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 漢紀三十四
譯文
漢紀三十四 漢光武帝建武六年(庚寅,公元30年) 春季,正月丙辰(十六日),東漢把舂陵鄉改為章陵縣,按照劉邦祖籍豐縣和沛縣的作法,世世代代免除賦稅徭役。 吳漢等攻下朐縣,斬殺董憲、龐萌,長江、淮河、崤山以東全部平定。將領們返回洛陽,劉秀設酒宴賞賜。 劉秀被多年的戎馬生活所苦,因為隗囂又派遣長子做人質,公孫述又在遙遠的邊陲,就對將領們說:「暫且應當把這兩個人置之度外。」於是命將領們在洛陽休養,把軍隊調防到河內,多次向隗囂、公孫述傳送書信,告訴他們禍福利害。 公孫述屢次向中原地區發送文書,說自己有將當皇帝的天賜符命,想以此迷惑眾人。劉秀給公孫述寫信說:「符命上說的『公孫』,是指漢宣帝取代漢朝的人姓當塗,名高。您難道是高本人嗎?您又把掌紋『公孫帝』作為祥瑞,王莽怎麼值得效法呢?如今您不是我的亂臣賊子,只不過在倉猝之時,人人都想做君主罷了。您已經年老,妻子兒女還小,應當早作決定。天下帝王之位,不可以憑人力爭得。您應當三思!」信封上寫的是「公孫皇帝」。公孫述不予答覆。 公孫述的騎都尉平陵人荊邯向公孫述建議:「漢高祖劉邦從軍隊中崛起,好幾次兵敗被困。然而潰敗之後又重新聚合,養好了創傷再投入戰鬥。為什麼呢?冒死前進反而獲得成功,勝過後退歸於滅亡。隗囂遭逢時世的機運,占據雍州,軍隊強盛,士人歸附他,威望傳到崤山之東。遇到更始朝政治混亂,劉玄又失去天下,天下老百姓伸長脖子盼望太平,全國陷於土崩瓦解,隗囂不趁此時除去危險贏得勝利,爭得皇帝的寶座,而退卻打算做周文王式的西方霸主。他尊崇並學習儒家經典,招攬賓客隱士,停止擴充和訓練軍隊,低聲下氣地事奉漢朝,還感嘆地以為自己是周文王再世。使劉秀將對隗囂的憂慮置之一邊,專心傾注力量在東邊征討群雄,四分天下,劉秀占有三分。又派出秘密使節,招納叛離的人,使西州一帶英雄豪傑都心向崤山以東,於是五分天下,劉秀占有四分。如果向天水進攻,必定擊潰隗囂。天水平定以後,則九分天下,劉秀占有八分。陛下依靠梁州這塊地方,對內要供奉皇帝,對外要供給軍隊。百姓愁苦困頓,不能忍受上面的驅使,將會發生王莽那種內部自己瓦解的變化。以我的愚見,應該趁著天下百姓要求太平的願望沒有斷絕,英雄豪傑還可以招納羅致,趕緊在此時,徵調國內的精銳部隊,命田戎占據江陵,面對長江的會合處,依靠巫山的險阻,修築壁壘堅守;向吳、楚各地發布文書,長沙以南一定會望風歸降;命延岑出兵漢中,平定三輔,天水、隴西會拱手自己臣服。這樣一來,天下震撼,希望有最大的利益可圖。」公孫述以荊邯的話詢問群臣,博士吳柱說:「周武王討伐商王朝,八百個諸侯不約而同地表示贊成,然而仍退兵等待上天的旨意。沒有聽說過沒有周圍鄰國的協助,而打算出兵千里之外的事!」荊邯說:「劉秀並沒有一尺土地的憑藉,驅馳一群烏合之眾,但跨上戰馬衝鋒陷陣,所向無敵。不趕快抓住時機和劉秀分享功業,卻坐在那裡大談周武王的主張,這是再次效法隗囂想當周文王的做法。」 公孫述同意荊邯的話,準備徵發所有北軍屯墾的士兵以及由崤山以東地區的人組成的客籍軍隊。命令延岑、田戎分兩路出發,和漢中各將領的部隊合併,共同進擊。可是蜀地人士和公孫述的弟弟公孫光認為,不應傾全國之力征戰千里之外,以此一舉決定成敗。他們極力反對,公孫述才作罷。延岑、田戎也多次請求帶兵建立功績,公孫述始終疑慮不接受,只有公孫氏家族的人能夠掌權。 公孫述下詔令廢除銅錢,鑄鐵錢,結果貨幣不通行,老百姓苦不堪言。公孫述為政苛細,對於很小的事也要過問,就像當初做清水縣令時那樣。並喜歡改換郡縣官名。他年輕時曾經出任過郎的官職,熟悉漢朝的舊典,稱帝後出宮入宮都用法駕,以繡著鸞鳥的大旗、槍桿上掛著氂牛尾的騎士作前導。又封他的兩個兒子為王,各以犍為、廣漢兩郡的幾個縣做食邑。有人向公孫述進諫:「成敗還未可知,戰士們暴露在沙場上,而先封自己的愛子為王,這表示沒有遠大的志向!」公孫述不聽規勸。從此大臣們全都怨恨。 馮異從長安到洛陽入朝晉見。劉秀對公卿說:「馮異是我當初起兵時的主簿,為我披荊斬棘,平定關中。」晉見已畢,賞賜珍寶、錢、帛,頒下詔書說:「當初在倉猝之時,你在蕪蔞亭進獻豆粥,在滹沱河進獻麥飯,深情厚意,長時間未能回報。」馮異叩頭拜謝說:「我聽說管仲對齊桓公說:『願君王不忘我射您帶鉤的事,我不忘被裝入囚車的事。』齊國依靠這兩個人強盛起來,我今天也願陛下勿忘河北的苦難,我不會忘記在巾車鄉您對我的恩德。」馮異在洛陽逗留十餘天,劉秀命他和妻子兒女西行返回任所。 申屠剛、杜林從隗囂那裡來到洛陽,劉秀任命二人當侍御史。任命鄭興當太中大夫。 三月 ,公孫述命田戎出江關,招集其舊部,準備奪取荊州。不能取勝。 劉秀於是給隗囂下詔,打算讓他從天水出兵攻打公孫述。隗囂上書說:「白水關險惡,難以通過,棧道殘破斷絕,無法利用。公孫述性情嚴厲殘暴,上下相互不信任,等到他的罪惡顯露出來再攻打他,就能造成一呼而內外響應的形勢。」劉秀知道隗囂終不能被己所用,於是策劃出兵討伐他。 夏季,四月丙子(初八),劉秀前往長安,拜謁漢朝歷代皇帝的陵墓。派遣耿、蓋延等七位將軍取道隴西征討公孫述。劉秀先派中郎將來歙賜給隗囂詔書,告訴他自己的意圖。隗囂又反覆考慮,疑慮重重,很長時間不能決斷。來歙生氣地責備隗囂說:「皇上認為您懂得善惡是非,通曉勝衰興亡,所以親自寫信,充分表達自己的意願。您推誠效忠,已經派您的兒子隗恂到洛陽做人質,卻反而要聽從小人的蠱惑之言,要做滅族的打算嗎?」於是準備向前刺殺隗囂。隗囂起身入內,召集部眾要殺來歙。來歙從容地拿著符節登車離去。隗囂讓牛邯率兵把來歙的車團團圍住。隗囂的部將王遵勸諫說:「來歙雖然是單獨充任遠方的使節,但他是劉秀的表哥。殺了他無損於漢朝,卻會隨之召來滅族之災。從前,宋國捕殺楚國的使節,招來用人骨作木柴、易子而食的大禍。對小國尚且不可以侮辱,何況對於萬乘之尊的帝王。您要以隗恂的性命為重啊!」來歙為人講信義,言行一致,往來遊說,誠實可信,都可一一對證。西州的士大夫都信任、尊重他,很多人替他求情。所以能夠免於死難,回到洛陽。 五月己未(二十三日),劉秀從長安回到洛陽。 隗囂於是起兵叛變。命王元防守隴坻,砍伐樹木,堵塞道路。東漢將領們因此和隗囂交戰,被打得大敗,各自率兵逃下隴山。隗囂急速追趕,東漢將軍馬武挑選精銳騎兵斷後,殺敵數千人,各路軍隊才得以返回。 六月辛卯(二十四日),劉秀下詔說:「設置官吏,是替老百姓服務。而今百姓遭難,戶口減少,而國家官吏的設置還很繁多。現令司隸、州牧各自在所轄範圍核實實際需要,裁減官員。無論是縣還是封國,不足以設置長吏的,予以合併。」於是合併減少四百餘個縣,官吏的職位也減少了,十個官員,留任一個。 九月丙寅晦(三十日),出現日食。執金吾朱浮給上書說:「從前,在堯、舜時的太平盛世,還每隔三年對官員進行考核。大漢王朝興起,也是被功績所帶累,官吏在職的時間都很長,甚至傳給長子長孫。當時的官吏辦事,怎麼能夠治理得好,評論抨擊的人,怎不喧譁?我認為,創建天地那樣大的功業,不可能倉促完成;艱難的事業應當逐日積累,才能成功。近來郡縣長官頻繁地被替換,迎新送舊,在路途上疲於奔波。探究起來,他們在任的時間很短,不足以明確顯示他們的政績就已遭到嚴厲的責備,官吏不能自保,為檢舉、彈劾所迫,又害怕諷刺譏笑,所以爭著裝扮自己,用欺詐偽裝的手段求得虛浮的美名。這正是導致日月不能正常運行、出現日食的原因。生物突然暴長必定會夭折,功業一下子成功必定會很快衰敗。如果摧毀長久的大業,而求速成的功效,不是陛下的福分。希望陛下高瞻遠矚,從長遠考慮,直看到三十年之後,天下有幸!」劉秀採納朱浮的建議,從此以後,地方州牧太守更換的次數大為減少。 十二月壬辰(二十七日),免去大司空宋弘的職務。 癸巳(二十八日),劉秀下詔:「前些時戰事不息,國家經費不足,所以按十分之一收稅。如今糧食儲備增多,從現在起,各郡、各封國收取現有田地的田租,按三十分之一徵稅,恢復原來的制度。」 東漢將領們兵敗退下隴山之後,劉秀命耿在漆縣駐屯,命馮異在邑駐屯,命祭遵在縣駐屯,命吳漢等率軍返回長安駐屯。馮異率軍還沒到達邑,隗囂乘勝派王元、行巡率領二萬餘人下隴山,分派行巡奪取邑。馮異馬上急行軍挺進,要搶先占據邑。將領們說:「敵人強盛,又乘著勝利的銳氣,不能和他們爭鋒。應停止行軍,在有利的地點安營,慢慢圖謀策劃。」馮異說:「敵軍壓境,是習慣於獲取小利,因而打算深入。敵人如果取得邑,三輔就會動搖。採取攻勢不足時,採取守勢則有餘。我們搶先占據邑,是以逸待勞,不是和敵人決高下。」於是秘密進城,關閉城門,偃旗息鼓。行巡完全蒙在鼓裡,急忙趕赴邑。馮異乘其不備,突然間戰鼓齊鳴、旌旗招展,率軍而出。行巡的軍隊驚慌散亂,四下奔逃。馮異追擊,大破敵軍。祭遵也在縣打敗王元的軍隊。於是北地郡諸豪強首領耿定等全都背叛隗囂,投降東漢。劉秀命令馮異進軍義渠。馮異擊敗盧芳的將領賈覽以及匈奴奧日逐王。北地郡、上郡、安定郡全部歸降。 竇融又派弟弟竇友前往洛陽,向劉秀上書說:「我很幸運,能夠成為先皇后親屬的後代,好幾代都是二千石俸祿。我又暫任將帥,鎮守一方。所以派遣劉鈞,向您口頭表達我的赤膽忠心,從內心深處對您沒有絲毫隱瞞。而您的詔書卻稱讚公孫述、隗囂兩位君主三分天下、形成鼎足之勢的權力,提到任囂、尉佗的謀劃,我深感憂傷悲痛。我竇融雖然無知無識,但在利與害之際、順與逆之間,豈能背叛真主舊主,去事奉奸惡、假冒的人!豈能廢棄忠貞的節操,去做顛覆國家的壞事!豈能拋棄已經成就的基礎,去追求並無希望的利益!就此三項,即使去問一個瘋子 ,還知道如何決定,而我為什麼偏偏會別有用心!謹派我的弟弟竇友前往,親口陳述我的至誠。」竇友走到高平縣,正趕上隗囂叛變,道路不通,於是派遣司馬席封從小路把信帶到洛陽。劉秀又派席封給竇融、竇友帶信,安慰他們,感情深厚。 竇融於是給隗囂寫信說:「當年,將軍親身遭遇艱難時世,國家蒙受不幸之際,能夠堅守節操,義無返顧,效忠漢朝。我等所以欽佩您的高義,願意聽從您的役使,原因的確在此。然而您在憤怒急躁之間,改變自己的節操和意圖,捨棄已成之功,去開創難成之業。百年積累的成果,毀於一旦,難道不可惜嗎?恐怕是在下面管事的人貪功,設計陰謀,以至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當前西州地區地勢狹窄侷促,人民和軍隊分散,輔助別人是容易的,自己單獨開創局面是艱難的。假若迷途而不返,聽到道理仍然迷惑,那麼,不是向南投向公孫述,就是向北加入盧芳罷了。依靠虛假的交情而輕視敵人的強悍,仗恃遠方的援救而輕視眼前的敵人,看不到有什麼好處。自從戰爭發生以來,城市全變成廢墟,百姓輾轉於溝壑之間。幸運的是,天運稍有迴轉,可是將軍又要重複當初的災難。這是使舊病不能痊癒,幼童孤兒將再度流離失所,提起這些就可以使人悲痛酸鼻。庸人還都不忍心,何況仁慈的人呢?我聽說做忠誠的事很容易,但做得得當確實很難。替人擔憂過分,就是以恩德換取怨恨。我知道我將因為上述這些話而獲罪。」隗囂不採納。 竇融於是和五郡太守共同厲兵秣馬,並向劉秀上書,請求指示出兵日期。劉秀深切嘉勉讚美竇融。竇融隨即和各郡太守率軍進入金城,攻擊隗囂同黨先零羌首領封何等,大破羌軍。於是沿著黃河,顯揚軍威,恭侯聖駕。當時大軍還未進發,竇融於是率軍返回。 劉秀因為竇融很講信義,清楚地表明了立場,更加嘉獎他。下令整修竇融父親的墳墓,用牛羊豬各一祭祀,屢次派出輕裝使者,送給竇融四方進貢的珍奇食物。 梁統仍然擔心大家猶豫疑惑,便派人刺殺隗囂的使者張玄,於是同隗囂絕交。把隗囂授予的將軍印信綬帶全都解下。 先前,馬援聽說隗囂對漢朝懷有二心,準備獨立,幾次寫信責備 勸說他。隗囂收到信後更加憤怒。等到隗囂發兵反叛,馬援於是給劉秀上書說:「我和隗囂本是朋友,開始派我東來時,他對我說:『我本打算擁戴漢朝,請你前往洛陽觀察,你認為可以,我就專心一意擁戴漢王朝。』等我返回,真心誠意地以實匯報,確實想引導他從善,不敢用不義欺詐他。可是隗囂自懷奸惡之心,就像強盜憎恨主人,怨恨的感情,於是集中在我的身上。我如果不說明,陛下就無法知道。我請求前往陛下所在之地,向您詳盡地陳述消滅隗囂的策略。」劉秀於是召見馬援。馬援一五一十地提出作戰方案。 劉秀遂命馬援率領騎兵突擊隊五千人,往來勸說隗囂的將領高峻、任禹等,以及羌族的首領,為他們分析利害,以離間瓦解隗囂部屬。馬援又寫信給隗囂的將領楊廣,讓他勸說隗囂,信中說:「我看到四海之內已經平定,萬民都有同感。可是隗囂封閉邊界,起兵反叛,成了天下眾矢之的。我常害怕大家對隗囂咬牙切齒,要爭相撲殺,因此以眷戀之情給他寫信,表達我的傷痛和憂慮。然而竟聽說隗囂把罪過都推到我身上,並採納王元諂媚邪惡的意見,宣稱函谷關以西,一抬腳就可以平定。從現在的局勢來看,究竟怎樣呢? 「我不久前曾到過河內,拜訪慰問隗囂的兒子隗恂。看見他的奴僕吉從西州回來,說隗恂的小弟弟隗仲舒看見吉,想問隗恂是否已遭意外,竟然說不出口,早晚哀號哭泣。又說到全家悲苦憂愁的情況,無法用言語表達。有怨仇可以指責,不可以用毀滅的手段報復,我聽說這些事後,不知不覺流下眼淚。我一向了解隗囂孝順慈愛,曾參、閔子騫也比不過。孝敬的父母,哪能不愛孩子!可有兒子身戴刑具,而父親飛揚跋扈、胡作非為,並想分一杯用兒子的肉做成肉羹這類事嗎? 「隗囂平時自己說,他所以擁有軍隊,是用來保全鄉土和父母的墳墓,又說不過是為了厚待士大夫罷了。可是現在,所要保全的鄉土將要分裂喪失,所要保全的父母墳墓將被毀掉,所要等待的將反而要受到輕視。隗囂曾折辱公孫述而不接受他的爵位,今天卻乖乖地去依附他,將有慚愧之色吧!如果公孫述也要求用長子做人質,隗囂又從何再得一個長子給他呢?從前,公孫述要單獨封你為王,而你拒絕。現在你年紀老了,還要低著頭和小孩子們擠一個食槽吃食,並著肩側著身在怨恨的朝中作官嗎? 「現在朝廷對你的期望很大,你應該請牛邯和各位前輩尊長共同勸說隗囂。如果說服不了他,確實應該離開他。前些天我觀看地圖,見天下有一百零六個郡和封國,怎麼要用區區兩個郡對抗中國的其餘的一百零四個郡呢?你事奉隗囂,從外部講是君臣關係,從內部講是朋友關係。說君臣呢,本應該直言進諫;說朋友呢,應該切磋協商。哪有知道他不能成功,卻只是懦弱畏縮,咬著舌頭,拱手跟他一起陷入滅族之災的呢?趁現在定下大計還是很好的,過了這一步,就不同了。況且,來歙是天下忠信之士,朝廷尊重他,他對隗囂依依不捨,常獨自為西州說話。我認為朝廷尤其要在這件事情上建立信譽,必不負約。我不能久留,願你急速給我回信。」楊廣竟然不作答覆。 將領們每有疑惑爭議,都向馬援請教,對他十分敬重。 隗囂上書向劉秀請罪說:「官吏百姓聽說大軍突然到來,驚慌懼怕,只求自救,我不能禁止。我的部隊雖然獲得勝利,但我不敢廢棄做臣子的節操,親自把他們追回來。過去虞舜侍奉父親,如父親用大棍子打就跑掉,如用小棍子打則承受。我雖然不聰明,怎敢忘此君臣大義!如今我在朝廷掌握之中,賜我死我就死,給我加刑我就受刑。如能再使我有機會洗面革心,我就是變成一堆死骨,也不會忘記。」主管部門認為隗囂言語傲慢,請求殺他的兒子隗恂。劉秀不忍心,又派來歙到縣送親筆信給隗囂,說:「從前,高祖的大將柴武說:『陛下寬厚仁愛,諸侯中雖有逃亡反叛的,以後歸順,就恢復爵位封號,不予誅殺。』現在你如果能約束自己,再派隗恂的弟弟到朝廷來做人質,那你的爵位和俸祿都可保全,洪福齊天。我年近四十,在軍旅中度過十年,厭惡花言巧語。如果你不願意,不必答覆。」隗囂知道劉秀已看穿他的欺騙術,於是派使者向公孫述稱臣。 匈奴和盧芳不斷侵擾,劉秀命歸德侯劉颯出使匈奴,謀求恢復以前的良好關係。匈奴單于驕橫傲慢,雖然也派使節到洛陽回報,但侵擾如故。 七年(辛卯,公元31年) 春季,三月,免去郡縣、封國的輕車、騎士、材官,命他們回歸為民。 公孫述封隗囂為朔寧王,讓他派出軍隊往來造聲勢,作為援助。 癸亥晦(三十日),出現日食。劉秀詔命百官各自呈遞密封奏章,奏章中不得有「聖」字。太中大夫鄭興上書說:「國家沒有善政,上天的譴責就在太陽月亮上顯現。關鍵在於順應人心,用人得當。現在公卿大夫多數推舉漁 陽太守郭,認為可以做大司空,而陛下不及時決定。道路上謠言四起,都說『朝廷打算任用功臣』,但任用功臣就會人和職位不相配。請求陛下委曲自己,聽從大家的意見,以鼓勵群臣謙讓的美德。近來,日食多發生在每月三十日,太陽和月亮提前重合,都是由於月亮運行快的緣故。太陽象徵君主,月亮臣子。君主急促而臣子迫切,所以月亮運行得快。當今陛下高明而群臣遑急不安,應當考慮用柔和而行之有效的政治手段,請陛下留心《尚書·洪範》的做法。」劉秀親自處理政事,往往過於嚴苛急迫,所以鄭興上書提及。 夏季,四月壬午(十九日),劉秀實行大赦。 五月戊戌(初五),劉秀任命前將軍李通做大司空。 大司農江馮上書說:「應當命司隸校尉督察三公。」司空掾陳元上書說:「我聽說把臣子當做老師的,是帝王;把臣子當做賓客的,是霸主。所以周武王以姜太公為老師,齊桓公以管仲為仲父。乃至近代,漢高祖對相國蕭何的禮遇特別優待,漢文帝授予宰相申屠嘉生殺予奪的權力。到王莽時,逢漢朝中衰,王莽專斷,把持最高權力,竊國篡位。他以自己做比方,不信任群臣,剝奪三公的職權,降低宰相的威嚴,把揭發隱私當作高明,把攻擊過失作為正直。以至於奴僕告發主人,兒子、弟弟告發父親、哥哥。法網嚴密,刑法苛刻,使大臣無所措手足。然而仍不能禁止董忠的叛變,王莽自己也遭世人殺戮。現在四方仍然紛擾不安,天下沒有統一,百姓全都睜大眼睛觀看,豎起耳朵傾聽。陛下應當研究、學習周文王、周武王時代的聖典,承襲祖先留下的美德,用心結交下面的有識之士,屈身對待賢能的人,實在不應派有關部門監視三公的名聲。」劉秀接受了他的意見。 酒泉太守竺曾,因自己的弟弟報仇殺人,自行辭職離郡。竇融代表皇帝,任命竺曾做武鋒將軍,改以辛肜為酒泉太守。 秋季,隗囂率領步、騎兵三萬人侵犯安定,到達陰縣,馮異率領諸將抵擋。隗囂又命其他將領下隴山,在縣攻打祭遵。都不能取勝,返回。 劉秀準備親自征討隗囂,先和竇融約定出兵日期。正趕上大雨,道路斷絕,而且隗囂的軍隊已經撤退,才停止進攻。 劉秀命來歙寫信招降王遵,王遵前來投降。劉秀任命他當太中大夫,封向義侯。 冬季,盧芳因事誅殺五原太守李興兄弟。朔方太守田颯、雲中太守喬扈各自獻郡投降。劉秀命他們照舊留任原官職。 劉秀喜好運用隱語或預言占驗吉凶的圖讖,和鄭興討論到郊外祭祀的事,說:「我想用圖讖來推斷,怎麼樣?」鄭興回答:「我不從事預言。」劉秀髮怒說:「你不從事預言,是認為它不對嗎?」鄭興惶懼,說:「我未學過圖讖之書,並沒有認為它不對。」劉秀的怒氣才消。 南陽太守杜詩,為政清廉公正,興利除害,百姓安逸無憂。杜詩又興修水利,大量開墾荒地,南陽郡內家家戶戶殷實富足。當時的人們把他比作漢元帝時的召信臣,南陽流傳著稱頌他的歌謠:「從前有召父,現在有杜母。」 八年(壬辰,公元32年) 春季,來歙率領兩千餘人伐山開路,從番須、回中徑直襲擊略陽縣,斬隗囂的守將金梁。隗囂大為震驚,說:「怎麼這麼神速!」劉秀聽說攻取略陽,非常高興,說:「略陽是隗囂所依據的屏障,心臟腹部已壞,那麼制服他的肢體就容易了。」 吳漢等將領聽說來歙占據略陽,爭著率軍驅馳前往。劉秀認為,隗囂失去所依據的險阻,丟掉了重要的城市,勢必出動所有的精銳部隊前來進攻,等到曠日持久,敵軍包圍城市而不能攻占城市,士兵困頓疲憊的時候,東漢軍隊才可以乘敵人之危挺進。於是,把吳漢等全都追回。隗囂果然派王元在隴坻抵禦,派行巡把守番須口,派王孟堵住雞頭道,派牛邯在瓦亭駐屯。隗囂親自率領大軍數萬人包圍略陽。公孫述派遣將領李育、田協助作戰。他們挖山築堤,企圖放水灌城。來歙和將士們誓死堅守,箭射完了,就拆掉房屋把木頭斷開作為兵器。隗囂用全部精銳部隊攻城,幾個月都不能攻下。 夏季,閏四月,劉秀親自率軍征伐隗囂。光祿勛汝南人郭憲勸阻說:「東方剛剛平定,陛下不能遠征。」於是擋住車,拔出佩刀,砍斷引車前行的皮帶。劉秀不聽,西行至漆縣。將領們多數都認為,皇上率領的軍隊重要,不宜遠行深入到險惡、阻塞的地方。劉秀拿不定主意,召見馬援詢問意見。馬援於是說,隗囂的將領們已有土崩瓦解之勢,如果進軍,就會有必破之狀。他又在劉秀面前,用米聚成山谷,指出敵我雙方的形勢,展示大軍進攻的路線,來回分析,十分清晰明白。劉秀說:「敵人的情況都在我的眼裡了!」第二天一早,大軍出發,抵達高平縣第一城。 竇融率領五郡太守以及羌族、小月氏等步騎兵數萬人、輜重車五千餘輛,和劉秀的大軍會合。當時軍隊還處於草創時期,將領們朝拜皇帝的禮儀多不整肅。竇融先派從事請示朝見的恰當禮儀。劉秀聽後認為很好,宣告百官讓他們效法。於是設置盛大的酒宴,用特別的尊貴禮儀招待竇融等。 於是,聯軍共同進軍,分成幾路上隴山。劉秀命王遵寫信招降牛邯。牛邯投降,劉秀任命他當太中大夫。於是隗囂的十三位大將、所屬的十六個縣、部眾十餘萬人全部歸降。隗囂帶著妻子兒女逃往西城,投奔楊廣。公孫述的將領田、李育退保上縣。略陽縣解圍。劉秀慰勞、賞賜來歙,把席位單獨設在將領們的上首,賜給來歙的妻子一千匹絹帛。 劉秀到達上,下詔給隗囂說:「你如果放棄武力,自己前來投降,父子能夠相見,保證沒有其他事故。你如果要做黥布,也隨你便。」隗囂到底不肯投降。於是劉秀誅殺他的兒子隗恂。派吳漢、岑彭包圍西城,派耿、蓋延包圍上。 劉秀用四個縣的土地封竇融為安豐侯,封竇融的弟弟竇友為顯親侯。五郡太守全封為列侯,命他們回到西方的任所。竇融因長期在一個地方獨攬大權,心裡畏懼不自安,幾次上書請以別人接替。劉秀下詔回答說:「我和將軍的關係,就像左右手,你幾次謙虛退讓,怎麼不明了我的心意?你要盡力安撫士人百姓,不要擅自離開自己的部曲。」 潁川郡盜賊蜂起,攻陷本郡所屬縣城,河東郡的守軍也叛變了,京都洛陽震動。劉秀聽到消息說:「我後悔沒有聽郭憲的話!」秋季,八月 ,劉秀從上縣日夜向東奔馳。他寫信給岑彭等,說:「如果攻陷兩城,就可率領軍隊向南攻打公孫述。人被不知足所苦,已經平定了隴,又想得到蜀。每一次出兵,頭髮鬍鬚都因此變白。」 九月乙卯(初一),劉秀回到洛陽皇宮。劉秀對執金吾寇恂說:「潁川靠近洛陽,應當及時平定。我想到只有你能掃平盜賊。請你以九卿的身分,再次出征為國解憂!」寇恂回答說:「潁川盜賊聽說陛下遠征隴、蜀,所以那些狂徒、狡詐之輩想乘機作亂。如果他們聽說陛下南行,一定嚇得要死,我願手持兵器充當前鋒。」劉秀同意。庚申(初六),劉秀南征,潁川盜賊全部投降。寇恂最終沒有被任命為郡守。百姓在道路上擋住車駕的去路說:「願陛下把寇君再借給我們一年。」劉秀於是把寇恂留在長社縣,命他鎮懾安撫官民,收容投降的殘餘賊寇。 東郡、濟陰也有盜賊興起,劉秀派遣李通、王常予以打擊。因東光侯耿純曾經當過東郡太守,在衛地很有威信,劉秀派使者任命耿純當太中大夫,讓他和李通、王常率領的大軍在東郡會合。東郡人聽說耿純進入郡界,九千多名盜賊全都向耿純投降,大軍沒有經過戰鬥就返回了。劉秀再度任命耿純當東郡太守。戊寅(二十四日),劉秀從潁川返回洛陽。 安丘侯張步帶領妻子兒女逃往臨淮,和弟弟張弘、張藍打算招集舊部,乘船入海。琅邪太守陳俊追擊,將張步斬首。 冬季,十月丙午(二十二日),劉秀前往懷城。十一月乙丑(十二日),劉秀返回洛陽。 楊廣去世,隗囂處於窮途末路。他的大將王捷另外在戎丘城駐紮,王捷登上城樓向漢軍高喊:「替大王隗囂守城的人,全都必死,但沒有二心。請你們趕快停止進攻,我用自殺來表明我們的決心。」於是自刎而死。 當初,劉秀對吳漢下令說:「各郡來的士兵只坐著消耗糧食,如果有人逃亡,就會動搖軍心,應當全部遣散。」吳漢等貪圖用眾多的軍隊圍攻隗囂,因而未能遣散。糧食日漸減少,官兵疲憊,逃跑的人很多。岑彭堵住谷水,把水灌進西城,水位離城頭還有一丈多。這時,王元、行巡、周宗率領公孫述派的救兵五千餘人,從高處突然到來,擂起戰鼓大聲呼喊:「百萬大軍來了!」東漢軍隊大驚失色,沒有來得及布陣。王元等突破包圍,殊死戰鬥,於是得以進入西城,接隗囂回到冀縣。吳漢的軍隊糧食吃盡,就燒掉輜重裝備,領兵下隴山。蓋延、耿也相繼撤退。隗囂出兵尾隨攻打各部隊。岑彭率軍斷後,將領們才得以全軍東歸。只有祭遵駐屯縣沒有撤退。吳漢等又駐屯長安,岑彭回到津鄉。於是安定、北地、天水、隴西又反被隗囂占領。 校尉太原人溫序被隗囂的將領苟宇俘獲,苟宇再三再四地勸說溫序投降。溫序大怒,呵斥苟宇等說:「你們這些匪徒怎麼敢脅迫漢將!」然後用手中符節擊殺數人。苟宇的左右爭著要殺溫序。苟宇制止說:「這是一位義士,以死來保全名節。可以賜他寶劍。」溫序接受寶劍,把鬍鬚銜到嘴裡,對左右說:「既然被賊寇所殺,不要讓鬍鬚被土玷污。」於是用劍自殺。從事王忠把他的屍首送回洛陽,劉秀下詔賜給他墓地,任命他的三個兒子為郎。 十二月,高句麗王派使者朝貢,劉秀恢復了他的王號。 這一年,發生水災。 九年(癸巳,公元33年) 春季,正月,潁陽成侯祭遵在軍中去世。劉秀下詔,命馮異接管他的軍隊。祭遵為人廉潔、節儉,小心謹慎,克己奉公,所得賞賜全都分給士卒。他的軍隊紀律嚴明,所到之處,地方官民不知有大軍屯駐。取用人才,全以儒家的思想方法為準則,在酒席宴上設樂,一定用儒家喜愛的雅歌,並有古老的投壺遊戲。臨終時,祭遵囑咐薄葬。當人問起家裡的事情,他始終不說話。劉秀對祭遵去世異常哀痛。祭遵的棺木運到河南,劉秀穿著喪服親臨弔喪,望著棺木痛哭。回宮時,經過城門,看靈車經過,淚流滿面不能克制。舉行喪禮之後,又親自用牛、羊、豬各一祭奠。下詔令大長秋、謁者、河南尹共同主持喪事,由大司農負擔費用。到下葬時,劉秀又親到現場。下葬以後,又到墓前致哀,慰問祭遵夫人和全家。以後在朝會時,劉秀往往嘆息說:「我怎能得到像祭遵這樣愛國奉公的人啊!」衛尉銚期說:「陛下極其仁愛,哀悼祭遵不已,使群臣各自感到慚愧惶恐。」劉秀才停止念叨。 隗囂患病,又趕上饑荒,只能吃到黃豆乾飯,憤恨而死。王元、周宗擁立隗囂的幼子隗純為王,統兵據守冀縣。公孫述派遣將領趙匡、田協助隗純。劉秀派遣馮異攻擊。 公孫述派遣翼江王田戎、大司徒任滿、南郡太守程率領數萬人下江關,擊敗東漢將領馮駿等的軍隊,於是攻陷巫縣和夷道、夷陵,隨後占據荊門山、虎牙山。在長江上駕起浮橋,建築關樓。把木柱集中在一起,豎立在江中阻斷水道,跨山連接營壘堵塞陸路,以抗拒漢軍。 夏季,六月丙戌(初六),劉秀到緱氏縣,登上轅山。 吳漢率領王常等四位將軍統領五萬餘人,在高柳縣攻打盧芳部將賈覽、閔堪。匈奴派兵救援,東漢軍隊不能取勝。於是匈奴氣勢變得強盛,燒殺擄掠日益嚴重。劉秀命朱祜駐屯常山郡、王常駐屯涿郡、破奸將軍侯進駐屯漁陽郡,任命討虜將軍王霸當上谷郡太守,以防備匈奴。 劉秀命來歙統帥駐屯長安的所有將領,太中大夫馬援做他的副手。來歙上書說:「公孫述把隴西、天水作為屏障,所以能夠苟延殘喘。現在這兩郡如能平定,公孫述就無計可施了。我們應當增派兵馬,儲備糧草。現在西州剛剛破敗,軍民疲勞飢餓,如果用金錢糧食招引他們,那麼當地軍民就能夠集結起來 。我知道國家所要供給的不止一支軍隊,經費不足,然而這樣做也是不得已!」劉秀表示贊同。於是下詔,在縣儲備六萬斛糧食。秋季,八月,來歙率領馮異等五位將軍在天水討伐隗純。 驃騎將軍杜茂同賈覽在繁縣交戰,杜茂的軍隊失敗。 西羌各部落從王莽末年遷徙到邊塞以內,金城郡所屬各縣多被占據。隗囂無力征討,便就勢慰問籠絡,徵調他們的部眾和漢朝相對抗。司徒掾班彪上書說:「現在涼州各地都有歸降的羌人。羌族人披散著頭髮,衣服在左邊開襟。他們和漢族人混雜生活在一起,風俗習慣既不同,語言也不通,經常被小 官小吏、奸滑之人侵害掠奪,窮困憤懣,無所依賴,所以導致反抗。夷人和蠻人的叛亂,都是因為這個緣故。舊的制度規定,益州地區設置蠻夷騎都尉,幽州地區設置領烏桓校尉,涼州地區設置護羌校尉。都持符節,統轄守護當地,處理紛爭,每年定時巡行各地,詢問疾苦。並不斷派出翻譯,疏通關係,了解動靜,讓邊塞之外的羌人夷人充當官吏耳目,州郡因此可以有所戒備。現在應恢復昔日制度,以示威嚴,加強防備。」劉秀接受班彪的建議。任命牛邯當護羌校尉。 強盜殺害陰貴人的母親鄧氏和弟弟陰。劉秀非常悲傷,封陰貴人的弟弟陰就為宣恩侯。又召見陰就的哥哥侍中陰興,也要封侯,把印信綬帶放到他面前。陰興堅持推辭,說:「我沒有衝鋒陷陣的功勞,而一家人中,已有好幾個人承蒙封爵賜土,使天下人不滿,這確實是我不願意的!」劉秀讚美他的舉動,不強迫他改變想法。陰貴人問陰興為什麼要這樣做,陰興說:「皇帝的外戚家往往被不知謙讓退避所害。嫁女兒要配侯王,娶媳婦要打公主的主意,我心裡實在不安。富貴有極限,人應當知足,誇耀奢侈會增加世人的指責。」陰貴人為他的話所感動,深深地自我貶抑,始終不替親屬要求官爵。 劉秀徵召寇恂回洛陽,任命漁陽太守郭當潁川太守。郭招降山賊趙宏、召吳等數百人,全都遣送回鄉務農,他因此彈劾自己擅自放回降賊,劉秀沒有怪罪他。後來,趙宏、召吳等人的同黨聽到郭的威望和信譽,從遙遠的江南,或從幽州、冀州,不約而同都來投降,路途上絡繹不絕。 莎車王康去世,弟弟賢繼位,攻打誅殺拘彌國王、西夜國王,而讓康的兩個兒子分別擔任兩國國王。 十年(甲午、公元34年) 春季,正月,吳漢又率領捕虜將軍王霸等四位將軍六萬人出高柳縣攻打賈覽,匈奴數千名騎兵援救賈覽,接連在平城附近交戰。吳漢打敗趕走匈奴騎兵。 夏陽節侯馮異等同隗純的將領趙匡、田交戰將近一年,斬殺趙匡、田。隗純尚未被打敗,東漢將領們想暫且返回休整部隊,馮異堅決主張留下 不動。於是共同攻打隗純據守的落門,未能攻陷。夏季,馮異在軍中去世。 秋季,八月己亥(二十五日),劉秀到達長安。 最初,隗囂的將領安定人高峻帶領軍隊據守高平縣第一城。建威大將軍耿等包圍該城,一年未能攻陷。劉秀準備親自征伐,寇恂勸告說:「長安的位置在洛陽和高平的中間,接應近便。陛下坐鎮長安,安定、隴西之人必定心中震恐。這樣,從容地呆在一處,就可以控制四方。現在人困馬乏,要到險阻的地方,對陛下是不安全的。去年潁川郡盜賊蜂起的往事,應當引以為大戒。」劉秀不聽。進軍到縣。高峻依然不降,劉秀派遣寇恂前往勸降。寇恂帶著劉秀的詔書到達第一城,高峻派遣軍師皇甫文出城拜見。皇甫文的言辭禮節毫不卑屈。寇恂大怒,準備誅殺。將領們勸阻說:「高峻有精兵一萬人,多半都是強弩射手,在西面堵塞隴道,連年不能攻下。現在準備招降高峻,卻反而屠戮他的來使,恐怕不行吧?」寇恂不答應,於是誅殺皇甫文。放他的副使回去。轉告高峻說:「軍師無禮,已經殺死了!要投降,趕快投降;不想投降,繼續堅守!」高峻驚慌恐懼,當天打開城門投降。將領們全都向寇恂祝賀,順便問他:「請教您,殺了他的使節而又能使他獻城投降,為什麼呢?」寇恂說:「皇甫文是高峻的心腹,是為高峻謀劃的智囊。這次前來,言辭態度強硬,肯定沒有歸降的意思。如果保全他則皇甫文的計策得逞,殺掉他則使高峻喪膽,所以高峻投降。」將領們全都嘆服說:「您的智慧不是我們所能趕得上的!」 冬季,十月,來歙和將領們攻陷落門。周宗、行巡、苟宇、趙恢等獻出隗純投降。王元投奔公孫述。劉秀把隗氏家族遷徙到洛陽以東。後來,隗純和賓客們逃跑,企圖投奔匈奴。逃到武威縣,被捕獲,處死。 先零羌部落和其他羌人部落侵犯金城、隴西。來歙率領蓋延等出擊,大敗羌人,斬首及俘虜數千人。然後打開糧倉,賑救饑民,隴右於是安定,涼州的道路就打通了。 庚寅(十七日),劉秀回到洛陽。 十一年(乙未,公元35年) 春季,三月己酉(初九),劉秀到南陽。又到章陵。庚午(三十日),回到洛陽皇宮。 岑彭駐屯津鄉,幾次攻打田戎等,不能取勝。劉秀派遣吳漢率領誅虜將軍劉隆等三位將領,徵調荊州軍隊共六萬餘人、騎兵五千人,與岑彭在荊門會師。岑彭武裝戰船數千艘,吳漢因為各郡派來的水兵消耗糧食太多,打算遣散。岑彭認為公孫述的兵力強盛,不能遣散,上書說明情況。劉秀答覆岑彭說:「大司馬習慣用步兵騎兵,不懂水戰。荊門方面的事,全憑征南大將軍岑彭作主。」 閏三月。岑彭在軍中招募攻擊浮橋的戰士,下令先登上浮橋的,給予上等獎賞。於是偏將軍魯奇應募前行。當時東風颳得十分猛烈,魯奇的船逆流而上,直衝浮橋。但密排在江中的木柱裝有反拉的杷鉤,鉤住魯奇的船,進退不能。魯奇等乘勢作殊死戰鬥,便擲火炬焚燒浮橋。風狂火烈,橋樓燒毀崩塌。岑彭率領全軍順風並進,所向披靡。公孫述的軍隊大亂,落水淹死數千人。岑彭斬殺任滿,活捉程;田戎逃跑,據守江州。 岑彭奏請劉秀任命劉隆為南郡太守,自己率領輔威將軍臧宮、驍騎將軍劉歆,長驅直入江關。下令軍中,不得擄掠。軍隊所到之處,百姓們都奉獻牛肉美酒迎接慰勞大軍。岑彭一再推辭,不肯接受。百姓大喜,爭著打開城門歸降。劉秀下詔,任命岑彭代理益州牧;攻下某郡,則兼任某郡太守,岑彭如果離開某郡,就把太守的職位交付後面接防的將領。岑彭挑選屬官作為益州的代理行政官員。 岑彭抵達江州,因為江州城池堅固,糧食充足,難以很快攻陷,便留馮駿看守,自己乘勝直指墊江縣,攻占平曲,獲得稻米數十萬石。吳漢留在夷陵,乘坐只露槳楫的戰船,繼續前進。 夏季,先零羌部落侵犯臨洮。來歙舉薦馬援當隴西太守。馬援率軍進擊,大敗先零羌部落。 公孫述任命王元為將軍,命他和領軍環安在河池禦敵。六月,來歙和蓋延等進攻王元、環安,大敗敵軍。於是攻克下辨,乘勝前進。蜀人十分恐慌,派刺客行刺來歙,來歙未死,命人緊急召來蓋延。蓋延看到來歙,伏地哀痛,不能抬頭仰視。來歙斥責蓋延說:「你怎麼敢這個樣子!現在我被刺客刺中,不能報效國家,所以叫你來,要把軍事託付給你,你反而學小兒女那樣哭嗎!刀雖然在我身上,我就不能用兵殺了你嗎?「蓋延收住眼淚,勉強起身接受囑託。來歙親手書寫奏章,說:「我在深夜時,不知被什麼人刺傷,中了要害。我不敢痛惜自己,深恨沒有盡到職責,給朝廷帶來羞辱。治理國家以能夠任用賢才為根本,太中大夫段襄,正直剛強,可以重用,望陛下裁決明察。此外我的兄弟不賢,最終恐會獲罪,請陛下可憐他們,時常都誨監督。」寫罷,扔掉筆,拔出兇器,氣絕身亡。劉秀聽到消息,極為震驚,一面看奏章,一面流淚。任命揚武將軍馬成代理中郎將,接替來歙。來歙的靈車運回洛陽。劉秀乘車,身穿喪服,親自弔喪、送葬。 趙王劉良跟隨劉秀為來歙送葬回來,進入夏城門,和中郎將張邯爭奪道路,呵斥張邯掉轉車頭;又責罵守衛城門的門候,罰他往前走數十步。司隸校尉鮑永彈劾劉良:「劉良不守藩臣的禮節,犯了大不敬之罪。」劉良是尊貴顯要的皇族,而鮑永彈劾他,朝廷對鮑永肅然起敬。鮑永任命扶風鮑恢當都官從事。鮑恢也剛正不屈,不畏強權顯貴。劉秀常說:「皇親貴戚姑且收斂,以避開二鮑。」 鮑永到霸陵巡查,途經劉玄墳墓,下拜,哭泣盡哀才離開。向西到達扶風,殺牛祭奠苟諫的墳墓。劉秀知道後,心裡不痛快,問公卿說:「奉皇帝的使命,做這樣的事,怎麼樣呢?」太中大夫張湛回答說:「仁,是行為的宗旨;忠,是道德的主宰。仁者不忘故舊,忠者不忘君王,鮑永的行為是高尚的。」劉秀的不滿才消除。 劉秀將親率大軍征討公孫述。秋季,七月,抵達長安。 公孫述派將領延岑、呂鮪、王元、公孫恢調動所有的兵力,據守廣漢和資中。又派將領侯丹率領二萬餘人據守黃石。岑彭命臧宮率領歸降士兵五萬人,沿涪水而上到平曲,對抗延岑。岑彭自己率領軍隊從墊江乘船由長江而下返回江州,又逆都江而上,襲擊侯丹,大破敵軍。然後日夜兼程,急行軍二千餘里,徑直攻陷武陽。又派出精銳騎兵,疾馳襲擊廣都,離成都數十里。攻勢如暴風驟雨,兵鋒所至,公孫述的軍隊全都奔逃四散。當初,公孫述聽說東漢軍隊在平曲,所以派大軍迎擊。等到岑彭進抵武陽縣,繞到延岑軍隊的背後,蜀地之人震駭。公孫述大驚,用杖敲打地面,說:「怎麼這樣神速!」 延岑在沅水布下大軍。臧宮人多糧少,糧草等物資運輸不繼,投降的官兵都想逃散背叛,當地郡縣城邑又重新屯聚堡壘自守,以觀望成敗輸贏。臧宮想率軍撤退,,恐怕會引起大規模反叛。正巧,劉秀派謁者帶兵到岑彭那裡,有戰馬七百匹。臧宮假傳聖旨,全部收取充實自己。不分晝夜地進軍,樹起許多旗幟,登上山頭擂鼓吶喊。右岸是步兵,左岸是騎兵,護衛著戰船推進,呼喊聲震動山谷。延岑想不到東漢的軍隊會突然到來,登上山頭眺望,大為震恐。臧宮趁機縱兵攻擊,大敗敵軍,斬首、淹死的有一萬餘人,水流都因此變得混濁了。延岑逃奔成都,他的軍隊全都投降,臧宮奪得延岑所有的兵馬珍寶。於是乘勝追擊敗兵,投降的公孫述軍隊數以十萬計。大軍抵達陽鄉,王元率部眾投降。 劉秀給公孫述寫信,陳述利害禍福,表示堅決信守的承諾。公孫述看信嘆息,把它給親信傳閱。太常常少、光祿勛張隆全都勸公孫述投降。公孫述說:「一廢一興,都是天命,豈有投降的天子呢?」左右不敢再說話。常少、張隆都因過度憂慮而死。 劉秀從長安返回洛陽。 冬季,十月,公孫述派刺客謊稱是逃亡的奴僕,歸降岑彭,在夜間刺殺了岑彭。太中大夫、監軍鄭興統領他的軍隊,等待吳漢率軍趕到後移交。岑彭治軍嚴格,秋毫無犯。公孫述封的邛谷王任貴聽說了岑彭的威望信譽,從幾千里之外派使者來投降。正趕上岑彭已被殺害,劉秀把任貴所獻的禮品全都賜予岑彭的妻子兒女。蜀郡人為岑彭立廟來祭祀他。 東漢將軍馬成等攻陷河池,於是平定武都郡。先零部落和其他羌人部落共計數萬人,屯聚起來,進行侵擾掠奪,據守在浩隘。馬成和馬援深入其地討伐,大敗羌人。把投降的羌人遷徙安置在天水、隴西、扶風。 這時,朝臣們認為,金城郡破羌縣以西路途遙遠,盜賊又多,主張放棄。馬援上書說:「破羌縣以西,城多堅固,易於固守。那裡土地肥沃,灌溉方便。如果讓羌人占有湟中地區,就會為害不止,不可以放棄。」劉秀同意。老百姓回歸的有三千餘人。馬援為他們設置官吏,修繕城郭,築起塢堡亭候,開挖溝渠,鼓勵耕田放牧,郡中人民安居樂業。馬援又招撫塞外的氐人、羌人,使他們都來歸附,並奏請劉秀恢復他們侯王首領稱號。劉秀全都贊同。於是命馬成班師。 十二月,吳漢從夷陵率領三萬大軍,逆長江而上,討伐公孫述。 郭擔任并州牧,經過京城洛陽,劉秀詢問他為政的得失,郭說:「選拔補充各級官吏,應當從全國這個大範圍選取賢能和俊傑,不應專用陛下的那些南陽郡同鄉。」這時擔任官職的很多都是劉秀的同鄉或故舊,所以郭談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