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六二 慶元黨禁
寧宗被趕鴨子上架,他對留正臨變脫逃印象太壞,改命趙汝愚為右相。據說,太祖曾把「同姓可封王不拜相」的家法載諸太廟,以防宗室之尊與相權之重相結合,構成對君權的威脅。汝愚以前,宋朝確實還沒有宗室任相的先例。若僅為身謀,汝愚應該迴避,但他有一種以天下為己任的責任心,認為朝中還有一批正直之士,可以共事而圖治,便決定犯忌踏上危徑。
朱熹入朝任經筵侍講,當上了貨真價實的帝王師。以趙汝愚為政治領袖,以朱熹為精神領袖,寧宗初政,倒也眾賢盈庭,露出點治世氣象來,以至人稱「小元祐」。
趙汝愚有自信成就範仲淹、司馬光那樣的相業。在他建議下,紹熙五年(1194年)歲末,寧宗下詔改明年為慶元元年,表明了寧宗君相對慶曆元祐之治的無限嚮往。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改元詔書頒布前四天,朱熹卻被罷官出朝。慶曆元祐夢還沒就枕,慶元黨禁倒因朱熹罷官而預先揭幕了。
這場統治集團內部的黨爭,以道學之禁為其主要內容和外在形式,把朋黨之爭和道學之爭攪和在一起。朋黨之爭從北宋初年開始幾乎沒有消歇過,但與道學之爭錯綜糾葛在一起,則集中在高、孝、光、寧時期(洛蜀朔黨爭即便有學說不同的因素在內,也只是新儒學內部不同派別的政見分歧,並未以道學與否劃線)。早在孝宗朝,雙方就有過道學真偽之爭,孝宗雖然不喜歡空談心性的道學之士,但沒有讓這場爭論釀成黨爭。這一時期正是程朱理學駸駸乎由時尚之學向獨尊之學邁進的時期,理學家及其依附者在官僚層中所占比例激增,有一種強烈的門戶認同感,在自律甚嚴的同時,也責人頗苛。而那些被排在門戶之外的士宦們,趁著理學尚未被獨尊為官學,還有被議論指摘的可能性,便在朋爭的同時,對政敵所主張的學說也一併攻擊,以便從根本上摧毀政敵。因而在理學已成顯學而未成官學之際,朋黨之爭往往以道學與非道學之爭為其主要內容和外在形式,便絕非偶然。理宗以後以迄明清,因理學已定於一尊,儘管朋黨之爭仍是封建官僚制難治的痼疾,卻與道學之爭脫了鉤。
紹熙內禪,實際上是一場宮廷政變。趙汝愚以首席執政的身份主其事,趙彥逾參加了最初的決策,外戚韓侂胄在內外朝之間穿針引線。據說,在定策內禪時汝愚曾許諾:事成,讓侂胄建節,彥逾執政。這一說法並不可信,以汝愚個性而論,他不是言而無信、翻雲覆雨的人,否則在黨爭中不會輸得那麼慘。
在寧宗推恩時,他對彥逾說:「我輩宗室,不當言功。」對侂胄也說:「我是宗室之臣,你是外戚之臣,怎可論功?」執政對於一個文臣,節度使對於一個武職官員,都是令人嚮往的誘惑,兩人的失望可想而知。在汝愚看來,這是貫徹自己的為政原則。
史稱汝愚為相,「尤重惜名器」,對跑官者一概不見,對門人避嫌不用。你可以說他不通權變,卻不能不肯定他為人正直、為政忠廉。但人心吏風已非慶曆所能比,招來的只是嗜進者的嫉恨怨望,促使他們在即將到來的黨爭中倒向韓侂胄。晚清魏源批評趙汝愚「忠有餘而智不足」,失計在於以己律人,誠是確論。
沿襲文臣鄙視武職的心理定勢,趙汝愚還頗有點瞧不起韓侂胄。知閤門使劉弼說起侂胄有定策功,汝愚馬上駁回道:「他又有什麼大功!」劉弼與侂胄原來同知閤門,內禪定策時汝愚只找侂胄,他內心很不平衡,於是一轉身便把這話搬給侂胄聽。侂胄便決定與汝愚一決雌雄。
與汝愚相比,侂胄優勢有二。其一,他是寧宗韓皇后的外族。歷史上外戚篡位雖不少見,但在外戚與宗室之間選擇時,君主往往認為對皇位的威脅,同姓宗室要比異姓外戚來得直接切近,多是親外戚而忌宗室的。其二,侂胄知閤門事的職務,比起宰相來更有接近皇帝、交通內廷的便利,使他得以搬弄是非、竊弄威福。
怨望把韓侂胄與劉弼捆在了一起。侂胄問以對策,劉弼說:「只有用台諫。」又問:「怎樣才能用台諫?」答道:「御筆批出就是。」心計不多的韓侂胄頓然開悟,自此將御筆和台諫作為打擊政敵的兩件法寶。
寧宗即位以來好出御筆,彭龜年說他「有失為政之體,殆非初政之美」,但他置若罔聞,給侂胄留下了染指之便。台諫官何以在黨爭中能起至關重要的作用呢?因為對君主來說,台諫象徵著公論,多予重視和採納。對上至宰執大臣、下至一般臣僚,台諫都擁有監察彈劾權,而其主要制衡對象則是相權。按慣例,包括宰相在內的大小官吏,一旦知道自己被台諫論劾,就必須去位待罪。由於宋代台諫擁有議論彈劾的雙重權力,在黨爭狀態下,各方無論為了左右輿論,評斷是非,還是為了排斥政敵,打擊異己,都必須借重他們。
汝愚也深知台諫的重要性,動作卻慢了一拍,坐視侂胄以御筆將其同黨謝深甫提為御史中丞,劉德秀提為監察御史。謝、劉入台,侂胄便在對陣中布下了活眼,其黨魚貫而進,言路上都是侂胄的黨羽。這是因為宋代台諫官享有獨立言事權,不但不必通過台諫之長,還可以彈擊台諫長官及其他言官。因此對黨爭的任何一方說來,關鍵在於抓住雙方力量消長或君主傾向轉變的有利契機,汲引及時而得當,一兩個台諫便足以成為彈劾政敵、左右輿論的過河卒子,進而控扼整個言路。
援引台諫,初戰告捷,韓侂胄又讓京鏜出任簽書樞密院事。侂胄打算貶竄汝愚,苦於找不到藉口,京鏜建議:「他是宗姓,誣以謀危社稷,就可一網打盡!」不久,這方面流言蜚語不脛而走。歲末,寧宗命趙彥逾出知建康府。執政夢斷,彥逾殿辭時遞上一張名單,說:「老奴今去,不惜為陛下言,此皆汝愚之黨。」彥逾與汝愚都是宗室,同為定策者,他的告發是很起作用的。
朱熹借經筵之便上疏論御筆之害,寧宗轉發了這一奏疏。韓侂胄深感朱熹威脅之大,決定先下手為強。他讓優伶刻了一個峨冠大袖的木偶像,在寧宗面前獻演傀儡戲,仿效朱熹的舉止形態講說性理,引起寧宗對朱熹道學的厭惡感,接著乘機進讒說:「朱熹迂闊不可用。」
閏十月,寧宗內批朱熹提舉宮觀,理由是「方此隆冬,恐難立講」。趙汝愚把御筆袖還,寧宗認為汝愚為助朱熹而不行君命,怒氣愈盛。侂胄怕夜長夢多,令內侍緘封了內批面交朱熹。朱熹知道寧宗已徹底轉向,便黯然出了臨安。這天離他入朝只有四十六天。
朱熹出朝激起了軒然大波,給事中樓鑰、中書舍人陳傅良等甚至動用封駁權進行勸諫。寧宗說:「我最初任命他的是經筵之職,現在他事事要過問。」看來朱熹在經筵講學外,不時施加帝王師的影響匡正朝事,令他很不耐煩。
吏部侍郎彭龜年見韓侂胄用事之勢已成,決心背水一戰,向寧宗揭發侂胄,指望自己的學生皇帝作出取捨,以決君子小人消長之機。寧宗對汝愚表示,打算雙方都罷免。汝愚建議讓侂胄留在京城奉內祠,龜年依舊供職,他沒能犧牲龜年來換取斥逐侂胄,坐失逐韓的良機。寧宗當場同意,後因侂胄活動,最終的內批卻是侂胄與在京宮觀,龜年出任地方。汝愚再見寧宗,請留龜年,已經潑水不進了。
自朱熹、彭龜年被罷,趙汝愚自知抱負成空,便遞上辭相札子,寧宗還不打算罷汝愚的相。韓黨加緊起用李沐為右正言,胡紘為監察御史,作為搏擊汝愚的鷹犬。慶元元年(1195年)二月,李沐把各種謠言編織成一篇彈劾狀,請罷汝愚相位。
對流言蜚語,寧宗也頗有所聞:內禪前,汝愚說過「只立趙家一塊肉便了」,言外之意立許國公趙抦也可以的;太學傳言「郎君不令」,即嘉王不聰慧理想,故而太學生上書請尊汝愚為伯父;而受鼎負龍的夢境更被歪曲附會。如今一經煽動,寧宗便將汝愚罷相,出知福州,讓他體面去位。
御史中丞謝深甫領著御史合台上言,說應該讓趙汝愚奉祠省過。合台論劾是宋代台官加強言事分量的特定方式,寧宗便改命汝愚提舉臨安洞霄宮。至此,寧宗徹底倒向了韓侂胄。儘管雙方首領一是外戚,一是宗室,但這次政爭並不具有外戚集團與宗室集團鬥爭的性質。侂胄及其黨羽並不代表後族的利益,他們也只是借著汝愚宗室大臣的特殊身份,作為打擊的藉口而已。
趙汝愚罷相反響激烈,擁趙反韓呼聲之強烈,聲勢之浩大,為韓侂胄始料未及,他決定利用業已驅使如意的台諫和猶如囊中之物的內批,給反對者以打擊。進行諫諍的朝臣接二連三被罷免或流放。
太府寺丞呂祖儉上封事直斥韓侂胄,警告寧宗:「政權將歸於倖門。」侂胄恚怒,於是有旨送韶州安置。經筵官樓鑰借進講呂公著奏議之機勸諫道:「因言得罪的呂祖儉,就是他的後代。現在流放嶺外,萬一死了,聖朝就有殺言者的罪名。」寧宗懵懂問:「祖儉所言何事?」原來不僅貶竄祖儉的詔旨御筆,寧宗全然不知,連封事都沒到他手裡。
但令人不解的是,寧宗知曉了此事,卻既不糾正對呂祖儉的處理,又不追究韓侂胄的責任,除去庸弱無知,很難有開脫的理由。祖儉後來量移高安(今屬江西)。慶元三年,在貶所去世。
儘管韓侂胄發出恫嚇,但就在呂祖儉上書被貶的第四天,太學生楊宏中、周端朝、徐范、張道、林仲麟和蔣傅聯名伏闕上書。上書遞進後,如泥牛入海,太學生們就廣散副本給各侍從台諫。侂胄惱怒地擬將他們竄逐嶺南,最後寧宗下詔,以「妄亂上書,扇搖國事」將六名太學生各送五百里外編管。
封駁官繳還詔旨,以為「國家對上書言事的學生天覆海涵,從不加罪」,寧宗不聽。侂胄黨羽錢象祖新知臨安府,連夜逮捕這些學生,派人強行押送貶所。新任右相余端禮在御榻前叩拜數十次,懇請寬待學生,這才改送太平州(今安徽當塗)編管。
自從靖康以後,國有大事,往往有太學生叩閽伏闕,犯死直言,雖一時被權奸所抑,卻代表了公道人心。這次上書,學生的正氣贏得了世人的欽敬,稱之為「慶元六君子」。
慶元元年六月,劉德秀上疏,重提孝宗朝道學之爭,希望寧宗「效法孝宗,考核真偽,以辨邪正」。奏章將孝宗以來思想學術上的所謂「真偽」之辨和目前黨爭中的所謂「邪正」之分拉扯在一起,為韓黨肆無忌憚地排擊異己提供了藉口。
何澹這個在紹熙初政中見風使舵的老手,在丁憂三年後入朝任御史中丞,不斷向韓侂胄搖尾乞憐,見劉德秀著了先鞭,便在七月上疏請禁道學。寧宗將這奏疏張榜朝堂。數日後,吏部郎官糜師旦再次奏請考核真偽,正式將劉德秀的建議付諸全面而具體的甄別運動。這次清洗,幾乎網盡了趙汝愚、朱熹門下的所有知名之士。
劉德秀、何澹之流出於一己的利害恩怨,激成了偽學之禁。他們不但把自己,還把與他們沆瀣一氣的士林敗類最卑鄙骯髒的報復欲、名利心都鼓盪了起來,釀成了宋代黨爭史上最黑暗慘烈的一幕。而昏憒的寧宗完全被朝堂上來勢洶洶的輿論所左右,認可了偽學之禁。
韓黨深知如不遠貶重謫汝愚,抗議便不會止歇。十一月,監察御史胡紘誣陷趙汝愚「自稱裔出楚王元佐,乃正統所在;還準備挾持太上皇帝赴紹興,稱紹熙皇帝」。孝宗系出太祖,寧宗作為乃孫,對汝愚自稱正統的謠言,不能不有所顧忌。寧宗即位時已有「恐負不孝之名」的心理,對汝愚欲使父親復闢為紹熙皇帝之說,也不會沒有猜嫌之心。於是,汝愚被貶永州(今湖南零陵)安置。
貶謫路上,趙汝愚有點病渴,大夫卻誤投以寒劑。舟過瀟湘,風雪漫天,寒氣表里交侵,便不能飲食了。年初,行至衡州(今湖南衡陽),州守錢鍪對他百般窘辱。正月十八日,趙汝愚服藥暴卒,一說中毒身亡。
關於死因,《宋史·韓侂胄傳》說:「慮他日汝愚復用,密諭衡守錢鍪圖之。汝愚抵衡,暴薨」,給人以錢鍪加害的印象。而《宋史·趙汝愚傳》僅說:「為守臣錢鍪所窘,暴薨。」但侂胄敗死後劉光祖所撰汝愚墓志銘,未說其中毒。如確係遇害,光祖完全可借清算韓黨的有利時機,要求追究兇手,毫無隱諱必要。故汝愚不是被害,因窘辱自殺的可能性則不能排除。
訃聞傳來,人們不顧淫威,私相吊哭。大內宮牆和臨安城門下,幾乎每天都有匿名的悼念詩文張貼出來,多出自太學生之手。即便在政治高壓下,民心向背總是評判是非正邪的最高標準。
趙汝愚執政才兩年,入相僅六月,雖缺乏一流政治家應有的洞察能力和權變策略,但敢於擔當,不顧禍福,使南宋安然渡過了一次君權嬗遞的嚴重危機;他志在有為,立意改革,朝野人心還是能辨別出他與韓侂胄在從政為人上的根本差異,以為汝愚不死,國事或許不會像後來那麼糟糕。
慶元二年,劉德秀要求將道學正式定為「偽學」,進一步將思想罪往政治罪上拉。這年開考,試卷只要稍涉義理就遭黜落,連《論語》《孟子》都成了不能引用的禁書。
太皇太后吳氏耳聞外朝的折騰,大不以為然。寧宗便下了一道「糾偏建正」的詔書:「今後台諫論奏,不必更及舊事。」不料韓黨強烈反彈,殊死抗辯,寧宗不得不追改為:「不必專及舊事。」
趙汝愚已死,朱熹成為韓党進一步搏擊邀功的對象。監察御史沈繼祖列舉了朱熹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不恭不謙六大罪狀,還捏造了朱熹「誘引尼姑,以為寵妾」的桃色謠言,要求寧宗學孔子誅少正卯。於是,朱熹落職罷祠。
慶元三年,偽學之禁不斷升級,韓黨規定自今偽學之徒不得擔任在京差遣,並清查近年來各科進士和太學優等生是否「偽學之黨」。後來連官僚薦舉、進士結保也都必須在有關文牘前填上「如是偽學,甘受朝典」的套話。
中國歷代黨爭往往不局限在高層政界的小圈子內,占優勢的一方總將其拉進思想之爭的軌道,拉出高層小圈子。前者為證明自己在道義上的絕對正確,後者為讓一般官僚、士大夫乃至平民百姓表態擁戴自己,孤立對手。於是,高層的黨爭總是帶來整個社會的動盪不安。
韓黨為政敵戴的帽子也不斷加碼,監察御史劉三傑鼓譟「前日偽黨,今又變為逆黨」,把思想政治上的分歧推上正逆之類的最高審判台,使政敵難逃誅心與誅身的雙重判決。
這年十二月,韓黨請置偽學之籍,名單很快編定,其後續有增補。計有宰執四人:趙汝愚、留正、周必大和王藺;待制以上十三人,朱熹、陳傅良、彭龜年、樓鑰等都在其中;其他官員三十一人,知名的有葉適、劉光祖、呂祖儉、楊簡等;武臣有三人,太學生即慶元六君子,士人蔡元定、呂祖泰也榜上有名。名單是胡亂拼湊的,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與道學無關。以曾任宰執四人而言,留正、王藺與道學了無瓜葛,周必大當時也並不視為道學家。因此,道學家並不是這張名單的共同點,而是這些人都曾經直接間接觸怒過韓侂胄或其黨徒。
「偽學逆黨」名單的出籠既是慶元黨禁的高潮,也是強弩之末的開始。其後一年間,雙方都沒有什麼大動作。慶元六年春,朱熹在福建建陽去世,儘管黨禁嚴酷,路近的學生也都來奔喪,路遠的弟子則私相祭弔。葬禮定在當年冬季,韓黨擔心葬禮變為「偽黨」的一次大示威。正在心驚肉跳的當口,這年秋天,布衣呂祖泰擊登聞鼓上書寧宗請斬韓侂胄,使趨於沉寂的黨禁波瀾再起。
呂祖泰是祖儉的堂弟,祖儉上疏被貶,他前往貶所探視,歸語友人:「天下鉗口,我必以言報國!」祖泰上書為「偽學逆黨」辨誣,請斬侂胄及其黨徒蘇師旦,以周必大相代。韓黨為了逼供出周必大是幕後指使者,將祖泰投入臨安府大牢。
審訊時,知臨安府趙善堅威脅利誘,祖泰冷笑以對,即便受杖,他仍大喊:「你是宗室,與大宋同休戚。我呂祖泰這是為誰家計安危而受杖辱啊!」祖泰最後被押赴欽州(今屬廣西)牢城拘管。
專制政體下,歷代志士仁人都像呂祖泰這樣慷慨從容地做過,但一旦到了志士仁人認定只有以血與死才能使統治者醒悟的時候,往往是血也白流,死也枉死,但他們仍是中國的脊樑。
祖泰上書被流放拘管,朱熹葬禮也沒有釀出事變,黨禁漸近尾聲。有人提醒韓侂胄:再不開黨禁,將來不免有報復之禍。侂胄頗有觸動,對人說:「這批人難道可以沒有吃飯的地方嗎?」台諫摸准了侂胄的心思,嘉泰二年(1202年),上奏寧宗說,「真偽已別,人心歸正」;侂胄便正式建議寧宗弛偽學之禁。
於是,以趙汝愚平反為標誌,黨禁全面弛解。一大批列入「偽學逆黨」的健在者,例如劉光祖、陳傅良等都復官自便,但復官制詞中仍說汝愚「宗相當國,凶愎自用」,「一時士大夫逐臭附炎」,意在證明當初打擊貶逐完全是正確必要的,這也是專制政權下當政者為受害者平反時屢驗不爽的通例。
慶元黨禁雖然解凍,但後果不容低估。其一,黨禁的發動者使黨爭以道學之爭的面貌出現,對政敵所主張的道德規範、價值觀念,在歪曲醜化的前提下借政權力量予以全面聲討與徹底掃蕩,而聲討與掃蕩的正是士大夫長久以來藉以安身立命的東西。於是,一切是非都顛倒了,政風士風在慶元黨禁前後有明顯的轉折。史稱:「紹熙之前,一時風俗之好尚,為士者喜言時政,為吏者喜立功名」;慶元黨禁之後,「世俗毀方為圓,變真為佞,而流風之弊有不可勝言者矣!」
其二,暗弱無能的寧宗在黨禁方興之時一度支持韓侂胄,致使韓黨占據上風,其後六七年間,他漠然無為,聽任侂胄肆無忌憚地排斥政敵,專斷朝政,走上了權臣之路。黨禁雖然鬆動,侂胄的權臣之勢卻如日中天,不可搖撼。而侂胄擅權不過是南宋後期接踵而至的權相專政的開端,這也是慶元黨禁滋長出來的毒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