過的軌道上,火星經過東井,這是符合常規的,如果火星進入代表地上分野的星宿,才屬於怪異的事情。」楊諒聽後感到不快。
【原文】
及高祖崩,煬帝遣車騎將軍屈突通以高祖璽書征之[1]。先是,高祖與諒密約,若璽書召汝,[敕]字傍別加一點,又與玉麟符合者,當就征[2]。及發書,無驗,諒知有變,詰通,通占對不屈,乃遣歸長安[3]。諒遂發兵反。
【注文】
[1]屈突通(557—628年):隋唐之際將領。長安(今陝西西安)人。隋開皇中官至右武侯車騎將軍,隋煬帝時官至左驍衛大將軍。大業末與宇文述破楊玄感,又曾鎮壓關中起義軍劉迦論部。後奉命鎮守河東。李淵自太原出兵反隋,他被李淵軍擊敗後降唐。唐高祖李淵授其為兵部尚書,封蔣國公。為秦王行軍元帥長史,從李世民平薛舉、王世充,戰功卓著。後歷任刑、工等各部尚書、陝東大行台右僕射、洛州都督等職。卒後,圖像繪於凌煙閣。
[2]密約:秘密約定。 傍:旁邊;側近。 玉麟:即玉麟符,泛指符信。 就征:接受朝廷、官府徵召。
[3]驗:證信,憑據。 占對:應對,對答。
【譯文】
等到隋文帝楊堅駕崩,隋煬帝楊廣派遣車騎將軍屈突通帶著蓋隋文帝玉璽的詔書徵召楊諒。先前,隋文帝與楊諒秘密約定,「如果我用璽書召你,會『敕』字旁邊另加一點,又和玉麟相符合者,就可遵從應召入朝」。等楊諒打開詔書,沒有暗號,楊諒知道情況有變故,審問屈突通,屈突通不肯說出實情,就把他遣回長安。楊諒於是發兵造反。
【原文】
總管司馬安定皇甫誕切諫,諒不納[1]。誕流涕曰:「竊料大王兵資,非京師之敵[2]。加以君臣位定,逆順勢殊,士馬雖精,難以取勝[3]。一旦陷身叛逆,於刑書,雖欲為布衣,不可得也[4]。」諒怒,囚之。
【注文】
[1]皇甫誕(?—604年):隋臣。字玄慮,安定烏氏(今甘肅涇川東北)人。北周曾為倉曹參軍。隋初,位至尚書左丞。隋文帝楊堅特令他為并州總管司馬,輔漢王楊諒。隋煬帝楊廣初,楊諒想舉兵反叛,他勸諫無效,被囚禁。後楊諒出戰,被主簿豆盧毓釋放,與豆盧毓關閉城門抗拒楊諒,城破後一同被楊諒殺死。
[2]竊料:我判斷。 敵:對手。
[3]逆順:逆與順。指作為臣下的順從與叛逆。 勢殊(shū):情勢大不相同。
[4](guà):觸犯。 刑書:刑律。
【譯文】
總管司馬、安定人皇甫誕苦苦勸說楊諒不要起兵,楊諒沒有接受他的意見。皇甫誕流著淚說:「我判斷大王的兵力,無法和京師的軍隊相匹敵。加上君臣的身份也已經確立,逆順的情勢大不相同,殿下的軍隊雖然精銳,但還是難以取勝。一旦身陷叛逆之中,觸犯了刑法,即使是想要當個平民百姓,也是不可能的了。」楊諒聽後大怒,將皇甫誕囚禁了起來。
【原文】
嵐州刺史喬鍾葵將赴諒,其司馬京兆陶模拒之曰:「漢王所圖不軌,公荷國厚恩,位為方伯,當竭誠效命,豈得身為厲階乎[1]?」鍾葵失色曰:「司馬反邪!」臨之以兵,辭氣不撓,鍾葵義而釋之[2]。軍吏曰:「若不斬模,無以壓眾心[3]。」乃囚之。於是從諒反者凡十九州。
【注文】
[1]嵐州:州名。北魏孝武帝永熙二年(533年)置(一說北魏末置廣州,隋避煬帝名諱追改),治今山西嵐縣。隋廢。 喬鍾葵:生卒年不詳。隋臣。官至嵐州刺史,跟隨漢王楊諒參與了叛亂。 陶模:即陶世模。生卒年不詳。隋人,京兆(治今陝西西安)人。隋仁壽初,為嵐州司馬。楊諒反叛,刺史喬鍾葵準備投奔楊諒,他極力勸阻,喬鍾葵感佩而釋放了他。軍吏請殺陶模。於是又被囚禁。等到楊諒被平定,陶模被授開府,任大興令。參與討伐楊玄感,以功進位銀青光祿大夫。 效命:出力幫忙,不惜生命。 厲階:指禍端;禍患的來由。
[2]臨之以兵:拿著兵器對著他。兵即兵器。 辭氣:語氣;口氣。
[3]軍吏:軍官,多指低級軍官。
【譯文】
嵐州刺史喬鍾葵準備投奔楊諒,他的司馬、京兆人陶模阻止說:「漢王圖謀不軌,您蒙受國家厚恩,擔任一方長官,應當竭誠為國效命,怎麼能夠參加謀反呢?」喬鍾葵臉色一變說:「司馬要謀反嗎?」於是拿著兵器對著他,陶模言語神色毫不屈服,喬鍾葵認為他有大義,就釋放了他。軍中官吏說:「如果不斬殺陶模,就不能震懾軍心。」喬鍾葵便下令將他囚禁起來。當時追隨楊諒反叛的一共有十九個州。
【原文】
王頍說諒曰:「王所部將吏,家屬盡在關西,若用此等,則宜長驅深入,直據京都,所謂『疾雷不及掩耳』[1]。若但欲割據舊齊之地,宜任東人[2]。」諒不能決,乃兼用二策。唱言楊素反,將誅之[3]。
【注文】
[1]將吏:軍官。 長驅深入:即長驅直入。長途向前驅馳,進入到內部或中心。 京都:指長安。
[2]割據:一國之內,擁兵占據部分地區,形成分裂對抗的局面。 東人:指關東人,即函谷關或潼關以東的人。
[3]唱言:揚言;宣揚。
【譯文】
王頍勸說楊諒道:「大王率領的將領和官吏,他們的家屬都在關西,如果任用這些人,就應該長驅直入,徑直攻占京都,這就是所謂的『疾雷不及掩耳』。如果只是要在前北齊的土地上割據,就應該任用關東人。」楊諒不能決斷,於是同時採納這兩條計策。楊諒宣稱楊素謀反,要去誅殺他。
【原文】
總管府兵曹聞喜裴文安說諒曰:「井陘以西,在王掌握之內,山東士馬亦為我有,宜悉發之[1]。分遣羸兵屯守要害,仍令隨方略地,帥其精銳,直入蒲津[2]。文安請為前鋒,王以大軍繼後,風行雷擊,頓於霸上,咸陽以東,可指麾而定[3]。京師震擾,兵不暇集,上下相疑,群情離駭[4]。我陳兵號令,誰敢不從?旬日之間,事可定矣。」諒大悅,於是遣所署大將軍余公理出太谷,趣河陽;大將軍綦良出滏口,趣黎陽;大將軍劉建出井陘,略燕、趙;柱國喬鍾葵出雁門[5]。署文安為柱國,與柱國紇單貴、王聃等直指京師[6]。
【注文】
[1]兵曹:官署名。西漢始置,為丞相府所屬諸曹之一,掌管兵事。東漢三公府、郡縣也置。隋朝諸衛,太子諸率、諸王府、諸州郡縣皆置,以參軍事或從事,佐掌其事。隋文帝開皇三年(583年)改為司兵。唐朝諸衛、太子諸率、諸王府、三都六府又置兵曹。 聞喜:縣名。西漢元鼎六年(前111年)置,治今山西聞喜東北。東漢移治今聞喜。 裴文安:生卒年不詳。隋人,楊諒部屬,參與楊諒叛亂。 井陘(xíng):縣名。秦置,治今河北井陘。
[2]羸(léi)兵:疲弱的士兵。 隨方:到處。 精銳:精幹勇敢的部隊。 蒲津:即蒲津關。
[3]風行雷擊:形容行動迅疾。 霸上:地名。即灞上。在今陝西西安東,因地處霸水西高原上得名。
[4]震擾:驚動不安的樣子。 兵不暇集:來不及調集兵馬。 群情:群眾的情緒;民意。 離駭:離心離德。
[5]署:代理、暫任或試充官職。 余公理:生卒年不詳。隋人,楊諒部屬。參與楊諒叛亂。 太谷:縣名。隋置,治今山西太谷。也為谷地名,在山西祁縣東南。 綦(qí)良:生卒年不詳。隋人,楊諒部屬,參與楊諒叛亂。 劉建:生卒年不詳。隋人,楊諒部屬,參與楊諒叛亂。 燕、趙:指戰國時燕國、趙國。也泛指其所在地區,即今河北、北京、天津及山西西部一帶。
[6]紇(hé)單貴:生卒年不詳。隋人,楊諒部屬,參與楊諒叛亂。 王聃(dān):生卒年不詳。隋人,楊諒部屬,參與楊諒叛亂。
【譯文】
總管府兵曹、聞喜人裴文安勸說楊諒道:「井陘以西的土地都在大王的控制之下,山東兵馬也為我們所擁有,應該全部徵發。分派弱兵駐紮在要害之處,命令他們按照實際情況攻取土地,率領精銳部隊,直接攻入蒲津。我請求擔任前鋒,大王率領大軍隨後前進,雷厲風行,駐軍在霸上,咸陽以東便可揮手而定。京師震驚混亂,來不及集中兵力,君臣上下猜忌,離心離德。我們排開軍隊,發布號令,誰敢不服從?十天之內,大事就可成功。」楊諒聽後十分高興,於是派遣他所任命的大將軍余公理從太谷出兵,直逼河陽;大將軍綦良從滏口出兵,直逼黎陽;大將軍劉建從井陘出兵,攻取燕、趙一帶;柱國喬鍾葵從雁門出兵。任命裴文安為柱國,與柱國紇單貴、王聃等人率軍直指京師長安。
【原文】
帝以右武衛將軍洛陽丘和為蒲州刺史,鎮蒲津[1]。諒簡精銳數百騎戴羃離,詐稱諒宮人還長安,門司弗覺,徑入蒲州,城中豪傑亦有應之者[2]。丘和覺其變,逾城逃歸長安。蒲州長史勃海高義明、司馬北平榮毗皆為反者所執[3]。裴文安等未至蒲津百餘里,諒忽改圖,令紇單貴斷河橋,守蒲州,而召文安還[4]。文安至,謂諒曰:「兵機詭速,本欲出其不意[5]。王既不行,文安又返,使彼計成,大事去矣。」諒不對[6]。以王聃為蒲州刺史,裴文安為晉州刺史,薛粹為絳州刺史,梁菩薩為潞州刺史,韋道正為韓州刺史,張伯英為澤州刺史[7]。代州總管天水李景發兵拒諒,諒遣其將劉暠襲景,景擊斬之[8]。諒復遣喬鍾葵帥勁勇三萬攻之[9]。景戰士不過數千,加以城池不固,為鍾葵所攻,崩毀相繼[10]。景且戰且築,士卒皆殊死斗,鍾葵屢敗[11]。司馬馮孝慈、司法呂玉並驍勇善戰,儀同三司侯莫陳乂多謀畫,工拒守之術,景知三人可用,推誠任之,已無所關預,唯在持重,時撫循而已[12]。
【注文】
[1]丘和(552—637年):隋、唐官員。原籍洛陽(今河南洛陽),後徙家郿(méi)(陝西眉縣)。隋初為右武衛將軍,封平城郡公。歷資、梁、薄、代四州刺史,博陵太守。大業末,任交趾太守。隋亡後曾一度依附蕭銑。後歸唐,授交州大總管,封譚國公。後升左武候大將軍,出任稷州刺史。去世後陪葬高祖獻陵。 蒲州:州名。北周明帝二年(558年)置。治蒲坂(隋改為河東縣,今永濟西蒲州鎮)。隋大業初廢。唐武德元年(618年)復置,治桑泉(今山西臨猗西南臨晉)。貞觀三年(629年)移治河東(今山西永濟蒲州鎮)。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永濟、河津、臨猗、聞喜、萬榮及運城西南部分地區。開元八年(720年)升為河中府,後復為蒲州。乾元三年(760年)又升為河中府。
[2]羃(mì)離:原為氐、羌等少數民族服飾中的一種首服。用以遮蔽臉部或全身。 詐稱:謊稱。 門司:守門的吏役。
[3]高義明:生卒年不詳。隋代官員,時任蒲州長史。 榮毗(pí):生卒年不詳。隋代官員。字子諶,北平無終(今河北薊縣)人。隋開皇中,任華州長史;隋煬帝初,為治書侍御史。為官剛強耿直,嚴肅無私,群官敬畏。
[4]改圖:改變計劃。 河橋:即蒲津的黃河浮橋。戰國秦昭襄王五十年(前257年),在蒲津初作「河橋」;其後西魏、隋、唐,都在此連舟為浮梁,仍號「河橋」。唐始稱蒲津橋。
[5]兵機:用兵的計謀。 詭速:詭詐而神速。
[6]計成:計劃實現。
[7]薛粹:生卒年不詳。隋人,楊諒部屬,參與楊諒叛亂。 絳州:州名。北周武成二年(560年)置。治龍頭城(今山西聞喜東北)。其後屢有遷移。唐移治正平(今山西新絳)。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曲沃、稷山、新絳、絳縣、翼城、垣曲、聞喜等市縣地。 梁菩薩:生卒年不詳。隋人,楊諒部屬,參與楊諒叛亂。 韋道正:生卒年不詳。隋人,楊諒部屬,參與楊諒叛亂。 韓州:州名。隋開皇十六年(596年)置,治襄垣(今山西襄垣),隋大業初廢。 張伯英:生卒年不詳。隋人,楊諒部屬,參與楊諒叛亂。 澤州:州、府名。隋開皇初置。治丹川(今山西晉城東北)。唐貞觀初移治晉城(今山西晉城)。轄境相當於今山西東南部沁水、陽城、晉城、高平、陵川等市縣地。
[8]代州:州名。隋開皇五年(585年)置。治廣武(後改為雁門,今山西代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代縣、繁峙、五台、原平四縣地。隋大業初改代州為雁門郡,治雁門(今山西代縣)。唐武德元年(618年)復改為代州,天寶元年(742年)又為雁門郡,乾元元年(758年)又復為代州。1912年,改為代縣。 李景(?—616年):隋將領。字道興,天水休官(甘肅天水)人。膂(lǚ)力過人,驍勇善射。北周時參與平齊之戰,討伐尉遲迥,皆有戰功,賜爵平寇縣公。隋開皇間,以行軍總管從攻陳,進討高智慧,以功授鄜(fū)州刺史。仁壽中,檢校代州總管,擊敗漢王楊諒部將劉暠、喬鍾葵等。遼東之役,為馬軍總管。又從史萬歲征討突厥,後進柱國,拜右武衛大將軍。江都兵變後,李景在返歸幽州途中遇害。 劉暠(hào)(?—604年):隋人,楊諒部屬,參與楊諒叛亂被殺。
[9]勁勇:此處指頑強勇敢的士卒。
[10]城池:即城牆與護城河。我國古代城邑周圍一般都修有城牆、護城河,用來防範他人侵入,因此城又有「城池」之稱。 崩毀:崩潰毀壞。 相繼:一個接著一個,連續不斷。
[11]殊死:拚死;決死。
[12]馮孝慈(?—613年):隋代將領。多次隨從征討,聞名於時。大業九年,因鎮壓張金稱,戰死。 司法:官職名。即法曹行參軍。西晉末丞相府置法曹參軍,東晉、南朝宋公府、將軍府沿置,掌檢定法律,審議、判決案件等。南朝齊改為法曹行參軍。隋初王府、諸衛、諸州置,隋煬帝改為行書佐。唐初親王府、都督府、諸州也置,改稱法曹參軍事,唐玄宗改諸州所置為司法參軍事,諸府依舊。 呂玉:隋代官吏,李景部屬。生平事跡不詳。 驍勇善戰:勇猛,善於戰鬥。 侯莫陳(yì):隋代官員,李景部屬。生平事跡不詳。 謀畫:也作「謀劃」,籌謀策劃。 推誠:以誠心相待。 撫循:安撫存恤。
【譯文】
隋煬帝楊廣任命右武衛將軍、洛陽人丘和為蒲州刺史,鎮守蒲津。楊諒挑選數百名精銳騎兵,戴著面遮,假稱是楊諒的宮人返回長安,看守城門的兵士沒有察覺其中有詐,徑直進入了蒲州城,蒲州城中的豪傑之士也有起兵響應楊諒的。丘和發覺情況有變,翻過城牆逃回長安。蒲州長史、勃海人高義明,司馬、北平人榮毗都被反叛士兵抓獲。裴文安等人率軍抵達距蒲津一百多里的地方,楊諒忽然改變計劃,命令紇單貴拆毀黃河上的浮橋,據守蒲州,並且召裴文安返回。裴文安返回後,對楊諒說:「兵貴神速,我本來打算出敵不意地進攻,但大王不肯執行,我又返回,使得對手的計劃成功,現在大勢已去了。」楊諒無言以對。楊諒又任命王聃為蒲州刺史,裴文安為晉州刺史,薛粹為絳州刺史,梁菩薩為潞州刺史,韋道正為韓州刺史,張伯英為澤州刺史。代州總管、天水人李景發兵抵抗楊諒,楊諒派部將劉暠襲擊李景,結果被李景擊殺。楊諒又派喬鍾葵率領三萬名勁兵進攻李景。李景的部眾不過幾千人,加上城池不堅固,在喬鍾葵部隊的進攻下,相繼崩塌毀壞。李景率領守軍邊作戰邊修城,士卒都拚死奮戰,喬鍾葵屢次被擊敗。司馬馮孝慈、司法呂玉都勇猛善戰,儀同三司侯莫陳善於謀劃,擅長防守戰術,李景知道這三人可以擔當重任,就誠心誠意地任用他們,自己不加以干涉,只在官署中坐鎮,時而出來安撫巡視而已。
【原文】
楊素將輕騎五千襲王聃、紇單貴於蒲州,夜至河際,收商賈船得數百艘,船內多置草,踐之無聲,遂銜枚而濟[1]。遲明,擊之,紇單貴敗走,聃懼,以城降。有詔征素還。初,素將行,計日破賊,皆如所量[2]。於是以素為并州道行軍總管、河北道安撫大使,帥眾數萬以討諒[3]。
【注文】
[1]河際:黃河岸邊。 商賈(gǔ):商人。 踐:踩。 濟:渡河。
[2]計日:計算日數。形容短暫,為時不遠。
[3]并州道:即并州行台。 安撫大使:官職名。安撫使為由中央派遣處理地方事務的官員。隋代設安撫大使,為行軍主帥兼職。
【譯文】
楊素率領輕裝騎兵五千人襲擊駐守在蒲州的王聃、紇單貴,夜裡進抵黃河邊,徵用數百艘商船,船內擺放了很多草,走在上面沒有聲音,還讓官兵銜枚渡河。天剛亮,攻打蒲州,紇單貴潰敗逃走,王聃害怕了,獻城投降。隋煬帝楊廣下詔召楊素回京都。起初,楊素出兵前,計算好了破賊的日子,結果都和預先估計的一樣。於是隋煬帝楊廣任命楊素為并州道行軍總管、河北道安撫大使,率領數萬軍隊討伐楊諒。
【原文】
諒之初起兵也,妃兄豆盧毓為府主簿,苦諫,不從,私謂其弟懿曰:「吾匹馬歸朝,自得免禍,此乃身計,非為國也[1]。不若且偽從之,徐伺其便[2]。」毓,績之子也[3]。毓兄顯州刺史賢言於帝曰:「臣弟毓素懷志節,必不從亂,但逼凶威,不能自遂[4]。臣請從軍,與毓為表里,諒不足圖也[5]。」帝許之。賢密遣家人齎敕書至毓所,與之計議[6]。諒出城將往介州,令毓與總管屬朱濤留守[7]。毓謂濤曰:「漢王構逆,敗不旋踵,吾屬豈可坐受夷滅,孤負家國邪[8]?當與卿出兵拒之。」濤驚曰:「王以大事相付,何得有是語?」因拂衣而去,毓追斬之。出皇甫誕於獄,與之協計,及開府儀同三司宿勤武等閉城拒諒[9]。部分未定,有人告諒,諒襲擊之。毓見諒至,紿其眾曰:「此賊軍也。」諒攻城南門,稽胡守南城,不識諒,射之,矢下如雨。諒移攻西門,守兵識諒,即開門納之,毓、誕皆死。
【注文】
[1]起兵:舉兵,起事。 豆盧毓(577—604年):隋代官吏。字道生,漢王楊諒王府主簿,為楊諒妻兄。隋煬帝楊廣即位,楊諒發兵反叛。豆盧毓偽從。乘楊諒率軍出城,在城中部署閉門抗拒楊諒。但部署未定,楊諒得到訊息返回,士兵開城,豆盧毓被殺。 主簿(bù):官職名。漢始置,漢代以後,為中央和地方郡縣官署主管文書簿籍和印鑑的官吏,即掾(yuàn)史之首。魏晉以後,漸為統兵開府的大臣幕府的重要僚屬,參與機要,總領府事。歷代或罷或設,其中縣主簿在宋代以後為縣令(或知縣)的助理,沿置至清。 懿:即豆盧懿,隋人,豆盧毓的弟弟。生平事跡不詳。 匹馬:一匹馬。後常指單身一人。
[2]偽從:假意服從楊諒。 徐伺其便:慢慢找機會行事。
[3]績:即豆盧績。
[4]顯州:州名。隋文帝開皇五年(585年)置。治比陽(今河南泌陽)。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廢。 賢:即豆盧賢,豆盧毓之兄。時任顯州刺史。生平事跡不詳。 志節:志向和節操。 凶威:兇惡的威勢。 自遂:自主。
[5]表里:內外。此處指裡應外合。 不足:不難。
[6]計議:計劃;商議。
[7]介州:州名。北周以南朔州改名,治隰城(今山西汾陽)。隋大業初廢。唐武德元年(618年)以介休郡改置,治介休(今山西介休)。貞觀元年(627年)廢。 屬:總管府的佐吏。 朱濤(?—604年):隋人,楊諒部屬。參與楊諒叛亂,被豆盧毓所殺。
[8]構逆:造反,發動叛亂。 吾屬(shǔ):我們這些人。屬,類。 夷滅:消滅;殺盡。 孤負:即辜負。
[9]協計:共同計議。 宿勤武:生卒年不詳。隋代大臣,曾封盤石侯;時任開府儀同三司。乘楊諒率軍出城,在城中閉門抗拒楊諒。但部署未定,楊諒得到訊息返回,士兵開城接納楊諒,城遂下。
【譯文】
楊諒起事之初,王妃的哥哥豆盧毓擔任王府主簿,苦苦勸說楊諒不要反叛,楊諒不聽,豆盧毓暗中對他的弟弟豆盧懿說:「我單人匹馬返回朝廷,自然就可以免禍,但這是為自己考慮,不是為國家考慮。不如暫且假意服從楊諒,慢慢找機會行事。」豆盧毓是豆盧績的兒子。豆盧毓的哥哥、顯州刺史豆盧賢上奏隋煬帝楊廣說:「我的弟弟豆盧毓一向都很有志向和節操,肯定不會跟隨楊諒叛亂,只是被叛亂者所威逼脅迫,不能自己做主。我請求參加平叛大軍,與豆盧毓裡應外合,楊諒之亂也就很容易平息了。」隋煬帝批准了他的請求。於是豆盧賢秘密派遣家人帶著敕書抵達豆盧毓的住所,和他商議。楊諒出城準備前往介州,命令豆盧毓和總管屬朱濤守城。豆盧毓對朱濤說:「漢王起兵作亂,很快就會失敗,我們怎麼能夠受牽連而遭受滅門之禍,辜負家族和國家呢?我應當和你一起出兵抗拒楊諒。」朱濤吃驚地說:「大王把大事託付給我們,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呢?」於是拂袖而去。豆盧毓追上去斬殺了朱濤,將皇甫誕從監獄中放出,與他一起謀劃,準備和開府儀同三司宿勤武等人閉城抵抗楊諒。還沒有完成部署,有人就報告了楊諒,楊諒發兵襲擊他們。豆盧毓眼見楊諒軍隊抵達,欺騙守軍說:「這是敵軍。」楊諒率軍進攻城池南門,稽胡防守南城,不認識楊諒,用箭射楊諒部隊,飛箭如雨。楊諒轉攻西門,守軍認識楊諒,就開城門讓他進入,豆盧毓、皇甫誕都被殺死。
【原文】
綦良攻慈州刺史上官政,不克[1]。引兵攻行相州事薛胄,又不克[2]。遂自滏口攻黎州,塞白馬津[3]。余公理自太行下河內[4]。帝以右衛將軍史祥為行軍總管,軍於河陰[5]。祥謂軍吏曰:「余公理輕而無謀,恃眾而驕,不足破也[6]。」公理屯河陽,祥具舟南岸,公理聚兵當之[7]。祥簡精銳於下流潛濟,公理聞之,引兵拒之,戰於須水[8]。公理未成列,祥擊之,公理大敗[9]。祥東趣黎陽,綦良軍不戰而潰。祥,寧之子也[10]。
【注文】
[1]慈州:州名。隋開皇十年(590年)置慈州,治滏陽(今河北磁縣)。大業二年(606年)廢。唐武德元年(618年)復置,仍治滏陽,領滏陽、臨水二縣。貞觀元年(627年)又廢。永泰元年(765年)置慈州,治滏陽,領滏陽、昭義二縣。天祐三年(906年)改慈州為惠州,治領不變。五代後唐復名慈州。北宋政和三年(1113年)改為磁州。 上官政:生卒年不詳。隋臣。宇匡濟,京兆(治今陝西西安)人。北周時,初任右侍上士。大象二年(580年),授儀同。開皇元年(581年)授儀同大將軍,賜爵安養縣子。後授左武候車騎將軍,左備身府驃騎將軍,改領右親衛府驃騎將軍。仁壽中,進授上大將軍,改封義清縣開國公,授左備身將軍。仁壽四年(604年)任檢校慈州刺史事,參與平定楊諒反叛,大業三年(607年)授左武衛將軍,又授右驍衛將軍,授右光祿大夫,檢校西平太守,後卒於官。
[2]行相州事:治理相州事。行,官階高而所理職低稱行。
[3]黎州:州名。東魏置,北齊天保中廢。北周宣政元年(578年)復置。治黎陽(今河南濬縣東)。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濬縣地。隋開皇初廢,十六年(596年)復置,大業初又廢。唐武德二年(619年)復置。轄境相當於今河南濬縣、內黃二縣地。貞觀十七年(643年)廢。 塞:封鎖。 白馬津:古黃河渡口名。在今河南滑縣北。
[4]太行:即太行山,山脈名。北起北京西山,南至山西、河南交界的黃河沿岸,長700多公里,呈東北—西南走向,跨河北、北京、山西、河南四省市。太行山西坡緩,東坡陡。海拔多在1000米以上,主峰小五台山,海拔2882米。
[5]史祥:生卒年不詳。隋代將領。字世休。朔方(今陝西靖邊北)人。北周為太子車右中士,承襲武遂縣公爵。入隋,進位上開府,又拜為蘄州總管、左領左右將軍。參與征伐突厥,升任右衛將軍。隋煬帝即位,漢王楊諒反,他於河陰大敗楊諒軍,進位上大將軍,轉太僕卿,遷鴻臚卿。從隋煬帝楊廣徵吐谷渾,以軍功位進左光祿大夫,拜左驍衛將軍。參與征討遼,拜燕郡太守,後卒。
[6]輕:輕率。 恃眾:依仗人多勢眾。
[7]具舟:集結舟船。
[8]潛濟:悄悄渡河。 須水:當作「湨(jú)水」,位於今河南濟源境內,原與蟒河合流後注入黃河。
[9]成列:排列好。
[10]寧:即史寧(?—563年),北周將領。字永和。祖籍建康表氏(今甘肅高台西)。早年憑藉軍功,任別將,升任直閣將軍、都督,持節征東將軍。又隨賀拔勝鎮守荊州,與賀拔勝一起投奔梁。後又從梁回歸西魏。歷任東義州刺史、涼州刺史等職,多謀善戰,頗有政績。北周孝閔帝宇文覺即位,進爵安政郡公,拜小司徒、荊州刺史,因奢侈貪污,不守法度,受人譏諷。武帝保定三年(563年)卒。
【譯文】
綦良率軍進攻慈州刺史上官政,未能攻克。領兵進攻行相州事薛胄,又未能攻克。於是從滏口出兵進攻黎州,封鎖白馬津。余公理從太行山出兵直下河內。隋煬帝任命右衛將軍史祥為行軍總管,駐紮在河陰。史祥對軍吏說:「余公理為人輕率,缺乏謀略,仰仗人多勢眾十分驕傲,我們不難打敗他。」余公理駐軍在河陽,史祥在南岸集結舟船,余公理集中兵力防守。史祥挑選精銳士卒在下游悄悄渡河,余公理聽到消息後,領兵抵抗,雙方在湨水交戰。余公理的部隊還沒有排列好,史祥就率軍攻擊,余公理遭到慘敗。史祥向東直逼黎陽,綦良的部隊不戰而潰。史祥是史寧的兒子。
【原文】
帝將發幽州兵,疑幽州總管竇抗有貳心,問可使取抗者於楊素[1]。素薦前江州刺史勃海李子雄,授上大將軍,拜廣州刺史[2]。又以左領軍將軍長孫晟為相州刺史,發山東兵,與李子雄共經略之[3]。晟辭以男行布在諒所部,帝曰:「公體國之深,終不以兒害義[4]。朕今相委,公其勿辭[5]。」李子雄馳至幽州,止傳舍,召募得千餘人。抗來詣子雄,子雄伏甲擒之。抗,榮定之子也[6]。
【注文】
[1]竇抗(?—621年):隋、唐將領。字道生。竇威從侄,隋陳國公竇榮兒子。襲父爵,官至幽州總管,後因罪除名。李淵起兵後往投長安,拜將作大匠兼納言,不久授左武候大將軍。跟隨李世民平薛舉、王世充,皆有戰功。武德四年(621年)卒。
[2]李子雄(?—613年):隋朝將領。蓨(今河北景縣)人。少時從北周武帝宇文邕平齊,以功授都督。隋文帝楊堅即位,進驃騎將軍,參與平陳之役,屢立戰功,進位大將軍。隋煬帝楊廣時,擒幽州竇抗,破漢王楊諒,累官至右武侯大將軍。大業九年(613年),楊玄感起兵反叛,隋煬帝懷疑與他相通,遣使往捕。他殺使者,逃奔楊玄感。楊玄感失敗,被殺。
[3]左領軍將軍:官職名。掌管左領軍府事。左領軍府為隋朝衛府之一,一般不置將軍,多只有長史、司馬等,掌十二軍籍帳、差科、詞訟之事,兼領府兵。隋煬帝大業三年(607年)改為左屯衛。 長孫晟(shèng)(552—609年):隋朝將領。字季晟,洛陽(今河南洛陽東北)人。北周時,歷任司衛上士、奉車都尉。曾出使突厥,了解其山川形勢和部眾強弱。隋初,突厥沙缽略可汗侵擾隋境。他建議隋文帝楊堅採取遠交近攻的策略,離間突厥,取得成效,最終使得突厥沙缽略可汗向隋朝稱臣。後又數次出使突厥,宣揚朝廷威德。歷官左勛衛車騎將軍、左勛衛驃騎將軍、上開府儀同三司、內衛宿衛、相州刺史、淮陽太守、右驍衛將軍。其女即為唐太宗李世民皇后。
[4]男:兒子。 行布:即長孫行布(?—604年)。長孫晟長子。起家漢王楊諒庫真。楊諒起兵反叛隋煬帝楊廣,長孫行布在并州閉城拒諒,兵敗被殺。 體國:體念國家。 害義:損害正道、正理。
[5]相委:委託與你。
[6]榮定:即竇榮定(530—586年),隋朝將領。扶風平陵(今陝西咸陽西北)人。西魏文帝元寶炬時,為千牛備身。北周時,隨武帝宇文邕參加平定北齊之戰,加上開府,拜前將軍。竇榮定從小與楊堅交好,又娶楊堅的姐姐為妻。楊堅奪取政權前,用他擔任洛州總管,鎮守關東一帶。入隋,任右武候大將軍。曾率軍征討突厥獲勝,封安豐郡公,官至左武衛大將軍。
【譯文】
隋煬帝楊廣準備徵發幽州兵馬,但懷疑幽州總管竇抗心懷二心,便向楊素詢問派誰做使者可以把竇抗抓起來。楊素推薦前江州刺史、勃海人李子雄,隋煬帝授予李子雄上大將軍,任命他為廣州刺史。又任命左領軍將軍長孫晟為相州刺史,徵發山東兵馬,與李子雄一起籌劃此事。長孫晟因為兒子長孫行布在楊諒軍中,所以推辭任命,隋煬帝說:「您能體會國家的危難,終究不會由於您兒子的事情而損害君臣大義。我現在就委任您,您千萬不要推辭。」李子雄馳馬抵達幽州,住在驛館中,招募了一千多人。竇抗來到李子雄的住所,李子雄埋伏甲士將他擒獲。竇抗是竇榮定的兒子。
【原文】
子雄遂發幽州兵步騎三萬,自井陘西擊諒。時劉建圍戍將京兆張祥於井陘,子雄破建於抱犢山下,建遁去[1]。李景被圍月余,詔朔州刺史代人楊義臣救之[2]。義臣帥馬步二萬,夜出西陘,喬鍾葵悉眾拒之[3]。義臣自以兵少,悉取軍中牛驢,得數千頭,復令兵數百人,人持一鼓,潛驅之匿於澗谷間[4]。晡後,義臣復與鍾葵戰。兵初合,命驅牛驢者疾進,一時鳴鼔,塵埃漲天,鍾葵軍不知,以為伏兵發,因而奔潰,義臣縱擊,大破之[5]。晉、絳、呂三州皆為諒城守,楊素各以二千人縻之而去[6]。諒遣其將趙子開擁眾十餘萬,柵絕徑路,屯據高壁,布陳五十里[7]。素令諸將以兵臨之,自引奇兵潛入霍山,緣崖谷而進[8]。素營於谷口,自坐營外,使軍司入營,簡留三百人守營,軍士憚北軍之強,不欲出戰,多願守營,因爾致遲[9]。素責所由,軍司具對,素即召所留三百人出營悉斬之,更令簡留,人皆無願留者[10]。素乃引軍馳進,出北軍之北,直指其營,鳴鼓縱火[11]。北軍不知所為,自相蹂踐,殺傷數萬[12]。諒所署介州刺史梁修羅屯介休,聞素至,棄城走[13]。
【注文】
[1]戍將:戍守邊境的將領。 張祥:生卒年不詳。隋將。楊諒之亂時,曾堅守井陘,阻滯了楊諒軍隊的攻勢。 抱犢山:山名。又名萆(bì)山,位於河北石家莊鹿泉區獲鹿鎮西。
[2]代:地名。歷史上代作為地名不止一處。戰國趙武靈王曾置代郡,秦時治代縣(今河北蔚縣西南),東漢移治高柳(今山西陽高西北),後復還故治。西晉末廢。西漢轄境相當於今河北懷安、蔚縣以西,山西陽高、渾源以東的內、外長城之間,以及長城外的東洋河流域。北魏也置代郡。治平城(今山西大同北)。轄境相當於今山西外長城以南的大同、左雲。北齊廢。隋開皇五年(585年)又置代州。治廣武(後改雁門,今山西代縣)。轄境相當於今山西代縣、繁峙、五台、原平四地。隋煬帝大業初改為雁門郡。唐代數度廢置。 楊義臣(?—616年):隋朝將領。代(今山西代縣)人。本姓尉遲氏,幼時養於宮中,賜姓楊氏。隋文帝楊堅時,為陝州刺史,曾大破突厥軍。隋煬帝楊廣時,因鎮壓漢王楊諒叛亂有功,為上大將軍。又參與征吐谷渾和進攻高麗之戰。隋末,為鎮壓起義軍的主力之一。後因隋煬帝疑忌其威名,被調入朝中,官至禮部尚書。
[3]西陘:即西陘關,關隘名。在今山西代縣西北。 悉眾:全部軍隊。
[4]澗谷:溪澗山谷。
[5]初合:剛開始交戰。 疾進:迅猛進擊。 縱擊:猛烈攻擊。
[6]呂:即呂州。隋開皇十八年(598年)置,治霍邑(今山西霍州)。轄境相當於今山西霍州、汾西等市縣地。大業初廢。唐武德元年(618年)復以霍山郡改置為呂州。貞觀十七年(643年)廢。 縻(mí):牽制;束縛。
[7]趙子開:生卒年不詳。隋人,楊諒部將。參與楊諒叛亂。 柵絕徑路:用木柵堵塞小路。 屯據:駐紮據守。
[8]霍山:即太岳山。位於今山西中部,汾河東岸山脈。為東北—西南走向。長約二百公里。 緣:沿著;順著。 崖谷:山崖、山谷。
[9]營:紮營。 軍司:軍官名。為出征時主帥的主要僚佐。西晉置。佐主帥統帶軍隊,有匡正、監察主帥之負,常為繼任主帥人選。 致遲:導致延誤。
[10]具對:照實稟報。
[11]馳進:急進。 北軍:指楊諒軍隊。
[12]蹂(róu)踐:踩踏,踐踏。
[13]梁修羅:生卒年不詳。隋人,楊諒部屬,參與楊諒叛亂。
【譯文】
李子雄於是徵發幽州三萬步兵和騎兵,從井陘出兵,向西進攻楊諒。當時劉建率軍在井陘包圍戍將、京兆人張祥,李子雄在抱犢山下擊潰了劉建的部隊,劉建倉皇逃走。李景被圍困一個多月,隋煬帝楊廣下詔派朔州刺史、代人楊義臣前往救援。楊義臣率領二萬步兵和騎兵,連夜通過西陘,喬鍾葵率領全部軍隊抗拒他。楊義臣因為自己兵力較少,就將軍中所有的牛、驢找出來,一共有幾千頭,再命令數百名士兵,每人手持一面鼓,悄悄地把牛、驢趕到山谷間隱蔽起來。黃昏之後,楊義臣又和喬鍾葵交戰。雙方剛開始交兵,楊義臣就命令士兵們驅趕著牛驢急速前進,一時鼓聲大作,塵埃滿天,喬鍾葵的軍隊不知底細,以為是伏兵出動,因此奔逃潰散,楊義臣發兵猛擊,大敗喬鍾葵的軍隊。晉州、絳州、呂州三州都是歸附楊諒的軍隊在防守,楊素向每州各派二千人進行牽制。楊諒派遣部將趙子開率領十幾萬大軍,用木柵堵塞小路,率軍駐紮在高壁嶺上,排擺陣勢達五十里。楊素命令眾將率兵逼近敵陣,自己率領奇兵潛入霍山,沿著崖谷前進。楊素在谷口紮營,親自坐在營外,派軍司入營挑選三百人守衛營帳,軍士都害怕楊諒軍隊力量強大,不想出戰,大多願意留守營盤,因此導致延誤。楊素質問原因,軍司照實稟報,楊素立即召來留守的三百人,將他們押到營外全體處斬,再次下令挑選留守士兵,大家都不再願意留下。楊素於是率軍急進,進至楊諒軍隊的北面,直逼大軍營盤,敲鼓放火。楊諒軍隊不知所措,自相踐踏,死傷數萬人。楊諒任命的介州刺史梁修羅駐紮在介休,聽說楊素就要抵達,棄城逃走。
【原文】
諒聞趙子開敗,大懼,自將眾且十萬拒素於蒿澤[1]。會天大雨,諒欲引軍還,王頍諫曰:「楊素懸軍深入,士馬疲弊,王以銳卒自將擊之,其勢必克。今望敵而退,示人以怯,沮戰士之心,益西軍之氣,願王勿還[2]。」諒不從,退守清源[3]。
【注文】
[1]蒿(hāo)澤:即古昭餘祁。今山西祁縣、平遙、介休之間。
[2]沮:壞,敗壞。
[3]清源:縣名。隋開皇十六年(596年)置,在今山西清徐。
【譯文】
楊諒聽說趙子開戰敗,十分驚恐,親自率領將近十萬人在蒿澤抵禦楊素。適逢天下大雨,楊諒打算率軍返回,王頍勸阻說:「楊素孤軍深入,兵馬很疲憊,大王親自率領精銳部隊進攻他們,勢必能夠取勝。現在看見敵人就後退,讓人感到我們膽怯,挫傷我軍將士士氣,而鼓舞楊素軍隊的士氣,希望大王不要撤退。」楊諒不聽,率軍退守清源。
【原文】
王頍謂其子曰:「氣候殊不佳,兵必敗,汝可隨我[1]。」楊素進擊諒,大破之,擒蕭摩訶。諒退保晉陽,素進兵圍之[2]。諒窮蹙請降,餘黨悉平[3]。帝遣楊約齎手詔勞素[4]。王頍將奔突厥,至山中,徑路斷絕,知必不免,謂其子曰:「吾之計數不減楊素,但坐言不見從,遂至於此[5]。不能坐受擒獲,以成豎子名[6]。吾死之後,汝慎勿過親故[7]。」於是自殺,瘞之石窟中[8]。其子數日不得食,遂過其故人,竟為所擒,並獲頍屍,梟於晉陽[9]。
【注文】
[1]氣候:指雲氣等變化。古代多據此來預測吉凶。
[2]退保:退守。
[3]窮蹙(cù):窘迫;困厄。
[4]手詔:皇帝親筆寫的命令。
[5]徑路:小路。 計數:謀略。 坐言:坐著發表意見。 不見從:不被聽從。見,被。
[6]豎子:小子,對人的鄙稱。
[7]慎勿:千萬不要。 親故:親戚和老友。
[8]石窟:山岩上的洞。
[9]故人:舊交,老朋友。 梟(xiāo):古代刑罰名。把頭割下來懸掛在木上。
【譯文】
王頍對他的兒子說:「形勢很不好,我軍必敗無疑,你要緊跟著我。」楊素進攻楊諒,大敗楊諒軍隊,擒獲了蕭摩訶。楊諒退保晉陽,楊素進兵包圍了晉陽。楊諒走投無路,請求投降,他的殘部也都被平定。隋煬帝楊廣派楊約帶著親筆寫的詔書慰問楊素。王頍準備投奔突厥,來到山中,山路都被切斷,知道難免一死,便對他的兒子說:「我的智謀不比楊素低,但只是坐著發表意見,卻不被聽從,因此落到如此地步。我不能坐等被擒獲,以成就那小子的名聲。我死之後,你千萬不要去找親戚熟人。」於是王頍自殺,他的兒子把他的屍體埋在石洞中。王頍的兒子一連幾天沒吃飯,於是找到王頍的熟人,最終被抓獲,還找到了王頍的屍體,送到晉陽梟首示眾。
【原文】
群臣奏漢王諒當死,帝不許,除名為民,絕其屬籍,竟以幽死[1]。諒所部吏民坐諒死徙者二十餘萬家[2]。初,高祖與獨孤後甚相愛重,誓無異生之子[3]。嘗謂群臣曰:「前世天子,溺於嬖倖,嫡庶分爭,遂有廢立,或至亡國[4]。朕旁無姬侍,五子同母,可謂真兄弟也,豈有此憂邪[5]?」帝又懲周室諸王微弱,故使諸子分據大鎮,專制方面,權侔帝室[6]。及其晚節,父子、兄弟迭相猜忌,五子皆不以壽終[7]。
【注文】
[1]當死:應當處死。 屬籍:指宗室譜籍。
[2]吏民:官吏與百姓。
[3]異生:指姬妾生子。
[4]嫡庶:指嫡子與庶子。 分爭:爭鬥;爭奪。
[5]姬侍:俗稱侍妾。
[6]懲:鑒於。 周室:即北周。 專制方面:獨當一面。 侔(móu):相等,等同。
[7]晚節:晚年。 迭相:相繼;輪番。 壽終:壽終正寢。
【譯文】
群臣紛紛上奏說漢王楊諒應該被處死,隋煬帝楊廣不批准,將楊諒廢為平民,除去他宗室的名籍,最終幽禁而死。楊諒手下的官吏百姓受到牽連被處死或流放的有二十多萬家。起初,隋文帝楊堅和獨孤皇后相親相愛,發誓不要姬妾生子。隋文帝曾經對群臣說:「前代的天子,溺愛姬妾,嫡子和庶子相互爭奪,於是出現廢立現象,有的以至於亡國。我身邊沒有姬妾,五個兒子都是同一個母親,可以說是真正的兄弟,哪裡有這方面的擔憂呀?」隋文帝又鑒於北周皇室諸王勢力弱小,因此讓各位兒子都分別據守重鎮,獨當一面,權力和皇帝差不多。等到隋文帝晚年,父子、兄弟輪番相互猜忌,五個兒子都沒有壽終正寢。
【原文】
臣光曰:昔辛伯諗周桓公曰:「內寵並後,外寵貳政,嬖子配嫡,大都偶國,亂之本也[1]。」人主誠能慎此四者,亂何自生哉[2]?隋高祖徒知嫡庶之多爭,孤弱之易揺,曾不知勢鈞位逼,雖同產至親,不能無相傾奪[3]。考諸辛伯之言,得其一而失其三乎[4]?
【注文】
[1]辛伯:生卒年不詳。春秋時周臣。周桓王姬林寵愛太子姬佗的弟弟王子克(即子儀),不理朝政,他深感憂慮,規勸周桓王關注國政,周桓王不聽。周桓王死,周莊王姬佗立,周公黑肩想要殺周莊王而立子儀,他知道後急告於周莊王,周莊王於是殺死周公黑肩,子儀逃往南燕(今河南延津東北)。 諗(shěn):規諫,勸告。 周桓公(?—前694年):即周公黑肩,周公旦之後,又稱周公、周桓公。周桓王卒,周莊王立。周桓王生前曾把愛子王子克(即子儀)託付給他,他欲殺周莊王而立王子克,事泄,被殺,子儀逃往南燕。 內寵並後:內廷寵愛的姬妾和王后地位相同。 外寵貳政:朝廷上寵信的大臣權勢幾乎相當於天子。 嬖子配嫡:庶子和嫡子地位同等。嬖子即庶子,姬妾所生的兒子。 大都偶國:國都大城市和京都不相上下。偶,相配,比得上。 本:根本原因。
[2]慎:小心,當心。
[3]徒知:只知道。 孤弱之易揺:藩王勢力弱小,國家容易動搖。 曾不知:並不知道。 勢鈞位逼:勢均力敵。 同產:同胞兄弟。 至親:指血統關係最親近的戚屬。 傾奪:競爭,爭奪。
[4]考:考較查驗;考察。
【譯文】
史臣司馬光評論說:從前辛伯規勸周桓公說:「內廷寵愛的姬妾和王后地位相同,朝廷上寵信的大臣權勢幾乎相當於天子,庶子和嫡子地位同等,大城市和國都一樣強大,這都是國家動亂的根本原因。」君主如果確實能夠慎重地對待這四點,動亂又從哪裡發生呢?隋文帝楊堅只知道嫡子庶子間常常相互爭奪,藩王勢力弱小國家容易動搖,並不知道嫡子間勢均力敵,即使是一母同胞的至親兄弟,也不會不相互傾軋爭奪。考察辛伯的話,楊堅是採納了其中一條而忽略了其他三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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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仁壽四年四月丙寅朔,無乙卯日。
(2) 據陳垣《二十史朔閏表》,仁壽四年六月乙丑說,無庚申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