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說元朝 · 四五 宋末諸儒

黎東方 《細說元朝》
在「不愚」的南宋遺民之中,最無恥的是狀元留夢炎。他在南宋政府官至「左丞相、兼樞密使、都督諸路軍馬」。臨安危急之時,他棄職而逃,逃去衢州。元兵到達衢州,他便迎降。降了以後,替敵人寫信招降若干舊友。忽必烈可汗賞他鈔若干錠,又先後任他為禮部尚書及吏部尚書。然而,忽必烈心中,最看這留夢炎不起,曾經對趙孟頫說:「夢炎在宋為狀元,位至丞相,當賈似道誤國罔上,夢炎依阿取容。」 忽必烈心中所最佩服的人,是寧死不肯向他投降的文天祥。文天祥也是南宋的「狀元宰相」,比起留夢炎來,相去不啻霄壤。人與人之不同,竟至如此。 與留夢炎同樣無恥,而多加一副可憐相的,是王積翁。此人讀過書,得過功名,替南宋守福州,卻在元兵未到以前便暗遞降表;其後,又殘殺了與他同守福州的淮兵。他為了向忽必烈討好,竟然有臉試勸文天祥投降。其後,他又向忽必烈自告奮勇,說有把握到日本去勸日本天皇上表稱臣。忽必烈派他去,他在中途被水手殺死。 由於有了留夢炎和王積翁這一批人,後世對宋末諸儒便頗不以為他們堪與明末諸儒相比。其實,忠義之士也未嘗不多。謝枋得便是其中之一。謝枋得於至元二十五年被徵召,託辭不肯就道。次年,被捉來大都,他絕食而死。死前,留夢炎曾經叫人用米湯灌他,他把那盛米湯的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另一位千古不朽的人,是王應麟。王應麟於宋亡以前,建議廣召各路勤王之師,「併力進戰」。他說,「惟能戰,斯可守」。那時候,留夢炎位居「左丞相、兼樞密使、都督諸路兵馬」,所主張的卻始終是向元朝上表稱臣,稱侄,稱侄孫!宋亡以後,王應麟閉門著書二十年,寫成了「困學紀聞二十卷」,「通鑑地理考一百卷」,「玉海二百卷」,及其他的書十八部、三百七十五卷。 在學養上堪比於王應麟的,是金履祥。金履祥於襄樊告急之時以一介書生的地位上書朝廷,建議「以重兵由海道直搗燕薊」。他把海道沿途所經州郡縣邑、島嶼灘礁的遠近難易,都描寫得很詳盡而準確。可惜當時主政的是賈似道,他的這個建議石沉大海。宋亡以後,他隱居在金華山中教書寫書:所教的弟子以許謙為最有成就;所寫成的書以「論語孟子集注考證」為最具貢獻。他的其他著述,是「通鑑前編」、「大學章句疏義」、「書表注」等等。 值得表彰的另一位大儒,是憂患餘生的趙復。趙復是德安(湖北安陸)人。德安在宋理宗端平二年(1235年)被窩闊台可汗的兒子闊出攻陷,全城的居民被殺的殺,被俘的俘。趙復要投水自殺,被姚樞阻止,帶回北方。到了北方以後,他把程頤朱熹關於諸經的傳與注,寫出來傳授給姚樞、楊惟中與一百名學生。不久,姚楊二人辦了一個「太極書院」,請他主講。忽必烈召見他,問他如何伐宋。他說:「宋,吾父母之國也。未有引他人以伐吾父母者。」忽必烈因此也就不勉強他作官。 姚樞一度退隱在輝州的蘇門山,把趙復交給他的程朱的傳與注刻了出來。許衡常從大名府來看姚樞,於是也獲得了程朱之學,傳授給他自己的若干學生。許衡的朋友肥鄉人竇默,這時候也住在大名府,因許衡的介紹而結交了姚樞,對程朱之學有了進一步的了解,便回去肥鄉,開門授徒。 姚許竇三人其後對忽必烈的影響很大,使得忽必烈漸漸地成為中國式的君主。 姚樞原籍柳城(遼寧省朝陽市),遷居洛陽,在金朝當過軍資庫使。金亡以後,他被楊惟中帶去見窩闊台可汗,官至燕京行中書省郎中,與牙剌瓦赤合不來,便退隱在蘇門山。忽必烈那時候還不過是一個「皇侄」,卻喜歡接見「四方文學之士」,因竇默之薦而把姚樞也找了來,「問以治道」。憲宗蒙哥可汗即位以後,忽必烈受封「京兆」(陝西長安一帶),以姚樞為「王府尚書」,到京兆設立宣撫司,以布琳與楊惟中二人為宣撫使。不久,改任姚樞為京兆的勸農使。忽必烈當了可汗以後,叫姚樞去山東的東平當宣撫使,監視嚴忠濟。其後,他歷官大司農,中書左丞,西京平陽太原等路行中書省事,昭文館大學士,翰林學士承旨。 姚樞從若干代的祖宗起,便已經是鮮卑化了的漢人,他歷仕金元兩朝,在內心裡不感覺有什麼愧怍。許衡和他不同。許衡原籍河內(河南沁陽),生在新鄭,是金朝的遺民,而不是宋朝的遺民,原可坦然出仕,卻由於儒書讀得比姚樞多,忘不了春秋大義,內心裡充滿了矛盾。他因姚樞之薦而先後擔任了「提舉京兆學校」,「國子祭酒」,「入中書省議事」,「集賢大學士兼國子祭酒」,最後又被加委了「領太史院事」。然而,他常常吩咐兒子,說:「我平生虛名所累,竟不能辭官,死後慎勿請諡,勿立碑,但書許某之墓四字,使子孫識其處可矣。」 許衡不僅「漢化」了忽必烈,也漢化了若干蒙古子弟。忽必烈設立了一個「蒙古國子學」,交給許衡主持,許衡親自講授,並且選了自己的弟子十二人作為「伴讀」。 竇默,字漢卿,是廣平府肥鄉縣人,於肥鄉被蒙古兵攻占以後,輾轉逃到蔡州(河南省汝南縣),學會了針灸;在蔡州城快破之時,他再逃到德安(湖北省安陸市),遇到了謝憲子教他以「伊洛性理之書」。其後,蒙古又攻占了德安,竇默回北方,隱居在大名府。忽必烈派人去找他,他改姓換名,不願應召,卻終於被忽必烈所派的人找到,帶到忽必烈的面前。忽必烈把兒子真金交給他教,其後任命他為翰林侍講學士,在至元十七年加給他以「昭文大學士」的名義。他為人耿直,敢於犯顏直諫。忽必烈說,「朕求賢三十年,惟得竇漢卿及李俊民二人。」 李俊民,字用章,是澤州(山西晉城)人,金朝的狀元。金亡以後,隱居在「西山」。忽必烈召見過他,他始終不肯作官,仍舊回到西山去作隱士。他所研究的,不是程朱的理學,而是邵雍的「皇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