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五七 海陵南侵和采石之戰
在金朝歷史上,除了太祖、太宗,完顏亮稱得上是唯一有統一天下的雄心大志的帝王。他在奪位以前,曾對親信高懷貞吐露志向有三:「國家大事皆自我出,一也;帥師伐國,執其君長問罪於前,二也;得天下絕色而妻之,三也。」第一個大志,就是自立為帝;第二個大志即攻滅南宋統一天下。
正隆四年(1159年),他一覽使節帶回的臨安山水圖,就題詩畫屏道:
萬里車書一混同,
江南豈有別疆封?
提兵百萬西湖側,
立馬吳山第一峰。
這首詩氣勢雄豪,寄意明快,以車同軌書同文混一天下的秦始皇作為自己追慕效法的榜樣。一說此詩乃文士捉刀之作,這倒不是問題所在,關鍵是其後戰爭的結局事關此詩評價。若勝,便是詩以寄志,立意高遠;若敗,便只是虛火攻心,狂妄自大。
歷史若僅以成敗論人物,未免有點勢利眼。完顏亮聲稱:「自古帝王混一天下,然後可為正統。」作為少數民族出身的政治家,能有這種統一和正統的思想,應屬難能可貴。時至今日,對歷史上統一問題,是不必也不應有大漢族情結的。關鍵在於:完顏亮的統一之舉在當時有無實際的可能性。
完成了遷都燕京和正隆官制兩件大事以後,完顏亮就迫不及待地謀劃統一江南的日程表。他問尚書令耨碗溫敦思忠何時可以滅宋,溫敦思忠答以十年為期,他不耐煩地表示要以月計算。這未免把消滅南宋統一天下看得太易如反掌,正是這種急性症導致他的輕舉妄動。在急於求成思想的驅動下,完顏亮緊鑼密鼓地開始了南下侵宋的一系列準備工作。
正隆四年,距遷都中都僅僅六年,完顏亮就命左丞相張浩主持重修汴京的浩大工程,以便在不久的將來把統治中心進一步南移,便於攻宋兵力物力的調動和指揮。張浩雖然受命,卻表示憂慮:「民力未復,一再徵用,恐怕不像營治中都那樣容易成功。」而實際上營建汴京工程,其規模遠過於中都。
在統一號令下,民夫五征其三,工匠三役其二,日常施工人夫達二百萬。由於勞動強度過大,所用工匠每四月一輪換,這些工匠來自全國各地,歸途所需近者半年,遠者逾年,抵家月余,又要啟程,疲於奔命,民怨沸騰,逃亡反抗不斷,社會矛盾激化。完顏亮在汴京城外駐兵二十萬以備鎮壓。整個營建工程不計工本,宋朝原有的宮室全被拆除,新宮殿遍飾黃金而間雜五采,不合要求,成而再毀,以至「運一木之費至二千萬,牽一車之力至五百人」。在人力、物力和財力上,金朝處於恢復時期的經濟水平顯然承受不起如此巨大的投入。
正隆四年二月,完顏亮下令徵集各路猛安謀克軍,凡年二十以上五十以下的丁壯都納入軍籍聽候調用,其中以女真兵為主包括契丹和奚族在內,共計正軍十二萬,另配副軍十二萬。次年,再徵發十五路漢軍(包括渤海),每路一萬,與猛安謀克正軍合計達二十七萬,分為二十七軍。另有海路水軍一萬。其後,完顏亮從猛安謀克軍中挑選「硬軍」五千親自訓練,聲稱:「簽兵數十萬,只是張大聲勢。取江南,有這五千人足夠。」
與此同時,各路總管府趕造兵器,箭翎和皮筋一時緊缺,價格上漲。工部則在通州(今北京通縣)潞河加緊打造戰船,但這裡通海的二百八十里水路不暢通,完顏亮硬是命民工開河擔水,挽舟入海。全國還以戶為單位徵調騾馬,富室徵發有多至六十匹的,全國共計五十六萬匹,仍令本家飼養,隨時應付軍用。
這種超限度的舉國大徵發,造成社會經濟的巨大災難,勞力被摧殘,物力遭破壞,危機四伏,天下騷動。正隆三年以後,中原地區先後有山東開山趙、東海張旺、單州杜奎、河北王九、濟南府耿京等領導的多次武裝起義。而金朝徵發西北路契丹丁壯從軍,直接激起了契丹撒八、窩斡領導的各族人民的起義洪流。
但完顏亮沒有從這些此起彼伏的反抗鬥爭中體察到社會危機的嚴重性,還是一意孤行地推進他的侵宋計劃。太醫師祁宰上奏反對侵宋,分析頗為在理:謀臣猛將,異於往昔,宋人無罪,師出無名,徵調煩重,怨聲載道,是為人事不修;舟師水涸,舳艫不繼,江湖島渚,不宜騎射,是為地利不便。但完顏亮已聽不得反對意見,一怒之下,將他戮之於市。
正隆六年四月,尚書省、樞密院等中央官署遷往汴京,六月,完顏亮也到達汴京,作進兵江南的部署。這時,完顏亮的生母已去世,嫡母徒單太后,對他弒君遷都都是反對的,對侵宋更是多次諫勸,完顏亮忿怒地命人以殘忍的手段將其虐殺,同時被殺的還有侍奉太后的宮婢、護衛等十餘人。有人為他這一舉動辯解,說完顏亮乃是為了制止母后干政而動殺機。實際上,以完顏亮專斷剛愎的個性,根本就沒有母后干政的餘地,即便徒單太后確實反對完顏亮一系列做法,但以其當時威權,也絕非只有弒母一策。
對完顏亮決意南侵,宋高宗不是不知道。紹興二十九年(1159年),宋使歸報金朝在汴京大興土木,準備遷都南侵,建議早為之計。高宗雖然震驚,卻寧信其無,說:「恐怕只是建造行宮吧!」完顏亮利用宋高宗的苟安心理,一邊積極備戰,一邊對宋使大放煙幕彈,說是因為喜歡中原風土,故而準備巡幸汴京,讓宋朝不起疑防之心。
這年,台諫官抖落出宰相沈該諂諛秦檜的舊賬,沈該罷相,陳康伯升為右相,湯思退進任左相。次年正月,金使施宜生赴宋賀正,他原是福建士人,以暗語向宋使傳達情報道:「今日北風甚勁。」唯恐對方不解,取筆扣案說:「筆來,筆來!」以諧「必來」之音。宜生北返,因此被烹死。而宋使也一再密奏完顏亮勢必南侵,高宗這才同意宰相陳康伯進行備戰。紹興三十年歲末,湯思退以秦檜餘黨被劾罷相,陳康伯成為首相,加強了抗金的戰備。
正隆六年四月,完顏亮自以為一切就緒,指使金朝生日使公開向宋朝挑釁。金使一行在運河沿途用箭射兩岸居民,宋方忍氣吞聲。高宗接見時,金方副使厲聲索要宋朝的漢淮之地,並突然宣布「趙桓(欽宗)已死」。
在這種挑釁面前,高宗仍不放棄委屈求和的最後努力。他仍按禮儀接待和禮送詈罵自己的金使,對陳康伯舉薦張浚領導抗金,堅決表示反對。他甚至作好了「幸蜀」的打算,康伯對他說,「今日之事,有進無退」,他這才讓康伯轉告都堂集議的朝廷要員說:「今日更不論和與守,直問戰當如何?」
自紹興和議以後,南宋軍隊的素質急遽退化,將驕兵惰,無復戰備,將領都去經商斂財,士卒皆成行商坐賈。連投降派万俟卨都承認,這樣的軍隊,一有緩急,不足倚恃。宋朝不得不臨陣易將,宿將劉錡出任鎮江府都統制,兼江淮浙西制置使,主管侍衛馬軍司公事成閔兼湖北京西制置使,領興州都統制吳璘兼四川宣撫使,主持東中西三大戰區,另派李寶任浙西馬步軍副總管,率水軍負責海上防禦。
宋朝倉促命將剛定,金主完顏亮已經全線出擊了。八月,尚書令張浩和左丞相蕭玉再次諫止攻宋,都被當場杖責。九月,完顏亮命他倆與皇后、皇太子留守汴京,親率三十二總管兵南下侵宋。
戰爭按慣例在淮南、荊襄和川陝三個戰場上展開。完顏亮以河南尹徒單合喜為西蜀道行營兵馬都統制主西路戰事,以太原尹劉萼為漢南道行營兵馬都統制主中路戰事,顯然這兩路只起牽製作用。他把四分之三的兵力集中在東路的親征軍和浙東水軍,以期大兵直下淮南,渡江以後與直搗浙東的水師對臨安形成鉗形攻勢,以工部尚書蘇保衡為浙東道兵馬都統制率水軍由海道南下。另派徒單貞率兵二萬由淮陰一線南攻,可視為東路戰場的側翼。
總的說來,完顏亮的戰略意圖頗有可取之處。相比之下,南宋九支御前諸軍和三衙軍則平分兵力,分散指揮,連劉錡、成閔和吳璘都不能統一指揮本戰區的各支軍隊,在集中優勢兵力上,金軍就比宋軍高出一籌。
就在完顏亮親率大軍由汴京向淮河開拔時,一些猛安謀克軍紛紛舉部逃亡,公開聲稱「前往東京立新天子」。他對遠在東京遼陽府的宗室完顏烏祿的號召力嚴重估計不足,只派一支偏師前去鎮壓,自己依然按原計劃南下。這是嚴重的失策,他統一之心太切,以為只要統一了江南,再回師北上收拾篡立者也易如反掌。他不知道自己因強征國力發動戰爭,違背了南北人民渴求和平恢復的普遍願望,已經失盡了民心的支持。他也不明白「安內」的緊要,一旦禍起蕭牆將會連皇冠都被褫奪的,而獨夫一旦淪為匹夫,被解決也是輕而易舉的。
李寶曾任岳飛帳下統領,在擔任沿海提督以後,偵知金朝水師大本營在密州膠西(今山東膠州市)沿海,便決心採取「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兵法,把決戰的戰場主動移到敵境之內。其時,北方忠義人魏勝攻取了海州(今江蘇連雲港)。十月,李寶率水師三千,戰船一百二十艘從明州開赴海州。船隊剛到東海縣(今連雲港南,當時尚是海島),正值數萬金兵進攻海州,李寶揮師登岸,與魏勝會合,與金軍血戰,保衛了海州。
李寶通過魏勝聯絡山東豪傑,命令他們向膠西集結。而後率戰艦駛抵膠西陳家島(今薛家島),與停泊在唐島(今黃島)的金朝水師僅一島之隔,相距三十里。儘管金軍在數量上占有優勢,但李寶指揮有方,命令火箭環射,中箭的敵船煙焰連天,延燒數百艘。少數未著火的敵船還想頑抗,李寶令水軍壯士跳上敵船,短兵相接。膠西之戰共殺傷金軍將士三百餘人,俘虜漢軍三千餘人,金朝浙東道水軍都統制蘇保衡逃跑,副都統制完顏鄭家奴被擊斃(一說活捉)。
這次海戰的意義,一在於首次在世界海戰史上使用了火藥兵器,一在於徹底摧毀了完顏亮從海路直取臨安的戰略計劃,有力保障了浙東沿海,尤其是行在臨安的安然無恙,與采石之戰同為確保南宋王朝轉危為安的關鍵戰役。
再來看東線的陸路戰場。南宋負責東路戰場的劉錡扼守清河口,意在阻擊徒單貞金軍的南下,但建康府、池州、真州等地的御前大軍都不歸其統一指揮。負責淮西戰場的建康都統制王權一聽完顏亮大軍渡淮,就望風而逃,放棄廬州,由和州(今安徽和縣)一帶渡過長江。由於王權不戰而退,劉錡在淮東也難以孤軍撐持,只得退師渡江,駐守鎮江。金軍實際上已控制兩淮,飲馬長江。
完顏亮進抵和州,聽到完顏烏祿在東京即位改元大定的消息,慨嘆道:「我本想在滅宋以後改元大定的,莫非是天命?」但他仍不願罷兵北上,與烏祿逐鹿中原,而執意把侵宋戰爭進行到底。他得知戰船因梁山泊水涸不能沿運河南下,即命金軍在長江邊趕造戰船,督責苛急,將士日夜不能休息。他準備渡江攻下采石磯,為金朝大軍渡江奪取橋頭堡。
宋高宗聽到王權敗退江南的軍報,第一個念頭就是再次航海避敵。他給陳康伯下了「如敵未退,放散百官」的手詔,康伯斷然焚燒了御批,理由是既不能執行,又不能私留,並苦口勸諫道:「百官一散,主勢即孤。」高宗這才與康伯考慮對策。
在康伯的堅決請求下,高宗首先下詔親征,北上建康(今江蘇南京);其次,召回主戰派領袖張浚,命其判建康府。除了這些姿態外,在軍事上也有所調整。一是因劉錡在鎮江染病,命李橫權統其軍督兵渡江,但李橫孤軍渡江僅以身免,金軍屯駐瓜洲,依舊一葦可航。於是,只得命中路戰區的成閔率本部兵馬東來取代劉錡,中路再調鄂州都統制吳拱主持。二是將王權召回,以池州都統制李顯忠代領其軍,中書舍人虞允文以參謀軍事的身份前往蕪湖迎接顯忠,並犒勞軍隊。
虞允文抵達採石時,王權已去,顯忠未來,敗兵殘將散坐道旁,解鞍束甲而群龍無首。而完顏亮正在對岸臨江築台,籌劃渡江。允文即召諸將,勉以忠義,有人對他說:「你只受命犒師,沒受命督戰。別人壞事,你來頂缸嗎?」他叱責道:「危及社稷,豈能退避!」將士都願死戰,於是部署防務,準備迎戰。
十一月八日,完顏亮親掣紅旗指揮戰船渡江,十餘艘戰船由楊林河口進入長江,兩船先抵南岸,因不諳航路而擱淺。宋軍利用水軍優勢,施放霹靂炮,令金軍難以抵擋,並以海鰍船衝撞或攔截敵船,敵舟或潰或沉,不少金兵被殺死在江中,即便強行登陸的數百金兵,也都悉數被殲。戰爭持續到日暮,金軍才退回江北。半夜,允文派一部分戰船開赴上游,一部分戰船到楊林河口阻擊。次日,敵船再度企圖強行渡江,遭宋方戰船夾擊,大量船隻被燒毀,金軍大潰。這就是聞名一時的采石之戰。
完顏亮不甘失敗,移師瓜洲,準備強行渡江。虞允文也從剛到採石的李顯忠那裡分兵一萬六千,馳援鎮江。這時,京口已集結御營宿衛使楊存中和東路主帥成閔的大軍二十餘萬,從數量上也足以與完顏亮大軍對壘抗衡。允文部署車船,在江上迴轉如飛,威懾金軍。
直到這時,完顏亮仍不審時度勢,限令諸將三日渡江,否則處死。軍士開始結隊逃亡,完顏亮下令:軍士逃亡,殺其蒲里衍;蒲里衍逃亡,殺其謀克;謀克逃亡,殺其猛安。金軍將士越發感到危懼。十一月二十六日,完顏亮勒令次日渡江,有敢後退者斬。次日清晨,金浙西都統制耶律元宜聯合若干將領闖入御帳,射死了完顏亮,然後退兵三十里,遣使向鎮江府宋軍議和。金軍將士臨陣逃亡和兵變,說明這次侵宋戰爭是不得人心的,而完顏亮苛酷慘急的軍令更是加速了將士的離心力,導致了自身的覆亡。
完顏亮對金朝歷史起過積極推動作用,堪稱有為之君,這主要表現在完善中央集權,推進封建改革,改定官制,遷都燕京。但他不合時宜地急於完成統一,完全超越了國力條件,橫徵暴斂,窮兵黷武,給南北人民都帶來了災難,與人民所渴望的統一事業南轅北轍,最終身死軍前,也是咎由自取的。不過,金世宗為了證明其自立為帝合乎道義,在大定三十年間,公開號召朝臣凡能詆毀完顏亮的,就給他好官做,因而留給後人的形象就大有醜化的成分。抹黑應該洗雪,但就正隆南侵而言,他畢竟是一個有重大過失的歷史人物。
由於虞允文當機立斷,組織軍民,奮勇抵禦,贏得了時間,使南宋轉危為安,避免了一次劫難,采石之戰的歷史作用確實是不容低估的。宿將劉錡對前往問病的允文說:「朝廷養兵三十年,一籌莫展,大功倒出自一個儒生,我輩愧死。」這話說明兩點:采石之戰竟由儒生指揮,並獲得勝利,都有一種偶然性;而這種僥倖取勝和成名的背後,卻是南宋戰備的廢弛和兵政的腐敗。其後不久,宋孝宗君臣以這樣的軍隊來進行隆興北伐,豈能立於不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