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二二 澶淵之盟
從雍熙北伐失敗以後,宋遼戰爭的主動權從宋朝移向了遼朝,遼軍頻頻進擾北宋邊境州縣,但互有勝負,遼軍未占絕對優勢。真宗即位,遼朝對宋朝傳達的和好意願不予理睬,並在咸平二年(999年)深秋再次大規模攻宋。在忻州刺史柳開的鼓動下,宋真宗決定效法太祖、太宗率軍親征,歲末抵達大名府(今河北大名)。這時,遼軍已在擄掠了河北和山東黃河以北的大部分州縣後順利北撤,真宗親征並沒有給遼軍以實際打擊。但在群臣的稱賀聲中,真宗真以為御駕親征取得了偉大勝利,作《喜捷詩》命群臣唱和。然後班師回京,結束了這次親征。其後三年,遼軍每年南侵,以便為更大規模攻宋作試探性準備。
景德元年(1004年),聖相李沆去世,真宗立即把另一位「潛邸舊臣」畢士安提拔為參知政事,並許諾將拜他為相,還問他誰可與他共居相位。士安說:「寇準忠義兼備,善斷大事,己所不如。」以寇準的資歷才幹,真宗早該讓他入相的,但真宗似乎不喜歡他「好剛使氣」的個性,才久久未用。他又對士安說及這點,士安說:「忘身殉國,秉道嫉邪,往往不被流俗所喜歡。現在邊患嚴重,正應該用寇準這樣的人。」時隔一月,真宗頒布了兩人並相的任命。
九月,遼聖宗與承天太后率二十萬大軍再次南下,但進展並不順利。宋河北諸城都奉命全力守城,遼軍連攻數城,皆未得手,便繞道攻打瀛州(今河北河間)。承天太后親擂戰鼓,指揮攻城,都被宋軍以大石巨木擊退,遼軍死者達三萬餘人,傷者更多。在遭到重挫後,承天太后鑒於遼軍並不擅長攻打堅城,立即作出正確的決策,放棄瀛州,採取迂迴穿插的戰略,直趨開封,威逼宋廷。遼軍攻占祁州(今河北安國)等地,不久就繞過重鎮大名府,大軍兵臨澶州(今河南濮陽)北城下,令北宋朝廷措手不及。
北宋朝廷早在九月中旬就接到遼軍南侵的邊報,宋真宗表示要再次親征,與遼軍在河北一決勝負,詢問宰執何時出發為宜。畢士安出於穩妥的考慮,認為如要親征,也不必到最前線,只要到澶州即可;但澶州小郡,御駕和大軍不宜長時間駐守當地,以晚去為宜。樞密使王繼英也持這一看法。寇準則提議,軍隊都在前方,早去可以鼓舞軍心。真宗聽從了畢士安和王繼英的意見。
敵騎南下的消息不斷傳來,朝臣都人心惶惶。參知政事王欽若是江南人,建議真宗逃往金陵(今江蘇南京);簽署樞密院事陳堯叟是四川人,建議真宗避難成都。真宗徵詢寇準的意見,寇準問誰出此二策,真宗讓他只斷可否,而不問其誰。寇準回答:「將獻策之人斬首祭旗,然後北伐。倘若採用二策,則人心崩潰,敵騎深入,天下豈能保有?」
真宗感到大名府一旦陷落,河朔即將不保,準備派一重臣前往鎮守,寇準提名王欽若。召見之時,王欽若還沒說話,寇準就說:「現在不是臣子辭難之日,參政當體此意!」王欽若沒法再推辭,只得出判大名府兼都部署(宋代凡是擔任過宰執而出知州府,都稱為判,以示位尊權重)。
告急的邊報一日數次不斷送到京城,寇準有意扣下,等積到相當數量,才一次轉呈給真宗。真宗見如許邊報全是告急的,便問宰相該怎麼辦。寇準認為只有立即御駕親征,畢士安也同意馬上動身。十一月二十日(1005年1月3日),真宗車駕從開封出發,由李繼隆和石保吉擔任駕前排陣使。行至半途,傳來東京留守雍王趙元份暴死的驛報,真宗便命隨行的參知政事王旦趕回去負責留守東京。行前,王旦問:「十日不勝,何以處之?」真宗沉默良久才說:「立太子。」
數天以後,澶州在望,軍中又開始流行南幸金陵的浮言。真宗有點動搖,寇準說:「只可進尺,不可退寸。若回輦數步,則萬眾瓦解,敵趁其後,要去金陵也不可得!」殿前都指揮使高瓊也說:「禁軍將士多為北人,倘若他們不願南下金陵,恐怕要出大亂子。」真宗這才打消了逃跑的念頭,御駕進抵澶州南城。
澶州,因古有稱為澶淵的湖泊而得名,州治南北跨黃河為城,南城大而北城小,南城比北城安全,但宋軍主力都布防在北城。多數隨臣見契丹軍聲勢浩大,都建議駐蹕南城。寇準則力主真宗親赴北城,鼓舞前線士氣。高瓊甚至說:「陛下如不過河,河北百姓如喪考妣。」一旁的簽署樞密院事馮拯呵斥高瓊說話不知分寸,高瓊激憤地說:「你以文章升為二府,今天敵騎當前,還指責我無禮,你何不賦詩一首詠退敵騎呢!」說完就命令衛士們護衛真宗前往北城,真宗這才渡河登上北城城樓,接見慰勞將士。當宋軍將士遠遠望見御傘黃蓋時,立即歡聲雷動,高呼「萬歲」。
巡視完畢,真宗將軍事全權交給寇準決斷,寇準留居北城,號令明肅,將士畏服。在南城行宮的真宗派人去探視寇準的動靜,知道寇準與知制誥楊億每天通宵達旦地飲酒呼盧,戲謔喧鬧,便高興地說:「寇準如此,吾復何憂!」他不知道這是寇準特為安他的心而作出的舉動。寇準在澶淵之役中處變不驚,力挽狂瀾,對此,陳瓘在百年以後說:「當時若無寇準,天下分南北矣!」也就是說,鬧得不好,建炎南渡的局面會早一個世紀發生。
遼宋兩軍夾河而陣後,遼軍先鋒大將蕭撻凜在開戰前出陣視察地形,被宋軍用床子弩一箭射死。蕭撻凜是智勇兼備的遼軍主將,他的死令遼軍的士氣一落千丈。承天太后親臨靈車前慟哭致哀,為其輟朝五日。她審時度勢,深知遼軍的力量尚未達到直入開封、迫宋投降的地步,便決定挾大軍南下的餘威,從談判桌上取得戰場上尚未獲得的東西。
實際上,遼軍出發之際,承天太后就通過宋朝降將王繼忠,保持著與宋朝討論議和的渠道。繼忠是真宗藩邸時的舊臣,在一次戰爭中被遼軍俘虜,便成為溝通遼宋議和的最佳人選。宋真宗表示願意談判,派曹利用為使者前往大名府。判大名府王欽若見遼軍正在猛烈進攻,未見和談意向,便將曹利用留在大名府。
兩軍在澶淵對陣以後,承天太后見軍事上難以占到便宜,和議趨向日漸明確,便命王繼忠從多渠道向宋真宗傳遞和談信件,要求宋方派出使者。宋真宗雖然親征澶州,也登上北城勞軍,但始終難以克服恐遼心理。即位前後,自王小波李順以來接連不斷的兵民反叛,宋夏邊境連年的不安寧,都令他揪心不已。如今兩軍雖夾河對陣,但時值隆冬,倘若遼軍再採取迂迴戰術,放棄澶州,從別處渡過黃河直逼開封,形勢就不堪設想。考慮到這一切,真宗更堅定了求和的念頭,下令曹利用立即赴遼軍大營和談。
曹利用見到承天太后的次日,就與遼朝使者韓杞出發來見宋真宗。真宗得知遼朝要求歸還周世宗攻取的瓦橋關以南的領土,明確表示:可以襲用漢代以玉帛賜單于的故事;若要求土地,則決戰到底。寇準則主張,不僅不必賜玉帛給契丹,反而應該要求他們交出燕雲舊地向宋稱臣,這樣才能確保百年無事。
而其時有流言詆毀寇準挾兵以自重,真宗便以「生靈重困,姑聽其和」堅持己見,寇準只得同意議和。曹利用再赴承天太后帳前重議和平條件,真宗對他說:「必不得已,百萬也可。」曹利用表示:「契丹如有其他非分要求,我就不活著來見陛下。」寇準聽說,即召曹利用私下囑咐道:「雖有聖旨,如超過三十萬,我就要你的腦袋!」
曹利用再赴遼營,承天太后說:「晉給我們關南地,被周世宗攻取,現在應該歸還。」利用答道:「前朝之事,我朝不知。倘若要求歲幣以助軍用,還不知我朝皇帝是否同意。割地之事,不敢歸奏!」
經過多次使臣往來和討價還價,雙方終於達成和議的條款:一、宋朝每年給遼朝銀十萬兩,絹二十萬匹;二、宋真宗尊蕭太后為叔母,遼聖宗稱宋真宗為兄,宋遼為兄弟之國;三、雙方各守疆界互不侵犯;四、雙方不得收留對方的逃亡人員;五、雙方不得構築針對對方的軍事設施。
曹利用帶著這一和議條款趕回澶州行宮,真宗正在吃飯,不能立即接見他,便命宦官去問歲幣數額,利用伸出三個手指。宦官回來奏報說,猜想是三百萬,真宗當即失聲說「太多」,轉而說:「能了結此事,也還可以。」召見時,利用連聲謝罪說答應的銀絹數太多,當真宗知道是三十萬兩匹時,大喜過望,重賞了他,很快就批准了和議,起駕回朝。
澶淵之盟不僅使契丹從孤軍深入的軍事險境中安然脫身,還獲取了戰場上沒能得到的酬報,每年得到數額可觀的歲幣。對遼朝來說,這無疑是一次歷史性的勝利。在這場軍事與外交的較量中,遼朝除了以軍事實力為後盾外,承天太后作為傑出政治家的膽略和識見起了關鍵的作用。澶淵之役是契丹發動的南侵宋朝的戰役,契丹確實於理有虧,但國與國之間歷來都是憑藉實力來證明其存在的,後人豈能苛求一千年前的古人。何況承天太后審時度勢,並沒有頑固堅持與北宋處於長期戰爭狀態,在盟約訂立以後,史稱她是「願固盟好」的,而後遼宋之間基本上也確實是和平相處的。
對宋朝來說,反擊遼朝入侵的保衛戰,本來就是正義的。就當時形勢分析,遼軍處於危地,宋軍只要敢於反擊,完全可以取得威懾性的戰果,以便在和議中占據上風。但宋朝君臣上下瀰漫著嚴重的恐遼情緒,而「守內虛外」的國策也使真宗把注意力著重放在對內防範上,因而不但不敢抓住戰機,反而落得納幣求和的妥協結局,訂立了屈辱的城下之盟。歲幣不僅自此成為宋朝財政的一大負擔,還在以後對西夏與金朝的交涉中成為慣用的一種妥協方式。
不過,從宋遼歷史的長過程來看,澶淵之盟結束了中原政權與遼朝近百年的戰爭狀態。自此以後,政治上互以南北朝相稱,使者聘問不斷,經濟上雙方沿邊的農業經濟在和平環境中得以發展,而榷場貿易更是互市不絕,有力促進了兩國的經濟文化交流和民族融合。因而從歷史的長時段來考察澶淵之盟,就不僅僅是遼宋恩怨和你我是非的問題。既然在宋遼金元時期,漢民族作為多數民族與少數民族間的衝突融合,構成了歷史的主題之一,絕對的平等和正義在這種衝突融合中往往難以體現;相反往往會以不平等和不公正的外表呈現在歷史暫時的表象中,但從長時段來看,其間卻有著歷史的合理性。
澶淵之盟也可以說是一種地緣政治的平衡,這種平衡不僅體現在遼宋之間,也表現在宋夏之間。澶淵之役的當年,党項首領李繼遷戰死,宋朝在次年抓住時機與其繼承者李德明議和。景德三年,雙方也達成了和議,其性質和效果不啻是宋遼澶淵之盟的克隆版。儘管宋夏之間地緣政治的短暫平衡在元昊時期一度打破,但三方畢竟通過妥協獲得了將近三十年的和平發展期。至於宋遼間的這種平衡,雖然在元昊反宋時起過波折,但基本上沒有打破過,大體維持到宋徽宗後期聯金滅遼的海上之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