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遊記 · 江南遊記
前言
昨天,我從本鄉台(1)順坡而下,向藍染橋(2)信步走去。這時,兩位青年紳士迎面上坡而來。同別人一樣,出於男人的輕薄,相交而過的倘非女性,我也極少會去注意。然而此時不知何故,相距還有大約十多米,便留意起對方的風采來。尤其是其中一位身著淡青西服,外披風衣,配上血色甚佳的瓜子臉和銀柄手杖,給人以瀟灑倜儻的感覺。二人一面說著什麼話,一面緩緩地邁步走來。正當擦肩而過時,我的耳朵出乎意料地猝然捕捉住一個感嘆詞「哎喲」。哎喲!我感覺到了心臟的搏動。這並非因為驚愕他倆是中國人,而是因了這偶然飛入耳廓的「哎喲」二字,種種記憶蘇生過來的緣故。
我憶起了北京的紫禁城;憶起浮在洞庭湖上的君山;憶起了南國美人的耳朵;憶起了雲崗、龍門的石窟;憶起了京漢鐵道的臭蟲;憶起了廬山的避暑勝地、金山寺的塔、蘇小小的墓、秦淮河的菜館、胡適氏、黃鶴樓、大門牌香菸(3)、梅蘭芳的嫦娥。同時也想到了因為胃腸的疾病而中斷了三個月的我的遊記。
我回首望了望他們,他們當然照樣悠悠然談論著什麼,沿著霜後初晴的坡道走了上去。然而在我的耳中,那聲「哎喲」卻依然縈繞不絕。他們大約是從寄宿處外出公幹的吧。沒準兒其中一人便像《留東外史》里的張全一樣,正要前往戶山原(4)的雜木林中,與女孩子幽會亦未可知。而另一位呢,似乎也和小說中的王甫察相同,有一位相好的藝伎。我一面馳騁著對他們是失禮的想像,一面走到藍染橋車站,坐上馳往動坂(5)的電車,返回位於田端(6)的家。
回家一看,大阪的報社(7)來了一份電報,內容是「原稿拜託」。我每每給薄田氏平添麻煩,思之惶恐不安。不過老實坦白說,儘管誠惶誠恐,但當肚子不適,或是連日睡眠不足、全無興致時,也不是沒有過擲筆拋荒的時候。然而看到這封電報後,一種急切地想將《上海遊記》的續篇寫出來的心情油然而生。於是這一聲「哎喲」在我的耳際留下了難忘的迴響,於薄田氏於我自己,都成了意外的福音。
我所通曉的中文詞語,勉勉強強只有二十六個。其中之一竟偶然地飛入了我的耳廓,並且總之喚醒了什麼東西。這件事說得誇張點是天緣。固然,倘為惱於我的不通之文的讀者設身處地地考慮的話,比之天緣,毋寧當稱天災亦未可知。不過,若稱之為天災,則讀者也要不屑一顧了。對於無意中聽到一聲「哎喲」,彼此都應當感謝才是。這就是在著手寫作正文之前,要加上這段前言的理由所在。
一 車中
坐上駛往杭州的火車後,列車員前來查票。這位列車員身穿橄欖色制服,頭戴嵌有金線的貝雷帽。與日本的列車員相比,似乎不太靈活。當然這樣想是我們的僻見在作祟。我們甚至對列車員的風采,也動輒揮舞我們的規尺。約翰牛(8)認定倘不作道貌岸然態,便非紳士。山姆大叔(9)斷言倘無金錢便非紳士。而呷(10)——至少在起草遊記時——則以為倘非一掬旅愁之淚,沉醉於風景之美,做出遊子之態,便算不得紳士。無論何時何地,我們都不應為這種僻見所包囿。我在這位怡然自得的列車員驗看車票之際,發表了這番僻見論。當然不是對著中國列車員高談闊論,而是向著為我導遊、共赴杭州的村田烏江君大發宏論的。
火車開了許久許久,窗外始終是菜田和紫雲英盛開的原野。不時會有羊兒、碓房出現,還看見大水牛慢吞吞地走過田間小道。五六天前,也是和村田君一道,漫步在上海郊外時,突然一頭水牛堵住了去路。若是動物園的柵欄內倒也罷了,咫尺之外與這麼一頭怪物遭遇,在我還是頭一次,驚奇之際,不禁退卻了那麼小半步。於是立刻遭到了村田君的輕蔑:「膽子好小啊。」今天當然不會驚嘆了,不過稍稍覺得有點兒稀奇,剛想說:「哎,那兒有頭水牛。」可終於壓住了沒說,故作泰然自若的神態。村田君在那一瞬間肯定很欽佩我也變成了頗為像樣的中國通。
車廂里分成小間,每間可乘八人。當然這一小間裡,除了我們兩個並無他人。小間正中的桌上,放著茶壺茶碗。不時會有青衣侍者送來熱毛巾。乘坐起來並不覺得不舒適,但我們坐的這是一等客車。說到一等車,我想起有一次從鎌倉偶爾坐上一等車廂,讓人折福的是居然單獨與某位親王相對而坐,真是不勝惶悚之至。而且當時我拿的是紅票還是白票(11),自己也不甚了了。……
二 車中(承前)
不知何時火車已過了嘉興。偶向窗外一望,只見家家臨水而建,其間石橋高高拱立。水中似乎也清晰地倒映出兩岸的粉壁,加之兩三艘仿佛是南畫裡畫出來似的船兒系在水際,透過嫩芽初吐的柳枝,望著如許風景,陡然湧起某種類似中國情結的感覺。
「哎,那兒有橋啊。」
我得意非凡地說道。因為我以為橋大約總不至於像水牛那樣,招致輕蔑。
「嗯,有橋。那種橋挺不錯的。」
村田君立即贊成道。
那座橋剛剛隱沒,這下又是一望無際的桑園,桑園盡處是畫滿廣告的城牆。在古色蒼然的城牆上用鮮艷的塗料畫上廣告,是現代中國的流行時尚。無敵牌牙粉、雙嬰牌香菸——這類牙粉香菸廣告在沿線所到各站,幾乎無處不見,中國到底是從什麼國家學來這套廣告術的呢?其答案便在於此地也無處不有的雄獅牙粉及仁丹(12)之類俗惡之極的廣告。日本在這一點上,委實是盡了鄰邦之厚誼。
火車外面依舊是菜田和紫雲英盛開的原野。不時還會從松柏之間,露出一二古冢。
「哎,那兒有墳墓啊。」
村田君這次沒像橋時那樣,響應我的興嘆。
「我們在同文書院的時候,就常常從那種倒塌的墳墓里,偷了頭蓋骨回來。」
「偷回來做什麼?」
「做玩具玩。」
我們一面喝著茶,一面談論著諸如用烤焦的腦髓做藥醫治肺病、人肉的滋味頗類羊肉之類野蠻的話題。不覺之間,車窗外已然結莢的油菜之上,火紅的夕陽正流光泛彩。
三 杭州一夜(上)
抵達杭州車站,已是晚上七點了。昏暗的電燈光下,守候著海關的官員,我將紅色皮包拎到那官員面前。皮包裡面塞滿了信手放進去的書籍、襯衣、酒心巧克力之類。官員神色哀哀地著手將襯衣一一疊好,將掉落下來的巧克力拾起,整理著皮包。至少看來是這樣。因為檢查一通之後,皮包裡面收拾得齊齊整整。他用粉筆在皮包上畫了個圈,我說了句中文「多謝」,表示謝意。然而他依舊神色哀哀地整理著別的皮包,甚至連看也沒看我一眼。
除了官吏以外,尚有眾多旅館攬客者麇集於此,一看見我們,他們便口口聲聲地嚷著什麼,或揮舞小旗,或將五顏六色的廣告塞將過來。而我們預定投宿的新新旅館的旗子,卻怎麼找也找不到。於是厚顏的攬客者們便滔滔不絕地口中說著什麼,伸手要來奪我們的包,任憑村田君如何斥罵,毫無畏縮的神氣。在這種場合我自然便像麻雀崗上的拿破崙(13)一樣,悠然地睥睨著他們。不過等候了幾分鐘後,當身著一襲古怪西裝的新新旅館接客人終於出現在我們面前時,老實說還是覺得喜出望外。
我們依照接客人的指令,坐上了車站前的黃包車。車把剛一抬起,車子猛然便飛奔向狹窄的街道。路上幾乎是漆黑一片。路面極度凹凸不平,車身顛簸得也非同小可。
途中大約曾一度路過戲院,聽到過一陣喧囂的鑼聲。可是自從過了那兒之後,便再無人息。暖意微微的街頭,唯有我們的車子發出響聲。我銜著雪茄,不知不覺之間玩味起天方夜譚似的羅曼蒂克的感覺來。
少間,道路變得寬闊了,不時可見門口點著電燈的高大的白壁邸宅。——這麼說未免詞不達意。起初只見黑暗之中朦朦朧朧地浮現出白色的物體,然後變成了聳立於無星的夜空中的白色牆壁。再其後,現出了刳牆而成的細長的門戶。門口紅色的名牌上,投射著電燈的光芒。這時我看到門內還亮著電燈的房間、對聯、琉璃燈、盆栽的玫瑰,有時還看得見人影。我再沒見過什麼東西比這眼前一閃即逝、燈火通明的邸宅內部,更加美得難以想像。那裡似乎存在著某種我們不知的、秘密的幸福。蘇門答臘的勿忘我,鴉片幻夢裡出現的白孔雀——似乎便有這一類東西在內。自古中國的小說里,便多見這種描寫:深夜迷路的孤客借宿於某堂皇富麗的邸第,翌朝醒來一看,大廈高樓原來是荒草叢生的古冢,或是山野僻處的狐穴。此類故事比比皆是。我在日本時,只以為這類鬼狐故事也是憑機想像而已。然而如今看來,這些故事即便算是想像,但在中國都市田園的夜空中,也是蘊蓄著其理所當然的根據的。從夜的底處浮現出來的白壁宅邸——對這夢幻般的美,古今的小說家們定然也與我相同,感受到某種超自然的存在。適才看到的宅第門口,掛著「隴西李寓」的名牌。說不定那屋內古風依然的李太白正凝望著虛幻的牡丹,頻傾玉盞亦未可知。我如若與他相見,有許許多多的事情想請教。他認為太白集中,究竟哪種刊本正確?對於朱迪·戈蒂埃(14)翻譯的法文版《採蓮曲》,他會噴笑呢抑或是嗔怒?而對胡適氏、康白情氏等現代詩人的白話詩,又持何種見解?我正浮想聯翩之際,車子忽然拐過橫街,來到一條寬闊無倫的大道上。
四 杭州一夜(中)
這大道的兩側,燈火輝煌的廛肆房鱗屋櫛。可是行人稀疏,毫無熱鬧的氣象。毋寧正因了道路寬闊,就像新開闢的街市盡皆難免的,反而更給人以莫名的岑寂之感。
「這兒是城外,走到底就是西湖了。」
坐在後面車上的村田君朝我這樣招呼。西湖!我眺望著道路的盡頭,然而縱然是西湖,深鎖在黑夜之中也無可如何。不過坐在車上的我,臉上感受到從遙遠的黑暗之中有涼風徐徐吹來,我覺得仿佛是來到月島(15)欣賞十三夜的月亮一般。
車子又跑了一陣,終於到了西子湖畔。那裡有兩三家大旅店,家家燈火通明。可是,這也如同方才的店家一樣,徒然增加明亮的落寞而已。西湖在微白的道路左畔,攤開滿湖昏暗的水面,靜謐一片,微瀾不興。而寬闊無倫的大道上,除了我們二人的車子,連一隻小犬也不見。我開始懷念起白天的旅館來,站在二樓,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懷念晚飯、臥床、報紙——要之,懷念起「文明」來。然而車夫依舊繼續默默地奔跑,路也是依然杳無人跡,卻似乎永無止境。旅店也——旅店早已遠遠地落在了後面。現在唯有湖邊立著一排大約是楊柳的樹木。
「喂,你說,新新旅館還有多遠?」
我扭頭看看村田君。這時村田君的車夫大概咄嗟之間猜出了我的意思,先於村田君答道:
「十里!十里!」
我突然感到一陣悲哀。還得再跑十里的話,那麼不等趕到新新旅館,一定已經東方大白。如此看來今晚得絕食了。我再一次朝村田君招呼,那聲音連自己聽了也覺得可悲:
「還有十里,倒蠻讓人吃驚的嘛。我肚子可有點兒餓了。」
「我也餓了。」
村田君抱著胳膊坐在車上,恬然銜著中國紙菸。
「十里沒啥大不了的,他說的是中國里數的十里——」
我終於安下了心,可轉瞬又失望起來。雖說六町(16)為一里,但十里畢竟也有六十町。枵腹難禁,還得坐在車上黑夜裡顛簸一日裡(17)多!對誰而言這都不是可喜可賀的行程。為了解消失望,我開始念念有詞地一一背誦起從前學過的德語文法規則來。
從名詞開始,背誦到強變化動詞時,偶然往四下一望,不知何時街道變窄了,而左右則林木茂密。令人殊覺奇怪的,是樹木之間飛來舞去的極大的螢火蟲光。說來,螢火蟲在俳諧(18)中也被用作夏天的季題。可眼下方才四月,僅這一點就已經不可思議了。加之每當其光環猛然出現時,大約是四周漆黑一片的緣故吧,居然仿佛有燈籠般大小。望著這熒熒青光,我仿佛看見了磷火一般,毛骨悚然,同時也又一次沉浸於羅曼蒂克的心情之中。然而關鍵的西湖夜色卻似乎隱沒在屋宇的陰影之中。道路左側的樹木背後,變成了長長的土牆。
「這兒就是日本領事館喲。」
村田君的聲音傳來時,車子突然從樹木中躥出,沿著平緩的坡道直奔下去。於是眼看著我們面前便出現了微明的水面。西湖!此刻我心中的確滿溢了西湖情結。茫茫煙水之上,中天雲裂處,流溢出窄窄的月光。而橫亘水面的,一定不是蘇堤便是白堤。堤上呈三角形高高地拱起的照例是座雙拱橋。這美妙的銀色與黑色,到底是在日本無緣一睹的。我坐在顛簸的車上,不禁挺直了身體,久久顒望著西湖。
五 杭州一夜(下)
我們抵達新新旅館,是又過了不到十分鐘之後。此處無怪乎號稱新新,總之是座歐風旅邸。可是當我們和中國侍者爬上狹窄的後樓梯,來到二樓我們的房間一看,許是輕視東洋人吧,卻並非舒適的所在。首先,狹窄的房間裡放了兩張床,顯然是中式客店的做派。加之要緊的房間位置,又是在旅館後部的一角,什麼坐在房間裡便可眺望西湖的奢望,更是無望之想了。然而因為黃包車、飢餓與羅曼蒂克而疲竭不堪的我,在這房間的椅子上落座後,還是終於恢復了人的感覺。
村田君立即向侍者叫了西餐。可是他稱食堂已關門,無法做西餐。於是只得改叫中餐。然而一看侍者端來的盤子,卻像是誰吃剩下來的東西。據偕樂園(19)的老闆說,有一道稱作全家寶的中國菜,便是殘羹剩菜的集大成。我望之生畏,問道這幾盤中國菜中有無全家寶。於是村田君接口答道:全家寶可不是這種玩意兒。我自水牛以來再度遭到了輕蔑。
侍者在這期間,少見多怪似的覷著我們,口中不住地嘮叨著什麼。請村田君翻譯了一聽,原來他說的是如果我們持有中心開孔的銀幣的話,請給他一枚。那麼要這種銀幣做什麼呢?一問他,回答說是用作西服背心的紐扣。真是匪夷所思。看看他的背心,果不其然紐扣全是用中心開孔的銀幣做成的。村田君一面大口喝著啤酒,一面信口開河地保證說,這件背心如果拿到日本去,一定能賣五毛錢。
我們用畢晚餐,下樓走到大廳。可是那裡除了相框和廉價家具之外,不見一個客人的身影。不過走到大門口一看,只見石階上桌子四周,男男女女五六個美國佬,正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著酒,一面扯著嗓門唱歌。尤其是那位禿頭先生,摟著女人的腰肢,引吭高歌,好幾度差點連同椅子一塊兒翻倒在地。
正門外左手,搭有玫瑰花架。我們佇立在花架下,舉頭仰望著簇擁在細細的綠葉叢中的紅色花朵。花兒在遠遠射來的燈光下放著幽幽的清香。剛覺得花兒怎麼亮晶晶的有點兒濕潤,卻原來不知幾時陰暗的天空下起濛濛細雨來。玫瑰、微雨、孤客心——至此也許足以入詩。但咫尺之外的正門之內,酩酊大醉的美國佬們正在高聲喧譁。面對如此情形,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天鵝絨之夢》的作者(20)那樣,我浪漫不起來。
這時,靜靜地,從門外,兩乘被雨水淋濕的轎子,由四名轎夫抬了進來。轎子在正門口剛一停定,率先鑽出轎子的,是一位風度翩翩、身穿中式服裝的老者。繼而走下轎子的——坦白地說,我至少想說是普普通通的容貌,可是事實上毋寧說相貌頗丑。然而青瓷色的緞子衣裳配以晶瑩閃爍的水晶耳環,的確給人以風流嫻雅的感覺。少女依從老者指示,隨著迎迓至門口的掌柜走進了旅館。留在後面的老者便讓恰好起來的侍者支付轎夫們的腳錢。望著此情此景,我又一次變節了。如此情景,我覺得自己似乎也做得到像谷崎潤一郎一樣,變得羅曼蒂克起來。
然而歸根結蒂,命運對我們的浪漫主義卻很殘酷。此時突然從正門口踉踉蹌蹌地走下台階的,正是那位禿頭美國佬。他的同伴向他喊了句什麼,他一面做出一個奇怪的手勢、一面回答了一句「bloody」(21)什麼。上海的洋人每每愛用這令人毛骨悚然的「bloody」一詞來取代「very」。僅此一點就已經令人不快了,更有甚者,他跌跌撞撞地在我們身旁剛一停下,便轉過身去背對著正門,旁若無人地小便起來。
浪漫主義喲,永別啦。我和陶然欲醉的村田君返回了悄無人息的大廳,心中燃燒著十倍於水戶浪士的攘夷精神(22)。
六 西湖(一)
旅館前的棧橋上,在朝陽的照耀下,槐樹葉子疏影浮動。那裡,一艘前來迎接我們的畫舫正艤舟以待。畫舫這名字似很風雅,可是畫舫的畫字究竟因何而來,卻不得而知。不過是張有白色遮陽布篷、裝著黃銅把手的平凡至極的小船罷了。那畫舫——總而言之,既然被告知是畫舫,今後也打算繼續呼之為畫舫——那畫舫載著我們,在一個看似好好先生的船老大的手中,悠悠地被搖進湖中。
湖水不如想像的深。從浮萍飄蕩的水面,可以看見蓮芽初吐的水底。起初還以為是因為距湖岸近的緣故,可到處好像都是如此。籠統地說,與其稱之為湖,毋寧更近於巨大的水田。據聞這個西湖若聽任其自然的話,很快就會幹涸,因而千方百計堵住水,硬生生不讓它外流。我倚在船邊,不時拿著村田君的手杖往淺淺的湖底泥土中戳去,嚇唬在水藻間游來游去、形似蝦虎的魚兒。
我們的畫舫對面,從日本領事館一帶直至浮在湖中的孤山,有一道長堤相連。查看西湖全圖,這便應當是從前白樂天修築的白堤。不過石印的畫圖上畫有柳樹之類,許是重修時砍去了吧,如今還是一道寂寞的沙堤。這條堤上有兩座橋,靠近孤山的叫錦帶橋,靠近日本領事館的叫斷橋。斷橋在西湖十景中,是觀賞殘雪的名勝,前人留下的詩詞也不少。橋畔殘雪亭中,就立有清聖祖的詩碑。其他如楊鐵崖(23)的「段家橋頭猩色灑」,張承吉的「斷橋荒蘚澀」,說的都是這座橋。這般娓娓道來似乎顯得很博學,
其實都見於池田桃川(24)氏《江南名勝史跡》一書,絲毫不足以自豪。首先那斷橋,就只曾遙致敬意:「啊,那便是斷橋麼。」而終究沒有搖船過去。可是,浮萍稀疏的湖中,白白的長堤橫貫——尤其近前一看,一位辮髮低垂的老人,折柳枝為鞭,悠然地趕著馬。此情此景,倒也如詩如畫。樂天的西湖詩中有「半醉閒行湖岸樂,馬鞭敲鐙轡玲瓏。萬株松樹青山上,十里沙堤明月中」云云,縱然有晝夜的不同,我卻覺得與此刻的心情頗相仿佛,毋庸贅言,這首詩也同樣是輕引自池田氏的書。
畫舫從錦帶橋下穿過,立即取道向右。右面即孤山,這也是西湖十景之一,稱作平湖秋月的,便是這一帶的景致。話雖如此,眼下卻是晚春的一個上午,望之只能徒然興嘆。孤山上,似乎是富人府邸,因為巨大反而顯得庸俗的門和白壁綿亘相連。船劃了一陣,駛過此處之後,眼前突兀地出現了一座氣品極佳的三層樓房。臨水而建的門既佳,左右的石獅亦佳。正猜想這是何等人物的府第,原來卻是曾做過乾隆帝行宮、名滿天下的文瀾閣。這裡與金山寺的文宗閣(鎮江)、大觀堂的文匯閣(揚州)一道,各藏有一部四庫全書。加之庭院壯美,便棄船登岸欲求一見,可誰知卻兩者均不示凡人。我們無奈只得沿著湖岸去看了看從前的孤山寺即今天的廣化寺,然後向前方的俞樓走去。
俞樓是俞曲園的別業。規模儘管很小,倒也未始不是愜意的居所。據說是因了東坡故址而得名的伴坡亭後,修竹與書帶草叢生之中,有一長滿水藻的古池,令人心曠神怡。池畔登高一望,所謂曲曲廊的盡頭,有一鑲嵌於牆壁上的石刻。這便是彭玉麟(25)為曲園所作的梅花圖——或者不如說,這正是本鄉曙町(26)谷崎潤一郎府二樓上掛著的那幅嚇人的梅花圖的原本。看過曲曲廊上的小軒——據匾額應叫碧霞西舍——後,我們下山再度來到伴坡亭。亭內四壁吊滿了曲園、朱晦庵(27)、何紹基(28)、岳飛等人的拓本。拓本如此眾多,竟也會讓人萎縮了必欲得之而後快的念頭。亭子正面,鄭重其事地懸掛著一個鏡框,內裝長髯飄逸的曲園照片。我啜著主人家端來的一碗茶,仔細端詳著曲園的面相。據章炳麟氏所撰的《俞先生傳》(這可不是轉引他人著作),「雅性不好聲色,既喪母妻,終身不餚食」。果然看來不無如此可能。「雜流亦時時至門下,此其所短也。」如此來說多少有點俗氣。也許正因為俞曲園有這麼一點世俗之氣,才得了一位為他築造這樣一所別業的出色的學生也未可知。君不見不帶一點俗氣、玲瓏如玉的我輩,至今不但沒有別業,而且只能以賣文來維繫朝露也似的性命。我面對放了玫瑰花的茶碗,茫然地托著腮,小小地輕蔑了蔭甫先生一回。
七 西湖(二)
其次去看了蘇小小的墓。蘇小小乃錢塘名妓,後世居然用蘇小小作為藝伎的代稱,其墓自然也自古以來便盛名遠揚。然而如今前來憑弔,卻見這位唐代美人的墓,原來是個上面蓋以瓦頂、四周塗著類似白灰之類,全無詩情畫意的土饅頭。尤其是墓所在的一帶,由於修造西泠橋,被糟蹋得無以復加,愈益顯得索漠之極。少時愛讀的孫子瀟(29)的詩里有這麼一首:「段家橋外易斜曛,芳草淒迷綠似裙。吊罷岳王來吊汝,勝他多少達官墳。」可是,現在舉目四望,卻無處可見如裙的草色。唯有慘痛的陽光流灑在翻挖得亂七八糟的泥土上,加之西泠橋畔的路上,更有中國學生二三人在高歌排日歌曲。我匆匆地和村田君,一吊秋瑾女士墓之後,返身折回水際的畫舫。
畫舫又一度劃向湖心,朝岳飛廟搖去。
「岳飛廟可好啦,古色蒼然。」
村田君似乎是安慰我,談起了舊遊的記憶。可是曾幾何時,我對西湖開始反感起來。西湖並不如想像的美。至少現在的西湖,並非足以令人流連忘返的去處。湖水之淺已如前所述。可是西湖的水光山色如同嘉慶道光年間的諸位詩人(30),太過富於纖細感。對厭倦於粗獷豪放的自然景觀的中國文人墨客而言,或許會以此為佳。然而我們日本人因為素稔於纖細的自然景致,所以會覺得美固美矣,卻尤嫌不滿。不過,倘若僅止於此,則西湖猶自不失為不勝春寒的中國美人。然而這位中國美人卻因了湖岸的紅灰二色、俗不可耐的磚結構建築,而被賦予了垂死的病根。非也,不獨西湖,這灰紅二色的磚結構建築,猶如巨大的臭蟲一般,蔓延於江南一帶,其結果不論古蹟也罷名勝也罷,將風景悉數破壞無遺。我剛才在秋瑾女士墓前也看到了這紅磚拱門時,不僅為西湖,同時也為女士的在天之靈大鳴不平。以為作為伴著「秋風秋雨愁煞人」的詩句殉身革命的鑑湖女俠的墓門,未免失於不敬。而且這西湖的俗化不無日益蓬勃的傾向。十年過後,湖畔鱗次櫛比的洋樓之內,每家每戶都有一個美國佬酩酊大醉,而每幢洋樓門前各站一個美國佬大撒其尿——我總覺得這是勢所必然。
曾幾何時讀蘇峰先生的《中國漫遊記》,蘇峰氏曾說過倘能做個駐杭州領事悠然度過餘生幸莫大焉之類的話。然而甭說杭州領事了,縱算任命我做浙江督軍,與其守著這片泥沼,我也寧肯住在日本的東京……
在我攻擊西湖之時,畫舫穿過跨虹橋,劃向西湖十景中的另一處:曲院風荷。這一帶既不見紅磚洋樓,還有柳林環繞著粉壁,而桃花也尚未開殘。左邊遙見趙堤的林蔭之中,蒼苔青青的玉帶橋隱約倒映在水裡,也許頗近南田(31)畫境。船搖至此處時,我為了防止村田君誤解,對我的西湖論又略施增補。
「當然西湖雖說不足道,可也不是說盡然如此。」
畫舫駛過了曲院風荷,停在岳王廟前。我們趕忙棄舟登岸,前去參拜自《西湖佳話》(32)以來便熟稔的岳將軍之靈。於是只見廟牆八分是重築,簇新閃亮,四下里泥沙成堆,暴露出正在改建的醜態。當然,曾令村田君喜不自禁的古香古色也蕩然無存。唯有仿佛劫難過後的院內,成群的土工和泥水匠穿梭來往。村田君將照相機剛拿出一半,便泄氣似的停住了腳。
「這可不行。這樣一來多不成體統。那我們去看看墓吧。」
墓和蘇小小的一樣,是塗了白灰的土饅頭。當然到底是名將,遠比蘇家麗人的墓為大。墓前立著一塊苔痕斑斑的石碑,上面粗筆大書「宋岳鄂王之墓」。墓後竹木的荒蕪,在並非岳家子孫的我們眼裡,也只感到詩趣。「鄂王墳上草離離」——好像有誰寫過這樣的詩句。可是,因為不是輕引自別人的著作,故究竟是誰的詩,反倒不甚了了。
八 西湖(三)
岳飛墓前的鐵柵欄中,有著秦檜、張俊等人的鐵像。那鐵像的姿勢,我猜測一定就是所謂面縛了。據說來此參拜的民眾因為對他們的奸慝深惡痛絕,竟至一一向這些鐵像撒尿。不過所幸現在哪座像都沒濡濕。只是四周的泥土上,叮著好幾隻蒼蠅,悄然向遠來的我送來不潔的暗示。
雖說古來惡人固多,但像秦檜那樣惹人憎恨的卻也少見。在上海一帶,街頭有賣一種細棒形狀的油炸面點(33),記得漢字寫作「油炸塊」(34)。依宗方小太郎(35)之說,其原意為油炸秦檜,故正式名稱應為「油炸檜」。看來民眾這玩意兒,只理解單純的東西,中國亦復如是。關羽也罷岳飛也罷,眾望所歸的英雄,都是單純的人。縱使不是單純的人,也是易被單純化的人。只要不具備這一特色,任是何等不世出的英雄,也不容易得到普通百姓的歡心。例如井伊直弼(36)獲立銅像,死後要花幾十年;而乃木大將(37)成為天神,則幾乎連一個星期也不要。而正因為如此,倘成為敵人,則與這種英雄為敵最易招致眾怒。秦檜不知是何種惡因惡果,抽到了根倒霉的簽。其結果便正如所見,直到中華民國十年,還得遭受悲慘的待遇。我也曾在這一年的《改造》新年號上寫了篇題為《將軍》的小說。然而此生有幸生在日本,即未遇上慘遭油炸的無妄之災,當然也沒有被小便澆身,只不過僅僅被刪去了一部分文字,再加上雜誌編輯被當局傳去申斥了兩三次而已。(38)
說到秦檜,他竟被深惡痛絕到何等程度,順便介紹一則小品,是敘述個中消息的,出自清人景星杓(39)《山齋客譚》。
*
「那是幾年之前了,我借住在江左某寺讀書,突然鄰家阿婆被鬼物附了身。」
嚴曉蒼說道。
「阿婆白眼上翻,掃視著一家男女,頻頻怒罵:我乃冥道押使,今押秦檜鬼魂赴閻王府歸來,途中經過此處,被這老潑婆潑了一身污水,如若好好款待則罷,倘不然,非把這潑婆拖到閻王面前去。……
「一家男女大驚失色。可是先得弄清附在阿婆身上的是不是真的冥土使者,便向她問了許多問題。於是阿婆照舊傲然端坐,回答得乾淨利索。由此看來的確是鬼使無疑。事已至此,一家男女急忙焚化紙錢,奠酒祝禱,百方祈求。諸位周知,冥土當差的,也和陽界當差的一樣,只要施以賄賂便平安無事了。
「過了一會兒,阿婆仆地而倒。隨即又站起身來,這時大約鬼使已經離去,只有兩隻眼睛轉來轉去。鬼物附身並不是稀奇的事。可是附在阿婆身上的鬼,在回答一家男女的提問時,談到了幽冥之中的事。
「問:秦檜到底怎麼樣了?如果不要緊的話,請告訴我們。
「答:秦檜這廝此番輪迴,生為金華女子,大膽竟犯謀頭之罪,被處磔刑。
「問:但秦檜不是宋人麼?直到過了金元明三朝之後才治其罪,豈不太晚了嗎?
「答:檜賊恣唱議和,妄害忠良,罪不容誅。天曹憎其罪深,斷磔刑三十六次,斬罪三十二次。共計六十八次死刑。絕非從輕發落。
「總之,大體就是這樣。秦檜之罪固然可憎,但這般懲罰是不是有點過分?」
嚴曉蒼是嚴灝庭的曾孫,絕不是虛言不實的人。
九 西湖(四)
參拜過岳王廟後,我們又泛畫舫返回孤山東岸。這裡的槐樹與梧桐樹的樹蔭之下,有一家飯館,掛著樓外樓的酒旗。據《讀賣新聞》刊載的遊記,武林無想庵(40)夫婦新婚燕爾時,就在這樓外樓中用過餐。我們也嘉納船老大的進言,決定在這店前槐樹下吃頓中式午餐。只不過,坐在我們面前的,卻是因為醉心於押川春浪(41)的冒險小說,竟至中學時代離家出走,到某艘軍艦上當雜役,曾經歷過八月十號旅順海戰(42)的,傲骨稜稜的村田君。我一面等著上菜,一面瞞著村田君,悄悄地艷羨了一回無想庵氏。
我們的餐桌如前所述,設在樹影橫斜交錯的槐樹之下。就在桌前我們的腳下,便是波光瀲灩的西湖。湖水蕩漾,連拍擊在岸石上的聲音聽上去也十分優雅。水邊有三位身著青衣的中國人,一個在清洗毛已被拔光的雞,一個在漂洗舊棉襖,一個則稍稍離開,坐在柳樹根下,悠悠自適地守著釣竿。突然,那男子倏地高舉起釣竿,只見釣絲的底端,一尾鯽魚在空中歡蹦亂跳。——這光景賦予了爛漫春光頗為悠閒的感覺。而在他們面前,西湖煙波縹緲地敞開胸襟。我在這一瞬間,確乎忘記了紅磚建築,忘記了美國佬,望著眼前和平的景色,我心中產生了小說也似的情緒:石碣村的柳梢,揮灑著晚春的陽光。阮小二坐在柳樹根下,自剛才起就在專心致志地垂釣。阮小五洗好了雞,轉身回家去取廚刀。那位「鬢插石榴花、胸刺青豹」的、可愛的阮小七,還在洗著舊棉襖。這時不緊不慢地蹀躞而來的——
可不是什麼智多星吳用。而是手挎大籃子、甚為散文式的賣粗點心的。他來到我們身旁,便叫賣起奶糖來。如此一來則萬事休矣。我從《水滸傳》的世界裡,像跳蚤一般躍了出來。天罡地煞一百單八人中,賣奶糖的豪傑可一位也沒有。不唯如此,此刻湖面上一隻塗得雪白的划艇,由四五個女學生劃著,正朝湖心亭方向猛進!
十分鐘後,我們啜著老酒,品味著姜燴鯉魚。這時又來了一艘畫舫靠在槐蔭下。看看登岸的客人,是一男三女,還有一個不辨男女的小小的嬰兒。其中一位女子看打扮大概是乳母之類。男子戴著金邊眼鏡,是位——真是無巧不成書——和無想庵氏相貌相像的巨漢。後面的兩位女性一定是姐妹倆,各穿一件相同的桃紅和藍條子的斜紋嗶嘰衣裳。容貌比起昨夜的少女來,至少要美過兩成。我一面舉箸夾菜、一邊不時注意觀察他們。他們在我們身旁的桌子邊落座,等菜上來。姐妹倆悄聲低語,時而向我們流眄一望。當然說得嚴密點,是村田君說什麼要拍一張我就餐時的照片,擺弄著照相機——這引起了她們的注意,也許並沒有什麼好得意的。
「你說,那個姐姐是個小媳婦嗎?」
「肯定是小媳婦兒囉。」
「我可看不出來。中國的女子只要不超過三十歲,個個看上去都像是未婚小姐。」
正這麼一來二往之間,他們開始用膳。青青枝條低垂的槐樹下,這個摩登的中國家庭興致勃勃地進餐,這一場面,僅僅是從旁觀察也頗有興味。我點燃一支雪茄,不厭其煩地審視著他們。斷橋、孤山、雷峰塔——談論這些勝境美景,全權委託蘇峰先生即可。對我來說,較之於湖光山色,還是觀察人,要遠為愉快。
然而我不能無休無止地對他們的用餐致敬。我們付了賬後,隨即為了前往三潭印月,做上了畫舫乘客。三潭印月從孤山望去,恰好在靠近對岸的島嶼左近。島名叫作什麼?在西湖全圖中和池田氏的旅遊指南中均無記載。這座島嶼的附近,東坡出任杭州太守時,建了一些石塔作為航標,其中三個保存至今。石塔在月明之夜,會在水面上投下三個影子——唯有此話是確鑿無誤的。小舟在靜靜的湖面上劃了相當長的時間,終於來到了位於柳林和蘆葦深處的退省庵前的棧橋旁。
十 西湖(五)
走過棧橋,有一座門。門內水色清澄的池塘上,架著一座中國式的九曲橋。俞樓的迴廊既然叫作曲曲廊,那麼此橋不妨呼之為曲曲橋。橋上隨處造有別致的亭子。走到亭子另一側,炫目的西湖水面上,三個石塔赫然在望。那是在刻有梵文的圓形石頭上覆以笠帽,說是塔和石燈籠也相差無幾。我們坐在亭中,眺望著石塔,吸了兩根中國紙菸。然後,聊了一會兒俄國的蘇維埃政權的閒話,卻好像沒有提及蘇東坡。
沿著九曲橋往回走,遇到了四五位年輕的中國人。他們都喬裝打扮,攜著胡琴竹笛。所謂長安公子之類,多半就是像這樣的傢伙。月白或綠色大褂兒,指環上睒睒生輝的寶石——擦肩而過時,我逐一打量了一番。於是發現在最後的男子,長著一張幾乎與小宮豐隆(43)氏一模一樣的面孔。後來在京漢鐵道的列車上,曾有個列車員長得極像宇野浩二;而在北京,戲院的引座員中有一人跟南部修太郎(44)非常相似。由此看來,日本的文學家中,總的說來相貌長得像中國人的甚多也未可知。不過此時是第一次,不免有點兒大驚小怪,心中竟暗自想像小宮氏的先祖中肯定——這般失禮的事情來。
這般寫來,倒也仿佛天下太平,而其實此刻我正躺在床上,發著三十八度六分的燒。不待言,腦袋是飄飄欲仙,喉嚨也痛得無奈。可是我的枕邊攤著兩封電報,內容都相去不多,要之都是敦促交稿的。醫生囑咐要躺著靜養,友人則嘲諷我說壯哉芥川。然而事已至此,只要不發高燒,就不得不把遊記繼續寫下去。以下幾回江南遊記,便是在這種情形下寫就的。說起芥川龍之介便以為是閒人一個的讀者諸君,速改謬見可矣。
我們參觀了一番退省庵後,回到剛才的棧橋邊來。棧橋上一位中國老爺子坐在魚籃前,正和畫舫的船老大聊天。瞅瞅那魚籃,裡面滿滿的竟都是蛇。一打聽,原來和日本的放龜一樣,這位老爺子每得到錢,便一條條地買了蛇來放生。任怎麼說是積德累功,特特地花錢縱蛇逃生的日本人,恐怕一個也不會有。
畫舫又載著我們,沿著島岸,向雷峰塔搖去。岸邊蘆葦茂盛,其間搖曳著數株河柳。伸向水面的樹枝上,剛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蠢動,原來卻都是大鱉。不,僅僅是鱉的話也無甚驚人之處,稍稍上方的樹杈上,一條赭石色的肥肥的蛇,將半條身子纏卷在柳樹上,另外半條身子卻在空中蠕動。我感到背脊仿佛隱隱作癢。不待言,這般感覺絕非令人心情愉快的東西。
少頃繞過島嶼,只見一水之隔、新綠悅目的對岸,雷峰塔兀地現出了身姿。舉頭仰望時的第一感覺,與佇立在花邸(45)近前仰望十二層樓(46)並無二致。只不過此塔的紅磚牆壁上爬滿了攀緣植物。不唯如此,連塔頂上也長著雜木,隨風搖晃。塔身在陽光下迷離朦朧,幻夢般地聳立著,無比雄壯宏偉。紅磚建築假使都像這樣,倒也無可厚非。說到紅磚,雷峰塔的磚何以是紅的?導遊書上有一段故事,煞有介事,說的便是這紅磚的來龍去脈。但這導遊書並非指池田氏的著作,而是指新新旅館出售的英文西湖旅遊指南。我本打算將這段故事寫完之後再投筆休息的,可是腦袋如此昏昏沉沉,無論如何也沒勇氣繼續寫下去。下文且待明日——不然,這樣預先告明也麻煩。倘若明天肺炎發作的話,那便不可補救了。
十一 西湖(六)
據那本導遊書Hangchow Itineraries(杭州旅遊指南)記載,距今約三百七十年前,西子湖畔屢遭倭寇侵擾。然而對他們這些海盜來說,雷峰塔是個極大的障礙。因為當時中國官方在塔上設立了瞭望哨,所以倭寇尚未接近杭州城,他們的一舉一動中國官方就已了如指掌了。於是有一次,日本海盜圍住雷峰塔縱火攻打,連續火攻三天三夜。由於如此原因,雷峰塔早在紅磚尚未開始製造以前,就已變成紅磚塔了。大致便是這樣一個故事,至於其真偽,當然不打保票。
仰望了一會兒雷峰塔,我們便朝新新旅館方向——今天熱度比昨天低,嗓子的灼痛感也緩解了許多。照此下去不出三日也許便可以憑几而坐了。而遊記的繼續寫作,卻依然令人憂心如焚。因為是強抑著這種情緒在寫,故不可能寫出像樣的東西來。反正一天一回,只要能搪塞交差便算大功告成,於是再重複一遍——仰望了一會兒雷峰塔之後,我們朝新新旅館方向,將畫舫徐徐搖將過去。
西湖此刻在我們面前展現出其東岸一帶。對面——新新旅館的上方,那座黃綠的石山據說是葛洪煉丹之地,名揚四海的葛嶺。葛嶺頂上有一廟,飛檐斗拱,宛如振翅欲飛的小鳥一般,其右側與之相連的小山——據西湖全圖叫作寶石山,山上可見保俶塔的窈窕身姿。這座塔亭亭玉立的姿容,與形同老衲的雷峰塔相比,誠如古人所言,有如美人回眸。並且葛嶺上陰霾一片,而寶石山頂的草木上卻流溢著嬌艷的陽光。在這群山腳下,包括我們下榻的飯店在內,並非全無紅磚洋樓。不過,大約因為都相距很遠吧,並不十分奪目,這一點實為大幸。唯在兩座山的斜坡交會之處,有白白的一線相連,那便是今朝路過的白堤。白堤左手盡處,雖不見樓外樓的酒旗,卻可見新綠蒼翠的孤山橫亘於斯。這樣的景色任如何評說,其美不勝收也是不容否定的。尤其是此刻,點點菱葉飄浮的水面閃爍著暗淡的銀光,遮瞞了湖底的淺。
「這下上哪兒去?」
「去放鶴亭看看吧,那是林和靖住過的地方。」
「放鶴亭在哪兒?」
「孤山呀。就在新新旅館前面——」
登上放鶴亭,是在二十多分鐘之後。畫舫到這兒,得穿過錦帶橋,然後再橫穿為白堤所環抱的所謂里湖。我們在梅葉青青之中觀賞了放鶴亭,還去看了位於更高處、翹然而立的林逋的巢居閣,以及建於其後,也是一個大土饅頭的「宋林處士墓」,在那一帶徘徊徜徉。林逋無疑是高人,可是同時也無疑不像日本的小說家那樣貧困潦倒。據林逋七世孫林洪所著《山家清事》,林洪的隱居生活是「舍三,寢一,讀書一,治藥一。後舍二,一儲酒谷,列農具山具,一安僕役庖廚,稱是。童一,婢一,園丁二,犬十二足,驢四蹄,牛四角」。倘若和靖先生也是如此的話,則不得不承認比月租十五元賃屋而居遠為富裕。只要有人給我在箱根(47)附近營造一間主屋外加一間儲藏室,書齋、寢室、女傭住房等一應俱全,並且還有一個書童、一個女傭、兩個男僕,要模仿林處士,就是在我也不是什麼難事。而讓鶴在水邊梅下翩然起舞,只要鶴同意,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只不過如果是我的話,「犬十二足,驢四蹄,牛四角」倒毫無用處,如數奉送給你好了。由你隨意處置。——看完放鶴亭後,在走回岸邊畫舫的路上,我發表了這麼一通高論。湖邊柳絮飛舞,二三十個中國女學生結隊向西泠橋走去。
十二 靈隱寺
我坐在新新旅館髒兮兮的二樓,寫著幾張彩色明信片。村田君業已睡去。昏暗的窗玻璃上,一隻壁虎鮮明得出奇,趴在角落裡。我目不斜視地走筆疾書……
致豐島與志雄(48):
今天在去靈隱寺的途中,順道看了看青漣寺。只見長方形的大池子裡,有許多黑紅鯉魚。此處美稱玉泉魚躍,該寺即以五色錦鯉聞名。雖然號稱五色,實際上至多只有三色。臨池的亭中,放著藤椅和桌子。在那兒落座後,便有和尚送來茶和點心。說是送來,當然並非免費。就是說看似和尚養魚,其實是魚養和尚。君乃染井釣池(49)徹夜垂釣的豪傑,看到該寺的鯉魚的話,一定會頓生羨漁之情。
致小穴隆一(50):
詣靈隱寺。途中有小石橋,橋下水如鳴佩環。兩岸皆幽竹。翠色帶雨,殆似媚人。近石谷(51)畫境乎。仆詩興大作,然旅囊中無《圓機活法》(52),是以竟無一詩。無者為幸亦未可知也。
致香取秀真氏:
靈隱寺是個很大的寺院。進了總門走幾步路,那兒有一座山,號飛來峰,據稱是從天竺國靈鷲山(其實與其說山,未若稱之為巨岩為佳)飛來的。其處石窟中的佛像,據說是宋元時的作品。可是對於佛像的佳否,我是一竅不通。覺得難得的只有一尊。不過石窟的一部分由於連日降雨而浸水,不得其門而入。今天也時時落雨,高大的杉檜、苔痕蒼蒼的石橋——這座寺廟給人的感覺,大致不妨想像為中國的高野山(53)。
致小杉未醒(54)氏:
遊覽了靈隱寺。杉樹樹幹上松鼠爬上爬下,果然是深山古剎,閒寂而靜僻。因為是雨天,塗成赭色的大雄寶殿之類,令人平生凝重感。說是駱賓王曾在此住過,也許只是傳說,但我卻寧信其有。此處的空氣之中,仿佛飄蕩著駱賓王的氣息。你以為如何?順便還想再提一下的是這寺里的五百羅漢。想必你當然已經看過,至少有二百尊左右與你長得一模一樣。此話絕非笑談,真真非常像你。據說這五百羅漢中有馬可·波羅像,總不至於你的遠祖竟會是馬可·波羅吧。可我卻好像在萬里之外的異域得以與你相見,心情非常愉快。
致佐佐木茂索(55)氏:
詣靈隱寺歸途,訪鳳林寺,一名喜鵲寺。烏巢禪師(56)曾居之寺也。寺殆不足觀。唯和尚數人,著鼠色、絳紫色袈裟,誦經過廊下,疑有喪事焉。白樂天問烏巢:如何是佛法大意。烏巢答曰:諸惡莫做、眾善奉行。樂天又云:三尺童子亦知之。烏巢笑曰:三尺童子亦知之,八十老翁亦難行。樂天即服。如此簡單便服,烏巢禪師恐亦覺無味耶。寺門前中國童子甚眾,持剪採花戲,雨後夕陽可人。
寫完信後,所幸壁虎也不見了。明天預定離開杭州,涌金門、回回堂(57)——也許無暇遊玩了。我多少感到有點兒寂寞。脫得只剩下一件襯衫,正想鑽進床上的毛毯里,卻不禁口中大嚷「他媽的」,猛然逃竄開去。床頭的白色枕頭上,一動不動地趴著一隻圍棋子大小的蜘蛛!單憑這一點,西湖就不是什麼好去處。
十三 蘇州城內(上)
驢兒剛載上我,就一溜煙地飛奔開去,地點是蘇州城內。狹窄的街道兩旁,照例掛滿了招牌,單這樣就已經窄得可以了。更何況驢子也走,轎子也走,行人自然也不少——情形便是如此,我緊拽著韁繩,一時不由得緊閉了雙眼。這並不是因為膽怯。跨在那驢背上,沿著中國的石頭路疾馳,原非輕而易舉的歷險。未曾經歷過這險境的讀者,只要做好甘受罰款的心理準備,東京的話去淺草仲見世(58),大阪的話去心齋橋路(59),不妨試試騎著自行車全速疾馳一番便可。
我與島津四十起氏剛剛抵達蘇州。原本預定上午離滬的,沒留神起床晚了,結果沒趕上原定的火車——不僅耽誤了一趟火車,而且一下子耽誤了三趟。而島田太堂(60)先生在每趟火車發車時都趕來送行,至今回想起來猶覺得羞愧難當。而且為了送我,甚至還以七絕一首見贈,思之愈加惶愧不安。……
在我前面,島津氏意氣風發地縱驢疾行。當然島津氏不同於我,並非初次騎驢,故身手自然不同。我以島津氏為楷模,內心遑遑不安地鑽研著騎術竅門。然而翻身落馬的,竟不是我這個做弟子的,正是身為師傅的島津氏自己。
狹窄的街道左右兩側——其實最初的幾分鐘,我根本就不知道有些什麼東西。過了幾分鐘後,才看見有好幾家裱畫店和寶石店。裱畫店裡擺著山水花鳥等正在裝裱的畫。寶石店中,翡翠、玉和銀飾一起燦爛生輝。這一切都喚起人們對姑蘇城的優美感受。但這優美的感受倘若不是在驢背上起伏顛簸,一定會加倍令人喜悅。實際上有一度見刺繡店裡吊著繡有牡丹、麒麟之類的紅布——我正要看個明白,就差點撞上了拉胡琴的盲人。
然而同樣縱驢疾走,倘是平坦的石道尚且可以支撐,可一旦遇上過橋,因為橋都是拱橋,上橋時不留神就會摔個屁股蹲兒,而下橋時運氣不佳的話,弄不好就要從驢頭上滾落下去。加上橋之多,有姑蘇三千六百橋,吳門三百九十橋之說,就算不可照單全收,但似乎也並非全是虛言。我無奈,每逢過橋時,不去拉緊韁繩,而是緊摟住驢鞍不放。儘管如此,過橋時還是依稀可見髒髒的粉壁相連之間,大運河蒼蒼的流水微微閃爍。
這樣艱難跋涉了一番之後,我們終於趕到的地方,是北寺塔。據聞蘇州七塔中,可以登覽的,僅此一塔。塔前的原野上,兩三個攜著竹籃的老太太在專心致志地摘著花草。據旅遊指南說,這片原野從前曾是刑場,野草也因人血而肥碩亦未可知。然而九層塔高高聳立,雪白的塔身沐浴著陽光,塔腳下身著青衣的老太太三三兩兩,安詳地摘著花草,倒也不失為悠然閒適的風景。
我們飛身下驢,走向塔底層的入口。那裡有個中國俗家男子守著棋盤格門。他收下兩毛錢銀幣後,便將大鎖打開,並做出「請進」的手勢。通向二層的樓梯口,塵埃蒙蒙的黑暗之中,點著一盞煤油提燈。可是剛邁上樓梯,光線就照射不過來了。而且剛想抓住扶手,便觸到殘留其上的成千上萬前來此塔參拜的善男信女的手垢,冷意森森,令人不由得避易斂手。然而登上二樓之後,四面八方都開著窗口,便不再感到昏暗。塔內九層,都是桃紅色的牆壁上安置著金色的佛像。桃紅與金色——這種色彩的配合中,隱含著莫名的肉感,因而更具有現代南國風格,我不知何故,竟至產生了這座塔上仿佛有中國大菜的感覺。
十分鐘之後,我們站在塔頂上,俯瞰著蘇州的市容。街市是在黑色的瓦頂之間織入雪白的牆壁,比想像的遠為廣闊。遠處有一座披著霞光的高塔,那便是馳名四海的瑞光寺,據說是孫權修造的。(不待言現今的塔經過了一再重修。)城外不論矚目何方,無處不見水光與綠色。我憑倚著欄杆,俯瞰塔下正在吃草的兩頭小小的驢。驢旁,兩個趕驢少年坐在石頭上。
「餵——」
我大聲喊道。可他們連頭也不抬。站在高塔之上,不知為何產生了平生不勝岑寂之感。
十四 蘇州城內(中)
我們游過北寺塔後,前去參觀玄妙觀。玄妙觀在我們方才路過的、寶石店眾多的街道拐進小巷後稍走數步的地方。觀前廣場上貨攤眾多,同上海的城隍廟毫無二致。麵條、包子、甘蔗、地栗——在這類食品攤之間,穿插著玩具攤與雜貨攤。遊人當然也非常之多。可是與上海不同的是,熙來攘往的眾多遊人之中,竟幾乎不見穿西服的。不唯如此,大約是因為場地較寬廣的緣故吧,總似乎不及上海熱鬧。雖然陳列著華美的鞋子,雖然飄溢著韭菜氣味,甚至,雖然黑髮如漆油光可鑑的年輕女子兩三人,扭動著裹著黃綠或紫色衣服的屁股姍姍而行,卻總似乎不無土裡土氣的寂寞。我想到,從前皮埃爾·洛蒂(61)去參拜淺草觀音時,定然也產生過這樣的念頭。
在這人群之中走到盡頭,有一座雄偉的大殿。這殿大則大矣,但柱子上的紅漆剝落,粉壁上也布滿了塵埃。加之香客也只是偶爾來此一拜,故愈發顯得荒廢。入內一望,但見石版、木版還有手書的廉價書畫掛軸,張陳著濃艷的色彩;卻又不是獻納書畫,全是插標待詁的商品。剛在想店家人在何處,卻見微暗的角落裡,坐著一個矮小的老爺子。然而除了這些掛軸之外,殿內更無香火,連佛像也不見一尊。
穿過大殿往前走,這下又見人頭攢簇之中,兩個光著肩膀子的男子,各執雙刀與單槍,正在比武。武器總不至於是已開刃的吧,但飾著紅纓的單槍和刀頭如彎鉤的大刀,在陽光照耀下寒光閃閃,刀槍撞擊時火花四濺,煞是好看。打了一會兒,只見留著辮子的大漢手中的槍被對手打落,赤手空拳在滴水不漏的刀光中左右閃避,飛起一腳踢中對手腹部。而對手手執雙刀,剛仰身向後倒下,隨即便一個筋斗翻身立起。周圍的看客哄然大笑,顯得十分開心。什麼病大蟲薛永、打虎將李忠之類的好漢,多半就是這等人物。我站在大殿的石階上,看著他們舞刀弄槍,好像進入了《水滸傳》的世界一般。
說《水滸傳》,也許詞不足以達意。本來《水滸傳》這部小說,在日本也有馬琴(62)的《八犬傳》和《神稻水滸傳》(63)、《本朝水滸傳》(64)之類各種仿作。可是,真正的水滸精神,這些作品卻無一能夠表現出來。那麼,何謂「真正的水滸精神」呢?那是一種中國思想的閃光。天罡地煞一百單八位好漢,並非馬琴等人所理解的那樣一群忠臣義士。而從人數上來說,毋寧是潑皮無賴的結社。然而促使他們糾合起來的力量,倒並不是喜愛為非作歹的向惡之心。記得好像是武松說的,英雄好漢愛的是殺人放火。可是這話的真意縝密地說來,是說愛殺人放火,才配做英雄好漢。不,更確切地說,既然是英雄好漢,區區如殺人放火之類,根本不成其為問題。即是說,在他們之間,流傳著一種將善惡觀念蹂躪於腳下的豪傑意識。不論是模範軍人林沖也罷,還是職業賭徒白勝也罷,只要心存此念,彼此便是骨肉兄弟。這種意識——不妨說是一種超道德思想,不僅僅是他們的意識,古往今來在中國人的心胸里,至少與日本人相比,遠為根深蒂固,不可等閒視之。儘管說「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但說此話者無非是說非昏君一人之天下。其實彼此肚裡都思量著取昏君而代之,使天下變成他們即英雄好漢一人之天下。再舉一個例子,有句話叫作「英雄回頭即神仙」。神仙當然既非惡人亦非善人,而是以飄浮於善惡之彼岸的雲霞為食的人。視殺人放火不以為意的英雄好漢,的確在這一點上,只需一回頭,便可以加入神仙的行列。倘以為此言虛妄,請嘗試著翻開尼采一讀即可。投毒的查拉圖斯特拉,即是愷撒·博爾吉亞(65)。《水滸傳》不是因為寫了武松景陽岡打虎,李逵一對板斧使得水潑不入,燕青拳腳好、善相撲,才為萬眾所喜愛,而是磅礴於其中的藝高膽大的英雄好漢的精神,才直令讀之者陶然欲醉的……
我又一次被兵器的撞擊聲驚得瞠目結舌,那兩位好漢在我緬想《水滸傳》之際,不知幾時,一人拿起青龍刀,另一人舞動鬼頭大刀,再次開始相互砍殺起來。
十五 蘇州城內(下)
趕到孔子廟,已是薄暮時分。我們騎在憊倦的驢背上,來到路石間長滿青草的廟前大道。目光越過道旁寂寥的桑園,便可望見瑞光寺淡白色的廢塔。那塔的每一層上蔦蘿攀援,荒草芊蔚。空中星星點點這一帶多見的喜鵲翱翔盤旋。實際上在這一瞬間,說來可悲,我竟產生了不妨形容為蒼茫萬古意的喜悅之情。
所幸的是,這蒼茫萬古意始終未被辜負。我們在門外棄蹇入內,沿著荒草中若有若無的野徑走去。昏暗的槲樹與杉樹林間,有一口漂浮著水藻的池塘。池塘邊,一個頭戴鑲有紅邊軍帽的士兵,一面以手排開蘆葦和蒲草,一面用三角網在撈著魚。此處雖說是明治七年(66)重建,原先卻是宋代名臣范仲淹創設、號稱江南第一的文廟。如此想來,此廟的荒廢,豈不就是中國的荒廢麼?然而至少對於遠道而來的我來說,唯因有了這般荒廢,方才會萌生懷古的詩興。我究竟應當嗟嘆呢,還是應當懌悅?懷著這樣的矛盾,走過苔痕斑斑的石橋時,我的口中不知不覺地吟誦起這樣的句子:「休言竟是人家國,我亦書生好感時。」不過這詩句的作者並不是我,而是現居北京的今關天彭(67)氏。
穿過黑色的孔門,從夾道的石獅之間略向前行,有一小小的便門,已忘其名。要啟這道門,先得付給充任司閽的青衣婦人兩毛錢銀幣。這位看來頗貧窶的婦人帶著一個面生痘瘢的十來歲的女孩起身為我們領路,望之令人生哀。我們跟在她們身後,踏著唯有蕺草花微微發白、日暮返潮的石徑。石徑盡頭,聳立著一座高大的門,好像叫作戟門。名傳遐邇的刻有天文圖和中國全圖的石碑也在此處,但薄暮冥冥,碑面辨認不清。只是在入門之處,陳列著鐘鼓。甚矣,孔樂之衰矣。——如今思之頗覺滑稽,但當時我眼望著這布滿塵埃的古樂器,竟大發了這麼一通感慨。
戟門之內的石鋪地面上,不待言也荒草叢生。石徑兩側,據說從前是文官考場,看似上覆屋頂的迴廊,前面有好幾株粗大的銀杏樹。我們偕司閽母子一道,登上了石徑盡處的大成殿石階。大成殿是文廟的正殿,規模自然也非常雄大。石階上雕著龍,黃色的牆壁,群青底上大書著白色殿名、似乎是御筆的正面匾額。我環視殿外,然後窺
了一下殿內。只聽高高的天井上颯颯作響,仿佛下雨一般。同時一陣異樣的臭味撲鼻而來。
「那是什麼?」
我慌忙退卻,一面扭頭問島津四十起氏。
「是蝙蝠,在天井上築了巢。」
島津氏微露笑意。仔細望去,果然鋪地磚上落滿了黑色的糞。耳聞那振翅之聲後,再目睹這大量蝠糞,試想在黑暗的梁間飛來飛去的蝙蝠是何等之多,思之令人悚惕。我被從懷古的詩境推到了戈雅(68)的畫境裡。如此境界從何而談古意蒼茫,簡直宛如鬼狐橫行的世界。
「孔子也對這些蝙蝠無可奈何吧。」
「哪裡哪裡,『蝠』與『福』同音,所以中國人是喜歡蝙蝠的。」
再度成為蹇背客之後,我們穿過暮靄茫茫的昏暗小徑,談論著這樣的話題。在日本,蝙蝠在江戶時代也並非令人不快的東西,而似乎被視為瀟灑的飛禽。蝙蝠阿安(69)背上的刺青無疑就是其證據。然而西洋的影響有如鹽酸一般,曾幾何時將江戶的本來面目腐蝕殆盡。由是觀之,今後再過二十年,可能會出現將「蝙蝠翩飛處,河浜納晚涼」之類的歌謠,解釋為受波德萊爾感化的批評家亦未可知。——其間,驢子一溜小跑,脖子上的鈴鐺叮叮作聲,沿著新綠沁脾、闃無人息的小徑匆匆趕路。
十六 天平與靈岩(上)
來到天平山白雲寺一看,倚山而造的亭子裡,牆上寫著很多排日的塗鴉。或云:「諸君,爾在快活之時,不可忘了三七二十一條。」(不過,島津氏處之泰然,題了一句層雲派(70)的俳句。)還有內容更為激烈的名詩:「莽蕩河山起暮愁,何來不共戴天仇。恨無十萬橫磨劍,殺盡倭奴方罷休。」據這首詩的序說,作者前來天平山途中,與日本人幹了一架,因為寡不敵眾而被打敗,痛憤之至。據聞排日的指嗾費高達三十萬上下,倘是如此見效的話,在驅逐日本商品上,毋寧是便宜的廣告費。我眺望著欄杆外的嫩楓在雨意濃郁之中低垂著枝條,一面飲著年輕的仆傭端來的、浮著龍涎香氣的茶,咬著堅硬的棗子。
「天平山比想像的要好。要是弄得乾淨點兒當然更好。咦,那山下大殿的木格障壁,上面鑲著的是玻璃嗎?」
「不,那是貝殼,那格子的每個眼裡鑲著一枚薄薄的什麼貝殼,用來代替玻璃。天平山好像谷崎先生(71)不是也寫過嗎?」
「對,在《蘇州紀行》里。不過比起天平山的紅葉,好像途中的運河更有趣。」
我們出於攀登靈岩山的需要,今天是騎驢來的。然而沿著大運河畔姑蘇城外的鄉間道路,美不勝收。白鵝戲水的運河上,也同樣架著腰鼓似的當中翹起、古色蒼然的石橋。將倒影清晰地投映在水面的槐樹和柳樹,或是麥苗青青的田間,綻開著紅花的玫瑰花架——這樣的風景之中,不時可見農家白色的牆壁。尤其覺得風流的是,每從農家經過時,從窗戶向內窺,便見有婦人或少女,捏著針兒在繡花。還有不少年輕女子。不湊巧的是天陰雲暗,倘是晴日,從她們的窗邊遙望遠處靈岩、天平的青山,一定歷歷如畫吧。……
「谷崎先生好像也被叫花子弄得無可奈何麼。」
「那是任誰也要無可奈何的。不過蘇州的叫花子還算好的吶,杭州的靈隱寺那才——」
我不禁失笑出聲。靈隱寺乞丐的不同凡響,遠非日本人所能想像。或虛張聲勢地將胸脯拍得嘭嘭作響,或連續不停地以頭搶地,或是抬起沒有腳脖子的腿來示眾——總之,展示最先進的乞丐技巧。可在我們日本人眼裡看來,由於藥效過於靈驗,非但難生憐憫之心,反而因為其過分的誇張會不禁噴笑。與之相比,蘇州的乞丐僅僅是大放悲聲而已,因此舍錢也捨得心裡爽快。然而經過獅子山麓某處淒涼的村莊時,不留神舍了一分錢,結果滿村的孩子婦女全都伸出手來,將驢子團團圍住,讓人好生為難。儘管楊柳依依、女繡於屋,卻也不可一味地敬服。村子裡,一重白牆之隔,便恰如燕子築巢一般,隱藏著可怖的娑婆苦。……
「那我們上山去看看吧?」
島津氏催促著我,開始向亭後的山上爬去。綠油油的翠葉之中,紅土山路細細彎彎,在岩石間蜿蜒,令人望之心喜。沿著這條山路斜斜地爬上去,便來到一座宛如屏障似的峨然矗立的巨岩前。剛以為路已走到盡頭,卻見岩石與岩石相迫臨之間,躥出一條只有將身體側過來方可通行的小徑。不,不是躥出,是筆直地躥向青天。我茫然佇立在岩石腳下,仰望著樹枝和蔦蘿縱橫交織的、遙遠的藍天。
「什麼卓筆峰呀望湖台之類的,就在這座山上嗎?」
「嗯,大概是吧。」
「不錯,果然是登天平路。」
十七 天平與靈岩(中)
登上負有萬笏朝天之名的山頂上的石叢之後,又順著山路走下來,在抵達剛才那座亭子之前,見有一迴廊,斜向路旁。順便彎過去一看,只見有一口小池,書帶草和紫萼環繞四周。水滴沿著白鐵制的導水管,滴滴答答地流入池中。那便是聞名海內的吳中第一泉。池子周圍大大小小立著許多石碑,上面刻著「白雲泉」、「魚樂」之類形形色色的名字,還鄭重其事地抹上漆。作為吳中第一泉,則池水未免太髒,故這些大約是廣告,讓人們不至於誤以為是普通的泥淖。
然而這口池子前面號稱見山閣的,掛著中國燈籠,備有嶄新的緞子被褥,倘要假寐半日,倒是個上佳的所在。加之倚窗瞻眺,只見野藤搖盪的山崖前,翠竹叢生,又見遙遠的山腳下水色閃爍處,大約就是乾隆皇帝命名的高義園林泉了。再向上望去,方才登臨過的山頂,隱隱約約破雲而現。我憑倚窗前,仿佛自己成了畫中的點景人物,裝出一副怡然自適的態度。
「天平地平,人心不平;人心平平,天下泰平。」
「你念的那是什麼?」
「剛才那牆上寫的排日塗鴉之一。很朗朗上口,不是嗎?天平地平,人心不平……」
一覽天平山後,我們又策蹇奔靈岩山靈岩寺而去。儘管是傳說,靈岩山卻又有西施彈過琴的高台,又有范蠡被幽禁過的石室。西施和范蠡自幼年愛讀的《吳越軍談》(72)以來,便是我所偏愛的人物,因此務必想去憑弔一番此類古蹟——心底固然暗存這一念頭,但同時也不無如下卑鄙的小算盤:既然身負社命,須寫作遊記,但凡與英雄美人有緣的去處,自然是多看一處,也是有百益而無一害的。這一小算盤從上海開始,至江南一帶便糾纏不休,甚至渡過了洞庭湖之後,也不曾離我而去。否則我的旅行當會更接近中國人的生活,而無漢詩與南畫的臭味,合乎小說家的胃口。不過此刻不是優哉游哉地東扯西拉的時候。總而言之,我們奔靈岩山而去。然而走了不足一千米,曾幾何時道路消失了,周圍是一片荒草芊芊的濕地,上面低矮的雜木繁茂茁壯。我剛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兩個趕驢少年便駐足不前,神情不安地說起什麼來。
「是迷路了嗎?」
我向島津氏問道。島津氏將瘦驢直驅至我的鼻子前,仿佛身陷大澤的項羽一般,環顧著四周的景色。
「大概是迷路了吧。喂!那兒有個農民。喂,門門苦(73)!」
但這句「門門苦」,是衝著趕驢少年說的。既然前面已出現了農民一詞,意思一定是要向那農民問路。倘使我的推測不錯,「門」當系「問答」之「問」(74)。想到此,我也向為我趕驢的少年趕忙下令:
「門門苦!門門苦!」
「門門苦」有如神秘的咒語,立即為我們指明了道路。趕驢少年回來復命說,向右一直前行,便可徑達靈岩山麓。我們立即調轉驢頭,朝著農人指教的方向走去。可又走了約莫一二百米,非但沒回到正道上,反而闖進了寂寥的山谷。磊磊巉石之間,只有瘦瘦的松樹苟延著殘喘。加之大約是山洪的痕跡,有的松樹被連根拔起,山半腰還可見表土崩落。更令人為難的是,沿著山谷爬了一會之後,驢子終於停下不走了。
「這下可糟糕了。」
我望著山上,不禁仰天嘆息。
「哪裡哪裡,這種事也很有趣嘛。那座山肯定就是靈岩山嘍。對對,反正爬到那山上去看看吧。」
島津氏似乎是鼓勵我,表現出一副一看便知是假裝的快活神情。
「驢子怎麼辦呢?」
「驢子就讓他們等在這裡好了。」
島津氏飛身下驢,讓一個少年和兩頭驢子留在松林之中,便猛然向半山腰爬去。當然,說是爬去,其實並沒有找到登山道,只是一味地以手排開野玫瑰和鳳尾竹,一個勁地向山坡上猛進。我同另一位趕驢少年一道,毫不示弱地追蹤島津氏而去。可是畢竟是久病初愈,如此一來,免不了要氣喘吁吁。而且爬了大約二十來米,突然有冰涼的東西滴落在我的臉上。霎時,滿山的樹木颯然開始戰慄起來。雨!我一面提防著失足滑倒,一面手抓住細細的松枝,俯視了腳下的山谷一眼。谷底,驢子與少年身影小小的,已被雨水淋濕了。……
十八 天平與靈岩(下)
好容易趕到了靈岩山一看,原來不過是一座落寞的禿山而已,讓人懊悔何苦要付出這一路的辛苦。第一,那西施彈琴台和馳名遐邇的館娃宮,原來卻坐落在裸岩磑磑、寸草不生的山頂上。面對此景,任如何擺出一副詩人的架勢,到底也無法像李太白那樣,高吟「宮女如花滿春殿」,沉酣于思古之幽情中。而且天氣倘若好點的話,尚可遠眺太湖的水色湖光,然而天緣不巧,今天無論縱眺何方,都只見雲煙茫茫瀰漫四野。立在靈岩寺的朽廊里,傾聽瀟瀟雨聲,仰望七級廢塔時,我沒去苦思冥想古人的詩句,倒是痛感枵腹難耐。
我們在寺廟的一室,草草吃了一頓僅有餅乾的午餐。可是肚子雖然飽了,精力卻並未恢復。我一面啜飲漂著塵土氣味的茶,心中莫名地感到悲涼。
「島津先生,能不能跟這廟裡的和尚商量商量?我想討點兒白砂糖。」
「白砂糖?要白砂糖做什麼?」
「吃。要是沒有白砂糖的話,紅砂糖也可以。」
然而吃完了滿滿一小碟呈黑紫色的紅糖,還是恢復不了元氣。雨下個沒完沒了。蘇州即使以日本的里數計算,也隔著四五里之遙。想到這些,愈發情緒低沉。我甚至憂心忡忡地擔心肋膜炎會再度發作。
這種令人心寒的念頭,在下山途中愈演愈烈起來。風雨不斷地從昏暗的天空向我們襲來。我們雖然帶有傘,但剛才棄蹇步行時,兩把都放在了山下。山路當然頗滑。時間大約已經過了三點。而最後的打擊是,當回到山腳下的村莊時,我們的驢子卻已無影無蹤。趕驢少年一再高聲呼喚夥伴的名字,然而答應的只有回聲。我在如注的雨中招呼渾身濕透的島津氏道:
「沒驢子的話怎麼辦?」
「有的有的。真沒的話就步行好啦。」
島津氏依舊勁頭十足,也許是為了安慰我而強裝出來的。可是我一聽這話,心中陡然生起無明火來。光火這種事,原本絕非強者的行徑。此時我大光其火,固然完全因為是弱者的緣故。曾經縱橫四百餘州的島津氏,和一味自量脈搏、久病初愈的我——在吃苦耐勞上,我對島津氏簡直是望塵莫及。正因為如此,島津氏若無其事的語氣煽起了我的無明之火。我在前後長達四個月的旅行中,僅有此時這麼一次,板著一張無可比擬的苦臉。
趕驢少年為了尋覓驢子,找到村外的什麼地方去了。我們站在一戶農家門口,勉強避著雨,等待趕驢少年歸來。古舊的白壁,鋪滿石頭的村道,雨中閃閃發光的道旁的桑樹葉子——此外幾乎不見半個人影。拿出表來一看,四點已過。下雨,四五里之遙,肋膜炎——而且我還擔心日色將暮,同時不斷地原地踏步,以防感冒。
這時,這戶農家的男主人,一個邋遢的中國人探出了腦袋。往內一看,屋子裡停放著一台轎子。想來這個男子的副業,定然是轎夫。
「能不能在這兒租頂轎子?」
我強抑著滿腔無明火,這樣問島津氏問道。
「我問問看。」
然而島津氏的上海話對方儘管聽得懂,但遺憾的是,對方的蘇州話,島津氏卻不甚了了。經過一番鬥嘴之後,島津氏終於放棄了交涉。放棄交涉本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可是一瞬之後,我回頭看時,只見島津氏竟全不將我放在心上,悠悠然攤開手冊,正在記錄今天所得的俳句。瞧著這情形,我仿佛看到了面帶微笑觀察羅馬大火的尼祿(75)一般,不由得想大吵一架。
「咱們是彼此兩虧俱損呀,嚮導居然於地理一無所知——」
我這盛氣凌人的腔調,立刻激怒了島津氏。其實他生氣動怒本是理所當然的。至今想起來,猶自覺得當時沒挨島津氏痛毆,真乃不幸中之大幸。
「一無所知?我事先就告訴過你我一無所知麼。」
島津氏向我怒目睚眥。我也一面繼續原地踏步,一面不甘示弱地瞋目回瞪著他。——有一點要順便在此忠告諸位,這種時候倘要逞威作勢,應當巋然直立才是。一面要逞威作勢,一面又機械般地踏著禮數周全的步伐,似乎頗有損威嚴。
雨依然繼續下著,而驢鈴聲卻始終不聽傳來。我們站在寂寥的桑園前,兩人都滿臉漲紅,久久地無言對峙。
十九 寒山寺與虎丘
客:蘇州如何?
主:蘇州是個好地方啊,依我說是江南第一。那地方不同於西湖,尚未染上老美情趣。光這一點就十分難得了。
客:姑蘇城外寒山寺呢?
主:寒山寺麼?那寒山寺——你隨意找個去過中國的人問問好了,不管是誰,肯定都會說無聊。
客:你也是麼?
主:是呀。無聊自然是沒有疑問的了。現在的寒山寺是明治四十四年江蘇巡撫程德全重建的。正殿也罷,鐘樓也罷,悉數塗上赭紅色,俗不可耐。什麼月落烏啼,何從談起!而且坐落在城西七八里外的楓橋鎮,這個鎮子又是毫無特色、不潔之至。
客:那麼豈不是一無可取了麼?
主:啊,要是有幾分可取之處的話,那就在於其一無可取。因為寒山寺是日本人最為熟悉的廟宇,無論何人,只要遊歷江南,必定要造訪寒山寺。連不知道《唐詩選》為何物的人也都對張繼的詩耳熟能詳。據說程德全的重修,理由之一也是因為日本來的朝山香客眾多,故助一臂之力,以示對日本的敬意。由此看來,將寒山寺弄得俗不可耐,日本人也有責任亦未可知。
客:然而日本人不是並不中意麼?
主:好像如此。可是哂笑程德全之愚的大人先生們,一旦面對西洋人,也會幹出跟程大人一樣的事情來。寒山寺是一個實物教訓。這難道不是挺有趣的麼?尤其是那廟裡的和尚,一見到日本人,就趕緊攤開紙來,得意洋洋地走筆塗鴉:「跨海萬里弔古寺,惟為鐘聲遠送君。」不管對方是何方阿誰,問過姓名,便題上某某大人正,一元錢一張地兜售。日本遊客的體面,由此不是也可窺一斑麼?更為有趣的是,刻著張繼詩的石碑,那座廟裡有新舊兩塊。舊碑出自文徵明的手筆,而新碑則系俞曲園手書。看看舊碑,文字多有殘缺,而這殘缺是誰之罪呢?據說便是熱愛寒山寺的日本人。——籠統說來,就這幾點而言,寒山寺還是值得一看的。
客:如此一來,豈不成了參觀國恥了嗎?
主:是呀。說不定程德全正是為了愚弄日本人,才重修寒山寺的亦未可知。縱然不算是譏諷,但所有的中國旅行記的作者都訕笑程德全,則未免殘酷。就是東瀛大和的知事閣下,作此「英斷」之士,恐怕並非為數寥寥吧。
客:寶帶橋呢?
主:一座普通的石頭長橋罷了。有點像不忍池(76)的觀月橋,只是沒那麼俗氣。春風春水春草堤——各類襯景倒也一應俱全。
客:虎丘是個好去處吧?
主:虎丘也荒廢至極囉。聽說那兒是吳王闔閭的陵寢,可現在完全成了一座垃圾堆。傳說那座山下,埋著金銀珠玉做成的鴨子和三千寶劍。倒是這類道聽途說反而更令人倍添興趣。秦始皇試劍石,聽過生公說法的點頭石,江南美人真娘墓——聆聽這形形色色的因緣,倒也不無彌足珍貴的眾多遺蹟,只不過個個看見了都讓人掃興。尤其是那口劍池,號雖稱池,其實不如說是個水窪,而且與垃圾場幾乎毫無二致。王禹(77)《劍池銘》中所謂「岩岩虎丘,沉沉劍池,峻不可以仰視,深不可以下窺」的情趣,就算是出於情面也無從談起。唯有在舉目仰視微微傾斜於漫天殘曛中的塔身時,產生了某種近乎悲壯的心情。此塔也早已朽廢,層層雜草怒生。無數鳥兒啼聲喧天地繞塔翩飛,無疑讓人倍增喜悅。我當時向島津氏請教過鳥名,記得好像說叫「八鴣」。這「八鴣」應寫什麼字兒,連島津氏也未稔其詳。你知道不知道「八鴣」?(78)
客:八鴣嗎?我只知道白貘是專吃夢的走獸。
主:總體說來,日本的文學家太缺乏動植物知識。有個叫南部修太郎的,看見日比谷公園的蘆葦,竟一直以為是小麥。不過這種事兒倒也無關緊要。除了塔,還有個去處叫作小吳軒,憑軒騁目,景致也還可觀。蒼茫暮色中,朦朧迷離的粉壁與新樹,穿行其間的河道的水光——我眺望如許風景,耳聽遠處的蛙聲,心中浮起了淡淡的旅愁。
二十 蘇州之水
主:除卻寒山寺和虎丘,蘇州還有名傳遐邇的園林,諸如留園、西園之類……
客:這些不也都很無聊麼?
主:啊,也並無特別令人折服之處。只不過留園之大——不是說園子大,而是其整座府第規模之大,有點匪夷所思。不妨說是白色的鬼打牆,走到哪兒都是一模一樣的長廊和花廳。庭院也彼此相差無多,到處都是修竹、芭蕉、太湖石之類,雷同相似,愈發讓人暈頭轉向。要是被綁架到那種深宅大院裡去的話,恐怕不易逃脫。
客:有誰遭到綁架了麼?
主:哪裡。沒人被綁架,我只是這樣感覺罷了。眼下在中國的谷崎潤一郎沒準正在寫作題為《留園的秘密》之類的小說。不過未來云云姑且不問,倘要讀《金瓶梅》、《紅樓夢》的話,現在好像是值得一游的。
客:寒山寺、虎丘、寶帶橋——既然全都令人掃興的話,蘇州大抵不也就索然無味了麼?
主:那些地方當然都令人掃興,可是蘇州卻並不索然無味。蘇州好比威尼斯,至關緊要的是有水。對了,提到蘇州之水,我當時曾在手冊一角寫下了這麼一段文字,這可是《自然與人生》(79)式的名篇喲。
有橋,不知其名。依石欄而望河水。日光,微風。水色似鴨頭綠。兩岸皆粉壁,水上倒影如繪。舟過橋下,先見塗赤之船首,次見竹編之船艙。櫓聲咿啞尤在耳,船尾已出橋下。有桂花一枝流來。春愁共水色齊深。
暮歸,策蹇。路常傍水畔。見夜泊之船,皆蔽蓬。月明,水靄,兩岸粉壁倒影朦朧在水。時聞窗底人語,伴燈光赤輝。或又有石橋,人偶過橋上,弄胡琴三兩聲。仰視之,其人已無,唯見橋欄高拱耳。情景宛似《聯芳樓記》(80)。不知閶闔門外宮河邊,珠簾重重垂月,有如薛家妝樓否?
春雨霏霏,兩岸粉壁苔色鮮者非少。水上鵝浮者三四。橋畔柳條,殆及水面。以畫喻之則套。實景見之殊不惡。有舟,徐來橋下。所載物則棺也。見艙中一老嫗,以火點線香,供之棺前。
客:嚯嚯,你這不是欣賞之至麼?
主:水路的確很美,在日本的話,不妨比作松江(81)。然而那粉壁的倒影投落在窄窄的河水之上,在松江卻不易見到。但是說來慚愧,我終於沒坐過畫舫。然而我也只是欣賞其水鄉景致罷了,倒並沒有依戀之情。遺憾的是沒見到什麼美人。
客:一個也沒見到麼?
主:一個也沒見到。根據村田君的說法,哪怕閉著眼睛亂抓,只要是蘇州女子,肯定是個大美人。實際上,中國的藝伎全操蘇州方言,也許誠如其所言。然而按照島津氏的說法,蘇州的藝伎全是打算掌握了蘇州話後遠征上海的後備軍,再不就是去過上海因為不走紅而還鄉的落伍兵,因此沒有上得了台面的。這話也有一番道理。
客:因此才沒有去看嗎?
主:哪裡。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僅僅是因為與其觀賞藝伎的尊容,我當時寧肯多睡一個小時覺。要知道那時我騎驢子騎得屁股都磨破了。
客:好窩囊的傢伙。
主:連我自己也不認為是勇夫。
二十一 客棧與酒棧
島津氏外出後,我坐在椅子上,緩緩地吸了一根敷島(82)。兩張床、兩把椅子、一張放著茶具的桌子,以及一個裝有鏡子的洗臉台——此外既無窗簾,亦無地毯,僅僅是在未經粉飾的牆壁上,鎖著一扇塗了油漆的門。可是卻並不比想像的更為不潔。大約是撒了滅蚤粉的緣故,幸而沒有遭受到臭蟲咬噬。由此觀之,投宿中式客棧,遠比固守在日本人經營的旅館裡擔心小費的多寡,要聰明得多。我一邊這麼胡思亂想,一邊舉目望了望玻璃窗外。這個房間位於三樓,窗外的景致相當寥廓。然而映於眼帘的,卻是斜暉殘照中黑鴉鴉一片寂寞的瓦屋頂。記得鍾斯曾經說過,最具日本風格的寂寞,就漂溢在從三越(83)樓頂俯瞰下去的瓦屋頂上。何以日本的畫家諸君——
我被某種聲響驚了一跳,定睛看去,只見塗漆的門口,佇立著一成不變身穿青衣、個子矮小的老婆婆。老婆婆哧哧地笑著,向我說著什麼。然而我這個啞巴旅行家自然是不解一詞。我困惑之至,無奈只好盯住她的臉看。
於是洞開的門外,閃過一片華美的色彩。嬌麗的劉海,水晶耳環,最後是緞子似的淡紫衣裳——一位少女手中擺弄著絹巾,瞥也不瞥房間內一眼,靜靜地掠過走廊。於是老婆婆又絮絮叨叨地說了起來,面露得意的笑容。事情至此,無須等待島津氏的翻譯,老婆婆的來意也明若觀火。我將雙手搭在身材矮小的老婆婆肩上,猛地讓她來了個向右轉。
「不要!」
這時島津氏來了。
這天晚上,我和島津氏一起,前往城外的酒棧。島津氏是「飲老酒輒醉,愛老父酡顏」這首頗有自畫像意味的俳句的作者,自然是個了不起的酒豪。可是我滴酒不沾,卻居然在酒棧的角落裡安坐了一個多小時,一來是島津氏的德望之力,二來是纏綿於酒棧里的小說般的氣氛之功。
小酒館前後總共去過兩處,為便宜計姑且介紹其中一家。那是間左右為粉壁、天井高高的披廈。房間的後牆不知何故做成粗格子門狀,所以儘管是夜間也可以看見街上人來人往。桌子椅子雖已油漆剝落,卻像是塗的攢朱漆。我坐在桌前,啃著甘蔗,不時為島津氏斟酒。
我們的對面,髒兮兮的一桌二三個人在喝酒。他們背後,靠著白牆邊,素陶酒瓮高高堆積,幾乎可及天花板。好像說上等老酒都是用白色瓶子裝的,而這家店門口的金字招牌上卻大書著「京莊花雕」,那恐怕定是吹牛皮了。如此說來,臥在前廳的看家狗也不唯羸瘦得讓人不快,而且生了一顆長滿痂瘡的腦袋。街上來來往往的驢鈴聲、仿佛是唱蓮花落的胡琴聲——在這喧鬧聲中,對面席上的酒客們不知何時開始划起拳來。
這時一個面生粉刺的男人肩掛著骯髒的吊桶,走近我們的桌子。我向桶中覷了一眼,只見混混沌沌扔滿了紫紅色內臟似的東西。
「這是什麼?」
「豬肚子和豬心,這可是下酒的好東西。」
島津摸出兩枚銅錢。
「來一個嘗嘗。少許有點咸。」
我望著攤在碎報紙片上的二三隻內臟,想起了遠在東京醫科大學(84)的解剖教室。倘是母夜叉孫二娘的酒店倒也罷了,時至今日居然在明亮如晝的燈光下販賣這種酒肴,老大之國到底不同於凡響。我當然沒去動它。(85)
二十二 大運河
我們正坐在從鎮江駛往揚州的小汽輪的頭等艙里。這麼說似乎很奢華,而其實這艘船的頭等艙與奴隸船的船艙也相差無幾。君不見我們便落座在黢黑的蓋板之上。而蓋板之下,據我揣測一定就是船底。那麼稱之為頭等艙的理由何在?因為總而言之這裡總算有個艙室樣子,而下等則在船頂上,即使想稱之為艙也無艙可稱。
船外是著名的長江。長江水是赭紅色的,便是中學生也知道。可是究竟紅到何種程度,不泛舟江上看看,則無從想像。我在滯留上海期間,每看見黃浦江水,必然會想到黃疸。如今想來,那一定是因為多少羼雜了海水,才僥倖地僅僅染上黃疸便得以過關。然而長江水的顏色,卻遠遠要比黃浦江紅。如若要尋覓相似的顏色,則與鐵器的赤銹一般無二。波浪起伏之間,紫煙蒸騰,浩浩蕩蕩,一望無涯。尤其今天是陰天,這顏色益發顯得鬱悒。江上除了無數的中式帆船外,還有一艘英國旗翻飛的雙桅汽船,正一心一意地鬥著濁浪。固然,也許毋庸去斗也可以航行,但其緩慢地溯江而行的模樣,總給人以格鬥的感覺。我向長江致敬了約莫五分鐘,躺在冷冰冰的板上,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我們昨晚十二點鐘左右從蘇州車站乘上火車,抵達鎮江時正值黎明時分。步出車站一看,連黃包車夫都還沒聚齊。唯有陰沉沉的柳樹上空,盤旋著數羽烏鴉。我們姑且前往車站前的茶館用早餐,而店家也才剛剛起床,說是無法馬上做出麵條來。於是島津氏要茶館主人將什麼東西拿出來。既然是現成的東西,看來不會是什麼上等的食品。果然實際上吃了一看,既不像烤麩片又不像豆腐皮,總之是讓人不想再吃第二次、頗為曖昧的東西。——在品嘗了這番艱辛之後好容易才乘上船,因此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感到困意襲來,原也並不奇怪。
迷迷糊糊地眯盹了一會兒,舉目向外邊望去,不知何時汽輪已經駛過了瓜州,芳草青青的堤岸搖晃不定,近在眼前。這裡已經不是長江,而是由隋煬帝開鑿、全長二千五百英里、世界第一的大運河。然而從船上望去,倒也並不特別雄偉。淡淡的陽光灑落在大堤上,野菜的綠色若有若無,農夫的身影時隱時現,就像從駛往銚子(86)的汽輪窗口眺望葛飾(87)平原一般,甚至讓人覺得平淡無奇。我再度銜起香菸,為了將來不得不作的遊記,準備拼湊些懷古詩情。然而著手一試,卻不似想像的那般容易成功。首先我所構思的,導遊書悉數將其破壞無餘。今試舉數例,余者大體類此。
我:啊!據說煬帝讓人在這長堤上種植萬株楊柳,每十里建造一亭。堤猶是舊堤,而煬帝今又何在?
導遊書:堤已非舊堤。爾來五代以降,元、明、清皆定都北京,因需要從江南漕運糧食,曾數度修理運河。望著這長堤草色,追懷煬帝往事,不啻佇立在銀座尾張町(88),追憶太田道灌(89)!
我:河水今天依舊如同往昔一般,悠悠然貫通南北。可隋王朝卻有如春夢,忽地土崩瓦解了。
導遊書:河水並沒有貫通南北。在山東省臨清州,河底早就化作了良田,舟楫往來也只到此為止。
我:啊,往昔喲,美麗的往昔喲。縱然隋朝已亡,但攜著如雲的麗姬,泛舟這運河之上,我風流天子的榮華,卻好似壯麗的彩虹,橫越歷史的天空。
導遊書:煬帝並非耽於佚樂。那是大業七年,煬帝準備征伐高麗,為了不暴露意圖,表面上有意裝作悠閒自在的模樣。這條運河也不妨看作為了應付風雲突變時漕運糧食的需要而特意開鑿的。你沒把《迷樓記》(90)、《開河記》(91)之類與正史混為一體吧?那種稗官野史不足為信。尤其是《煬帝艷史》,更是拙劣之至的小說。
我抽完了煙,同時也放棄了製造詩情的念頭。大堤上春風蕩漾,一頭驢子背上載著個孩童,朝著和汽輪相同的方向走去。
二十三 古揚州(上)
揚州城的特點,首先在於其破敗不堪。兩層以上的建築幾乎見不到。而平房,但凡映入眼帘的,也都顯得貧賤粗陋。街道上,路石凹凸不平,到處積滿了泥水。在見識過蘇州、江州(92)的人眼中看來,說感到悲哀也不為誇張。我坐在沾滿泥濘的人力車上,穿過這些街道,到達鹽務署門前時,不禁暗想,敗落如此,縱然「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也定會索然寡味。
鹽務署前,和石獅一起,哨兵端端正正地站著崗。我們表明來意後,沿著長長的石徑,走向裡面官衙高大的正門。然後在仆隸的引導下,來到鋪著草蓆的客廳。客廳外院子裡,立著梧桐之類。透過樹梢,看得見細雨迷濛的天空。官衙內闃然無聲,不知道人在何處。現在依然如是的話,果然歐陽修、蘇東坡等昔日的文人墨客當然可以在賞玩本職的酒詩生涯之餘,閒暇時處理處理官事。
稍事等待後,一個看老不老、似少不少、身穿西服的官員走了進來。這便是揚州唯一的日本人、鹽務官高洲太吉氏。我們從上海的小島氏處領得一封致高洲氏的介紹信,否則生性懦弱的我說不定也不會想到來揚州。而即使來了揚州,倘不認識高洲氏的話,說不定也不會游得稱心。我知道這麼做十分失禮,但在此仍想表示一下對小島梶郎氏的謝意。讀過《上海遊記》的諸位君子也許還記得,小島氏便是那位為了小院裡櫻花開放而得意非凡、瘦骨嶙峋的紳士。——高洲氏將我們請到大桌對面,快活地聊了起來。據他自己說,外國人在揚州做官,前有馬可·波羅,後有高洲氏而已矣。聽了此話,我對他大生尊敬之心,不過如今思之,倒也不無吃虧的感覺。今年今月今日今時,涉足揚州鹽務署的人,也不過一步之先有島津四十起,一步之後有我而已矣。
我們叨擾了一頓麵條後,與高洲氏一道走出鹽務署大門,去遊覽揚州市容,於是兩三個哨兵一齊向我們舉槍致敬。濛濛細雨已經停歇,但街道依然一片泥濘。我走在這泥濘之中,一想到又要去憑弔古蹟,不由得心中怵然。可是問了問高洲氏,答曰去看畫舫。一聞此言,我立時萌生了揚州雖廣,我卻要遍游全城、寸土不遺的心愿。
在高洲氏府第小憩片刻,乘上系在門前河岸、上有屋頂的畫舫,是又過了不足三十分鐘之後。畫舫由一邋遢的船夫掌篙,迅即撐進了河道。河面既窄、水色也莫名地發黑。直言不諱地說,與其稱之為河,未若稱之為污水溝。這黑水之上,游著家鴨與家鵝。兩岸或則是污穢的粉壁,或則是貧瘠的油菜田,不時還可見堤岸崩毀,化作了雜木叢生、岑寂的原野。可是無論何處,均毫無名高千古的杜牧詩句「青山隱隱水迢迢」所吟詠的韻致。尤其是忽而出現一座石橋,忽而又見一位半老徐娘走下水邊洗濯泥鞋,令我的詩興吟懷傷痕累累。不過這還算好的。最令我辟易的,還是這大污水溝的臭氣。我嗅著這臭氣,端坐於舟中,便疑神疑鬼地覺得肋膜一帶隱隱作痛起來。然而高洲、島津兩先生卻仿佛泛舟於香料之川一般,神色坦然地交談著。據我所信,日本人在中國住久了,首先嗅覺似乎便會變得麻木。
二十四 古揚州(中)
沿著這條水路撐到盡頭,有一座穿越城壁的水門。水門有專人守護,但有船來,便隨時開門。穿過水門,前面的河道陡然變得開闊起來。畫舫的左側,揚州城高高的城牆綿亘不絕。這城牆上瓦片之間,蔦蘿纏繞,灌木生長,與杭州、蘇州一致無二。河水與城牆交界處堆積的沙洲,土色一直延伸到蘆葦叢對面。畫舫的右面是一片竹林,竹林中可見一戶農家。農家的牆壁上貼滿了糕團似的東西。不,此刻這戶農家門前,就有一個頭戴鴨舌帽的男子,正在頻頻製造著糕團。原來這是將牛糞做成餅狀曬乾,冬天作燃料用。
然而穿出水門後,河水不像剛才那麼臭了,景色也隨著畫舫不斷前行而漸增美色,尤其是竹林之後有間古色古香的茶館。一問這一帶的地名,原來叫作綠楊村,甚為風雅。親耳聽到這名字以後,再遙看茶館裡圍桌而坐、眺望著運河的茶客,便覺得仿佛人人都不愧為綠楊村裡的居民,面具泰平之相。
少間,我們的畫舫前方,出現了另一艘畫舫。坐在這畫舫上的全為女性。而且掌篙的那位,梳著同日本女孩一樣的辮子,插著紅色的玫瑰花。我心想,再過五分鐘即可追越她們的坐船,到時可要瞥一眼這些揚州美人。可誰知,在城牆盡處,水路也一分為二,她們的畫舫向右彎去,而我們的畫舫則朝著相反的方向,冷漠地將船首掉轉開來。縱眼望去,她們的船從兩岸靜靜相對的蘆葦中搖過,後面留下白晃晃的水光。「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我突然感到杜牧的詩並不一定是誇張。仿佛揚州的風物之中,有著甚至能將我也感化為詩人的、某種快意的煩惱。
畫舫由船夫撐篙操縱,排開河面的水草,從高大的石拱橋下穿過。拱券的石塊上,記不得是用粉筆還是油漆,總之是白字排列成行,大書著排日的宣言。從這橋下穿出去,畫舫按照高洲氏的命令,斜向右岸搖去。那裡一片柳樹直迫水際,低垂著枝條。
「剛才那座橋嗎?那是大虹橋。這堤岸叫作春柳堤。」
高洲氏一邊喝令停船,一邊這樣告訴我。
登上那春柳堤一望,只見隔著道路,麥田對面是草色氤氳的小山。而那小山上,像鼴鼠刨出的土堆似的,排列著小小的土饅頭。有墓如此,亦殊不惡。我覺得揚州地底下,連死人仿佛也在微笑。我在柳蔭下朝著徐家花園方向信步走去,口中背誦著記憶依稀的繆塞(93)——不過究竟是否為繆塞,頗有點靠不住。我只是信口念誦著柳、墓、水、戀、草之類應景隨興的詞語,便總覺得頗類繆塞的詩。
遊覽了徐家花園之後,我們又乘上畫舫,依舊溯河而上。於是河流前方、久負盛譽的五亭橋漸展芳顏。五亭橋,一名蓮花橋,也是座拱形石橋,橋中央一座,左右各兩座,合計造有五座亭子,是一架甚為奢華的橋。亭柱、欄杆皆塗成幽寂的朱紅色,雖奢華,卻不濃艷。只覺得橋基石頭的顏色,不妨再帶點古味。可是大體的感覺,是極盡中國式的風雅,幾乎到了與蔓延於四周的柳樹、蘆葦多少有點不盡諧調的地步。看到這座橋的嬌姿在幽藍的天空烘托下,展現在柳林之中時,我不禁面露微笑。西湖、虎丘、寶帶橋——這些固然不能說惡,然而使我沉浸於幸福之中的,至少自上海以來,便首推揚州了。
二十五 古揚州(下)
「——五亭橋畔有座喇嘛塔。據說此寺叫作法海寺,塗成土紅色的正殿自不待言,連喇嘛塔也荒廢至極。然而疏落的竹林上空,高大的辣薤形塔身巍然聳立,不乏壯觀感。我們在寺內溜達一圈後,再度乘上畫舫。
「河兩岸一成不變,寂寥的蘆葦茁壯茂密,間或長著柳樹和槐樹。法海寺對岸好像是乾隆帝的釣魚台。在這水鄉風景中,有一座古亭。水路窮處,是平山堂坐落其上的蜀崗。便是從畫舫上遙遙望去,松林、麥地和紅土山崖錯落有致的蜀崗,也顯得頗富畫趣。崗上春雲靜靜地浮動,不時展露出藍天——或許這種微妙的光線變化,也助了一臂之力。
「然而棄舟登岸後,見蜀崗——至少據稱系歐陽修興建的平山堂一帶,是甚為閒雅的去處。堂在法海寺境內,與大雄寶殿並立。跨進涼颼颼散發著塵埃氣息、幽暗的堂內,我不知為何竟自感到慶幸。我辨讀匾額、楹聯,觀賞欄外景致,在堂中徘徊少時。堂主人歐陽修自不待言,曾來此一游的乾隆帝也一定和我現在一樣,賞玩過這份悠悠自適的閒性逸致吧。在此意義上,我固凡俗,卻也與古人默會神交了一番。堂前亭亭玉立著兩棵白干松樹,高凌於檐瓦之上。我仰視著這白松,想起了鄭蘇戡先生的陽台外邊,也栽有這種樹。為松樹梢頭所遮蔽的空中,杜鵑不絕地鳴啼飛過。……」
我信寫了一半,「啊」了一聲,向高洲氏頷首致意。高洲氏其時正端了一碗草決明,勸我飲用。——我們參觀完名勝後,返回了高洲氏的府第。這府第面對一個寬敞的院子,說得好聽些像中國的茅廬,說得不好聽近乎破草房,是一幢草頂建築。可是花草繁多的院子遠非破草房之類所能聯想。尤其此刻暮色蒼茫,千日蓮和雛菊隱隱約約,讓人萌生近似明星派和歌(94)的心情。——我矚眺著窗外的院落,將尚未寫完的信拋在一邊,緩緩地啜著滾燙的草決明。
「只要喝這個就可以祛病延年吶。我是咖啡紅茶一律不喝,早上晚上光喝這個。」
高洲氏面前也放了只茶碗,鼓吹著草決明的功效。按所謂草決明,是用決明子的籽實煎制而成,加入牛奶和砂糖後,作為飲料殊為不惡。
「就是何首烏一類嗎?」
島津氏喝了一口,拭去沾在唇髭上的點滴。
「何首烏那玩意兒是淫藥呀,草決明可完全不同。」
我不理會他們的談話,重新寫起信來。
「——我們預定今夜在高洲氏家中借宿一晚之後,返回鎮江。可能在鎮江與島津氏分手。我在蘇州時曾和島津氏大吵過一場,可是此刻卻在後悔何以竟會同這般好漢吵架。關於此點敬請放心。
「好像坊間風傳,高洲氏是年俸好幾萬元的大官。這間屋子裡就放著紫檀臥床,陳設著各色古董,比賓館遠為豪華。不過由於臥榻不夠,我只得安於在長沙發上與島津氏同衾的命運。聽說還得頭和腳為伴,枕頭分置兩頭,不知道我的頭何時會被島津氏的腳踢飛。島津氏的雙腳曾踏破赤縣山河,我知道它們是何等厲害。想到這雙腳要在我的枕邊橫躺整整一夜,的確不是件令人快慰的事。我像古時候袈裟御前決心痛挨盛遠的拳腳(95),安靜地獨自就寢一般,今晚預先……」
我急忙將信藏起。
「信寫得很長嘛。」
島津氏仿佛心緒不寧似的,在屋內踱來踱去,掃了我的信一眼。沒準島津氏自己內心也忐忑不安,擔心會被我踢飛腦袋。
二十六 金山寺
「對聯的文字也變了嘛。你看看,那裡貼的是『獨立大道,共和萬歲』。」
「果不其然,這一副也是新的,寫著『文明世界,安樂人家』。」
我們坐在人力車上上下顛簸,一面交談著。狹窄的街道兩旁店肆鱗比,小吃店、小客棧,個個顯得髒兮兮的。門口貼著紅紙門聯,讀來大抵便像剛才的對話中提及的,寫著新時代的對子。我們此刻所走過的,不是吳中門戶鎮江,而是「西曆一八六一年根據《天津條約》被迫開放港口」的、民國十年的鎮江。
「看見那個穿大紅衣服的小孩子了嗎?」
「啊,看見了。一個胖胖的婦人抱著。」
「對對對。那是生了天花。」
我突然想起來,這四五年已經不再種牛痘了。
交談之間,我們的人力車抵達了鎮江火車站前。可一查時刻表,開往南京的火車離上車還有一個多小時的餘裕。既然還有餘裕,就沒有道理不去那座山上佛塔遙遙在望的金山寺看看。我們商議一定,立刻又做上了人力車的上客。但說是立刻,其實一如既往,為了討價還價,照例又花去了十來分鐘。
車子最初經過的,是滾地龍連綿成片、頗為原始的貧民窟。那滾地龍屋頂鋪的全是稻秸,幾乎看不到塗了泥的牆壁,多系蒙上蘆席或葦箔做成。男男女女踥蹀往來,人人面色淒楚。我望著草棚後挺拔的蘆葦,竟至疑心可能再次染上天花。
「怎麼樣,那條狗?」
「一根毛也不長的狗委實少見,看上去挺嚇人的。」
「像那樣的,全是梅毒啊。聽說是被苦力之輩傳染上的。」
車子其次經過的地方,有河流,有木材店——總之像個木材堆積場。這裡家家屋檐下貼著紅紙片,上面排列著「姜太公在此」的字樣。這一定是和「為朝御宿」(96)一樣的咒文。渡河到對岸,穿過淒涼的街道,只見紅牆環繞,寺門挺立。門前,一個乞丐端坐在松樹底下,不知何故在做深呼吸。說不定那是為了乞哀告憐而故意做出痛苦的表情。
金山寺當然就是這座古廟。我們棄車步行,在寺內巡遊了一圈。可是無奈還得趕火車,無心悠閒地仔細觀覽。此寺倚山而建(據說從前這裡是個島嶼),層層大殿一層高過一層。沿著其間的石階上上下下,極目望去,粗略的感受,自然就像未來派的繪畫,莫名地錯綜複雜。而當時的印象,這段記在手冊上的無疑就是,姑將它抄寫下來,大體便是這種格調。
粉壁。紅柱。粉壁。乾燥的路石。寬闊的路石。忽而又是紅柱。粉壁。橫樑上的匾額。樑上的金色、紅色、黑色。大鼎。僧頭。頭上的六個灸痕。長江的波濤。泛著赭色泡沫的波濤。無邊無際起伏不定的波濤。塔頂。雕甍上的草。塔頂雕甍劃破天空。嵌在牆壁上的石刻。金山寺圖。查士票(97)的詩。翩翩飛來的燕子。粉壁與石欄。蘇東坡木像。雕甍的黑色、柱子的紅色、牆壁的白色。島津氏窺視著照相機。寬闊的路石。簾。突如其來的鐘聲。落在路石上的蔥的色彩。……
似乎僅僅這麼寫來,讀者恐怕會莫名其妙。然而如若不算作讀者已經明白領悟,則非得重新寫來,自尋麻煩。麻煩之類,倘是平常自然是在所不辭。可是我眼下人在名古屋,加之旅伴菊池寬發了燒,正在病床上呻吟。務請諸位高抬貴手,姑且算作已然明了。寫完了這一回,我還得趕赴菊池的病房探病。
二十七 南京(上)
抵達南京的當天午後,我匆匆忙忙地和一位叫作什麼來著的中國人,為了一覽市容,照例又做上了人力車的上客。斜暉流金的街頭,屋宇鱗比中夾雜著洋房,房屋後面可見麥田和蠶豆地,還有白鵝戲水的池塘。而且相對而言較為寬闊的街道上,行人疏疏落落。嚮導游的中國人一打聽,說是南京城內五分之三化作了農田或荒地。我望著路旁的柳樹、圮毀在即的土牆、成群飛舞的燕子,沉浸於懷古之情,同時也想到倘若買下這麼一塊空地,沒準便能做上了暴發戶。
「要是有人趁現在買下來多好。浦口(南京對岸的城鎮)發展起來的話,地價肯定會暴漲。」
「那不成的。中國人都不考慮明天的事,不會有人去買地的。」
「那你就一個人考慮好了。」
「我也不考慮。首先不可能考慮。不是被燒掉房子,就是被砍掉腦袋,明天的事沒人搞得懂。這點和日本不同。反正現在的中國人不去關心孩子的未來,而是沉湎於美酒和女人。」
交談之間,街道上開始出現了服飾店、書店之類熱鬧的店肆。我在爬靈岩山的歸途幾度迷路,結果終於日暮途窮,又是連驢帶人衝進水田,又是被雨水淋得如同落湯雞一般,受了不少磨難。作為其紀念,小羊皮鞋上開了兩三個大洞。幸而看到一家鞋店,我痛感有買鞋的必要,趕緊下令將車子停到這家鞋店的櫥窗前。
走進店內一看,鋪面比想像的要大,而鞋匠卻只有兩人,孜孜矻矻地在做鞋。四周的大玻璃櫥里,陳列著西洋式的鞋子,當然也有各式中國鞋。黑鞋、桃紅色的鞋、淡藍色的鞋——中式鞋全是緞面,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男鞋女鞋,排列在夕暉之中,也並非不給人以莫名的美感;加之站在賬台邊的店主人又是個膚色白皙、面色溫柔,因而益發令人心悸的、單目斜視的男子:我一面感受到某種羅曼蒂克,一面開始物色現成的鞋子。也許這家店裡,貨架的某處,會有用人皮縫製的纖巧的女鞋亦未可知。——心底多少存有這種念頭。不過我買的鞋子卻一點也不羅曼蒂克,是雙正價六元的高腰靴子。顏色是——後來我足登這雙鞋子邂逅村田烏江君,曾遭到了他的殘酷批評:「好怪的顏色呀,簡直像穿著皮色在走路嘛。」實際也的確如此,像黃不黃,像黑不黑,是一種奇妙的紅色。
穿上新鞋子後,又乘車奔通往貢院的道路而去。貢院是從前的文官考場,據說面積約三萬坪(98),總共二萬零六百間,規模之大,令人咋舌。匆匆一過的觀感是,和長排平房無大差別。可是,在夕陽西沉的空中巍然聳立、唯有粉壁微微泛白的明遠樓下,無數的飛甍連綿櫛比,這景色豈只令人覺得鋪張,更顯得無比荒涼。我望著這屋頂,陡然感到普天之下的考試制度統統無聊之至。同時也想為普天之下的落第書生奉獻上滿腔的同情。諸君之所以考試落第,並非因為諸君無能,僅僅是因為不幸的偶然。古來中國的小說家為了化這偶然為必然,以諸處貢院為舞台,創作出了因果報應的鬼怪故事。可是那不足為信。非也,這些故事毋寧是證據,證明他們也明白無誤地知曉,在考試的及落上,偶然是何等地橫行無阻。儘管諸君名落孫山,但諸君的能力卻不容置疑。因為一旦懷有疑慮,則諸君不唯葬送了自己,而且還將陷諸君的前輩、諸考官們為精神殺人犯。君不見如我之輩,縱然考分不及格,可對於我自身的能力,卻不曾夾雜絲毫的疑念。因此當時的考官諸公與我交往時,也並不感到良心的呵責……
「貢院本來還更加大的。」
導遊的聲音猝然驚醒了我的胡思亂想。他回首看著我,手指著蝙蝠點點飛舞其上、悲涼的瓦屋頂。
「這兒一度曾經用作選舉議員的會場,從去年開始被大舉拆毀了。」
我們的車子在交談之間,向聞名內外的秦淮河馳去。
二十八 南京(中)
我坐在賓館的西式房間裡,口銜著帶焦煳味的雪茄,記錄著昨天匆匆一游的秦淮景色。此處是日本人經營的旅舍,室內一隅戳著的色彩濃艷的塗漆屏風,令我苦痛不已;加之劣質白脫油烤制的麵包,從剛才起就憋在我的胃囊口上:我多少感到了鄉愁,同時拚命走筆疾書。
「過秦淮河夫子廟。時既已薄暮,門鎖,不令人入。門前見一老說書人,為多位閒人所圍,在講《三國志》。掌中扇子,舌頭諧謔,仿佛如日本街頭說書者。
「自橋上眺望,秦淮乃平凡之污水溝也。河幅寬略似本所豎川(99)。兩岸人家櫛比,雲皆酒樓、妓館也。人家上空見新樹梢。無人畫舫三四,系泊暮靄中。古人云:『煙籠寒水月籠沙。』此般風景已不可見。今之秦淮,可曰乃俗臭紛紛之柳橋(100)也。
「於水畔飯館吃晚飯。雲乃一流酒樓也,然室內不甚綺麗。柱雕菊花,塗以漆。地板西瓜子散落。水墨四君子軸筆法拙劣。畢竟今日中國之菜館,僅可滿足味覺之享受,余者未可與之謀也。八寶飯佳。所費計入小賬,二人共三元二角。用膳際,鄰室聞胡琴聲,歌聲隨之繼起。昔日一曲《後庭花》愁殺詩人,然東瀛遊子無多恨也。口噙青黑色雞卵(101)大嚼,與醺醺微醉之導遊議明朝日程多時。
「步出飯館,夜色已深。家家電燈。光照妓女之人力車,宛然如行代地(102)河岸。然不見一姝麗。我疑《秦淮畫舫錄》中之佳麗,不誇張者有幾人哉。若夫《桃花扇》香君之輩,豈獨秦淮妓家,遍歷四百餘州,恐亦無一人焉。……」
我猛地抬起頭來。只見報社的五味君(103)身穿中式服裝,佇立桌前,看上去似頗暖和的黑馬褂兒上外罩藍色大褂兒,評之為威風凜凜也不算誇張。我在寒暄之前,先對其中式服裝表示了敬意。(後來我的中式服裝讓北京的日本人諸君大為惱火,的確是這位五味君的壞影響。)
「今天我來領路。咱們上明孝陵和莫愁湖去。」
「是嗎,那就趕快走吧。」
我與其說想遊覽名勝,不如說想早點消化掉胃裡的麵包,趕緊穿上了外套。
一個小時之後,我們兩人走在通向鐘山明孝陵的堂皇雄偉的石橋上。孝陵由於長毛賊(104)之亂,殿堂樓閣大抵都被燒毀,縱望四方,滿目唯見荒草。這離離荒草中,矗立著高大的石像,殘存著宮門基石。畢竟不同於奈良郊外的綠蕪,不是追懷身佩銀劍的少年公子的那種寂寥。便是眼前這座石橋,石縫裡也處處開滿了薊花,無須加工,便是懷古的詩境。我忍住不適欲嘔的感覺,仰望鐘山松柏,苦心冥想著前人的一首「六朝金粉」云云的詩。
陵墓本身——不知確否如此,總之巍然聳立的,是高得出奇的石壁。石壁正中,是一個似乎連汽車也可以暢通無阻地斜向上方的隧道。連這隧道的高度,也只占了牆高的四分之一。我佇立在隧道前,舉目仰視著淺黑色石壁上方晚春時節高遠的藍天,仿佛覺得自己的身體小得好似一隻小鳥。隨後往那兒石徑上雜草叢裡,吐了幾口酸水。
穿過隧道,沿著石階向上,終於登上了陵墓的最高處。那裡既無屋頂也無柱子,只剩下一圈紅牆。四周草木葳蕤,牆上滿是塗鴉痕跡——照例是滿目荒涼。然而站在陵上騁目四望,只見紛紛群燕飛舞,方才經過的那座石橋自不待言,正殿、郭門、淡白色的陵道——陽光普照下,蒼莽河山,遙遙向遠方伸展開去。五味君仿佛睿山(105)的平將門(106)一般,悠悠然迎著春風,俯瞰著點點從眼底下走過的幾個男女。
「你瞧,今天西門外有高蹺隊表演,好像看客很多。」
然而頭戴鴨舌帽的純友(107),因為口中滿含著酸水,連動問一聲高蹺隊是怎麼回事的力氣也沒有。
二十九 南京(下)
回到賓館後,我徑直爬上床去。胃照樣疼痛不止,好像還有點發燒。我竟覺得仿佛自己會躺在這張床上,空懷曠世的大志,一命嗚呼。我向前來送茶的束髮的女茶房打聽有沒有按摩的。她說沒有純粹按摩的,但是有兼做按摩的剃頭匠。我說剃頭的也好,開澡堂的也行,趕快把他叫來。
女茶房慌忙退下後,我掏出和久米正雄配對買的鎳殼表來一看,兩點剛超過幾分鐘。今天只遊了孝陵,沒去莫愁湖就打道回來了。在西湖吊過蘇小小,在虎丘吊過真娘,因此也想去憑弔一下三大美妓之一的莫愁。但是落得眼下這種地步,便身不由己了。今天同五味君去秦淮的菜館吃午飯時,我正想喝鮑魚湯,突然一陣劇烈的胸悶襲來,難受得連話也說不出。說不定與胃病同時,肋膜炎也再度發作了亦未可知。想到此,我益發疑心自己五六分鐘之內便會命歸黃泉嗚呼哀哉。
少頃,忽然有人說話,我抬起埋在床上的臉,只見一個中國彪形大漢站在床前。我受到輕微的衝擊。當真在那塗漆屏風前突然發現這麼一個半截塔,任誰都不會感到心情舒暢。而且他一看見我,立即悠悠然動手捲起中式衣服的袖子來。
「你要幹什麼?」
儘管遭我高聲怒斥,他卻絲毫不動聲色,接著只回答了一個詞:
「按摩!」
我不禁苦笑,對他做了個「來吧」的手勢。可是這位兼做剃頭匠的按摩師傅,既不揉捏也不敲叩,僅僅是從頸部向背部,按部就班一味地擰著肌肉,然而卻絕不可小覷。我感覺到全身的酸痛漸漸舒緩,信口開河地連聲稱讚:「好!好!」
然後睡了兩個小時左右午覺,元氣大大恢復。五點鐘約好了同五味君和多賀中尉——多賀氏是我少時愛讀的《家庭軍事談》的作者。我用的仍是他當年的署名、最令我感到親切的多賀中尉這一名字,而其現用名我卻至今也不得而知。這位當年的多賀中尉約定請我吃飯。於是我又是刮鬍子,又是穿黑色西服,五點之前整裝完畢。
那天晚上我和多賀中尉一面啃著海帶和魚乾,一面談論《家庭軍事談》。這海帶、魚乾是根據所謂抵抗療法(108)而編排出來的、陰險毒辣的菜譜的一部分。中尉一見之下,極具武人氣度,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然而談吐卻也不拙笨。我同中尉聊聊桂月先生(109)的閒語,同另一位年輕的陪客談談江南風光,暫時忘卻了病體。尤其是這位陪客,連吃干栗子時,也表現得甚為優雅,至今仍然記憶猶新。
我們用畢晚餐,坐在客廳里又交談了一會兒。這裡陳設著中國的出土文物,描繪著鮮紅山巒的俗子村夫的畫,還有仿佛是古董的東西。我已被那架塗漆屏風折磨了半晌,因此漫然坐在這客廳內的安樂椅上,感到由衷的愉快。加之中尉幸而似乎還並不獨具隻眼,足以就唐三彩之類大展辯才。
未幾,話題轉到了疾病上來。
「在南京,怕的就是生病。自來在南京生了病,要不趕快回日本,沒有一個人保得住性命。」
多賀中尉噴著酒氣,既像是不經戲談,又像是一本正經,下了一個甚不可靠的結論。「沒有一個人保得住性命。」聽到此話,我陡然再次疑神疑鬼起來,擔心自己會一命歸西。同時下定了決心,明天棲霞寺也不看了,莫愁湖也不看了,坐上頭班火車徑直趕回上海去……
翌日趕回上海的我,在細雨迷濛的後日早晨,坐在里見醫院的診察室里,接受叩診與聽診。一番診察結束後,里見大夫一面洗手,一面對我露出笑顏。
「哪兒都沒問題,大概是神經作用吧。」
「但是我還得從漢口趕到北京去……」
「這種旅行是不要緊的。」
我總之很高興。但高興之中卻也夾雜了失望,專程趕回上海,結果卻徒勞往返。里見大夫是位優秀的醫生,但令人遺憾他不是優秀的心理學家。倘若我是醫生,哪怕是無病無災,也一定會作出如下診斷:
「右肺有輕微炎症。建議當即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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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鄉台、藍染橋,皆東京地名。
(2)本鄉台、藍染橋,皆東京地名。
(3)疑為前門牌香菸。
(4)戶山原,東京新宿區地名,今早稻田大學文學部附近。
(5)動坂、田端,皆東京地名。
(6)動坂、田端,皆東京地名。
(7)指大阪每日新聞社。
(8)約翰牛(John Bull),指英國人之典型。
(9)山姆大叔(Uncle Sam),指美國人之典型。
(10)呷(Jap),對日本人的蔑稱。
(11)當時一等車為白色車票,三等車為紅色車票。
(12)雄獅牙粉、仁丹都是日本商品。
(13)麻雀崗為今莫斯科大學所在地,當年拿破崙就是站在這裡俯觀莫斯科城大火的。
(14)朱迪·戈蒂埃(Judith Gautier,1845—1917),法國作家。著名文人泰奧菲爾·戈蒂埃(Théophile Gautier,1811—1872)的女兒。曾跟一位叫Tin-tun Ling的中國人學過漢語。譯過李白、杜甫詩,但芥川認為其譯詩「八成是創作」。
(15)月島,東京地名,在中央區,西臨東京灣,從前是名副其實的賞月的去處。
(16)町,日本的長度單位,一町約合一百零九米。
(17)日裡,日本長度單位,一日裡為三十六町,約合三千九百米。
(18)俳諧,即俳句,日本傳統詩體之一。十七音節,三頓,即五、七、五。據稱系世界上最短的詩體。
(19)偕樂園,當時東京日本橋的一家中餐館,多文人出入,店主沼源之助是芥川中學時的前輩。
(20)即下文提到的谷崎潤一郎。
(21)bloody,very的俗語,原有「血淋淋的」之意。
(22)出身水戶、被剝奪藩籍的武士(即「浪士」)是江戶末期「尊王攘夷」運動的中心。
(23)楊維禎(1296—1370),字廉夫、鐵崖、號鐵笛。元詩人,紹興人。
(24)池田桃川(1889—1935),漢學家。
(25)彭玉麟(1816—1890),字雪琴,清末湘軍將領,衡陽人。
(26)本鄉曙町,東京地名。
(27)朱熹(1130—1200),字元晦,一字仲晦,號晦庵,稱紫陽,宋代大儒。
(28)何紹基(1799—1873),字子貞,號東洲,晚號蝯叟。清詩人,書家。有《東洲草堂詩鈔》等。
(29)孫君澤,號子瀟,元代畫家。
(30)1796—1850年間。其時著名詩人龔自珍、舒位等人創「新體」,為時所稱。
(31)惲格(1633—1690),字壽平,號南田、白雲外史。江蘇人,清初畫家,詩書畫俱長,尤擅沒骨花鳥。清六家之一。
(32)《西湖佳話》,十六卷,古吳墨浪子輯,成書年代不詳,傳入日本較早。
(33)指油條。
(34)原文用繁體字「塊」,恐為「鬼」之訛。
(35)宗方小太郎(1864—1923),曾參加中日甲午戰爭,後在上海設東方通訊社,並參與同文書院的創建。
(36)井伊直弼(1815—1860),江戶末期大老(最高行政官),因將軍繼承人問題與水戶藩對立,並未獲敕許即與外國締約,鎮壓反對派,後遭暗殺。
(37)乃木希典(1849—1912),帝國主義軍人,日俄戰爭的「英雄」,明治天皇駕崩時與夫人自殺殉死。
(38)《將軍》發表於《改造》1922年1月號,因明顯地諷刺了乃木希典,招致當局不快。
(39)景星杓(1652—1720),字亭北,清代學者。
(40)武林磐雄(1880—1962),又名盛一,號無想庵,小說家。
(41)押川方存(1876—1914),號春浪,以「軍事愛國冒險未來小說」出名。
(42)旅順海戰,指日俄戰爭期間,日本聯合艦隊與俄國旅順艦隊之間的海戰。
(43)小宮豐隆(1884—1966),作家,芥川的前輩友人。
(44)南部修太郎(1892—1936),小說家。與芥川有師徒之誼。
(45)花邸,東京淺草的遊樂場,今猶存。
(46)指當時淺草的凌雲閣,十二層,磚造。
(47)箱根,在神奈川縣,為風景勝地。
(48)豐島與志雄(1890—1955),小說家,曾與芥川一起創刊同人雜誌。
(49)當時東京市內染井(地名)設池養魚,專供客人垂釣。
(50)小穴隆一(1891—1964),油畫家,芥川密友。
(51)王翬(1632—1717),字石谷,號耕煙散人、烏目山人等,清初畫家,擅山水。
(52)《圓機活法》,類書,二十四卷。明王世貞校訂。分天文、時令、節序、地理等四十四門,載古典、故事、熟語、成句等,供作詩者參考。
(53)高野山,和歌山縣內的古寺,真言宗總本山,據說由弘法大師(空海)開山。
(54)小杉未醒(1881—1964),號放庵,油畫家。
(55)佐佐木茂索(1894—1964),小說家、記者,曾師事芥川。
(56)烏巢禪師(741—824),唐代禪宗高僧,追諡圓修禪師。
(57)編者註:中國伊斯蘭教部分清真寺的別稱,此處指杭州鳳凰寺,是我國東南沿海四大清真古寺之一,始建於唐代。
(58)仲見世,淺草觀音堂前的街道,甚窄,兩邊為各類小商店。
(59)心齋橋路,大阪的商業街,很繁華。
(60)島田數雄(1866—1928),號太堂,時為《上海日報》主筆。
(61)皮埃爾·洛蒂(Pierre Loti,1850—1923),法國小說家。曾作為海軍軍官週遊世界,作品富於異國情調,有以日本為題材的《菊子夫人》等。
(62)曲亭馬琴(1767—1848),江戶後期小說家,《南總里見八犬傳》為其代表作。
(63)《神稻水滸傳》,江戶末期的連環畫名作,岳高定高畫。
(64)《本朝水滸傳》,建部綾足作,1773年出版。
(65)愷撒·博爾吉亞(Cesare Borgia,1475—1507),義大利政治家。為了統一義大利,不辭採取任何手段,被視為玩弄權術的政客典型。
(66)明治七年,即1874年。
(67)今關壽麿(1882—1970),漢學家。長年住在北京,曾任齋藤實的幕僚,重光葵的對華問題顧問。
(68)戈雅(Francisco José de Goya y Lucientes,1746—1828),西班牙畫家。
(69)蝙蝠阿安,世話狂言《與話情浮名橫櫛》的主人公,因背上刺一大蝙蝠而得名。
(70)明治四十四年(1911年),雜誌《層雲》創刊,提倡無季題、自由律的新傾向俳句,被稱作層雲派。
(71)指谷崎潤一郎。他曾於1918年來華旅行,回國後寫了《蘇州紀行》、《上海交遊記》等遊記。(編者註:收入本叢書《秦淮之夜》一冊。)
(72)《吳越軍談》系描繪中國春秋時代吳越興亡的小說,十八卷,大阪人清池以立作,成書於元祿年間(1688—1704)。
(73)諧吳音:「問問看。」
(74)日語中「問」發音同「門」,吳語亦然。
(75)尼祿(Nero Claudius Caesar,37—68),羅馬皇帝。公元64年的羅馬大火據說是他為了尋求詩意(一說是為了製造鎮壓基督教的藉口)而縱人放火的。
(76)不忍池,位於東京上野。
(77)疑或為王禹偁。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宋詩人,有《小畜集》。
(78)「八鴣」系諧音,原文為片假名,故有此問。
(79)《自然與人生》,德富蘆花(1868—1927)的散文名作,1900年出版。
(80)《聯芳樓記》,載明瞿佑(1341—1427)著《剪燈新話》卷一。故事舞台為吳郡即蘇州,主人公為薛姓姐妹。
(81)島根縣松江市,日本著名水鄉,市名系仿上海松江,芥川曾游之。
(82)敷島,日本別稱。此處指敷島牌香菸。
(83)三越,日本的著名百貨店。
(84)今東京大學醫學院的舊稱。芥川學生時代曾去參觀過。
(85)日本人的肉食習慣,始於明治維新後學習西方的風潮,而食動物內臟,則是二戰後的事了。
(86)銚子,千葉縣銚子市,位於房總半島頂端。
(87)葛飾,東京的一個區,當時是郊外。
(88)銀座尾張町,今稱銀座四丁目,當時為東京最繁華的地區。
(89)太田道灌(1432—1486),室町時代的武將、歌人,江戶城的創建人。
(90)《迷樓記》,宋傳奇小說,又名《煬帝迷樓記》。舊題韓偓著,實出於宋人依託。
(91)《開河記》,宋傳奇小說,又名《煬帝開河記》。舊題韓偓著,實出於宋人依託。
(92)江州,九江古稱。但此時芥川尚未去九江,此處疑應為杭州(日語「江」、「杭」發音同)。
(93)繆塞(Alfred de Musset,1810—1857),法國浪漫主義詩人,小說家。
(94)明星派,源於與謝野鐵干(1873—1935)主編、於1900年創刊的雜誌《明星》,這一派歌人又被稱為「星堇派」,表現出浪漫主義風格。
(95)袈裟御前是《平家物語》中的美女,嫁與源渡為妻,失身於遠藤盛遠後自殺。盛遠剃度出家,後稱文覺上人。芥川曾以此為題材,寫過小說《袈裟與盛遠》。
(96)源為朝(1139—1170),著名武將。日本的旅館往往掛出這種廣告牌,聲稱名將曾在此留宿。
(97)「票」疑應為「標(標)」。查士標(1615—1698),明末清初詩人、畫家。字二瞻,號梅壑散人、懶老。有《種書堂遺稿》。
(98)一坪約為3.2平方米。
(99)豎川,東京墨田區(原本所區)一河名,注入隅田川。
(100)柳橋,在今東京台東區,從前為煙花巷。
(101)疑指皮蛋。
(102)代地,東京地名,在今台東區藏前。
(103)未詳。應為大阪每日新聞社的記者。
(104)指太平天國之亂,作者秉持的是正統史觀。
(105)睿山,即比睿山,在滋賀縣琵琶湖畔。
(106)平將門(?—940),平安中期起兵叛亂的武將。
(107)藤原純友(?—941),平安中期的武將,與平將門同時在瀨戶內海起兵叛亂。
(108)以增加抵抗力來治病的療法。
(109)大町桂月(1869—1925),文學家,晚年曾來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