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五八 隆興北伐

黎東方 《細說宋朝》
金主亮南侵渡江前後,宋高宗一面下詔表示要親征,一面早早準備好南逃的舟船,打算故伎重演。其時,南宋朝野的抗金鬥志前所未有地高漲。而金朝南有中原民眾的反抗起義,北有契丹族移剌窩斡的反叛起事,世宗登基後政權尚未穩固。虞允文向高宗指出,當前正是我朝恢復中原的天賜良機,他只冷冷回答:「朕知道了,你且去罷。」 在確知金主亮被殺以後,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歲末,高宗才同皇子趙瑋隨他一起北上建康(今江蘇南京),象徵性地完成「御駕親征」的壯舉。在隨駕過程中,趙瑋協助處理朝章奏疏,恪盡臣子之道,贏得了隨駕群臣的普遍讚譽。 高宗看到了這種微妙的人心轉向,金主亮毀約南侵早使他的求和政策丟盡了臉面,紹興三十二年二月返回臨安,五月,他就下詔宣布決定禪位,正式立趙瑋為皇太子,改名趙眘。他對宰執聲稱:「今老且病,久欲退閒。」而實際上,他退位後還活了二十五年,禪讓這年僅五十六歲,身體十分健康。 高宗是經過深思熟慮才作出這一決策的:讓一個聽命自己的繼承人早點替代自己處理朝政,既省得自己政事煩心,又能夠進一步換取他的知恩圖報,自己既可以安享尊榮,又可以在適當時候以太上皇身份左右大局,禪讓無疑是最明智的選擇。 六月,舉行禪位儀式,新皇帝就是孝宗,高宗以太上皇移居德壽宮。在禪位儀式上,高宗接見群臣時說了一句出自內心的自我評價:「朕在位失德甚多,更賴卿等掩覆。」 孝宗是南宋最想有所作為的君主,也是南宋唯一志在恢復的君主。即位第二個月,他就正式為岳飛冤案徹底平反,朝野人心為之一振。他對秦檜構陷的其他冤案也進一步作出處理,李光、趙鼎等去世的受害者,都恢復名譽,撫恤子孫;張浚、胡銓、辛次膺等健在者都受到了重用。他繼續任用高宗末年那些堅持抗金、政績卓著的大臣,陳康伯、虞允文、張燾等都成為新班底的核心。 金主亮南侵以後,迫於輿論與形勢,高宗不得不重新起用廢黜近二十年的主戰派代表張浚,讓他出判建康府,但決不讓他干擾自己的乞和路線。孝宗一即位,就召他入京,共商恢復大計,任命他為江淮宣撫使。高宗很不以為然,對孝宗說:「毋信張浚虛名,將來必誤大計,他專把國家名器財物作人情!」對孝宗的恢復也大潑冷水道:「大哥,等我百歲以後,你再籌劃這事罷!」但孝宗起用張浚、準備抗金的決心已定,向朝臣公開說:「朕倚魏公如長城,不容浮言搖奪!」隆興元年(1163年)正月,他任命張浚為樞密使,都督江淮軍馬,史浩升為右相,當時左相是陳康伯。 史浩是孝宗潛邸老師,他在孝宗走向皇位的途中起過不少作用,號稱智囊,因而頗受尊重。但在對金問題上,他卻是個安於現狀的主和派,對孝宗銳意北伐始終持反對態度。當時,西線吳璘在金主亮南侵時不僅成功抵擋了金軍的攻勢,還攻占了原所屬北宋的十六個州軍,收復失地之廣前所未有。但史浩卻以孤軍深入為理由,讓孝宗下詔命令吳璘退兵保蜀,不僅使這些州軍得而復失,而且使撤退的宋軍在金軍的反攻下傷亡二萬餘人。孝宗知道真相後大呼「史浩誤我」,再授權吳璘得以自行決定進退,但已機會難再了。在東線,史浩也主張放棄兩淮,固守江南,因張浚抵制,才未實行。 大約到大定二年(1162年)歲末,金世宗立足已穩,他做過與宋講和的努力,但遭到了拒絕,便派仆散忠義為都元帥坐鎮開封,統一指揮黃河以南的各路金軍,對南宋實行以戰壓和的政策。冬去春來,金軍更加緊了南攻的準備,大將紇石烈志寧進兵靈璧(今屬安徽),同時致書張浚,以戰爭相威脅。 在這種態勢下,南宋朝廷中和戰兩派也不得不攤牌。張浚主張孝宗北上建康督戰,下詔出師北伐。他指出:中原久陷,今不規復,其他豪傑必起而取之。史浩則針鋒相對地反駁:若中原真有豪傑卻不能亡金,正證明金人統治的穩固,未可貿然出兵。和戰雙方辯論多日,孝宗最終決定北伐。 隆興元年四月,為了防止主和派的反對,孝宗繞過三省與樞密院,直接向張浚和諸將下達北伐的詔令。高宗聞訊,急召孝宗企圖迫使他收回成命,孝宗沉默不語表示拒絕。史浩因宰相不得與聞出兵大事憤而辭相,孝宗同意他出知紹興府。史浩放棄陝西與兩淮確是餿主意,但反對草率北伐仍有可取之處。 張浚接到北伐詔令後,星夜趕回建康,調兵八萬,號稱二十萬,一路由李顯忠率領取靈璧,一路由邵宏淵指揮攻虹縣(今安徽泗縣)。李顯忠原是陝西驍將,一家二百餘口遭金軍殺害,後輾轉至臨安,因力主抗金而被秦檜貶官削職,金主亮南侵時才被起用,被張浚視為干將。五月,李顯忠順利攻克靈璧,而邵宏淵卻久攻虹縣不下,還是顯忠派靈璧降卒前去勸降,虹縣守將才放棄抵抗。 宋孝宗趙眘為岳飛昭雪 宋孝宗即位後,召見張浚等武臣,準備再與金決一雌雄。隆興元年(1163年)三月,金世宗又做好了南侵的部署,即遣使來求割地與歲幣。宋孝宗不甘就範,與張浚密議北伐。為了表示抗金雪恥之意,特為岳飛平反昭雪,追復岳飛官爵,給岳飛加諡號武穆,將其遺骨改葬於杭州西湖畔棲霞嶺南麓。後來又在北山智果院修建岳王廟,大殿正門上懸「心昭日月」巨匾。 邵宏淵爭強好勝,對虹縣戰功不出於己深以為恥,恰巧他的士兵搶了金朝降卒的佩刀,被李顯忠斬首示眾以儆效尤,因而對顯忠憋了一肚子氣。顯忠建議邵宏淵乘勝進攻宿州(今安徽宿縣),宏淵酸溜溜地說:「你可真是關西將軍啊!」見對方不作呼應,李顯忠只得獨率己部發起進攻,城破,雙方展開激烈的巷戰。這時,邵宏淵才投入戰鬥。攻下軍事重鎮宿州的消息,令孝宗與張浚大受鼓舞,指示他們擴大戰果。 但前線兩將的矛盾卻趨於激化。孝宗升李顯忠為淮南、京東、河北招討使,邵宏淵為副使,他恥居李下,向張浚表示拒絕接受李顯忠的節制。張浚遷就了他的無理要求,使他更有恃無恐。他提議將宿州府庫中的錢帛全部拿來賞賜給士兵,李顯忠只同意每三個士兵賞一千錢,卻放縱自己親信部曲恣意搬取。其時南宋軍隊都是吃飽拿足的驕兵悍將,一經挑唆,拒絕受賞,人心立時浮動。 金將紇石烈志寧率先頭部隊萬餘人來攻宿州,被李顯忠擊敗。但金軍十萬主力隨即趕到,李顯忠奮力苦戰,邵宏淵不僅按兵不動,還對部眾大講風涼話:「這大熱天的,搖著扇子還不涼快,何況在大日頭下披甲苦戰呢!」於是,軍心潰散,無復鬥志。 入夜,邵宏淵部中軍統制周宏自為鼓譟,揚言金軍來攻,宋軍不戰自潰。金軍乘虛攻城,李顯忠殺敵二千餘,終於獨力難支,浩嘆道:「老天未欲平中原耶?何苦沮撓如此!」遂率師而退,行未多遠,宋軍就全線崩潰,軍資器械喪失略盡。所幸金軍不知底細,不敢貿然追擊,宋軍才在淮河一線穩住了陣腳。宿州舊郡名符離,故史稱這場潰敗為「符離之潰」。 符離之敗使宋金交涉發生了不利於南宋一方的傾斜,也使南宋主和派有了發難的把柄。張浚不得不提出辭呈,好在孝宗還不想立即放棄北伐計劃,他給張浚回信說:「今日邊事,倚卿為重,卿不可畏人言而懷猶豫,前日舉事之初,朕與卿任之,今日亦須與卿終之。」張浚降為江淮宣撫使,部署兩淮防線,抵擋金軍南下。 符離之敗對孝宗北伐雄心的打擊是沉重的,他也發現恢復大業不可能在短期內實現,開始在和戰之間搖擺不定。六月,孝宗讓主和派代表湯思退復出,不到一月,就讓他擔任右相。與此同時,主戰的張燾、辛次膺和王十朋等相繼出朝。八月,孝宗恢復張浚都督江淮軍馬的職務,同時採納湯思退的建議,派淮西安撫使幹辦公事盧仲賢前往金軍大營議和。 十一月,盧仲賢帶來了金軍統帥仆散忠義致南宋三省與樞密院的函件,議和條件為:宋帝與金帝改為叔侄關係,宋朝歸還被占的海、泗、唐、鄧四州,歸還降宋的金人,補納紹興末年以來的歲幣。 南宋朝廷的和戰雙方再次展開激烈辯論,最後太上皇高宗出面為主和派撐腰,孝宗才決定繼續遣使議和。十二月,陳康伯因病辭去相位,向孝宗推薦張浚自代。但太上皇指令讓湯思退升為左相,地位在右相張浚之上,以為牽制。儘管如此,主戰派仍自覺實力大增。 隆興二年正月,金帥仆散忠義再次來函,要價太高,口氣忒硬。孝宗在主戰派的鼓勵下,將盧仲賢以擅許四州的罪名除名,編管郴州,改派胡昉出使金營,表明宋朝拒絕歸還四州,否則將中止和議。和議陷入僵局。孝宗命張浚視師兩淮,全力備戰,準備與金軍一決雌雄。 張浚招徠山東淮北的忠義之士萬餘人,補充建康、鎮江的正規軍,增修兩淮城堡工事,添置江淮戰艦,隨時奉命待發。湯思退及其同黨百般攻擊張浚,誣衊他「名曰備守,守未必備,名曰治兵,兵未必精」。孝宗最終屈從了主和派的壓力,四月,召張浚還朝,罷去了他的相位。四個月後,張浚死在離京途中,遺囑說:「我曾任宰相,不能恢復中原,雪祖宗之恥,死後不配葬在祖宗墓側,葬在衡山下足矣。」 張浚是南宋前期主戰派重要代表,但從富平之戰與隆興北伐看來,他在軍事上的全局決策是並不成功的,其中固然有當時當地宋軍素質與雙方力量對比等客觀原因,但其志大才疏而急於求成的個人因素,也是無可諱言的。王夫之批評他「志大而量不弘,氣勝而用不密」,可謂知人之論。他的遺言倒是真情實話,道出了自己的終生遺憾。總之,他一生堅持抗金,雖受秦檜迫害而不改初衷,終究是值得肯定的歷史人物。 張浚罷相,湯思退獨相達半年之久,孝宗已倒向了主和派。六月,孝宗命湖北京西制置使虞允文放棄唐、鄧二州,允文拒絕執行,被撤職降知平江府。七月,海、泗二州宋軍撤戍。九月,孝宗命湯思退都督江淮軍馬,楊存中以副都督協助對軍事一竅不通的湯思退。 湯思退與金人暗通聲氣,要求金軍重兵迫和。十月,仆散忠義揮師南下,由於主和派主動撤防,金軍輕而易舉地突破宋軍的兩淮防線。十一月,楚州、濠州和滁州相繼失守,長江防線再度告急。湯思退主張乾脆放棄兩淮,退守長江,儘快與金議和。 這時,孝宗聽到使金回朝的魏杞報告說金人議和要價貪得無厭,便激憤表示:有以國斃,也不屈從。抗金呼聲再次高漲,太學生甚至準備伏闕進諫。十一月,孝宗罷免湯思退,將其貶至永州居住。太學生張觀等七十二人上疏請斬湯思退及其同黨王之望等,湯思退在流貶途中聞訊,憂悸而死。 在罷免湯思退的同時,孝宗重新召回因病出朝的陳康伯,任命他為左相,以主持大局。但宋朝在軍事較量上一再處於劣勢,孝宗不得不再派王抃為使者赴仆散忠義的大營,表示願意議和以換取金人的退兵。金朝見以戰迫和的目的基本達到,便停止進攻,重開和議。 經過使節樽俎折衝,歲末終於達成和議條款:宋金世為叔侄之國;「歲貢」改為「歲幣」,銀絹各為二十萬兩匹;南宋放棄所占的海、泗、唐、鄧、商、秦六州,雙方疆界恢復紹興和議時原狀;雙方交換戰俘,但叛逃者不在其內。 與紹興和議相比,南宋在隆興和議中的地位有所改善。南宋皇帝不再向金朝稱臣,歲貢改為歲幣,數量也比紹興和議減少五萬兩匹,這是金朝最大的讓步;而南宋在采石之戰以後收復的海、泗等六州悉數還金,則是宋朝最大的讓步。 雙方的讓步都是基於一種新的政治地緣的實力平衡,金朝的讓步是出於內部的不夠穩定,宋朝的讓步是出於兵戎相見時太不爭氣。離開這點,空談和議是否平等或屈辱是意義不大的。 隆興和議以後,宋金關係再度恢復正常,直到開禧北伐才試圖再次打破這種地緣政治的均衡狀態。而隆興和議到開禧北伐的四十年間,對宋金雙方來說,都是社會經濟發展的最好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