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遊記 · 上海遊記

芥川龍之介 《中國遊記》
一 海上 就在即將啟程離開東京的當日,長野草風氏(1)前來話別。原來長野氏也打算半個月後動身赴中國旅行。其時,長野氏好意地將一道暈船藥傳授給了我。可是自門司(2)買舟,只需二晝夜甚至更短,即可徑抵上海。充其量無非兩晝夜的航海罷了,便要帶上暈船藥之類,長野氏的怯懦亦可知也。——作如是思的我,在三月二十一日(3)午後登上筑後號的舷梯時,望著風雨中波瀾起伏的港灣,再次憐憫起長野草風畫伯的恐海症來。 然而輕侮故友即遇天罰。船剛一駛至玄海(4),眼見著海面就恣肆暴虐起來。我與同艙的馬杉君坐在最高層甲板的藤椅上,撞擊在舷邊的浪沫,不時劈頭蓋臉地澆將下來。大海自然是變成了渾白一片,轟轟隆隆,兜底朝天地翻騰上來。遠處隱約浮現出島嶼的影子,原來卻是九州本土。只見慣於乘船的馬杉君怡然地吞雲吐霧,全無不適的神色。我將外套領子豎起,雙手插在口袋裡,不時含上幾粒仁丹。——要之,心裡由衷地佩服長野草風氏:備下暈船之藥,實在是賢明之舉。 曾幾何時,身旁的馬杉君去了酒吧或是何處。我依舊悠悠自得地靠在藤椅上。在旁人看來是一副悠悠自得的架勢,而其實我腦中的不安卻遠不是那麼回事。只要身體稍微一動,便頭暈目眩,並且胃囊之內似乎也不穩妥起來。眼前一位船員不停地在甲板上來回踱步,後來才得知,他其實也是一位可憐的暈船病患者。那眼花繚亂的徘徊,令我特別地不快。此時遠方的浪濤之中,一艘拖網漁船噴吐著細細的煙,幾乎將船身淹沒,驚險萬分地行進著。究竟有何必要非在滔天巨浪中航行?這艘船當時也是令我怨憤不已的傢伙。 因此我一心一意地去思考愉快的事,以期忘卻眼下的痛苦。孩子、花草、渦型福字紋缽(5)、日本阿爾卑斯(6)、初代彭她(7)……其他尚有什麼就記不清了。對對,還有好像是瓦格納(8)年輕時,乘船橫渡英吉利海峽,遇上過瘋狂的暴風雨。而當時的經驗,在日後寫作《佛里根德·何爾蘭德爾》(9)時,發揮了重大作用。如此等等,浮想聯翩,而腦袋卻益發飄飄忽忽起來,腹內依舊倒海翻江。最後終於忍不住咒道:什麼瓦格納磚格納的,統統餵狗去吧!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躺倒在鋪位上的我的耳中,傳來了杯盤刀叉之類一齊從餐桌上滾落到地板上去的聲響。然而我煞費苦心地強忍著,固執地不讓胃裡的東西奪口噴出來。當時之所以能夠那等英勇,乃是因為擔心染此暈船病的,或許僅為自己一人而已的緣故。虛榮這玩意兒,在這種時候,出人意料地似乎竟可以取代武士道的功用。 然而到了翌晨,至少一等船客中,聽說由於暈船,除了一位美利堅人外,竟無一人光顧餐廳。而且,那位非同凡響的美利堅人飯後還獨自一人坐在輪船的客廳里打字。聽到這話,我陡然心情舒暢起來。同時又覺得那美利堅人仿佛是個怪物。事實上,遭遇如此的驚濤駭浪而泰然自若,實非凡胎肉體之所能。那位美利堅人倘去做體格檢查,沒準會發現生有三十九顆牙齒,或是長著條小小尾巴,諸如此類意外的事實亦未可知。——我照舊與馬杉君半躺在甲板的藤椅上,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大海卻似乎將昨日的暴戾忘卻得一乾二淨,鬱鬱蒼蒼平靜如鏡的右弦邊,濟州島的影子遙遙在望。 二 第一瞥(上) 剛一步出碼頭,突如其來地,好幾十個黃包車夫便將我們包圍了。所謂「我們」指的是報社的村田君(10)、友住君(11)、國際通訊社的鐘斯君(12)和我四人。說來車夫一詞給日本人的印象絕非邋遢的模樣。其氣宇軒昂,不無江戶(13)氣派,令人頻生好感。然而中國的車夫,即便說他是不潔的化身,也不為誇張。而且乍一看去,人人長得奇模怪樣,這樣的傢伙前後左右團團圍上來,伸出形形色色的腦袋,大聲地吼著什麼,剛剛上岸的日本婦人之類,自然顯得頗為驚惶。就連我自己,在被其中一人扯住袖子時,竟也不由自主地差點兒退卻到人高馬大的鐘斯君背後去。 我們在衝破這黃包車夫的包圍之後,終於成為了馬車的乘客。誰知馬車剛一啟動,那馬便冒冒失失地一頭撞上了街角的磚牆。年輕的中國馭者怒氣衝天,噼噼啪啪地猛揍馬兒。那馬鼻子抵在牆上,徒然地抖動著屁股。馬車自不待言幾將傾覆。大街上迅速擠滿了圍觀者。看來在上海倘無決死的氣概,甚至連馬車也坐它不得。 俄頃,馬車再次啟動,駛抵架有鐵橋的河邊。河面上中國式的駁船密集如雲,連河水都看不見。河沿上好幾輛綠色的電車平穩地滑動。舉目四下里望去,全是三四層的紅磚建築(14)。柏油大道上,西洋人與中國人過往匆匆。而這萬國民眾,卻在頭裹紅巾的印度巡捕指揮下,規規矩矩地為馬車讓出路來。交通治理得井然有序,任如何以偏袒的眼光去看,也遠非東京、大阪之類日本都會所能比擬。被黃包車夫和馬車的勇猛弄得不無驚悸的我,望著這晴朗的景色,心情逐漸歡暢起來。 未幾,馬車停在了昔日金玉均(15)遭暗殺的、喚作東亞洋行(16)的賓館前。於是率先下車的村田君給了馭手幾文錢。可是,馭手似嫌不足,輕易不將伸出的手縮回去,並且口角飛沫,喋喋不休地申訴著什麼。然而村田君卻充耳不聞,管自拾階而上,直奔大門。鍾斯、友住二君也毫不理會馭手的雄辯。我頗為這個中國人感到歉疚。不過,心想也許在上海流行這做派,於是也跟隨其後匆匆走入門內。回頭一望,馭手卻似乎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似的,恬然坐在馭手座上。既然如此,又何必那般大嚷大鬧呢。 我們立刻被領到一間微暗卻裝潢得花里胡哨、陰陽怪氣的客廳。果不其然,這種地方即便不是金玉均,不知何時也會吃上一粒窗外射來的手槍子彈亦未可知。我正暗地裡這麼胡思亂想時,身著洋服、雄赳赳的老闆,足趿啪啪作響的拖鞋,急匆匆地走將進來。據村田君說,將這家賓館定作下榻之處,原是出自大阪報社澤村君(17)設計的方案。然而這位精悍的老闆大約是以為借宿與芥川龍之介,倘遭暗殺,頗不合算,於是便稱除了正門前的房間外,別無空房。走到那個房間一看,床不知何故竟有兩張,而且牆壁發黑,窗簾陳舊,連椅子也沒有一把像樣的——要之,倘不是金玉均的亡靈,絕非可安居之所。於是無奈,澤村君的原意只得化為烏有,在與其他三位商量後,移師至距此處不遠的萬歲館(18)。 三 第一瞥(中) 是晚,我與鍾斯君一道去一家名叫謝法德(19)的餐館用餐。這裡的牆壁也罷餐桌也罷,還算賞心悅目。跑堂的悉數為中國人,而左近的就餐客人中卻不見一張黃色的面孔。菜餚比起郵船會社(20)的船上來,也至少要高級三成。我有鍾斯君做伴,「噎死」(Yes)、「鬧」(No)地說著英語,心情多多少少變得愉快起來。 鍾斯君悠然地吞食著南京米(21)做的咖喱飯,一面敘述別後的情形。其中有這麼一段故事,說是某日晚上鍾斯君——名後加上「君」字,便到底缺了朋友的感覺。他本是英吉利人,在日本前後住過五年。我於這五年之間(雖然吵過一次架)始終與他過從親密。我們一起去站席看過歌舞伎,一起在鎌倉海邊游過泳,也曾幾乎徹夜在上野的青樓里杯盤狼藉。那時他身穿久米正雄(22)唯一一套做客穿的和服,猛然躍入旁邊的池塘里。對於他而稱君,首先便是對他不起,附帶再說明一句,我之與他親密往來,乃是他的日語高明的緣故,並非因為我英語說得高明。——說是某日晚間鍾斯君去某處的咖啡館喝酒,店裡只有一名日本女招待,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此君平素一直像口頭禪一般,口口聲聲嚷著說中國是他的喜好(hobby),而日本是他的酷愛(passion)。尤其當時是遷居上海不久,一定更是分外地懷念在日本度過的時光。「什麼時候來到上海的?」「昨天剛到。」「那麼不想回日本嗎?」女招待被他這麼一說,猝然眼淚汪汪地答道:「好想回去哇。」鍾斯在英語句子中穿插進「好想回去哇」,還重複了一遍。隨後微微一笑。「連我聽她這麼一說,也變得awfuly sentimental(23)起來。」 用畢晚餐,我們在熱鬧的四馬路散步。然後前往咖啡巴黎將(24)去覘窺一下跳舞。 舞池相當寬敞。然而伴著管弦樂隊的樂聲,電燈光線忽紅忽綠,變幻著色彩,這一點卻酷似淺草(25)。只是管弦樂隊的巧拙,則淺草根本不在話下了。儘管這裡是上海,但畢竟是西洋人的舞廳。 我們坐在角落裡的桌子旁,一面啜著茴香酒,一面觀賞一襲紅衣裹身的菲律賓少女和身著洋服的美利堅青年歡快地聯袂起舞。記得是惠特曼還是誰的短詩里說,年輕男女固然美,而上了年紀的男女的美則別有一番韻味。我一視同仁,當一對肥胖的英吉利老夫婦舞至近前時,便不由得浮想起這詩來,覺得言之有理。可是告訴了鍾斯後,我這特特的浩嘆,卻被他付之嘻嘻一哂。據說他看到老夫婦跳舞,不問其肥胖還是瘠瘦,總也難禁噴笑的誘惑。 四 第一瞥(下) 走出咖啡巴黎將時,寬廣的大街上行人已稀。拿出表來一看,才剛剛過了十一點不久。上海這座城市出乎意料地早睡。 然而那令人生畏的黃包車夫,卻依然有好些在街頭遊蕩。而且他們只要看到我們,必定要吆喝聲什麼。白天我跟村田君學了一句中國話:「不要!」不要自然就是用不著的意思。所以我但見到黃包車夫,立即便像念咒驅魔似的,連呼「不要不要」。這是自我口中發出的值得紀念的第一句中國話。我是何等欣欣然地將這句話拋向黃包車夫們,箇中消息讀者倘不理解,那他一定從未有過學習外語的經驗。 我們靴聲大作,走過寂靜的街道。那街道左右兩側,三四層的紅磚高樓幾乎遮蔽了滿天星斗。忽然街燈的光亮,凸現出寫有筆畫粗獷的「當」字的當鋪白壁。有時走過頭頂上方盪著女醫生如何如何的招牌的人行道,有時又走過貼著南洋菸草招貼的白灰斑駁的牆壁。可是走了很久,卻總也到不了下榻的旅館,而大約是茴香酒作祟,喉嚨變得干不可耐。 「喂,有什麼地方好喝上一杯?我渴得要死。」 「前邊就有一家咖啡館。再忍它一忍。」 這家咖啡館看來遠較咖啡巴黎將之類低檔。塗成粉紅的牆邊,梳著分頭的中國少年,在敲擊著一架大鋼琴。而咖啡館的中央,三四個英吉利水兵,與面頰抹得通紅的女人們捉對跳著吊兒郎當的舞。最後在入口處玻璃門旁,一個叫賣玫瑰花的中國老婦人,在吃過我的「不要」之後,茫然地眺望著舞蹈。我覺得仿佛是在觀看一份繪圖小報上的插畫,畫的標題當然就叫作「上海」。 正在這時,從門外吵吵嚷嚷地又闖進來了五六個水兵。此刻最倒霉的,要數立在門邊的老婦人了。醉醺醺的水兵們粗暴地排闥而入時,老婦人挎在手臂上的花籃被撞翻在地。然而那幫水兵卻毫不理會,早已與正跳著舞的同夥們一起,瘋狂地亂舞起來。老婦人口中嘟囔著什麼,彎腰去拾落在地板上的玫瑰。然而拾著拾著,這些花卻已被水兵們的軍靴碾為粉…… 「咱們走吧。」 鍾斯似乎有點兒畏葸,無言地抬起龐大的身軀。 「走吧。」 我也立即站起身來。我們的腳下,玫瑰點點斑斑散了一地。我一面移步向門,一面想起了杜米埃(26)的畫。 「唉,人生哪。」 鍾斯向老婦人的籃子裡扔了一枚銀幣,扭頭問我: 「人生怎麼啦?」 「人生便是撒滿玫瑰花的路嘛。」 我們走出咖啡館。門外照例停著幾輛黃包車,等待客人。車夫一看見我們,便從四面爭先恐後蜂擁而上。黃包車夫自然「不要」。可此時我發現除了他們之外,另有一位勁敵盯了上來。在我們身旁,不知何時那個賣花老婦絮絮叨叨地申訴著什麼,乞丐似的伸著手。看來老婦人在得到銀幣之後,似乎還打算讓我們的錢包再次大張海口。我憐憫起被這貪得無厭的人所叫賣的、美麗的玫瑰花來。這位厚顏的老婦人和白天乘坐的馬車的馭手——當然這並非上海首日見聞的全部,但令人遺憾的是,這又的的確確是我在中國的第一瞥。 五 醫院 翌日起,我躺倒了。而且又過了一日後,住進了里見先生的醫院。病名據說是乾性肋膜炎。既然患上了肋膜炎,縱是特特籌劃的訪華,也只得暫且宣告中止亦未可知。想到此,大覺心虛。我迅速致電大阪的報社,匯報住院的消息。於是報社的薄田氏(27)回電道:「安心靜養。」話雖如此,倘若在醫院裡住上它一兩個月,報社方面肯定也很為難。接獲薄田氏的回電,我雖然暫時放下了心,但一考慮到遊記寫作的任務,仍不由得心虛不已。 所幸在上海,除去報社的村田君、友住君外,還有鍾斯和西村貞吉(28)等幾位學生時代的友人。這些友人不顧繁忙之身,始終前來探視。而且我多少負著作家云云的虛名,托其福每每有些素昧平生的客人送來鮮花水果之類。眼下枕頭邊這不就陡然摞滿了餅乾罐子,頗難處置。(而這時前來濟困扶危的,依然是我所敬愛的諸位賢友知己。諸君在我這病人看來,人人健談得不可思議。)不唯辱承惠賜,最初素不相識的客人里,一來二往之間竟有二三人成了無所不言的知交。俳人四十起君(29)即為其中一人,石黑政吉君也是一位,還有上海東方通信社的波多博君。 然而三十七度五分的熱度卻輕易不肯退去。由此看來,不安依舊是不安,每每青天白日的,竟會突兀地害怕起死來,坐臥不寧。我一心要擺脫這神經作用的作祟,白天將滿鐵井川氏(30)及鍾斯好意借我的二十來冊洋文書籍,逐一讀破。拉·莫特(31)的短篇,蒂金斯(32)的詩,翟理斯(33)的評論,都是這一時期讀的。而夜裡——此事連里見大夫也不得而知,我因為過於擔心不眠,每晚堅持不懈大吞安眠藥。即便如此還是常常在天明之前就會醒來,百般無奈。好像是王次回(34)的《疑雨集》中有「藥餌無徵怪夢頻」之句。這並非詩人有疾,而是詠嘆其細君重病的詩,但是用來吟詠當時的我,可謂字字不虛。「藥餌無徵怪夢頻」,我躺在床上,口中不知將這句子吟了多少遍。 其間,春天毫不留情地迅速老了去。西村說起了龍華的桃花。蒙古風運來滿天的黃塵,遮雲蔽日。似乎已經到了遊覽蘇杭最好的季候。里見大夫隔日給我注射一針碘化鉀。我卻左思右想,何日才能從病床上起來? (追記)住院期間的事,倘要寫,也許還有許許多多可寫。因與上海似無太大幹涉,姑且付闕。但有一點想補充,那就是里見大夫還是位新傾向的俳人。順便舉其近詩一例: 且加炭,圍爐閒話胎動。 六 城內(上) 去上海城內一游,系由俳人四十起氏引道。那是雲暗天低的下午。馬車載著二人,沿著熙攘的街道,縱蹄直奔。兩旁有滿堂高懸紫砂色烤雞的店鋪,有令人生畏地陳列著形形色色煤油吊燈的商號。既有精緻的銀器光芒燦爛、富麗堂皇的銀樓,也有「太白遺風」的招牌已然陳舊、模樣寒酸的酒棧。我正欣賞著中國式的鋪面陳設,馬車跑上寬闊的大街,猛然放緩了速度,鑽入了對面的一條小巷。據四十起氏說,從前這條寬闊的大街上,曾經矗立著城牆。 下了馬車,我們隨即又拐進了細細的橫街。與其說橫街,或許應稱之為小弄堂方更恰當。窄窄的小徑兩側,鱗次櫛比排列著眾多的小店,有賣麻將用品的,有賣紫檀器具的。狹仄擁擠的屋檐下,遮天蔽日地吊滿了無數的招牌。人來人往,摩肩接踵。正窺覘著店頭陳列的廉價印石,不留神便撞上了什麼人。而且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行人,大抵是中國的平民。我尾隨著四十起氏,幾乎是目不斜視,戰戰兢兢地踏著路石前行。 順著小弄堂走到盡頭,便望見了傳說中每有見聞的湖心亭。湖心亭聽上去似乎很堂皇,其實卻是個傾圮在即、荒廢之至的茶樓。而且看看亭外的水池,也浮著蒼蒼的水藻,以至辨認不出池水的顏色。水池的四周有石磚壘成的稀奇古怪的欄杆。恰好在我們走到池邊時,經過一位身穿淡青布衫、辮子長長的中國人。這裡稍微提一句,依菊池寬(35)之說,我屢屢在小說里使用諸如「後架」(36)之類下等的詞彙,並說是因為愛作俳句,自然而然受了蕪村(37)的馬糞、芭蕉(38)的馬尿感化的緣故。我固然並非不欲傾聽菊池寬之說。然而事涉中國遊記,倘不時時突破禮節,則不可能有潑辣的描寫。倘以為是胡言,無論何人,試請他來寫寫看便知。言歸正傳。那位中國人悠悠地衝著水池撒起小便來。管他陳樹藩(39)扯旗反叛也罷,風靡一時的白話詩低迷不振也罷,日英續盟論(40)甚囂塵上也罷,如此種種於這位男子而言,一定全然不成其為問題。至少這位男子的態度和表情里有一種令人作如是思的閒適。陰霾之下高高聳立的中國式亭子,下陳一灣病態的綠色水池,以及斜斜地注入這池中的隆隆的一條小便——這不單單是一幅憂鬱可愛的風景畫,同時又是我們老大之國辛辣可怖的象徵。我痴痴地望著這位中國男子,凝視良久。然而不巧的是,似乎在四十起氏看來,這也算不得值得感慨的、新奇的景致。 「請看這兒,這路石上流著的,這些全是小便喲。」 四十起氏面露苦笑,三步並作兩步,拐過池邊去了。如此說來,果不其然空氣之中洋溢著一股鬱悶的尿臭。剛一感覺到這尿臭,魔術旋即破敗了。湖心亭到底是湖心亭,而小便畢竟是小便。我踮起鞋尖,匆匆地追隨四十起氏而去,哪得閒沉醉於荒唐的嗟嘆。 七 城內(中) 然後往前走了幾步,路旁坐著一個盲目的老乞丐。本來所謂乞丐,原是一個羅曼蒂克的存在。何謂浪漫主義?這是個爭論不休的問題。但至少其特色之一,似乎在於永遠憧憬著諸如中世紀、幽靈、非洲夢,或是女人的道理之類不可知的某種東西。由此看來,乞丐要比公司里的白領階層來得羅曼蒂克,應是理所當然。然而中國的乞丐,其不可知則遠不只一種兩種而已。或是躺在雨水霖霖的大道旁,或是只著一身舊報紙為衣,或是舐著腐爛如石榴般的膝頭——要之,羅曼蒂克得令人不無惶惑。讀中國的小說,頗多浪子與神仙變化為乞丐的故事,那是由中國的乞丐自然而然地發達起來的浪漫主義。日本的乞丐不具備中國式的超自然的不潔,故而產生不出那類故事來,充其量不過是向將軍家的坐轎放放火繩槍,或是邀請柳里恭(41)到深山之中喝杯茶水之類,便算是極盡能事了。這話拉扯得太遠了。這位盲人老乞丐的模樣,也活脫是赤腳大仙或鐵拐仙人幻化的。尤其是他身前的路石上,只見用白墨整齊地書寫著他那悽慘的身世,字與我相比似乎也要漂亮幾分。我心中忖道,究竟是誰,為這乞丐代書身世? 走到前面的小弄堂,這下又排列著多家古董行。家家店內千篇一律地雜然充斥著銅香爐、陶土馬、景泰藍、龍頭瓶、玉文鎮、螺鈿櫥、大理石硯屏、剝製的雉雞、令人提心弔膽的仇英(42)之類,口銜水菸袋、身著中式服的店主人,悠閒自適地等待著客人上門。我順便逛了一下,就算是五成謊價,價錢仍不能說特別便宜。此話是回到日本後香取秀真(43)氏取笑我時說的:要買古董,與其去中國,未若到東京的日本橋仲大街去徜徉為佳。 穿過林立的古董行,來到一座大廟前。這便是在彩色明信片上早已熟識的、名聞遐邇的城隍廟。廟裡香客絡繹不絕地前來叩頭。當然,那燒香的,還有那燒紙錢的,人與芥川同住東京田端,有交往。數之多也超乎想像。大約得怪那煙熏火燎吧,梁間的匾額、柱上的對聯,悉皆異樣地油光鋥亮。尚未遭燻黑的東西,興許就只有那從天棚上垂下來的金銀二色的紙錢與螺旋狀的線香了吧。單單是這些,就已然如同方才的乞丐一般,足以讓我聯想起昔日曾經讀過的中國小說了。更何況那左右兩排雁翅兒一般坐著的大概是判官像,抑或是端坐在正面的大概是城隍像,簡直就與看著《聊齋志異》啦《新齊諧》啦一類書的插圖一般無二。我大為敬服,置四十起氏的困惑於不顧,流連久久,不肯離去。 八 城內(下) 此事如今已毋庸多言:在鬼狐傳奇閎富的中國小說里,自城隍起,其麾下雜役如判官鬼隸,亦皆不得閒。這邊廂城隍為在廡下借宿一夜的書生辟啟運遇,那邊廂判官便把擾害街坊的賊人嚇得一命歸西。——如此說來似乎儘是好事了,卻又聽說還有那隻消供上一盤狗肉便會為惡人幫凶的賊城隍,而因窮追有夫之婦而遭到報應、被折了手臂砍了腦袋、將醜態公之於天下的判官鬼隸,也為數不少。僅僅靠書本知識,總不免有難於理解的地方,就是說情節儘管能夠領會,卻毫無真情實感。這正是令人徒喚無奈之處。而今親眼得睹這城隍廟,便覺得無論中國的小說寫得何等荒唐無稽,其想像得以產生的因緣,則一一可以肯首。像那位紅臉判官,也許真會仿效惡少的行徑亦未可知。而那位美髯的城隍,似乎也很適合在威風凜凜的鹵簿儀仗擁衛下,飛升夜空巡遊。 如此胡思亂想之後,我與四十起氏一道逛了逛設在廟前的形形色色的貨攤。有賣襪子的、賣玩具的、賣甘蔗的、賣貝殼制的紐扣的、賣手巾的、賣花生的……此外還有許多髒兮兮的食品攤兒。當然這裡的遊人之多,則與日本的廟會無異。迎面剛走來一個身穿華麗的條紋西服、佩紫水晶領帶夾的時髦的中國人,背後又上來一位手腕上帶著銀手鐲、纏足的小鞋只有兩三寸的舊式婦人。《金瓶梅》中的陳敬濟,《品花寶鑑》里的奚十一——如此眾多的人群中,沒準就有這般豪傑。然而諸如杜甫,諸如岳飛,抑或王陽明、諸葛亮似的人物,則蹤影也無。換言之,當代的中國,並非詩文中所描繪的中國,而是猥褻、殘酷、貪婪的,小說中所刻畫的中國。欣賞陶瓷的亭台、睡蓮、刺繡花鳥的廉價的偽東方主義,便是在西洋也逐漸不再時興。除卻《文章軌範》與《唐詩選》,便不知道別有中國存在的漢學趣味,在日本也大可以休矣。 接著我們掉轉頭來,從剛才那座坐落於池畔的大茶樓邊走過。伽藍似的茶館裡,顧客並不擁擠。可是,正欲入內時,雲雀、繡眼兒、文鳥、鸚哥——滿天下的小鳥的啼聲,猶如肉眼看不見的驟雨一般,一齊向我的耳朵襲來。定睛望去,微暗的梁頭上,吊滿了鳥籠。中國人的愛鳥,我並非時至今日才知道。但是如此將鳥籠排列成陣,如此以鳥的鳴叫聲一決勝負,卻是做夢也不曾想到的事實。身臨此境,甭說愛憐鳥鳴了,首先我就不得不慌忙塞起兩隻耳朵,以免鼓膜被震破。我逃命也似的一面催促四十起氏,一面拔步便從這充滿刺耳叫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茶館飛奔而出。 然而小鳥的啼聲,並非僅限於茶館之內。我好不容易逃出茶館,可從狹窄的街道兩側並排懸掛著的眾多鳥籠中,鳴囀聲片刻不停地傾瀉下來。不過,這可不是閒漢們為了取樂而讓它們啼叫的。那比鄰相連的,全是專售小鳥的店家(說實話,我至今仍未弄明白那些究竟是鳥店還是鳥籠店)。 「稍等片刻,我去買只鳥兒來。」 四十起氏對我說著,走進了其中的一家。往前稍走幾步,那兒有一家油漆塗壁的照相館。我在等待四十起氏的時候,端詳著櫥窗正中放著的梅蘭芳的照片,一面想像著等候四十起氏歸來的孩子們。 九 戲台(上) 在上海,僅有過兩三次觀賞戲劇的機會。我之成為速成的戲通,乃是去了北京之後的事。然而在上海看過的演員中,武生有名重一時的蓋叫天,花旦則有綠牡丹、筱翠花等,總之都是當代的名伶。不過,在說論演員之前,倘不先介紹戲園子的光景,恐怕讀者不清楚中國的戲劇究竟為何物,難以彼此溝通。 我所去過的戲院中,有一家號天蟾舞台。這是一座新建的白色三層建築。其二樓三樓為半圓形,裝有黃銅製的欄杆,不待言,這一定是對當代流行的西洋風格的模仿。天頂上吊著三盞輝煌的大電燈。觀眾席里舖著地磚,上面排列著藤椅。然而既然是在中國,哪怕是藤椅也不可掉以輕心。曾幾何時,我與村田君往這藤椅上一坐,便被畏懼已久的臭蟲在手腕上叮上了兩三處。不過在觀戲過程中,大體沒感到有什麼不快,稱之為整潔亦無礙。 舞台兩側各懸著一隻大時鐘(不過其中一隻停了)。下面則是香菸廣告,鋪陳著濃艷的色彩。舞台上方的橫楣上,白石灰雕塑的牡丹與葉形裝飾中,大書著「天聲人語」四字。舞台也許要比有樂座(44)寬敞。這裡已經有了西洋式的腳燈照明裝置,而帷幕——說起帷幕,在區別一場戲與另一場戲時,全然不用帷幕,卻在更換背景時,毋寧說作為背景自身,會拉下蘇州銀行和三炮台香菸即Three Castles的低劣的廣告幕布來。帷幕好像不論在哪兒,一律是由中間拉向兩側。不拉幕時,背景便將後方堵住。背景大多為油畫風格的幕布,描繪室內或室外的景色,新舊雜陳,其種類僅有二三種,因此姜維走馬也好,武松殺人也罷,背景卻一成不變。舞台的左端,守候著手持胡琴、月琴、銅鑼等樂器的伴奏者,其中還可以看到一兩位頭戴鴨舌帽的先生。 順便交代一句看戲的程序。不管是一等還是二等,徑直入場便可。在中國,慣例是先入座,後買票,這一點甚為便利。一旦坐定,便有熱水浸過的毛巾上來,活版印刷的節目單上來,茶當然也用大壺送來。此外西瓜子和廉價點心之類,只管「不要不要」即可。毛巾也自從目擊鄰座一位儀表堂堂的中國人拚命擦畢臉後又用它大擤鼻涕以來,目下也暫定「不要」。費用連同付給招待的小費,一等記得好像大抵在兩元到一元五角之間。說「記得好像」,是因為我自己從未付過錢,總是由村田君代付的。 中國戲劇的特色,首先在於其響器的喧嘈遠在想像之上。尤其是演武戲,即武打場面居多的戲時,好幾個大漢仿佛是動了真刀真槍一般,睨視著舞台的一角,沒命地敲打著銅鑼,怎麼也算不得「天聲人語」。實際上,尚未習慣時,我也是用雙手緊掩耳朵,方才能坐得住。可是據說我們的村田君在響器平靜時卻會嫌不過癮。非僅如此,即使身在戲園之外,只需聽聽這響器的聲音,據說便大抵明了上演的是何種戲目。我每聽到此君說「那喧嘈聲可真有味兒啊」,心中便疑惑不已,弄不清此君是否精神正常。 十 戲台(下) 反之,在中國的戲園裡,不管是在觀眾席大聲說話也好,小孩子哇哇大哭也好,眾人卻並不特別以為苦。只有這一點是便利至極。因為是中國的事情,也許就好比看客不安靜也於聽戲無礙一樣,這等響器也正因為如此才得以誕生亦未可知。君不見,我自己就在一幕戲之間接二連三地又是向村田君請教故事情節,又是打聽演員姓名,又是詢問唱詞意思,而左鄰右舍的謙謙君子們,卻一次也不曾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中國戲劇的第二特色,是極度不使用道具。諸如背景之類這裡也有,然而這卻不過是近來的發明。中國原來的舞台道具,只有椅子、桌子和帷幕。山峰、海洋、宮殿、道途——無論是表現何種光景,除了布置這幾樣之外,連一根樹幹也不曾用過。演員做出拉開沉沉的門栓的動作時,觀眾縱然不情願也只得承認那片空間裡存在著一扇門。而當演員意氣風發地揮舞著帶穗的鞭子,就應當認定那演員的胯下有一匹驕矜不馴的紫騮之類正在引項長嘶。好在,日本人由於通曉能劇(45),立刻即能理解其竅門,將椅子、桌子堆積起來,說是山,咄嗟之間即能領悟。演員微一提足,告訴說此處有分隔內外的門檻,也並非難以想像。不唯如此,甚至會在這與寫實主義有著一步之隔的、約定俗成的世界裡發現意外的美。說至此想起一件至今未忘的事來,筱翠花在演《梅龍鎮》時,扮作旗亭少女的他每跨過門檻時,必定要從黃綠色的褲子底下一閃即逝地亮一亮小小的靴底。而那小小的靴底之類,若非這虛構的門檻,斷然不能令人萌生那憐香惜玉的心情。 這種不用道具的特色,大致如上所述,在我們而言,毫不為苦。我所退避三舍的,毋寧是盤子碟子手鐲之類,普通小道具的處理太過隨便敷衍。譬如剛才提及的《梅龍鎮》,據我仔細查閱《戲考》(46),並非當世的故事。說的是明武宗(47)微行途次,對梅龍鎮旗亭少女鳳姐一見鍾情的舊事。而那少女手中的盤子,竟是繪有玫瑰花紋、描著銀邊的瓷器,一望便知那一定曾經在某家百貨店的貨架上放過無疑。倘使梅若萬三郎(48)身穿和服而腰挎西式佩劍登台的話,其荒誕不經,自然不言而喻。 中國戲劇的第三特色,是臉譜的變化多端。據辻聽花(49)翁說,僅曹操一人的臉譜,居然有六十餘種之多,終非市川流(50)所能比擬。又其甚者,將紅、藍、赭石各色一股腦兒塗在臉上,寸膚不留。初一望去,無論如何也不覺得是化裝。我自己看武松戲,當蔣門神慢吞吞地走將出來時,任村田君再三說明,依然以為那只是假面。倘若一望之下,便能看破所謂的花臉不是假面,則此人必定近乎千里眼無疑。 中國戲劇的第四特色,是武打極其地猛烈。尤其龍套,與其稱之為演員,未若稱之為雜技師更妥。他們或從舞台的一端,一串空心跟頭翻到另一端,或從壘得高高的椅子上,頭朝下筆直地跳將下來。這批人大抵下穿紅褲,上身赤裸,益發讓人以為他們是馬戲師傅、踩球藝人的親戚。當然上乘的武戲演員也確如成語所形容的,一把青龍刀耍得虎虎生風,自古武戲演員便以膂力強健著稱,一旦失去膂力,賴以為生的買賣便做不成了。然而武戲的高手,除卻一身武藝,畢竟還有其不同凡響的氣品。其證據便是蓋叫天扮武松,裝束宛如日本的人力車夫,穿著緊腿褲,比起舞弄大刀來,倒是舉手投足間無言傲立,雄視對手時,遠為威風凜凜,更像行者。 當然這些特色只是中國舊戲的特色。而新戲,既不打臉譜,也不翻跟頭。然而若問是否萬事皆新,則未必盡然。在亦舞台(51)上演的叫作《賣身投靠》的戲中,演員手持的蠟燭並未點燃,觀眾卻要想像那蠟燭是亮著的,亦即是說舊戲的象徵主義在舞台上依舊存在。新戲除了在上海之外,後來還曾看過兩三次,在這一點上,遺憾的是,只能說是伯仲難分。至少下雨、閃電、黑夜之類,全賴觀眾想像。 最後談談演員。蓋叫天、筱翠花等等,既已引作例證,似無再多言的必要。而我唯一想寫下來的,是後台的綠牡丹。我拜訪他,是在亦舞台的後台化裝室。非也,與其說後台化裝室,未若說是舞台的後側,也許更貼近實際。總之那是在舞台的後面,牆壁剝蝕,蒜臭撲鼻,極為慘澹黯然。據村田君說,梅蘭芳來日本時,最讓他震驚的,便是後台化裝室的整潔。與這種後台相比,果然帝劇(52)的化裝室之類,無疑要整潔得令人驚嘆。更有甚者,中國的後台遊蕩著眾多演員,衣著污穢,唯有臉上照例勾著臉譜。這樣的人在電燈光下,沐浴著塵埃,忽而來忽而往,這景象幾乎就是一幅百鬼夜行圖。就在這幫傢伙穿行出沒的通道旁陰影處,拋置著中式提包等物。綠牡丹將假頭套卸在其中的一個中式提包里,依然一付妓女蘇三的打扮,正喝著茶。舞台上看來細長姣好的面龐,此刻望去出乎意料地並不纖細。毋寧說是個頗為性感、發育良好的青年。個子與我相比,也要高出半寸左右。這天夜裡和我一道的村田君,一面將我介紹給他,一面與這位看似十分伶俐的旦角互敘久闊。據聞此君從綠牡丹還是默默無名的童角時代,便是一個非他便夜不安寢、晝不安食的狂熱仰慕者。我向他表示說《玉堂春》十分精彩,不料他出乎意料地竟說了句日語:「阿里嘎道。」(53)然後——然後他做了何事?為了他自己也為了我們的村田君,這種事情我本不願公然寫出來。然而既然專門介紹他,倘若不寫,則將無端失真。如此又將極度地對不起讀者。因此斗膽援秉正筆——只見他略一偏過頭去,翻起大紅底銹銀絲美麗的水袖,以手加鼻,精彩地將鼻涕擤在了地板上。 十一 章炳麟氏 在章炳麟氏的書齋里,不知是出於何種趣味,有一條巨大的鱷魚標本匍匐在牆上。不過這個為書卷所埋沒的書齋正如成語所形容的:寒冷徹骨,讓人覺得鱷魚仿佛是個諷刺。固然那一日的天候借用俳句的季題(54),正是春寒料峭的雨天。何況那間鋪著地磚的房間裡既無地毯,又無暖爐。而坐席當然也是不鋪坐墊、稜角分明的紫檀交椅,加之我身上穿的是件薄薄的嗶嘰袷衣。至今想起坐在那間書齋里時的情形,我依然認為自己未染感冒完全是個奇蹟。 然而章太炎先生卻身著深灰色大褂兒,外加一件厚毛皮里子的黑色馬褂兒,自然不冷。何況先生的坐席是鋪著毛皮的藤椅。我聽著先生的雄辯,連香菸也忘了吸,面對先生暖洋洋地悠然地伸著的雙腿,徒然感到艷羨不已。 風傳章炳麟氏向以王者師自任。又說一度曾選中黎元洪為其弟子。如此說來,桌子側面的牆壁上,在那條鱷魚標本的下面,當真懸著一條橫幅,上書「東南樸學章太炎先生元洪」。不過說句失禮的話,先生尊容卻絕不夠偉岸。皮膚幾乎是黃色的,唇髭與頜須少得可憐。額頭突兀聳起,令人誤以為是個瘤。唯有一雙細如絲線的眼睛,在文雅的無邊眼鏡後面永遠冷然的眼睛,確乎非同尋常。 為了這雙眼睛,袁世凱竟會讓先生受囹圄之苦。同時也是為了這雙眼睛,他雖然一度將先生監禁起來,卻終於未敢加以殺害。 先生的話題徹頭徹尾,全是以當代中國為中心的政治、社會問題。除了「不要」、「等一等」之類對付車夫的熟語之外,對中文一竅不通的我,自然無由聽懂。我之所得以了解先生的論旨,甚至還不時向先生髮出些狂妄的提問,全賴周報《上海》主筆西本省三氏之功。西本氏在我的鄰座,挺胸端坐,無論議論何等煩瑣,一一熱心地為我做翻譯。(尤其當時正值周報《上海》截稿日迫在眉睫,我愈加得感謝他的苦勞不可。) 「遺憾的是當今的中國政治墮落,不正之風公然橫行,比起清朝末期來,也許更為猖獗。而在學問藝術方面,尤其窒悶沉滯。然而中國的國民性原本不喜走極端,只要這一特性存在一日,中國的赤化便不可能。誠然,部分學生歡迎工農主義。可是學生並不等於就是國民。而即便是他們,哪怕赤化了,有朝一日也一定會拋卻其主張。這是因為國民性,熱愛中庸的國民性,遠要強於一時之感激的緣故。」 章炳麟氏片刻不停地搖晃著留著長指甲的手,滔滔不絕地闡述著獨家學說。而我——只覺得冷。 「那麼要復興中國,採取何種手段為佳呢?這一問題的解決,不論具體如何去做,紙上談兵是無濟於事的。古人也曾道破,識時務者為俊傑。不是從一個主張去演繹,而是從無數的事實來歸納,此即為識時務。識時務而後定計劃。所謂因時制宜,歸根結蒂,無非便是這個意思……」 我一面側耳傾聽,一面不時地眺望著牆上的鱷魚,並且胡思亂想著與中國毫不相干的事情——那條鱷魚,無疑熟知睡蓮的氣息、太陽的光線與溫暖的水。如此看來,現在我的寒冷,肯定與那鱷魚最能相通。鱷魚喲,被剝製成標本之前,你是幸福的。憐憫我吧,憐憫這依然活著的我。 十二 西洋 問:上海並不單單是中國,同時在另一面也是西洋,這一點應多加留意。單是公園,我看就比日本要進步許多。 答:公園也大體都遊了一遍。法國公園(55)和極司菲爾公園(56),是散步的絕好去處。尤其是在法國公園,嫩葉初生的法國梧桐間,西洋人母親或乳母讓孩子嬉戲玩耍,這情形非常之美。但我看並不見得比日本進步多少,只不過這裡的公園是西洋式的吧。未必但凡是西洋式的,便是進步的呀。 問:去過新公園(57)麼? 答:當然去過。不過那兒難道不是運動場麼?我覺得不像公園。 問:公家花園(58)呢? 答:那公園可真好玩。外國人進出自由,中國人卻一個也不得入內。而且還號稱「公家」,占盡了命名之妙。 問:可是漫步街頭,見到那麼多的西洋人,感覺不是挺好嗎?這也是在日本見不到的。 答:如此說來,我上次看到過一個沒鼻子的西洋人。那種老外要碰上一個,在日本也許倒不容易。 問:那個人麼,那是趕上流感時,最先搶戴口罩的傢伙。不過漫步街頭,比起西洋人來,日本人到底顯得寒磣。 答:穿西服的日本人誠如所言。 問:穿和服不更糟麼!日本人對肌膚暴露於大庭廣眾,竟毫無所謂! 答:如果有什麼所謂的話,那不過是有所謂的人自己心存猥褻罷了。久米仙人(59)不是因此而從雲端摔落下來的麼? 問:那麼說,西洋人是猥褻的囉? 答:當然,在這一點上是猥褻的。不過,遺憾的是風俗這玩意兒是多數說了算。所以現在不是日本人也覺得光腳外出是下流的事了嗎?就是說漸漸地變得比從前猥褻了。 問:可是日本的藝伎之類白晝堂堂竟闊步街頭,咱們在西洋人面前也挺不好意思的。 答:哪兒的話。這種事儘管安心,西洋的藝伎也一樣闊步街頭的,只是你辨認不出罷了。 問:這話說得可有點兒沖。法租界也去了嗎? 答:那片住宅區倒很愉快。楊柳如煙,鳩鳴幽微,桃花未謝,中式民宅猶存—— 問:那一帶差不多就是西洋啊,紅瓦、白磚。西洋人的住宅不也很好嗎? 答:西洋人的住宅大抵都不怎麼樣。至少我看到的洋房全是蹩腳貨。 問:你居然如此厭惡西洋,我可做夢也沒想到…… 答:我倒並不厭惡西洋。不過是厭惡俗不可耐的東西罷了。 問:這點我當然也一樣。 答:胡說八道!你是寧願穿洋服,不肯穿和服;寧願住板擱簍(60),不肯住高門樓;寧願吃通心粉,不肯吃刀切面;寧肯喝巴西咖啡,不肯喝山本山(61)—— 問:曉得了曉得了。不過墓地總不壞吧,那靜安寺路的西洋人墓地? 答:竟然問起墓地來,君亦窮矣。不錯,那墓地也很俏皮。不過相比之下,與其躺在大理石的十字架下,我更情願睡在土饅頭裡。更別說奇形怪狀的天使之類的雕像下面,那更是敬謝不敏了。 問:如此看來,你對上海的西洋絲毫不感興趣囉? 答:恰恰相反。我極感興趣。因為誠如所言,上海一方面的確是西洋。無論如何,看到西洋總不失為一件趣事吧?只不過,此處的西洋,便是在不曾見過真正西洋的我看來,也像是贗品。 十三 鄭孝胥氏 坊間風傳,謂鄭孝胥氏(62)悠悠然獨處清貧。然而某一陰霾密布的上午,與村田君、波多君一同乘車駛至門前一望,其獨處清貧的住所,卻遠超出我的預想,是一座雄偉的、塗成深灰色的三層樓房。門內滿院黃竹,雪球花兒芳香撲鼻。便是我,這樣的清貧,無論何時去獨處,也可以做到毫無怨言的。 五分鐘後,我們被領入客廳。這裡除卻牆上掛著的書畫,幾乎別無陳設。不過壁爐台上,左右一對瓷花瓶里,小小的黃龍旗兒垂著尾巴。鄭蘇戡先生不是中華民國的政治家,而是大清帝國的遺臣。我望著這小旗,忽然想起了依稀記得的某人品評鄭氏的一句話:「他人之退而不隱者,殆不可同日論。」 恰在此時,一位略胖的青年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這便是曾經留學日本的、先生的公子鄭垂氏。與之交情甚好的波多君,立刻為我做了介紹。鄭垂氏擅長日文,與之交談,無須煩勞波多村田兩先生通譯。 身材高大的鄭孝胥氏出現在我們的面前,是稍後不久的事。先生血色極佳,一見之下全不似垂暮老人。眼睛亦有如青年一般,朗若曙星。尤其是胸膛挺得筆直,說話眉飛色舞的樣子,反而顯得比鄭垂氏還要年輕。他身著黑色馬褂兒,配以略帶靛藍的淺灰大褂兒,不愧是當年的才子,處處顯得風采不凡。非也,即使賦閒歸隱的今日,尚且潑辣如此,想當年以康有為為中心,宛然如戲劇一般的戊戌變法之際,扮演輝煌角色之時,更是何等地才情煥發,自是不難想像的。 加上鄭氏,我談論了一會兒中國問題。自然,我也大言不慚地高談闊論起新借款團(63)成立之後,中國的對日輿論如何如何之類甚不相稱的話題來。如此道來,似乎極不認真,但當時我倒並非姑妄言之,而是極為認真地披露自己一家之見的。然而現在反思起來,當時的我似乎多少有點走火入魔。固然這涌血沖頭的原因,除了我自己輕薄的根性外,當代中國本身的確也應負一半的責任。倘以為是虛言,不論是誰只管去中國一睹即可。肯定不出一月,便會莫名地想談論起政治來。這無疑是當代中國的空氣中孕育著二十年來之政治問題的緣故。而不敏如我,竟而至於在遊歷江南一帶期間,這股狂熱始終未能降溫。而且並無人強迫,卻整日思考起與藝術相比遠為下等的政治來。 鄭孝胥氏在政治上,對當代中國是絕望的:中國只要執迷於共和,便永無寧日。然而即便實行王政,倘要突破眼前的難關,也唯有等待英雄出現而已。而這位英雄身處當代,也只得面對利害錯綜的國際關係。由此看來等待英雄的出現,不啻等待奇蹟的出現。 交談之間,我銜起一支香菸,先生迅即立起身來,將點燃的火柴移至我的煙上。我大為惶恐,一面尋思,看來於待人接客之道,與鄰國的君子相比,日本人似乎最為笨拙。 品過紅茶後,我們在先生的引導下,來到寬敞的後花園。美麗的草坪四周,栽著先生購自日本的櫻花和樹幹為白色的松樹。庭院對側另有一座塗成深灰的三層樓房,卻是最近新建的鄭垂氏一家的居所。我漫步園中,眺望著一叢竹林上方陰霾散盡後終於露出的藍天,再次忖道:如此清貧,我也願獨處一番。 就在撰寫這篇原稿時,恰好裱畫店送來了一幅掛軸。掛軸上裱貼的,是二度拜訪時,先生寫給我的七言絕句:「夢奠何如史事強,吳興題識遜元章。延平劍合夸神異,合浦珠還好秘藏。」面對這龍飛鳳舞的墨痕,便覺得猶然懷念與先生相處的那幾分鐘。在那幾分鐘裡,我並非僅僅面對一位前朝遺臣名士,其實也親聆了中國現代詩宗、《海 藏樓詩集》著者的馨咳。 十四 罪惡 拜啟者: 據說上海是中國第一「罪惡淵藪」。要之各國人種麇集於斯,恐怕自然而然地更容易如此吧。僅我所見所聞,風教確乎惡劣。比如中國的黃包車夫會搖身一變成為劫匪,這類新聞報上時有報道。又據說坐在人力車上時,被人從背後搶去帽子,在此地也是家常便飯。最為惡劣的是,為了搶奪耳環,甚至不惜撕裂其耳朵。這種行徑與其說是偷盜,也許毋寧是某種Psychopathia Sexualis(64)作祟。在這類犯罪中,有一樁叫作蓮英命案的,數月之前,還被寫進了戲劇與小說。該案是此地一個喚作拆白黨的少年流氓集團成員,為了搶奪鑽石戒指,而殺害了一個名叫蓮英的妓女。其作案手法,是將被害者騙上汽車,帶至徐家匯近旁後勒殺,總之在中國是史無前例的新花招。而世間輿論則如同在日本亦時有耳聞的那般,認為是偵探片之類的電影帶來了壞影響。不過那名叫蓮英的妓女,據我所見到的照片,便是出於情面也不能說是美人。 當然賣淫也很興旺。走到青蓮閣之類的茶樓,將近薄暮時分,便可看見無數賣笑女麇至於此。這些人被稱作「野雞」,粗粗看去,似乎沒有一人超出二十歲。一見到日本人便口念「阿拿他、阿拿他」(65),蜂擁而上。除了「阿拿他」,這幫人還會說「撒以狗」。這「撒以狗」是什麼意思呢?聽說原來日本的軍人在日俄戰爭出征期間,抓住中國婦女往附近的高粱地里拖時,口中所說的「撒,依靠」(66),便是其濫觴。了解了詞源後,會覺得有如相聲,然而對我們日本人來說,似乎並非是樁名譽的事體。此外四馬路一帶總有許多「野雞」,坐在人力車上,流連徘徊。據說這幫人一旦攬到客人,便讓客人坐在車上,而她自己則走路,將客人領回家去。不知出於什麼心思,她們大抵戴著眼鏡。或許在當今中國,女人戴眼鏡是一種流行時尚亦未可知。 鴉片也半公開地到處有人吸。我前去參觀的鴉片窟里,便有一位賣笑婦,伴著客人,擁著一盞幽幽的小燈,銜著柄兒長長的煙管。此外據聞還有什麼磨鏡黨、男堂子之類,都是了不得的去處。所謂男堂子,系男人向女人貨媚;而磨鏡黨則為女子以淫戲饗客。耳聞這類故事,便會覺得通衢大道上熙來攘往的中國人中,仿佛有著眾多Marquis de Sade(67),而且實際上恐怕也確有其人。據某位丹麥人(68)說,他在四川、廣東等地待了六年,從未聽說過屍奸的流言,而在上海只待了三個星期,便目睹了兩樁實例。 更有甚者,最近從西伯利亞一帶,似有一批形跡可疑的西洋男女大舉進軍此地。我自己就在與朋友一道漫步於公共花園時,曾被穿著粗俗的俄羅斯人窮追不捨,索求金錢。那人大約僅僅是個普通的乞丐吧,但那份滋味委實不大好受。不過,工部局頗感自疚,故上海也似乎大體會逐漸風紀轉好起來。其實在西洋人方面,什麼愛爾多拉多(69),巴勒莫(70)之類低級趣味的咖啡館業已關閉。不過,遠在鄰近郊區的代爾·蒙台一代,依然有大批做生意的聯袂前來。 Green satin,and a dance,white wine and gleaming laughter,with two nodding earrings—these are Lotus.(71) 這是蒂金斯吟詠滬上名妓阿蓮(Lotus)詩中的一節。「醇啟笑顏」——這不單是阿蓮一人,混跡於印度人之間,傾聽著交響樂隊演奏的女人們,終究不出其外。 謹此。 十五 南國美人(上) 在上海,我見到了許多美人。不知是何種因緣,與她們相見總是在小有天酒樓。據說此處是近年物故的清道人李瑞清(72)捧紅的。甚至留下「道道非常道,天天小有天」這麼一副妙聯,可想而知其捧場實非尋常,而是熱心投入。只不過這位著名文人據說擁有非同凡響的胃囊,一次能吃下七十隻螃蟹。 總之,上海的飯館並非愜意的去處。包房之間的隔牆就連小有天也是極傷風雅的板壁。而桌上擺放的器物,甚至以講究著稱的一品香,與日本的西菜館也無甚差別。此外如雅敘園、杏花樓,乃至興華川菜館,除卻味覺的滿足以外,其他方面與其說是差強人意,未若說是處處讓人感到驚愕。尤其是有一次波多君在雅敘園賜宴,我向跑堂的打聽便所在何處,他居然要我在廚房的清洗池裡解決。而其實在我之前,已經有一位滿身油膩的廚子為我示範了先例。令人退避三舍而猶恐不及。 然而菜餚卻要比日本美味。恕我擺出行家的面孔高談闊論,我去過的上海菜館,要遜於諸如瑞記、厚德福之類的北京菜館。可是儘管如此,倘與東京的中餐館相比,便是小有天也要遠為美味。而價錢之便宜,只是日本的五分之一。 離題太遠了,我所見過的美人之多,莫過於同神州日報的社長余洵氏會餐之時。如前所述,那也是在小有天的樓上。那小有天原來竟坐落於在夜上海也算鬧猛非常的三馬路上,欄杆外車水馬龍,鬧聲片刻不絕,而樓上自然也是笑語、歌聲、伴奏的琴聲沸反盈天。我置身於這喧囂之中,一面啜飲著玫瑰茶,一面望著余君谷氏在局票上筆走龍蛇,仿佛自己不是來到了菜館,而是坐在郵局的凳子上等候,頓生匆忙之感。 局票是在洋紙上用紅字蜿蜒地印著「叫××速至三馬路大舞台東首小有天閩菜館××座侍酒勿延」的字樣。好像雅敘園的局票上一隅印有「毋忘國恥」,排日的氣焰逼人,所幸此處的未見這類句子。(局票好比大阪的「逢狀」,是傳呼校書的用箋。)余氏在其中一張上寫好我的姓,再加上了「梅逢春」三字。 「這就是那個林黛玉,已經行年五十八了。熟知最近二十年政局秘密的,除了大總統徐世昌,就數此人了。算是你叫的,做個參考吧。」 余氏微微笑著,又寫起另一張局票來。余氏日語嫻熟。據云嘗用日中兩種語言發表席間致詞,竟令座上賓客德富蘇峰(73)氏感服不已。 未幾,我們——余氏及波多君、村田君和我,圍桌落座,最先到來的是名叫愛春的美人。這是一位看上去聰明伶俐、多少與日本的女學生相仿佛、風度甚佳的圓臉姑娘。上著帶有白色織紋的淡紫衣裳,下穿青瓷色的褲子,上面也有花紋。頭髮梳成辮子,上端扎著青色發繩,長長地垂在腦後。額前留著劉海,也與日本的少女無異。此外胸佩翡翠蝴蝶,耳墜金子與珍珠耳環,手帶金表,一律熠熠生輝。 十六 南國美人(中) 我傾慕不已,甚至在揮動長長的象牙筷子之際,也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位美人。然而珍饈佳饌源源不斷地運上桌來,美人也陸續迤邐到場。終究不是只對愛春一人大發感嘆的場合。我又端詳起第二位走進來、名喚時鴻的姑娘來。 這位叫作時鴻的姑娘,並不比愛春出落得更美,然而卻長著一副頗具特色的面龐。整體上格調甚強,帶有莫名的田園氣息。除去梳成辮子的頭髮上扎的頭繩是桃紅色的以外,一身穿戴與愛春無異。衣服則是深紫色的緞子上,鑲著銀色與藍色交織、寬約五分的邊。據余君谷氏的說明,該伎出身江西,打扮也不刻意追逐時流,古風猶存。雖說如此,胭脂白粉也極濃艷,遠勝以素麵自許的愛春。看著她的手錶,左胸前的鑽石蝴蝶,碩大渾圓的珍珠項鍊,右手上鑲著兩顆寶石的戒指,我暗加讚許,心想縱然是新橋(74)的藝伎,打扮得如此燦爛的,恐怕一人也無。 時鴻之後進來的——如此一一寫下去的話,連我自己也要疲倦不堪了,其餘的姑且割愛,只對兩位略作介紹吧。其中一人名叫洛娥,眼見就要與貴州省長王文華結婚了,王卻在此時遭人暗殺,因此直至今日還在操藝伎營生,真是紅顏薄命。她身穿一襲黑緞子衣裳,僅插了一朵香味好聞的白蘭花,此外別無修飾。年紀輕輕卻穿戴樸素,一雙明眸澄若秋水,給人以淡雅的印象。還有一位,是年僅十二三歲的溫順的少女,連金手鐲、珍珠首飾,由這位藝伎戴起來,看上去也仿佛玩具一般。而且有人打趣時,便如同世間尋常處子一樣,露出害羞的神情。更奇妙的是——倘是日本人,定會令人忍俊不禁,她是「天竺」(75)這一名字的主人。 這些美人們按照局票上寫的客人姓名,依次在我們身旁落座。然而我所傳請的那位一代嬌名蓋世的林黛玉,卻久久不露尊容。這時一位名叫秦樓的姑娘,手夾著吸了一半的紙菸,悠揚婉轉地唱起了西皮調的《汾河灣》(76)來。姑娘演唱時,一般似乎都有胡琴伴奏。拉胡琴的男子不知何故,拉琴時大都戴著大煞風景的鴨舌帽或禮帽。胡琴多系在竹筒做成的琴體上,繃上蛇皮製成。秦樓一曲唱畢,這次輪到了時鴻。她不用胡琴伴奏,而是自彈琵琶,唱了一支淒婉的曲兒。江西,她的故鄉,正是潯陽江上的平野。倘像中學生似的沉湎於感慨,則楓葉荻花瑟瑟之秋,令江州司馬白樂天淚濕青衫的琵琶曲,恐怕就是這樣的曲調亦未可知。時鴻唱完又是萍鄉唱。萍鄉唱畢,村田君突然起立,「八月十五月光明」,唱起西皮調的《武家坡》(77)來,讓我大吃一驚。當然若非如此靈慧,恐怕也不易做到像他那般通曉中國生活的里里外外。 花名林黛玉的梅逢春終於姍姍駕臨時,已經是桌上的魚翅湯殘羹狼藉之後了。她比我想像的更近於娼婦類型,是個豐腴渾圓的女人。其容貌如今望去已不美麗,儘管塗脂抹粉,但唯一能令人想像其往年麗色的,是細眼中嬌艷的目光。不過想到她的年齡——說是行年五十八歲,便總覺得難以置信。乍一看去,至多不過四十歲。尤其是她的手,就像孩童一般,手指根處的關節,深深陷入胖乎乎的手背里。裝束是鑲了銀邊的蘭花黑緞衣裳和相同質料萬字花案的褲子。耳環、手鐲、垂在胸前的墜件,全系金銀制的底座上整面地鑲嵌著翡翠與鑽石。尤其是戒指,那鑽石大如雀卵。這副裝扮,本不應在通衢大道旁的飯館裡看到,這是讓人聯想起罪惡與奢靡交織的,諸如《天鵝絨之夢》(78)那種穀崎潤一郎(79)小說世界的裝扮。 然而儘管年事已高,林黛玉畢竟是林黛玉。她是何等地才情過人,只需觀其言談舉止,便可想像,不僅如此,幾分鐘後,她合著胡琴與笛子唱起秦腔時,與歌聲一起迸發出的力量,的確壓倒了群芳。 十七 南國美人(下) 「怎麼樣,那林黛玉?」 她離席而去後,余氏向我問道。 「女中豪傑呀,沒想到居然那樣年輕。」 「聽說她年輕時一直吃珍珠粉。珍珠是長生不老的靈藥嘛。如果不抽鴉片,她還會更加年輕呢。」 此時,林黛玉空出的座位上,已坐上了新來的姑娘。這是一位膚色白皙,身材嬌小,頗具大家閨秀風範的美人。身穿百寶圖案的淡紫緞子衣裳,耳戴水晶耳環,都凸現了這姑娘的品位。我趕快請教芳名,答曰花寶玉。花寶玉——這位美人說出這個名字的發音時,宛然如鳩鳴鶯啼。我取煙遞去,想起了杜少陵「布穀處處催春種」的詩。 「芥川先生。」 余洵氏一面以老酒相勸,一面難言似的呼喚我的名字。 「怎麼樣,中國的女人?喜歡嗎?」 「哪兒的女人我都喜歡,中國的女人也很漂亮啊。」 「你覺得什麼地方好?」 「這個嘛,我覺得最美的地方恐怕是耳朵。」 實際上,我對中國美人的耳朵頗懷敬意。日本女人在這一點上到底非中國人之敵。日本人的耳朵太平板,而且肉厚者居多。其中有不少與其稱作耳朵,未若說是出於某種機緣而長在頭上的菌菇似的物事。按此與深海之魚盲目失明同。日本人的耳朵自古以來一直藏身於塗抹了髮油的鬢髮之後,而中國女子的耳朵不僅一直處於春風吹拂之下,而且還鄭重其事地飾以寶石耳環之類。因而日本女子的耳朵便像今天這般墮落了,而中國人的耳朵則自然而然保養甚佳,十分美麗。眼前這位花寶玉,便生著一雙有如小貝殼似的、特別可愛的耳朵。《西廂記》中的鶯鶯所謂「他釵嚲玉斜橫,髻偏雲亂挽,日高猶自不明眸,暢好是懶、懶。半晌抬身,幾回搔耳,一聲長嘆」,一定也是這樣的耳朵。笠翁(80)昔日曾詳細論述中國女子的美(《閒情偶寄》卷三「聲容部」),卻未嘗有一言提及這耳朵。就這一點而言,偉大的戲曲十種的作者,也只能將這發現的功勞,讓與在下芥川龍之介。 辯完耳朵論之後,我同其他三君一道,吃了放有砂糖的粥。然後走到熙攘的三馬路上,去參觀妓館。 妓館大體都在大道左右石塊鋪路的小巷兩側。余氏引導著我們辨讀著門燈上的名字前行,須臾來到一家門前,排闥而入。進門處是蕭索的未鋪地板的房間,幾個穿戴粗陋的中國人有的在吃飯有的在幹活。倘非事先知道,誰也不會相信這便是妓女的住宅。然而沿著樓梯一登上二樓,卻是小巧玲瓏的中式沙龍,裡面明亮的電燈光輝燦然。紫檀椅子排列成行,巨大的鏡子矗立一角,畢竟還是一流的妓館。貼著青色壁紙的牆上,一溜排懸掛著好幾隻玻璃鏡框,裡面裝著南畫(81)。 「在中國要做藝伎的嬌客,並不是一樁容易的事。你瞧連這些家具之類的,也都得替她買齊了才行哪。」 余氏一面同我們喝茶,一面將各種嫖界的規矩娓娓道來。 「而且像今晚來的這幾位姑娘就更了不得啦,要想做她們的嬌客,起碼也得要五百塊錢。」 這時候,剛才的那位花寶玉,從隔壁房間打了個照面。中國的藝伎出局陪酒,往往只坐五分多鐘便打道回府了。剛才還身在小有天的花寶玉,此刻已回到此處亦非不非但如此,在中國做嬌客的人——以下請參照井上紅梅(82)氏著《中國風俗》卷之「花柳語彙」好了。 我們和兩三位姑娘一起,吃吃瓜子,抽抽香菸,聊了會兒閒話。當然,說是閒話,而我卻與啞巴無異。波多君手指著我,告訴一位看上去似乎挺調皮的年幼姑娘說:「他不是東洋人,是廣東人。」姑娘便問村田君此話當真?村田君也說:「是的,是的。」我一面聽著他們言來語往,一面獨自漫然思索著無關緊要的事——日本有支歌曲叫作《討考冬雅來哪》,那句「冬雅來哪」沒準就是由「東洋人」變來的也未可知…… 二十分鐘後,少許感到有些無聊的我,在屋裡踱來踱去,順勢向隔壁房間偷覷一眼。不承想竟看見溫柔可人的花寶玉和肥胖的阿姨一起圍著餐桌吃夜飯。桌上只擺著一個盤子,而那盤子裡盛的只有一味青菜而已,花寶玉卻依然吃得津津有味。我不由得面露笑意。出局來到小有天的花寶玉,也許不愧為南國美人。然而這位花寶玉——咬著菜根的花寶玉,卻是超然於任盪子玩弄的尤物之上的某種存在。直到此時,我才首次對中國女子產生了理所當然的親近感。 十八 李人傑氏 「與村田君訪李人傑氏,李氏年方二十有八,以信條言系社會主義者,上海『青年中國』代表之一人也。途中電車窗外見街樹青青,既迎夏日,天陰,稀有日色。風起而塵不揚。」 這是拜訪李氏後,我信手寫下的札記。現在打開手冊看時,潦草的鉛筆字有不少快要湮滅了。文章自然是蕪雜的。然而當時的心情或許反而正清晰地表現在這蕪雜之中也未可知。 有僮,即引予等至客廳。有長方形桌一,洋風椅子二三,桌上有盤,盛陶製果物。梨、葡萄、蘋果——除此自然之拙劣模仿外,另無裝飾,足慰客目。然室內塵埃不見,滿溢簡素之氣。愉快。 數分後,李人傑氏來。身材瘦小之青年也。發略長,細面,血色不甚佳。雙目炯炯,才氣煥發。手小。態度頗真摯。其真摯同時又令人察知其銳敏之神經。剎那之印象不惡。如觸細且強韌時鐘之彈機也。隔桌與予相對。氏著鼠色之大褂兒。 李氏曾在東京大學裡待過,日語極其流暢。尤其是煩瑣的大道理,也能讓對方明白領會,這手本事,在我的日語之上亦未可知。另外筆記上雖未有記錄,在我們被讓進的客廳里,通往二樓的樓梯牢牢地紮根於一隅,因而有人走下樓梯來時,客人首先看見的是腳。李人傑氏亦復如是,我們最先看見的,是中國布鞋。除了李氏之外,任何天下名士,我還不曾有過先從足尖看起的經驗。 李氏雲,現代中國應將如何?此問題之解決,不在共和亦不在復辟。此種政治革命於中國改造之無力,過去既已證明之矣。現在亦復將證明之。然吾人之當努力者,唯社會革命一途而已耳。此乃宣傳文化運動之『青年中國』之思想家盡皆呼號之主張也。李氏又雲,欲興社會革命,須賴普羅帕剛達(83)。故此吾人事者述焉。且覺醒之中國士人,於新知識並不冷淡。非也,乃饑渴於知識也。然可充此饑渴之書籍雜誌匱乏,如之奈何?予為君斷言:刻下之急務在著述。或如李氏言耶。現代之中國無民意。無民意則革命不生,況其成功乎?李氏又雲,種子在乎,唯懼萬里之荒蕪,或吾力之不逮也。是以不得無憂,吾人之肉體堪此勞任否。言畢顰眉。予同情之。李氏又雲,近時所應注目者,中國銀行團之勢力也。姑不問其背後勢力若何,北京政府為中國銀行團所左右之傾向,乃難以打消之事實。此亦不必悲哀也。何者,吾人之敵——吾人當集中炮火以轟擊之標的,定為一銀行團可也。予雲,予失望於中國之藝術,予目之所及,小說繪畫,不足以共而談之。然觀中國之現狀,期待斯土藝術之興隆,期待者毋寧似誤也。除宣傳手段以外,問君有無顧及藝術之餘裕乎?李雲,幾近於無。 我的筆記到此為止。不過李的言談舉止煞是爽快利落,致令同行的村田君浩嘆「此君腦子極靈」,亦非不可思議。不唯如此,李氏留學期間還曾讀過一兩篇我的小說,無疑此事也的確增加了我對他的好感。連我這樣的正人君子都不能免俗,可見小說家便是虛榮心旺盛如許的人種。 十九 日本人 應召去上海紡織會社的小島氏處赴晚宴時,見他住所前的院子裡,栽著小小的櫻樹。於是同行的四十起氏嘆道:「看呀,櫻花開了。」而且其聲調之中蘊藏著一種莫名的欣喜。而迎迓至門口的小島氏,形容得誇張點的話,也滿面仿佛是從美洲大陸歸來的哥倫布炫示海外奇珍似的神情。然而那櫻花卻只不過是在瘦弱的細枝上綻開貧瘠的幾朵罷了。我當時對這兩位先生何以如此欣喜若狂,內心頗覺得不解。然而在上海逗留余月後,方才明白這並非僅限於他們兩位,原來人盡如此。日本人是何許人種,這遠非我所能夠知曉。然而來到海外以後,便是不問重瓣也罷單瓣也罷,總之是只要能看到櫻花,遽爾便感到幸福的人種。 * 前往同文書院(84)參觀時,走在學生宿舍的二樓,望見了走廊盡頭窗外青青的麥海。那麥田裡,隨處點綴著平凡的油菜花叢。最後,在這一切的背後,低矮的屋頂在遠處連綿成片,上空是一面巨大的鯉魚旗(85)。鯉魚在風的吹拂下,矯健地上下翻騰。只這麼一面鯉魚旗,便令景致頓改。竟以為自己並非身處中國,而是在故國日本。然而走近窗際望去,眼底下的麥田裡,中國的農夫正在勞動。這莫名其妙地讓我生了一種豈有此理的感覺。我眺望著遙遠的上海天空的日本鯉魚旗,同樣也多少感到快慰。也許並無資格嘲笑別人的櫻花亦未可知。 * 我曾接到過上海日本婦女俱樂部的邀請,地點好像是坐落於法租界的松本夫人邸第。鋪著白布的圓桌,桌上的千日菊、紅茶、點心、三明治……圍桌而坐的夫人太太都比我預想的還要溫良賢淑。我和這些夫人太太們談論著小說戲劇,於是一位夫人這樣向我說道: 「這個月《中央公論》(86)上您寫的小說《烏鴉》非常有意思。」 「不,不,拙劣得很。」 我謙虛地答道,心想真該讓《烏鴉》的作者宇野浩二(87)聽聽這段對話。 * 聽南陽號船長竹內氏說,在漢口的濱江路上,曾看見不知是美國還是英國的船員和日本女人坐在一起。那女人一看便知其職業。據說竹內氏看到這情形頗覺不快。聽到這段故事後,我走在北四川路(88)上時,見對面馳來的汽車上,三四個日本藝伎擁著一個西洋人,頻頻相戲,然而並未像竹內氏那樣感到有什麼不快。但其覺得不快,亦未始不可理解,甚至毋寧對這種心理油然產生興趣。在這一場合僅僅是心情不快罷了,若將之擴大,則何嘗不就是愛國義憤呢? * 據說有一位叫作X的日本人。X在上海住了二十年,婚是在上海結的,孩子也是在上海生的。因而X對上海懷有熱烈的眷戀。偶爾有客人自日本來,便總要將上海誇耀一番。建築、道路、飲食、娛樂——哪一樣日本也比不了上海。上海同西洋一般無二,與其蹇滯在日本,還是儘早到上海來吧——他甚至這樣敦促客人。這位X死時,取出他的遺囑一看,卻出人意料地寫道:「遺骨無論如何必須埋葬在日本……」 一日我在賓館的窗邊,口銜哈瓦那雪茄,想起了這段故事。X的矛盾是嘲笑不得的。我們在這一點上,大抵都與X難兄難弟。 二十 徐家匯 [明萬曆年間。牆外。處處綠柳垂蔭。牆內遙見天主堂的屋脊,頂上的金十字架在落日下閃閃發光。一雲遊僧與村童上。 僧:徐公(89)府第是那裡麼? 童:就是那兒——爺叔你去那兒也沒得齋飯吃的,老爺頂討厭和尚了。 僧:好好好,這個我曉得。 童:曉得了就勿要去了呀。 僧:(苦笑)這孩子好厲害的嘴。我不是要去掛錫,我是來跟天主教的和尚理論的。 童:是?那你就隨便吧,吃了家人們揍也沒人管的噢—— [童奔下。 僧:(獨白)那邊廂就看得見教堂屋頂,可門又在哪兒呢? [一紅毛傳教士騎驢而過,後一僕從之。 僧:喂,請問…… [傳教士止住驢。 僧:(勇敢地)從何處來? 傳教士:(莫名其妙地)我剛從教友家回來呀。 僧:黃巢過後還收得劍否? [傳教士呆若木雞。 僧:還收得劍否?道來!道來!若不道來……(僧手揮如意,欲打傳教士。仆將僧推倒。) 仆:他是個瘋子。甭理他,您老請回吧。 [傳教士等去。僧起。 僧:可恨的外道,連如意也折斷了,缽兒弄到哪兒去了? [牆內響起讚美詩。 * [清雍正年間。草原。處處綠柳垂蔭。其間可見荒廢的禮拜堂。村姑三人,皆手挎竹籃,在摘艾蒿。 甲:雲雀的叫聲響得煩煞人。 乙:是的呀。——喲,討厭的蜥蜴。 甲:你阿姐還沒出嫁嗎? 乙:大概要到下個號頭吧。 丙:啊喲,格是啥物事呀?(拾起一個沾滿泥土的十字架。丙為三人中最年少者。)上面還雕著人像呢。 乙:啥物事?讓我看看。格物事叫作十字架呀。 丙:十字架是啥物事? 乙:是天主教的人拿的東西。格是金子的? 甲:勿要瞎講。拿著那種物事,弄不好又要像老張一樣,被人家把腦袋斬下來。 丙:格麼再把它照老樣子埋埋好好? 甲:對對,格楞樣子最好。 乙:是的。格楞樣做好像勿會有問題。 [眾村姑下。數小時後,暮色漸臨。丙與一盲目老者上。 老:那就趕快找吧,有人來打攪就麻煩了。 丙:啊,格得,是格物事不是? [新月的清輝。老者手擎十字架,緩緩地垂頭默禱。 * [中華民國十年。麥田中央有花崗石的十字架。綠柳上方,可見天主堂的尖塔屹立,上摩雲端。日本人五,迤邐穿過麥田。其中一人為同文書院學生。 甲:那座天主堂是何時建造的? 乙:據說是道光末年。(翻開旅遊指南)進深二百五十英尺,寬一百二十七英尺,那座塔高度是一百六十九英尺。 學生:那是墓。那個十字架—— 甲:果不其然,看這些殘存的石柱石獸,恐怕從前更加壯觀吧。 丁:那是一定的嘍,大臣的墓嘛。 學生:這磚砌的底座上不是鑲嵌著石碑嗎?這就是徐氏的墓志銘。 丁:寫的是「明故少保加贈太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徐文定公墓前十字記」。 甲:另外還有別的墓嗎? 乙:這個麼,恐怕有吧…… 丙:(自遠處高呼)請站好別動,我來拍張照片。 [四人立於十字架前。數秒不自然的沉默。 二十一 最後一瞥 村田君與波多君去後,我銜著香菸,走上鳳陽號的甲板。燈火通明的碼頭上人影已稀。對面的大街上,三四層高的紅磚建築聳入夜空。這時一個苦力身後拖著鮮明的影子,走過眼底下的碼頭。倘隨著那苦力一起前行,便可自然來到上次曾去取過護照的日本領事館門前。 我沿著靜靜的甲板,向船尾走去。從這裡向下游望去,外灘大道上點點燈光燦若星漢。橫跨蘇州河口、白晝里車馬不絕的花園大橋(90)能看得見不?橋下那座公園雖看不出嫩葉的翠綠,但依稀可見的,仿佛正是那片樹林。上次去遊玩時,白茫茫的水柱高高湧起的噴水池畔草坪上,一個身穿S.M.C.(91)紅色號衣、傴僂病人似的中國人在拾著菸蒂。那座公園的花壇上,鬱金香和黃水仙現在依舊在電燈光下燦爛開放麼?穿過公園走到對面,便可看見庭院深深的英國領事館和正金銀行(92)。從側畔沿著江岸前行,再向左轉,小巷裡便是Lyceum Theatre(蘭心劇院)。那入口處的石階上,Comic Opera(喜歌劇)的彩色大海報牌雖然還立在那兒,大約已經杳無人跡了吧。這時一輛汽車沿著江邊疾馳而來。薔薇花、絲綢、項鍊上的琥珀——這些東西在眼前一晃而過。那一定是赴Calton Café(加爾頓咖啡館)跳舞去的。隨後,闃然靜寂的大道上,有人哼著小調,靴聲跫然地走過。Chin Chin Chinaman(中國佬)——我將香菸屁股扔進了昏暗的黃浦江水中,緩緩地走回大廳。 大廳里也杳無人跡。唯有鋪著地毯的地板上,盆栽蘭花的葉子熠熠生輝。我倚在長椅上,漫然沉湎於回憶之中——拜會吳景濂氏時,吳氏剃成平頭的碩大腦袋上,貼著紫色的膏藥。並且一邊慮念著患部,一面憤憤地說:「生了個癤子。」那癤子痊癒了沒有?——與醉步蹣跚的四十起氏走在昏暗的街道上,恰好在我們的腦袋上方,有一正方形的小窗。窗子朝著雨雲密布的天空,斜斜地射去一道光芒。而窗口處一位年輕的中國女子仿佛小鳥一般,俯視著眼底下的我們。四十起氏指著她告訴我:「那就是了,廣東妞兒。」今天晚上那女子也許還會在那兒,探出臉來。——樹木成蔭的法租界,馬車輕快地向前疾奔。遠處,一個中國馬夫牽著兩匹馬兒,其中的一匹不知何故突然躺倒在地上。於是同乘的村田君說:「那馬是因為背上癢了。」消除了我的疑念。——我一面想著這些事,一面伸手在袷衣口袋裡摸香菸,然而拿出來的,不是黃色的埃及煙盒,而是前天晚間放在裡面的中國戲單。同時什麼東西從戲單里滾落在地板上,那東西——一瞬之後,我拾起了一枝枯萎了的白蘭花。我嗅了嗅那朵白蘭花,卻已經連香味也蕩然無存了,花瓣變成了褐色。「白蘭花、白蘭花。」這叫賣聲曾幾何時也變成了追憶而已。凝望這花兒在南國美人的胸前飄溢芳香,如今也恍若夢境。我發覺自己有可能墮入膚淺的感傷的危險,遂將枯萎的白蘭花擲在地板上,點燃了一支香菸,開始讀起了臨行前小島氏饋贈的梅麗·斯托普斯(93)的書來。 * * * (1)長野守敬(1885—1949),號草風,日本畫家,曾於1923年、1925年兩度來華。 (2)門司,福岡縣一港市,今為北九州市。 (3)實際上的登船日期應為三月二十九日。 (4)玄海,即玄海灘,指福岡縣西北方海域。 (5)芥川的確收藏有這樣一隻缽。 (6)日本阿爾卑斯,本州中部的山脈,由英國人高蘭德仿照歐洲的阿爾卑斯山脈命名。 (7)初代彭她,明治(1868—1912)末期的名妓,美貌善舞。 (8)理察·瓦格納(Richard Wagner,1813—1883),德國作曲家。 (9)《佛里根德·何爾蘭德爾》(Derfliegende Holländer),即瓦格納的歌劇《漫泊的荷蘭人》。 (10)村田孜郎,號烏江,大阪每日新聞社駐滬記者。 (11)未詳,當為大阪每日新聞社記者。 (12)時任路透社駐滬記者,在東京任上與芥川曾有交往。 (13)江戶,東京舊稱。 (14)三四層樓房,在當時的日本頗少見,只有東京的銀座之類繁華街區可見到。紅磚建築在木屋為主的日本更是維新後的新事物,具有象徵先進文明的意義。 (15)金玉均(1851—1894),朝鮮李朝末期政治家。因親日立場受批判曾亡命日本,後在上海遭暗殺。 (16)東亞洋行,日本人經營的旅館,位於四川北路。 (17)澤村幸夫,大阪每日新聞社職員,後做過駐滬記者。 (18)萬歲館,主要接待日本人的旅館,位於西華德路(今東長治路)。 (19)謝法德,即英文shepherd(牧羊人)的音譯。 (20)日本郵船株式會社,成立於明治十八年(1885年),當時是日本最大的遠洋海運公司。 (21)南京米,指中國產、黏質較弱的秈米。 (22)久米正雄(1891—1952),小說家,劇作家。芥川的同學、好友。 (23)Awfully sentimental,英語甚為感傷意。 (24)咖啡巴黎將,法文Café Parisien的譯音,意即巴黎人咖啡廳。 (25)淺草,東京地名,集中了多家面向普通市民的娛樂場所。 (26)奧諾雷·杜米埃(Honoré Daumier,1808—1874),法國諷刺漫畫家。 (27)薄田淳介(1877—1945),詩人,號泣堇。時為大阪每日新聞社學藝部長。 (28)西村貞吉,芥川在東京府立第三中學時代的同學。 (29)島津長次郎(1871—1948),俳號四十起。1900年來滬,直至日本戰敗投降。其間業餘從事俳句創作,但芥川在致友人函中卻稱他「既不懂俳句也不懂和歌」。 (30)井川氏,芥川一高時的摯友井川(後入贅恆藤家,隨妻姓)恭之兄,時在南滿州鐵道株式會社(滿鐵)工作。 (31)弗里德里希·拉·莫特·福凱(Friedrich de la Motte Fouqué,1777—1843),法裔德國浪漫派詩人。 (32)蒂金斯(Eunice Tietjens,1884—1944),芝加哥出身的美國女詩人,曾在中國生活兩年,代表作為詩集《中國側影》(Profiles from China,1917)。 (33)翟理斯(Herbert Allen Giles,1845—1935),英國外交官,漢學家。 (34)王次回,即王彥泓(1593—1642),字次回,明詩人,金壇人,詩多艷體。 (35)菊池寬(1888—1948),小說家、劇作家。 (36)後架,日文,意為廁所。 (37)與謝蕪村(1716—1783),江戶中期的俳人,畫家。 (38)松尾芭蕉(1644—1694),江戶前期的大俳人。 (39)疑指陳炯明。 (40)日英兩國曾於1901年締結同盟,維護其在中國的利益,1922年被廢除。此處指主張繼續維持同盟的見解。 (41)柳澤淇園(1706—1758),名里恭,字公美,江戶中期的文人畫家。昔日的日本文人每每將姓按中文的習慣去讀,如此處將「柳澤」縮為「柳」。 (42)「令人提心弔膽」云云,是說仇英的畫乃贗品。 (43)香取秀真(1874—1954),名秀治郎,歌人,工藝家。 (44)有樂座,明治四十一年(1908年)建於東京千代田區有樂町的劇院,毀於關東大地震。 (45)能劇,日本的傳統歌舞劇之一種。 (46)《戲考》,王大錯撰,京劇台本集,全四十集,上海中華圖書館出版。 (47)明武宗,明朝第十一代皇帝,1506—1521年在位,年號正德。 (48)梅若萬三郎(1868—1945),能劇名優。 (49)辻武雄(1863—1931),號聽花,漢學家,通京劇。 (50)日本的歌舞伎演員多以市川為姓,故借指歌舞伎,並無市川這一流派。 (51)編者註:亦舞台,京劇劇場,原為1912年創辦的中華大戲院,1917年改名。 (52)帝國劇場,位於東京中央區丸之內,當時日本最先進的西式劇院。 (53)日文「謝謝」的發音。 (54)季題,同「季語」。寫俳句時必須用一表現季節的詞語,稱「季語」。 (55)法國公園(Jardin de France),今復興公園。 (56)極司菲爾公園(Jessfield Park),今中山公園。 (57)新公園,即虹口公園,今魯迅公園。 (58)公家花園(Public Garden),今黃浦公園。 (59)久米仙人,日本傳說中的仙人,有神力,能駕雲飛天。因看見洗衣女子的小腿而神力頓消。 (60)板擱簍(Bungalow),孟加拉式帶平台的木製平房。 (61)山本山是東京日本橋的一家百年老店,以賣茶葉著稱。此處用作日本茶的代稱。 (62)鄭孝胥,字蘇戡,中國近代政治人物、書法家。 (63)1920年10月15日,英國滙豐銀行、法國印支銀行、日本正金銀行、美國摩根銀行同與當時的北洋政府締結了貸款協議,新借款團便是指這幾家銀行。 (64)Psychopathia Sexualis,拉丁文,指變態性慾。 (65)「阿拿他」,日文,意為「小親親」。 (66)「撒,依靠」,日文,意為「快走呀」。 (67)薩德侯爵(Marquis de Sade,1740—1814),法國小說家,善描寫倒錯變態性愛。 (68)疑即後文《長江遊記》中出現的蘆絲。 (69)愛爾多拉多(El Doraolo),西班牙文,意為「鍍金物」。傳說中盛產黃金的理想國,在美國北部。 (70)巴勒莫(Palermo),西西里島西北部的港市。 (71)「綠袖舞翩躚,醇啟笑顏。搖搖雙耳墜,裊裊是阿蓮。」見Profiles from China,p.74。 (72)李瑞清(1867—1927),字仲麟,號梅庵、梅痴、清道人。光緒進士,書畫家。張大千曾師事於他。 (73)德富豬一郎(1863—1957),號蘇峰。政治家、記者,創立民友社,主宰《國民新聞》。曾數度來華,著有《中國漫遊記》等。 (74)新橋,東京地名,往年是與柳橋、赤坂齊名的藝伎街。 (75)天竺,系印度古稱。 (76)《汾河灣》,京劇劇目,說的是薛仁貴還鄉的故事。 (77)《武家坡》,或名《五家坡》,又名《平貴回窯》,又名《跑坡》,唱的是薛平貴和王寶釧重逢的故事。 (78)谷崎潤一郎的短篇小說,以杭州為舞台,表現了谷崎的所謂「中國趣味」。 (79)谷崎潤一郎(1886—1965),小說家。寫過一些中國題材、具有神秘風格的小說。 (80)李漁(1611—1679),字笠翁,明末清初的劇作家,《閒情偶寄》為其隨筆集。 (81)南畫,即南宗畫,山水畫兩大流派之一,被認為源自唐代王維、五代巨然、宋代米芾等。可思議。 (82)井上紅梅,日本漢學家,著有《中國風俗》一書,1921年5月出版。 (83)普羅帕剛達,即英文「propaganda」的音譯。 (84)同文書院,日本人在上海設立的四年制大學,主要目的是為「大陸經略政策」培養人才。 (85)鯉魚旗,用布做成筒狀,繪以鯉魚紋的旗幟,用以祝福男兒健康成長。 (86)《中央公論》,日本綜合雜誌。當時設有文藝欄,發表小說等文學作品。 (87)宇野浩二(1891—1961),日本小說家,本名格次郎。 (88)北四川路,即今四川北路。 (89)徐公,指徐光啟(1562—1633)。 (90)花園大橋,即外白渡橋,當時洋人呼為Garden Bridge。 (91)S.M.C.,英文Shanghai Management Committee的縮寫,即工部局。 (92)正金銀行,日本銀行名,全稱為橫濱正金銀行,1880年設,專事外貿金融。今東京銀行(現與三菱銀行合併,稱東京三菱銀行)的前身。 (93)梅麗·斯托普斯(Marie Carmichael Stopes,1880—1958),英國節制生育的先驅,以《婚後之愛》(Married Love,1918)等著作享有盛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