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宋朝 · 六三 開禧北伐

黎東方 《細說宋朝》
慶元黨禁掃清了韓侂胄通向權臣之路,慶元、嘉泰的十年間,他建節、封王、拜太師,地位一路飆升,但這些都是榮銜,他的最高實職只是樞密都承旨。也許侂胄認為這樣更能進退自如,既毫不妨礙大權在握,又能避免外戚干政的非議。他雖非宰相,但宰執以下,升黜在手。 韓侂胄專政後期,最信用的是陳自強與蘇師旦。陳自強是侂胄的童子師,昏老庸謬,一無所長,卻一路青雲,嘉泰三年(1203年)當上了右丞相。蘇師旦原是平江書吏,侂胄視為心腹,當上了知閤門事兼樞密都承旨,為所欲為。 黨禁失盡了上下的人心,侂胄為保住既得權位而費盡心機,有人勸他立蓋世功名藉以自固。北伐金國,恢復故土,是南渡以來數代臣民難圓的夢,最顯赫的奇功無過於此。在專制獨裁政體下,出於轉移政治視線的動機,以民族或統一的名義,貿然將國家與人民拖入一場「不度事勢」的戰爭,在歷史上並不少見。蘇師旦等黨徒窺測到侂胄的新意向,恢復的氣氛很快炒熱。寧宗模稜兩可,既覺得用兵有點不太穩妥,又認為「恢復豈非美事」。 韓侂胄雖有自己的用心,但他決意北伐卻觸動了敏感的民族情結,贏得了相當的社會支持。他也羅致了一些人,吳獵被任命為京湖宣撫使,薛叔似擔任京湖宣諭使,葉適出任權兵部侍郎,他們都是原來名列偽黨的知名之士,陸游、辛棄疾也與侂胄有較多的往還。辛、陸等抗戰派代表人物與侂胄接近,雙方出發點與目的不同,卻交匯在北伐抗金的同一點上。因而讚揚辛、陸的愛國主義,並不等於肯定開禧北伐及其發動者;指出韓侂胄的輕舉妄動,也不必把辛、陸支持北伐視為政治污點。 從宋金雙方的綜合國力來看,開禧北伐純屬政治投機與軍事冒險。金朝與宋寧宗同時在位的是金章宗,他的政績寧宗根本無法比肩,史稱其統治期間「治平日久,宇內小康」。南宋自個兒未有振起之形,卻要去打「宇內小康」的金朝,其結局不言而喻。 但韓侂胄卻決意打這場沒有把握的仗。自嘉泰四年起,宋朝在邊界東、中、西段不斷製造小規模的軍事挑釁。開禧元年(1205年),金朝得到韓侂胄準備北侵的情報,便在河南新設宣撫司,以平章政事仆散揆為宣撫使開始備戰。 韓侂胄加快了戰爭的步伐。開禧元年七月,他出任平章軍國事,位在丞相之上,不久親兼國用使。國用司是宋代非常設性總管財賦的機構,次年改為國用參計所,侂胄親兼此職意在調動全國財賦支持北伐。隨著北伐的迫近,他感到必須集大權於一身,既便於調度指揮,也藉以提高聲望,以為號召。 後來有人指控他:舉事北伐而「上不取裁於君父」,說他有不臣之心。實際上,侂胄雖有無君之舉,卻無不臣之心,寧宗毫無主見,對他總是言聽計從,他也專擅成了習慣,認為國事不必一一取裁於寧宗,反正御筆已是他的囊中物,不僅假作御筆升黜將帥是司空見慣,甚至密諭將帥出師之日,也擅借御筆來指揮。韓侂胄是權臣,卻不是奸臣與逆臣,《宋史》將他列入《奸臣傳》,顯然有失公正。 北伐的宣傳也在加溫。嘉泰四年,追封岳飛為鄂王,為即將到來的北伐贏得了更廣泛的輿論支持。開禧二年四月,北伐前夕,追奪秦檜所贈封的王爵,將其諡號由忠獻改為謬丑,也是大快人心之舉。不過,宣傳僅僅是宣傳,人心大快並不等於勝券在握。 這年三月,原先追隨韓黨的參知政事兼同知樞密院事錢象祖也以為北伐是冒險之舉,侂胄斥責他「懷奸避事」,連奪他兩官,遷信州居住。時隔一月,武學生華岳叩閽上書,給用兵熱大潑了一盆冷水。他在揭露韓黨專擅弄權的倒行逆施以後,分析南宋方面「將帥庸愚,軍民怨恨,馬政不講,騎士不熟,豪傑不出,英雄不收,饋糧不豐,形勢不固,山砦不修,堡壘不設」,天數與人事都不利於首開戰端,斷言北伐「師出無功,不戰自敗」。最後,他請斬韓侂胄與蘇師旦,為驗證自己對戰局的判斷,他情願身系囹圄,如果韓侂胄奏凱班師,他甘願梟首示眾,以謝天下。侂胄盛怒之下,將華岳削去學籍,押送建寧(今福建建甌)土牢監禁。其後,幾乎沒有人再敢公開非議北伐了。 北伐在開禧二年四月拉開戰幕。東路統帥是兩淮宣撫使鄧友龍與山東京東路招撫使郭倪,這是北伐的主戰場。湖北京西宣撫使薛叔似與京西北路招撫使趙淳、副使皇甫斌是中路統帥;四川宣撫使程松與四川宣撫副使兼陝西河東路招撫副使吳曦是西路統帥。 南宋方面不宣而戰,東路軍前鋒畢再遇長驅直進,攻克了泗州(今江蘇臨淮東)。消息傳來,韓侂胄以為恢復之期指日可待,五月,便讓寧宗正式頒布伐金詔。金朝被迫作出反應,在南京(今河南開封)恢復河南行省,由平章政事兼左副元帥仆散揆全權負責對宋戰爭,東、中、西線分別由紇石烈執中、完顏匡和完顏充任方面之重。 戰事的進展令南宋方面氣短。中路統帥之一的皇甫斌唯恐落後,率軍北攻唐州(治今河南唐河),被金軍一舉擊潰;他再派步騎數萬進攻蔡州(今河南汝南),又在溱水大敗,損兵二萬餘人。侂胄大怒,將其安置南安軍。 泗州大捷後,東路主帥郭倪派其弟郭倬進攻宿州(今安徽宿縣),以田俊邁為先鋒;同時命畢再遇率精騎直取徐州。田俊邁僅七天就兵臨城下,郭倬大軍也隨即趕到,合圍宿州。沿邊忠義軍奮勇肉搏登城,城下官軍嫉妒功落人手,竟從下往上放冷箭,攻城便延滯了下來。 時值兩淮雨季,宋軍營帳積水數尺,金軍又偷襲焚燒了宋軍的糧餉,兼旬豪雨,加上飢餓,十天後宋軍不戰自潰,向東南敗退,被金軍圍困在蘄縣(今安徽宿州市東南)。郭倬乞和,金軍以縛送勇將田俊邁為條件,他也照辦。金軍雖准其撤離,但還是剿殺俘虜了約半數的殿後宋軍。多虧畢再遇率精騎扼守靈璧,才確保大軍撤回泗州。宿州之役是北伐以來最嚴重的慘敗,在東路主戰場上,宋軍已喪失進攻性作戰的實力和可能。 西線主帥程松雖一度奪得方山原與和尚原等要隘,卻仍被金軍奪回。另一主帥吳曦兩次進攻秦州(今甘肅天水),也都大敗而返。侂胄這才明白他倚用的是一批怎麼樣的酒囊飯袋。繼皇甫斌之後,鄧友龍、郭倬等也先後受到居住或安置的處分,郭倬終因縛送田俊邁而被斬首。蘇師旦以迎合用兵進拜為節度使,他招權納賄賣將鬻帥的事也被揭露了出來,抄出金銀財物數量之大令人咋舌,韓侂胄將其除名,安置韶州(今廣東韶關)。 韓侂胄讓江南東路安撫使丘崈出任兩淮宣撫使,部署長江防線上的三衙諸軍分守江淮軍事要地。丘崈有些軍事才能,也主張對金復仇,北伐前侂胄曾拉攏他共取功名,他反對貿然用兵,以為這是「僥倖以求萬一」。如今北伐喪師,侂胄不得不起用他來收拾敗局。 秋高馬肥之時,金軍在東、中、西三個戰場轉入戰略進攻,兩淮仍是主戰場。紇石烈執中攻克淮陰以後猛攻淮東重鎮楚州(今江蘇淮安),宋軍拚死固守,畢再遇遣部夜襲淮陰,焚燒金營糧草,又多次襲擾進圍楚州的金軍,故而楚州久攻不下。仆散揆親率行省大軍進克安豐軍(今安徽壽縣),轉攻六合。東線右翼金軍由紇石烈子仁率領從滁州(今安徽滁縣)一線攻至真州(治今江蘇儀征)一帶,與仆散揆大軍會師,屯駐真、揚之間。十二月,真州失守,郭倪放棄揚州,渡江南逃,兩淮州縣幾乎盡陷敵手,建康、鎮江一葦可航。 中路金軍直逼漢水,宋軍統帥趙淳竟自焚樊城,龜縮襄陽。樊城既失,襄陽屏障盡撤。開禧三年大年初一,完顏匡向襄陽發起猛攻,南宋新任京湖宣撫使吳獵派驍將孟宗政馳援,才得解圍。西路金軍先後占領了軍事重鎮和尚原與川蜀門鑰大散關。比起宋軍北伐來,金軍南侵倒是節節順利的。 就在大散關失守的十六天後,四川宣撫副使吳曦公開亮出叛旗,自稱蜀王,向金稱臣,更使南宋戰爭危局雪上加霜。 吳曦是吳挺之子,吳璘之孫。吳氏兄弟在川蜀抗戰中建立了吳家軍,吳玠死後,吳璘代領其軍。由於四川在地理、財政上的相對獨立性,紹興年間第二次削兵權未對吳璘採取措施。吳璘死後,其子吳挺繼任蜀帥。吳氏三世帥蜀,引起有識之士的憂慮。紹熙四年(1193年),吳挺死後半年不置蜀帥,後因知樞密院事趙汝愚的建議,召吳曦入朝遷任殿前副都指揮,奪了吳家軍世襲的兵權。吳曦總想回去當土皇帝,先走陳自強的門路,嘉泰元年終於被任命為興州都統制兼知興州。其後他向蘇師旦納賄,恰逢韓侂胄物色西線統帥,吳曦成了副帥。不過,他可從來沒有把因巴結自己與侂胄套上近乎的主帥程松放在眼裡。 吳曦任西線副主帥後,金朝把他列為策反的目標,送去了一封誘降書。吳曦即派密使赴金,表示只要封其為王,他就可以獻出階、成、和、鳳(分別治今甘肅武都、成縣、西和,陝西鳳縣)等關外四州。金朝沒有立即作出反應,直到發起全面反擊後,才決定接受吳曦的獻降,指望藉此控制四川,令戰局徹底改觀。歲末,吳曦先後派人赴金營獻上降表與告身,完顏綱命使者帶上詔書與金印,至罝口(今四川略陽西北)立其為蜀王。 有部屬勸吳曦說:「如此,相公八十年忠孝門戶將一朝掃地。」他答以主意已定,即派兵奪取設在益昌(今四川廣元西南)的四川總領所倉庫。他還致書駐兵興元(今四川廣元)的程松,命他知趣地離川。程松接函,竟置川蜀四路江山與人民於不顧,倉皇逃出三峽。開禧三年正月,吳曦正式在興州(今陝西漢中)即位,繼張邦昌、劉豫後當上了金國第三個兒皇帝。 利州東路安撫使楊甲募死士晝夜兼程赴臨安告變,朝野為之震動。此前成都府路安撫使楊輔也曾密奏吳曦必反,當時韓侂胄還不相信。朝廷以為楊輔必能討叛,密詔任命他為四川制置使,授權相機行事。不料吳曦根本不賣賬,將楊輔移知遂寧,楊輔只得棄離成都而去。 與方面大員臨陣脫逃成為鮮明對比,一些忠義之士暗中籌劃討叛義舉。監興州和江倉楊巨源聯絡了三百人,興州中軍正將李好義與其兄好古也串聯了軍士李貴等數十人。他倆接上頭後,都感到須有一個素有威望的人出來主持,才不至於一亂剛平一變又起。他們認為吳曦召用的偽丞相長史、權行省事安丙是最合適的人選。 安丙原是隨軍轉運使,吳曦叛變後,他以為枉死無益,表面接受偽職,暗地等待時機。經過一番策劃,安丙命人起草了一份討逆的「密詔」,聲稱來自楊輔,以此號召忠義之士。二月下旬的一個黎明,李好義率七十四個敢死之士突入偽蜀王宮,大呼:「奉密詔誅反賊,違抗者滅其族!」吳曦僭位僅四十一日即被誅殺。 吳曦之叛是韓侂胄用人失誤造成的一次浩劫,直到吳曦被誅的露布送達臨安,侂胄才放下了心頭的巨石,即日拜安丙為四川宣撫副使兼知興州。這次平叛,楊巨源、李好義首倡之功最大,但安丙卻在奏報中將首功據為己有。 其後,安丙忌功妒能,先是坐視吳曦餘黨毒死李好義而不加追究,繼而指使親信殺害楊巨源而誣以謀亂自刎。蜀中忠義之士無不扼腕流涕,義憤填膺,一時再次人心洶洶。安丙上章自求免職,朝廷怕把他逼上吳曦叛亂的老路,保留了他宣撫副使的要職。 吳曦之死,對金朝戰略反攻是沉重的打擊。仆散揆在戰略反擊占據優勢後,適時放出了和談的氣球。韓侂胄得到消息,正愁議和無門,便派出使者進行接觸。金方開出的條件是南宋須稱臣割地,獻首禍之臣韓侂胄。韓侂胄當然不會接受這一條件,便中斷和談。丘崈建議繼續與金朝議和,侂胄一怒之下罷免了他,改命知樞密院事張岩代領其職,準備與金朝打下去。 開禧三年正月,金方統帥仆散揆病死,左丞相宗浩接替其位,宣稱將親率大軍攻打襄陽。韓侂胄大為恐慌,命張岩招募議和使臣,重開與金和談。弱國無外交,誰都不願意攬這一差使,好不容易起用了蕭山縣丞方信孺。 宗浩責問他:為何前日興兵今日求和?他不卑不亢回答:「前日興兵復仇為社稷,今日屈己求和為生靈。」宗浩不得不折服於他的辯才,讓他帶回五款議和條件:割地、稱臣、歸戰俘、罪首謀、增歲幣。南宋方面不同意前二款,表示可以接受後三款,當然,首謀是以蘇師旦、鄧友龍和皇甫斌來頂缸。信孺再使金營,雙方距離太大,和談陷入僵局。 信孺往返折衝,據理力爭,宗浩沾不到便宜,下令將他關押起來。但信孺毫不畏懼地表示:「拘禁金國是死,辱沒使命也是死,還不如死在這裡!」宗浩無奈,只得放他南歸復命。他向韓侂胄轉達金方議和條件,說到第五條時語氣支吾,在侂胄追問下,才慢悠悠說出:「欲得太師頭!」韓侂胄惱羞成怒,連奪信孺三官,把這位當時最出色機辯的外交使節貶到臨江軍居住。他惱恚地決定「有以國斃」,即把整個國家捆綁在戰車上同歸於盡。這一不負責任的決策,自然引起了廣泛的不安。反戰派開始結成了聯盟,代表人物是楊皇后與史彌遠。 先說楊皇后。慶元六年(1200年),韓皇后去世,作為其曾叔祖的韓侂胄自然少了倚恃。當時在寧宗的嬪妃中,楊貴妃與曹美人俱受寵愛,寧宗久久拿不定主意讓誰入主中宮。侂胄見楊氏為人機警而頗任權術,有點忌憚她,建議寧宗立柔順易制的曹美人為皇后,同時竭力隔絕楊貴妃與外朝的通籍往來。楊貴妃知道底細後,對侂胄銜恨在心而不露聲色。嘉泰二年,楊氏略施心計,擊敗了曹美人,被寧宗冊立為皇后。對開禧北伐,她從一開始就以為失之輕率,但寧宗沒有重視她的意見。 史彌遠是孝宗朝名臣史浩之子,時任禮部侍郎,兼任寧宗皇子趙曮的老師,官銜是資善堂翊善。趙曮為燕王德昭的十世孫,寧宗生了好幾個兒子都先後夭折,才立他為皇子的。翊善之職有利於史彌遠通過皇子傳達內外朝的消息與動向。他是主張議和的,而當時欲議和,非除去韓侂胄不可。要把這事搞定,以他禮部侍郎的地位還差一截,必須藉助地位更高的同盟者。開禧三年四月,被韓侂胄罷免的錢象祖再次入朝擔任參知政事。無法確證這是史彌遠通過皇子向寧宗建議的結果,即便與其無關,他也肯定歡迎錢象祖東山再起。 史彌遠力陳局勢的危急,由皇子轉身搬給寧宗聽,還建議罷黜韓侂胄。寧宗不表態,離開了這一權臣,他感到失去依靠。皇子在楊皇后鼓動下瞅機會再向寧宗進言,楊皇后也在一旁附和,寧宗仍是一言不發。她擔心寧宗會向侂胄出賣原告,侂胄畢竟大權在握,若要反擊,還是易如反掌的。於是,楊皇后決定找一個堪當大任的朝臣聯手搞掉韓侂胄。他讓其兄楊次山物色人選,次山找到了史彌遠。 十一月,史彌遠接到楊皇后指命,分別與參知政事錢象祖、禮部侍郎衛涇、著作郎王居安和前右司郎官張鎡串聯密謀。張鎡是紹興大將張俊後人,主張幹掉侂胄以絕後患。楊皇后以寧宗名義頒御筆給史彌遠與錢象祖:「韓侂胄已與在外宮觀,日下出國門。殿前司差兵士防護,不許疏失。」錢象祖當夜找到了權主管殿前司公事夏震,出示了御筆,讓他選派士兵誅殺韓侂胄。夏震在這場政變中的地位作用,與紹熙內禪時郭杲相似,兩人都位居殿帥之職。 次晨,夏震派出的部將夏挺率兵士將韓侂胄在上朝途中截獲,挾持至玉津園夾牆甬道中用鐵鞭擊殺。大約就在對侂胄採取行動之時,楊皇后才向寧宗透露了消息,寧宗立即批示殿前司追回韓太師,楊皇后以死相威脅,向寧宗哭訴侂胄殺兩國百萬生靈,還要廢掉自己與皇子,寧宗這才作罷。 以史彌遠為首的政變派之所以必置韓侂胄於死地,是要以侂胄之死作為向金求和的籌碼。就在侂胄被殺的當天,錢象祖就將這一消息移牒金國河南行省。政變前派往金朝的王柟繼續承擔議和使命,他是紹興和議時宋使王倫的孫子。金朝收到南宋誅韓的牒報,看出對手的軟弱退讓,便向王柟重申議和五款條件,強調必須以韓侂胄的頭顱贖回淮南之地。 嘉定元年(1208年)初,王柟回朝轉達了金朝函首的要求,寧宗御批「未欲輕從」。其後,二府宰執有過一次詳議,侍從、兩省、台諫官也有過一次集議,儘管有人指出送交頭顱的做法有辱國體,但迫於所謂公論,寧宗無原則地放棄了自己的初衷,同意將韓侂胄梟首函送金朝。金章宗在京城舉行了獻受首函的慶祝儀式,將韓侂胄與蘇師旦兩顆頭顱高懸在旗杆之上示眾。 這年九月,宋金嘉定和議終於達成,主要條款為:宋帝與金帝的稱呼由侄叔改為侄伯;宋向金所納歲幣由二十萬兩匹增至三十萬兩匹,另致金國犒軍銀三百萬兩;宋金邊界維持戰前原狀;宋向金函送韓侂胄、蘇師旦首級。嘉定和議雖免去了稱臣割地的難堪,但在雙方關係與歲幣數額上卻比隆興和議倒退了一大步,而函首乞和更是一個主權國家的奇恥大辱。 從民族感情而言,開禧北伐是順應人心,有其社會基礎的。其所以失敗,固然有韓侂胄方面的種種因素,例如準備不足,措置乖張,用人失當等等。但更深刻的原因卻是:金人入主中原以後,雙方「時移日久,人情習故」,與南宋在政治地緣上形成了一種勢均力敵的抗衡態勢,雖然交手時還有上下手之分,但誰也吃不掉誰。 回顧完顏亮南侵的失敗、隆興北伐的失利與開禧北伐的結局,不論率先發動的是哪一方,從來都沒能如願以償過。其中雖有偶然因素的作用,卻也深刻表明紹興和議後宋金對峙是一種穩定的地緣政治的產物。如果沒有雙方國力的明顯消長,或者外來力量的強力干預,平衡態勢絕非那麼容易打破的。 後人頗有為開禧北伐與韓侂胄抱不平者,實際上也大可不必。早就有人說,高宗朝有恢復之臣而無恢復之君,孝宗朝有恢復之君而無恢復之臣。照此而論,寧宗朝既無恢復之臣又無恢復之君。寧宗之為君,韓侂胄之為相,豈是用兵之時?寧宗事後評論道:「恢復豈非美事,但不量力爾!」開禧時南宋的綜合國力明顯不及隆興之際,這場「不量力」的北伐,其失利也是無可避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