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 · 漢紀三十五
譯文
漢紀三十五 漢光武帝建武十二年(丙申,公元36年) 春季,正月,吳漢在魚涪津打敗公孫述的將領魏黨、公孫永,隨後包圍武陽縣。公孫述派遣女婿史興救援。吳漢迎擊,打敗史興,於是進入犍為郡內。郡內各縣都閉城堅守。劉秀命令吳漢徑直奪取廣都,占據敵人心腹。吳漢於是進軍廣都,占領該地,又派遣輕騎兵燒毀成都市橋。公孫述的將帥十分恐懼,日夜逃離叛變。儘管公孫述誅殺了叛離逃亡將領的全家,還是不能禁止。劉秀一定要公孫述投降,又一次下詔告訴公孫述說:「不要因來歙、岑彭兩個人被害的事而自己疑慮,現在及時投降,家族就可以保全。詔書和親筆信,不可能屢屢得到。」公孫述始終沒有投降的意思。 秋季,七月,東漢將軍馮駿攻陷江州,俘獲田戎。 劉秀告誡吳漢說:「成都有十餘萬大軍,不能輕視。只可堅守廣都,等待敵人來攻,千萬不要和敵人一爭高下。如果敵人不敢來攻,你就移動軍營逼迫他們,等到敵人精疲力盡,才可發起攻擊。」而吳漢卻乘著勝利,自己率領步、騎兵二萬人進逼成都,離城十餘里,隔江在北岸紮營,架浮橋,命副將武威將軍劉尚率領一萬餘人在江南屯兵,軍營相隔二十餘里。劉秀聽說以後十分震驚,責備吳漢說:「我不久前告誡你千言萬語,怎料想事到臨頭就亂來!你既然輕敵深入,又和劉尚分別紮營,一旦發生危急,就不再能互相顧及。敵人如果出兵牽制你,用主力攻擊劉尚,劉尚失敗,你也就失敗了。幸而還沒有其他變故,你要火速率軍返回廣都。」詔書還未到達,已進入九月。公孫述果然派大司徒謝豐、執金吾袁吉率領軍隊大約十萬人,分成二十餘營,攻打吳漢;另派其他將領率領一萬餘人牽制劉尚,使他不能救援。吳漢大戰了一整天,兵敗,退回到營壘。謝豐趁機包圍。於是吳漢召集將領們,勉勵他們說:「我和你們各位越過險阻,轉戰千里,才深入敵境,進逼城下。可是現在和劉尚分別困在兩地,既然不能互相援救,大禍不可估量。我準備悄悄率軍到南岸和劉尚會師,合力抵抗敵人。如果能夠同心協力,人人全力奮戰,可以建立大功業;否則的話,定會一敗塗地。成敗的關鍵,在此一舉。」將領們都說:「聽您的吩咐!」於是犒勞士兵,餵飽戰馬,關閉營門,三天不出。並多多豎立旌旗,使煙火不斷。入夜,吳漢悄悄率領軍隊與劉尚會合。謝豐等沒有發覺。第二天,兵分兩路,一路在江北據守,謝豐自己率軍進攻江南。吳漢投入所有兵力迎戰,從早晨打到下午,大敗敵軍,斬殺謝豐、袁吉。於是率軍返回廣都,留下劉尚抗拒公孫述。吳漢把情況一一向劉秀報告,深刻地譴責自己。劉秀回答說:「你回到廣都,最恰當不過。公孫述必定不敢繞過劉尚而攻打你。他如果先攻打劉尚,你從廣都救援,五十里的路程,出動全部步兵騎兵趕赴,這時正是敵軍危險困頓的時候,打敗他們是必定的!」自此,吳漢和公孫術在廣都和成都之間交戰,八戰八勝,東漢大軍終於進入成都外城。 臧宮占領綿竹,又攻陷涪城,斬殺公孫恢。又接連攻克繁縣、郫縣,和吳漢大軍在成都會師。 李通想避開權勢,請求退休。過了兩年,劉秀才允許他交出大司空的印信綬帶,要他以特進身分參加朝會。後來,有關部門上奏章請封皇子爵位,劉秀感念李通首先擁戴他謀劃大事功績,當天,封李通的幼子李雄為召陵侯。 公孫述危困窘迫,對延岑說:「事情應當怎麼辦?」延岑說:「男子漢應當死裡逃生,怎麼能坐著等死?財物容易聚斂,不應愛惜。」於是公孫述散發所有的黃金、絹帛,招募敢死隊五千餘人分配給延岑。延岑在成都市橋先布疑陣,樹立旌旗,擂鼓向東漢軍隊挑戰。同時悄悄派出奇兵繞到吳漢軍隊的後面,打敗吳漢軍。吳漢墮馬落水,抓著馬尾才脫離險境。吳漢的軍隊只剩下七天用的糧草,秘密準備戰船,打算撤退。蜀郡太守南陽人張堪聽說以後,火速前往求見吳漢,陳述公孫述必然滅亡、不應退軍的策略。吳漢接受他的意見,於是故意示弱,挑動敵人出戰。 冬季,十一月,臧宮進駐成都咸陽門。戊寅(十八日),公孫述親自率領數萬人攻打吳漢,派延岑抗擊臧宮。雙方展開大戰,延岑三戰三勝,從早晨打到中午,官兵得不到飯食,全都感到疲勞。吳漢於是派遣護軍高午、唐邯率領精銳部隊數萬人攻打公孫述,公孫述的軍隊大亂。高午直奔陣前,猛刺公孫述,公孫述胸被刺穿,掉下戰馬,左右將他抬入城中。公孫述把軍隊交給延岑,當夜去世。第二天,延岑獻城投降。辛巳(二十一日),吳漢誅殺公孫述的妻子兒女,屠殺公孫氏家族,長幼不留。並將延岑滅族,然後縱兵大肆擄掠,焚燒公孫述宮室。劉秀聽說以後大怒,因此譴責吳漢。又譴責劉尚說:「成都城投降已經三天,官民都服從歸順。連同孩子和母親,人口數以萬計,一旦縱兵放火,聽到的人都會酸鼻掉淚。你是漢宗室子弟,又曾經當過官吏,怎麼忍心做出這種事!仰視蒼天,俯視大地,比較秦西巴釋放小鹿、樂羊吃他兒子的肉羹,這兩個人誰仁義?你們真是失掉了斬殺敵將、拯救百姓的道義!」 當初,公孫述徵召廣漢人李業當博士,李業堅持說有病而不肯接受。公孫述因不能把李業召來而感到羞恥,派大鴻臚尹融拿著詔書脅迫李業:「你如果接受職位就封公侯,如果不接受職位就賜予毒酒。」尹融解釋說:「當今天下分崩離析,誰知道什麼是是和非,而敢用區區身體去試探不可測的深淵?朝廷仰慕您的名望品德,給您留下官位,到現在已七年了。四季進貢的山珍美味,不會忘記送給您。您應該讓奉知己,下為子孫,性命和名譽都可保全,這樣做不是上策嗎?」李業於是嘆息說:「古人說,危險之邦不進入,混亂之邦不居住,我正是為了這個緣故。君子遇到危險而肯獻出生命,為什麼竟用高官厚祿引誘呢?」尹融說:「應該叫家人來商量。」李業說:「大丈夫決心斷絕仕途已經很久了,為什麼要和妻子兒女商量?」於是飲毒酒而死。公孫述恥於背上殺死賢才的名聲,派使者弔喪祭祀,贈送一百疋絹帛助喪。李業的兒子李逃跑,推辭不接受。公孫述又聘請巴郡人譙玄,譙玄不接受任命。公孫述也派使者用毒藥相威脅。太守親自到譙玄家拜訪,勸他動身,譙玄說:「堅持我的志向,保全我的氣節,死又有何遺憾!」於是接受毒藥。譙玄的兒子譙瑛通哭,向太守磕頭,情願捐獻家產一千萬錢,以贖父親的死罪。太守為此請示公孫述,公孫述應允。公孫述又徵召蜀郡人王皓、王嘉,怕他們不來,先拘捕他們的妻子兒女。使節對王嘉說:「趕快整理行裝,妻子兒女可以保全。」王嘉回答說:「狗、馬還認識主人,何況人呢?」王皓先自刎而死,使者用首級上報。公孫述大怒,於是誅殺王皓的家屬。王嘉聽說後嘆息說:「我走在後面了!」於是面對使節用劍自殺而死。犍為郡人費貽,不肯做公孫述的官,身塗油漆成為癩瘡,假裝瘋狂以逃避做官。同郡人任永、馮信全都假託患青光眼而辭謝徵召。劉秀平定蜀地後,下詔追贈常少為太常,追贈張隆為光祿勛。譙玄已經去世,用羊、豬各一頭祭祀,命令當地官府還給他家贖死的錢。在李業家所居地的里門刻石,表彰他的節操。徵召費貽、任永、馮信,正巧任永、馮信病逝,只有費貽官至合浦太守。劉秀因公孫述的將領程烏、李育有才幹,一齊提拔任用。於是蜀地上下喜悅,百姓無不歸順。 起初,王莽任命廣漢人文齊當益州郡太守。文齊勸導農民耕田,訓練軍隊,招降各部夷人,郡內十分和平。公孫述時代,文齊據守險要。公孫述拘捕他的妻子兒女,向他許願封做侯爵,文齊不肯投降。後來他聽說劉秀即位,派人從小路到洛陽,為自己呈上奏章。蜀郡平定後,劉秀徵召文齊當鎮遠將軍,封成義侯。 十二月辛卯(初一),楊武將軍馬成代理大司空職務。 這一年,參狼羌部落和其他羌人部落侵犯武都。隴西太守馬援,擊敗羌軍,一萬餘人投降,於是隴右一帶平安無事。馬援的宗旨是要對人有恩德,講求信譽,對下寬厚,任用官吏職責分明,自己只總攬大局。因此,賓客故舊每天都擠滿大門。各部門主管有時向他報告外面的公事,馬援就說:「這是丞、掾分內的事,哪值得麻煩我!可憐可憐我這老頭子,讓我能夠遊樂玩耍。如果豪強大姓侵犯小民,或者狡猾的官吏枉法,這才是太守的事。」鄰縣曾有人報私仇,官民震驚,傳言羌人反叛,百姓跑到城內。狄道縣長上門,請求關閉城門徵調軍隊。當時馬援正和賓客喝酒,大笑說:「羌人怎麼敢再來侵犯我?告訴狄道縣長,回去守在官舍,害怕得太厲害的話,可以伏在床底下。」後來,情況逐漸安定,全郡人都佩服馬援。 劉秀下詔:「邊疆官吏如果沒有力量交戰就採取守勢;追擊敵人時要估量敵人的情況,或遠或近,不要拘泥於軍法中的『逗留法』。」 山桑節侯王常、牟平烈侯耿況、東光成侯耿純都已去世。耿況患病時,劉秀好幾次親自探望,又任命耿的弟弟耿廣、耿舉同時擔任中郎將。耿兄弟六人,全都身佩青紫色印信綬帶,在病榻前控視、侍奉湯藥,當世認為是榮耀。 盧芳和匈奴、烏桓的軍隊聯合,多次侵犯邊境。劉秀派遣驃騎大將軍杜茂等率軍鎮守北方邊境,整修飛狐道,修築碉堡,建造烽火台。和匈奴、烏桓大大小小共打了數十上百次戰鬥,始終不能取勝。 劉秀詔令竇融和五郡太守到京都洛陽朝見。竇融等接到詔令後動身前往,官屬和兵客跟隨,車隊有一千多輛,馬牛羊遍野。到達以後,竇融前往城門,奉上印信綬帶。劉秀下詔派使者發還侯爵印信綬帶。接見竇融,對他的賞賜恩寵轟動了洛陽。不久,劉秀任命竇融當冀州牧。又任命梁統當太中大夫,姑臧縣長孔奮當武都郡丞。姑臧縣在河西是最富饒的地方,當時全國還未平定,士人多不檢點,沒有節操,在縣長的位置上不滿幾個月就積累起大量財富。孔奮在職四年,行為清正廉潔,被眾人所譏笑,認為他身在油脂之中卻不能滋潤自己。等到跟隨竇融到京都洛陽,各郡守、縣令的錢財貨物裝了一車又一車,布滿平川窪澤,唯獨孔奮沒有財產,只乘一輛車上路。劉秀因此獎賞他。 劉秀任命睢陽縣令任廷當武威太守。劉秀親自召見,告誡他說:「好好侍奉長官,不要丟掉名譽。」任延回答說:「我聽說忠誠的臣子與人不和睦,與人和睦的臣子不忠誠。履行正道,奉公守法,是臣子的節操。如果下級對上級隨聲附和,那不是陛下的福分。陛下說要好好侍奉長官,我不敢接受。」劉秀嘆息說:「你說得對呀!」 十三年(丁酉,公元37年) 春季,正月庚申(初一),大司徒侯霸去世。 戊子(二十九日),劉秀下詔:「各郡、封國進貢山珍海味,太官不能再接受。遠方進獻祭祀宗廟食物,則依照舊例。」當時外國有進獻良馬的,可日行千里;又有人進獻寶劍,價值一百兩黃金。劉秀下詔,把寶劍賞賜給騎士,讓良馬去駕皇家的鼓車。劉秀平素不喜歡聽音樂,手不持珍珠寶玉。有一次外出打獵,車駕夜裡返回,上東門候汝南人郅惲拒絕開門。劉秀命隨從在門縫間和郅惲見面,郅惲說:「燈火太遠,看不清是誰。」於是不接受詔命。劉秀只好返回,從東中門進城。第二天,郅惲上書規勸說:「從前,周文王不敢沉溺於狩獵,全身心地為萬民服務。可是陛下遠到山林中打獵,夜以繼日,這對社稷和宗廟有什麼好處呢?」奏章呈上後,劉秀賞賜郅惲一百匹布,貶逐東中門候當參封縣尉。 二月,劉秀派遣捕虜將軍馬武屯軍滹沱河,以防備匈奴。 盧芳進攻雲中,久攻不下。盧芳的將領隨昱在九原留守,想脅迫盧芳投降東漢。盧芳得知後,與十餘名騎兵衛士逃入匈奴地區。盧芳的部眾全都屬隨昱所有,隨昱於是到洛陽投降。劉秀下詔,任命隨昱當五原太守,封為鐫胡侯。 朱祜上奏章說:「古時候,臣子受封,不是直系皇族,不封王爵。」丙辰(二十七日),劉秀下詔,長沙王劉興、真定王劉得、河間王劉邵、中山王劉茂,都降爵為侯。丁巳(二十八日),改封趙王劉良為趙公,太原王劉章為齊公,魯王劉興為魯公。這時,劉氏皇族以及原封國撤銷而由後世繼承爵位的,共一百三十七人。富平侯張純,是張安世的四世孫,曾經歷王莽時代,因敦厚謹慎守法而能保全爵位。建武初年,張純先來歸附,照舊為侯。現在主管部門上奏:「侯爵中除非劉姓宗室,不應恢復封國。」劉秀說:「張純在宮禁中值宿警衛已十餘年,不要廢除。」改封為武始侯,封地為富平縣的一半。 庚午(疑誤),封紹嘉公孔安為宋公,承休公姬常為衛公。 三月辛未(十二日),劉秀任命沛郡太守韓歆當大司徒。 丙子(十七日),代理大司空職務的馬成又擔任楊武將軍。 吳漢從蜀地整軍返回,到達宛城。劉秀下詔,准許他到家鄉祭祀祖墳,賜谷二萬斛。夏季,四月,吳漢回到洛陽。於是劉秀舉行盛大宴會犒賞將士。有功之臣封土調整增加的,共計三百六十五人。外戚及加恩分封的,有四十五人。封鄧禹為高密侯,轄地四個縣。封李通為固始侯、賈復為膠東侯,轄地都是六個縣。其他侯爵的封地各有等差。對已經死去的,加封他的子孫,或改封其宗族旁支。 劉秀在軍旅中時間很長,厭倦戰爭,而且知道天下百姓疲憊貧困,渴望休息。自從隴、蜀平定之後,除非有危險緊急的情況,未曾再談論軍事。皇太子曾向他請教打仗的事,劉秀說:「從前衛靈公請教戰爭的事,孔子不肯答覆。這不是你應該問的。」鄧禹、賈復知道劉秀決定放下武器,用禮樂教化進行統治,不願功臣們身在洛陽而擁有重兵,於是二人交出軍權,潛心研究儒家經典。劉秀也考慮到功臣們今後的去向,想保全他們的爵位和封地,不讓他們因為職務而有過失,於是撤銷左將軍、右將軍的官職。耿等也交出大將軍、將軍的印信綬帶,全都以侯爵的身份離開朝廷,回到自己的宅第。他們被加以特進之銜,定期參加朝會。 鄧禹性格敦厚,有十三個兒子,讓他們各自研習一種技能。他治家的嚴謹,對子孫的教育,都可以作為後世效法的榜樣。家裡的開支取自封地的收入,不從其他產業營利。 賈復剛毅正直,有大節。回到宅第以後,關起門來修身養性。朱祜等舉薦賈復,認為他適宜做宰相,而劉秀正責成三公整頓官吏制度,所以一律不任用功臣。這時,侯爵中只有高密侯鄧禹、固始侯李通、膠東侯賈復三人和三公九卿一起議論國家大事,恩寵特別深厚。劉秀雖然控制功臣,但往往能維護包容他們,原諒他們的小過失。遠方進貢珍味美食,一定先賞賜所有諸侯,而太官都沒有多餘的,因此功臣全都保持他們的爵位財產,沒有被誅殺或譴退的。 益州把公孫述的盲人樂師、祭祀用的樂器、用五采羽毛編成篷蓋的車,以及帝王后妃專用的各種車輛等,送到洛陽,於是帝王儀伏所用的器物才開始完備。當時戰事已經平息,天下少事,各種公文的往來和差役的調遣,力求從簡從少,只有從前的十分之一。 甲寅(疑誤),劉秀任命冀州牧竇融當大司空。竇融因自己不是劉秀的舊臣,一旦入朝,官位在那些功臣之上,所以朝會晉見,神情和言辭都十分卑謙,劉秀因此更加親近厚待他。竇融小心翼翼,內心卻總是不安,幾次請求辭去官職和爵位。他上書說:「我有兒子,每天早晚用儒家經典教導他。不讓他學習天文,不准他研究預知禍福的讖記,只想讓他恭敬怕事,恪守正道,不願他有才能,何況竟要把連接幾個城市的廣大土地傳給他,讓他享受繼承諸侯王國呢!」因此又請求單獨晉見劉秀。劉秀不准。後來,有一次朝會完畢,竇融在席位後面徘徊,劉秀知道他要談辭職的事,就讓左右傳旨催他離開。幾天以後,有一天劉秀見到竇融,對他說:「那天,我知道你要辭職,歸還封土,所以讓左右告訴你,天氣太熱,暫且去自己涼快一下。今天見面,應當談論別的 事,不能再說辭職。」於是竇融不敢再提這件事。 五月,匈奴侵犯河東郡。 十四年(戊戌,公元38年) 夏季,邛王任貴派使者呈遞三年的計簿,報告人口、賦稅、治安等情況。劉秀任命任貴當越太守。 秋季,會稽郡瘟疫流行。 莎車王賢、鄯善王安都派使者進貢。西域各國被匈奴的大量征斂所苦,都願歸屬漢朝,願朝廷重新設置都護。劉秀因為中原剛剛平定,不肯應許。 太中大夫梁統上書說:「我看到,元帝初元五年,死罪減刑的有三十四件。哀帝建平元年,死罪減刑的有八十一件,其中四十二件是親手殺人,而作減死一等判決。從此以後,成為慣例,所以人們輕率犯法,官吏輕視殺人。我聽說做君主的道義,是以仁義為主。仁是愛人,義是堅持原則。愛人就要以除暴為目的,堅持原則就要以消滅禍亂為中心。設置刑罰在於適中,不能偏輕。高祖承受天命,制訂法令,確實都很恰當。文帝只取消了肉刑和連坐法,其餘全都遵循舊制。到哀帝、平帝繼位,在位時間短,處理案子還很少。丞相王嘉輕率地穿鑿附會,刪減先輩君王的既定法律規章,幾年之間有一百餘件事,有的不合道理,有的不得民心。我謹把其中對大體為害最嚴重的,附在後邊,向您陳奏。希望陛下命令主管部門,仔細選擇好的律條,制訂一部不容更改的法典。」劉秀把梁統的奏章交給公卿討論。光祿勛杜林上奏說:「漢朝初興時,廢除苛政,四海之內歡欣鼓舞。等到以後,法令逐漸增多,連果桃、菜蔬之類的饋贈,都集中起來成為贓物。小的事不妨害大義,也要判處死刑。以至於發展到有法不禁,有令不止,上下互相掩護逃避,弊病更加嚴重。我認為應沿襲原有的法令條文,不宜於重新制訂修改。」梁統又上奏說:「我所奏請的,並不是說要有嚴刑峻法。《書經》上說:『治理百姓,刑法要適中。』適中的意思是不輕也不重。從高祖到宣帝,天下被稱為治平,到元帝、哀帝時,盜賊漸漸增多,都是因為刑罰不適中,愚昧的人輕視犯法所造成的。由此看來,減輕刑罰的作法,反而釀成大禍。對奸詐不軌的人施恩,就是傷害善良的人。」這件事情被擱置,沒有再交付討論。 十五年(己亥,公元39年) 春季,正月辛丑(二十三日),免去大司徒韓歆的職務。韓歆性格剛直,說話不隱諱,劉秀往往不能容忍。韓歆在劉秀面前有根有據地說天下將有嚴重的饑饉荒年出現,並指天劃地,言辭非常激烈,因此被免職,回歸故里。韓歆走後,劉秀仍然不能消氣,又派使者宣讀詔書責備他。韓歆和兒子韓嬰全都自殺。韓歆平素享有重名,無罪被逼死,人多不服,劉秀於是追贈錢穀,以完整的禮儀安葬他。 臣司馬光曰:從前,商王武丁對傅說說:「如果藥物不能使人感到昏眩,疾病就不能痊癒。」激烈直率的話,對臣子不利,卻是國家的福分。所以君王日夜尋求這樣的話,唯恐聽不到。可惜呵,在光武帝時代,韓韻竟因直言進諫而死,豈不是仁義聖明的缺欠嗎! 丁未(二十九日),有異星出現在昂宿。 劉秀任命汝南太守歐陽歙當大司徒。 匈奴的侵擾掠奪一天比一天厲害,州、郡無力禁止。二月,派遣吳漢率領馬成、馬武等北上打擊匈奴。遷徙雁門郡、代郡、上谷郡的官民六萬餘人,安置到居庸關、常山關以東,以避開匈奴的騷擾。匈奴左部於是又轉移到邊 塞以內居住。朝廷為此擔憂,在邊塞增派武裝部隊,每個據點達數千人。 夏季,四月丁巳(十一日),劉秀封皇子劉輔為右翊公,劉英為楚公,劉陽為東海公,劉康為濟南公,劉蒼為東平公,劉延為淮陽公,劉荊為山陽公,劉衡為臨淮公,劉焉為左翊公,劉京為琅邪公。癸丑(十七日),劉秀追封大哥劉為齊武公,二哥劉仲為魯哀公。劉秀感念大哥劉功業未成。撫育劉的兩個兒子劉章、劉興,十分寵愛。因為他們年輕而地位尊貴,想讓他們親身體驗了解行政事務,派劉章暫時代理平陰縣令,劉興暫時代理緱氏縣令。後來劉章升任梁郡太守,劉興升任弘農太守。 劉秀因為全國的耕地面積自行申報,多不據實,並且戶口、年齡都有增減,於是下詔,令各州郡進行檢查核實。當時州刺史、郡太守多行詭詐,投機取巧,他們胡亂地以丈量土地為名,把農民聚集到田中,連房屋、鄉里村落也一併丈量,百姓擋在道路上啼哭呼喊;有的官吏優待豪強,侵害苛待貧弱的百姓。 當時各郡各自派使者呈遞奏章,劉秀發現陳留郡官吏的簡牘上面有字,看到上面寫的是:「穎川、弘農可以問,河南、南陽不可問。」劉秀責問陳留的官吏是怎麼回事,官吏不肯承認,抵賴說「是在長壽街上撿到的。」劉秀大怒。當時東海公劉陽只有十二歲,在帳子後面說:「那是官吏接受郡守下的指令,將要同其他郡丈量土地的情況作比較。」劉秀說:「既然這樣,為什麼說河南、南陽不可問?」劉陽回答說:「河南是京都,有很多陛下親近的臣僚;南陽是陛下的故鄉,有很多皇親國戚。他們的田地住宅都超過規定,不能做標準。」劉秀命虎賁中郎將責問陳留官吏,那個官吏才據實承認,正像東海公劉陽所回答的一樣。劉秀於是更加喜愛劉陽。認為他不同尋常。 劉秀派遣謁者對二千石官員中循私枉法的行為進行考察核實。冬季,十一月甲戌(初一),有大司徒歐陽歙因先前在汝南太守任內丈量土地作弊,獲贓款一千餘萬,被逮捕下獄。歐陽歙家世代教授《尚書》,有八代人是博士。學生門徒守在宮門外替歐陽歙求情的有一千餘人,甚至有人把自己的頭髮剃掉,自處髡刑。平原人禮震才十七歲,請求替歐陽歙去死。劉秀終究未赦免,歐陽歙死在獄中。 十二月庚午(二十七日),劉秀任命關內侯戴涉當大司徒。 盧芳從匈奴地區又返回內地,住在高柳。 這年,驃騎大將軍杜茂因指使軍官殺人而被免職。命楊武將軍馬成代替杜茂的職務。馬成修繕要塞,每隔十里有一個烽燧,以防備匈奴進犯。劉秀命騎都尉張堪率領杜茂的部隊,在高柳擊敗匈奴。任命張堪為漁陽太守。張堪任職八年,匈奴不敢進犯邊塞。他鼓勵百姓從事農業生產,使他們生活富足。百姓用歌頌他:「桑樹無繁枝,麥子兩穗多,張君當太守,百姓真安樂。」 安平侯蓋延去世。 交趾泠縣雒將的女兒征側,十分層悍勇猛。交趾太守蘇定用法律約束她,征側怨恨。 十六年(庚子,公元40年) 春季,二月,征側和她的妹妹征貳反叛。九真、日南,合浦的蠻人全都起來響應,共攻占六十五個城。征側自立為王,建都泠。交趾郡刺史和各郡太守僅能自守。 三月,辛丑晦(三十日),出現日食。 秋季,九月,河南尹張和各郡太守十餘人,都因丈量土地中作弊,被逮捕入獄處死。後來,劉秀語氣和緩地對虎賁中郎將馬援說:「我十分悔恨先前殺了很多太守和相。」馬援回答說:「他們的死和罪過相當,有什麼多不多呢?只是已經死了的人,不能再復生了。」劉秀大笑。 各郡、封國的盜賊處處並起,郡縣追擊征剿,軍隊到時盜賊就散開,軍隊離開後又重新屯聚集結,青州、徐州、幽州、冀州四個州尤其厲害。冬季,十月,朝廷派使節到各郡、封國,聽憑盜賊們自相檢舉攻擊。五個人共同斬殺一個人,免除五個人的罪。即使官吏畏怯逗留、逃避、故意放縱盜賊,也一律不追究,允許以擒賊討賊立功。州、郡太守、縣令縣長在所轄界內有盜賊而不拘捕,或因畏懼懦弱棄城放棄職責的,全都不予處罰,只看捕獲盜賊的多少來排列先後名次。僅對窩藏盜賊的人才加罪。於是,大捕盜賊,盜賊全部解散。把他們的頭領遷徙到其他郡,給他們土地,供應糧食,使他們安心生產。從此以後,放牧的牛馬晚上不用牽回,城門夜間不用關閉,一片昇平景象。 盧芳和閔堪派使者請求投降。劉秀封盧芳為代王,任命閔堪當代相,賞賜綢緞二萬匹,讓他為朝廷安撫匈奴,建立和睦的關係。盧芳上書謝恩,並說自己思念想往朝廷。劉秀下詔回答盧芳,讓他明年正月來朝見。 起初,匈奴聽說漢朝懸賞捉拿盧芳,因貪圖得到財帛,所以送回盧芳讓他投降。後來盧芳以自動歸附為功,不說是匈奴所遣,匈奴單于也恥於提到當初的謀劃,因而漢朝沒有進行賞賜。匈奴從此大為憤恨,入境侵擾得更厲害。 馬援上奏建議,應當按舊幣制鑄造五銖錢。劉秀贊同。百姓都因這一措施而感到方便。 盧芳入朝,南下到達昌平。劉秀下詔命他停止,改為明年朝見。 十七年(辛丑,公元41年) 春季,正月,趙孝公劉良去世。當初,懷縣大姓李子春的兩個孫子殺人,懷縣縣令趙深入追究兇犯,兩個孫子自殺,李子春被捕入獄。洛陽的皇親國戚有數十人替李子春說情,趙始終不答應。及至劉良病重,劉秀到他家探望,問他有什麼話要說。劉良說:「我一向和李子春交往深厚。現在他犯罪,懷縣縣令趙要殺他,我願乞求饒他一命。」劉秀說:「官吏尊奉法律,不能歪曲。請另外說其他的願望。」劉良不再說話。劉良去世後,劉秀追念劉良,才赦免釋放了李子春,提拔趙為平原太守。 二月乙未晦(三十日),出現日食。 夏季,四月乙卯(初二),劉秀前往章陵。五月乙卯(二十一日),返回洛陽皇宮。 六月癸巳(二十九日),臨淮懷公劉衡去世。 盜賊李廣攻陷皖城。朝廷派虎賁中郎將馬援、驃騎將軍段志征討。秋季,九月,攻破皖城,斬殺李廣。 郭皇后失寵,常懷有怨恨,劉秀對她很生氣。冬季,十月辛巳(十九日),廢黜皇后郭氏,立貴人陰氏皇后。下詔說:「這是一件異常的事,不是國家之福,不准祝福慶賀。」郅惲對劉秀說:「我聽說夫婦之間的私情,做父親的尚且不能干涉兒子,何況我們做臣子的,能夠干涉君王嗎?所以,我不敢說什麼。儘管如此,希望陛下考慮是否可行,不要讓天下人議論社稷而已。」劉秀說:「你善於用自己的心揣度君王,知道我一定會適當處理,不會輕視天下人的反應。」劉秀封郭后的兒子右翊公劉輔為中山王,把常山郡併入中山國。封郭后為中山太后。其餘九位皇子,全從公爵晉封為王。 十月甲申(二十二日),劉秀前往章陵。修葺先人墓園祭廟,祭祀舊宅,巡視田地農舍,擺設酒宴,演奏樂曲,進行賞賜。當時劉氏宗室的伯母、姑母、嬸娘們因喝酒喝得酣暢高興,在一起說:「劉秀小時候謹慎守信,和人交往不殷勤應酬,僅知柔和而已,今天竟能如此!」劉秀聽說以後,大笑說:「我治理天下,也要推行柔和之道。」十二月,劉秀從章陵回到洛陽。 這一年,莎車王賢又派使者進貢,請求設置都護。劉秀賜給賢西域都護印信綬帶,以及車輛、旗幟、黃金、綿繡。敦煌太守裴遵上書說:「對於夷狄,不可以授給他們大權,而且這樣做會使其他各國失望。」劉秀於是下詔書收回都護印信、綬帶,把大將軍印信、綬帶改賜給賢。莎車使者不肯交換,裴遵強行奪回。賢從此開始怨恨,而仍詐稱是西域都護,向西域各國發送文書,各國全都服從、歸附。 匈奴、鮮卑、赤山烏桓多次聯合軍隊攻入邊塞,屠殺官吏百姓,大肆掠奪。劉秀下詔任命襄賁令祭肜當遼東太守。祭肜勇猛有力,每當蠻族侵犯邊境,他總是身先士卒,多次打敗擊退來犯者。祭肜是祭遵的堂弟。 征側等連年為寇作亂,朝廷命長沙、合浦、交趾等郡準備車輛船隻,修築道路、橋樑,打通山間溪谷的道路,儲備糧食。任命馬援當伏波將軍、扶樂侯劉隆當副統帥,南征交趾。 十八年(壬寅,公元42年) 二月,蜀郡守將史歆反叛,攻打太守張穆,張穆越城逃跑。宕渠人楊偉等起兵響應史歆。劉秀派遣吳漢等率領一萬餘人進行討伐。 甲寅(疑誤),劉秀前往長安。三月,到達蒲坂,祭祀后土神。 馬援緣著大海推進,沿山開道一千餘里,抵達浪泊。同征側等交戰,大敗征側,追到禁,征側部眾於是四散奔逃。 夏季,四月甲戌(十五日),劉秀返回洛陽。 戊申(疑誤),劉秀前往河內郡。戊子(二十九日),返回洛陽皇宮。 五月,發生旱災。 盧芳從昌平返回後,內心疑慮恐懼,於是再度反叛,同閔堪互相攻擊,連戰數月。匈奴派數百名騎兵接盧芳到塞外。盧芳留在匈奴,十餘年後,病死。 吳漢徵調廣漢、巴、蜀三郡的部隊,包圍成都一百餘天。秋季,七月,攻陷成都,斬殺史歆等。吳漢於是乘筏順江而下,抵達巴郡。揚偉等驚恐瓦解。吳漢誅殺了叛軍首領,把他們的黨羽數百家遷到南郡、長沙,然後返回。 冬季,十月庚辰(二十四日),劉秀前往宜城。返回時,在章陵祭祀父祖。十二月,回到洛陽。 這一年,撤銷州牧,設置刺史。 五官中郎將張純和太僕朱浮上奏上建議:「按照禮制,既做某人的兒子,就應尊奉大宗,降低自己父母親的地位。應當撤除現在章陵的四座父祖祭廟,用陛下即位前四位先帝的祭廟代替。」大司徒戴涉等上奏:「請建立元帝、成帝、哀帝、平帝四座祭廟。」劉秀認為,按照宗族的輩份,他應是元帝劉的後代。 十九年(癸卯,公元43年) 春季,正月庚子(十五日),劉秀追尊宣帝劉詢為中宗。開始在太廟祭祀昭帝、元帝。在長安祭祠成帝、哀帝、平帝,在章陵祭祀劉秀高祖父舂陵節侯劉買及以下的先人。長安、章陵兩地的祭廟,全由當地太守、縣令、縣長負責侍奉祭祀。 馬援誅斬征側、征貳姐妹。 賊寇單臣、傅鎮等聚眾進入原武城,自稱將軍。劉秀下詔,命太中大夫臧宮率兵包圍原武城,屢次攻城不克,士兵有不少傷亡。劉秀召集公卿、諸王詢問方略,眾人都說:「應該提高懸賞價格。」唯獨皇子東海王劉陽說:「這群人被妖師、巫師所脅迫,勢必不能長久。其中一定有後悔想逃跑的,只是外面圍攻太急,不能逃走罷了。應該稍稍放鬆,讓他們能夠逃亡。逃亡潰散,有一個亭長就可以對付了。」劉秀認為說得很對,命臧宮撤圍,放走賊兵,於是賊軍四散。夏季,四月,攻陷原武城,斬殺單臣、傅鎮等。 馬援進軍追擊征側餘黨都陽等,追到居風,都陽等投降,嶠南全部平定。馬援向越人申明原有的制度,約束他們。從此以後,南越土著一直奉行馬援的規定。 閏四月戊申(二十五日),趙公劉栩、齊公劉章、魯公劉興都晉封為王。 郭皇后被廢,皇太子劉強心不自安。郅惲勸告太子說:「長久地處在不穩定的位置上,上違背孝道,下靠近危險。不如辭去太子之位,以奉養母親。」劉強聽從勸告。多次托劉秀左右親信和諸王表達他的誠意,希望退居藩國。劉秀不忍心這樣做,遲疑徘徊了幾年。本年六月戊申(二十六日),劉秀下詔:「《春秋》大義,選立繼承人,以身份高貴為標準。東海王劉陽是皇后之子,應該繼承皇位。皇太子劉強,堅決謙讓,願退居藩國。出於父子之情,難以長久違背他的願望。今封劉強為東海王;立劉陽為皇太子,改名劉莊。」 袁宏論曰:設立太子,為的是尊重宗法統緒,統一民心,如果不是對天下有重大罪惡,就不該變動。光武帝中興漢家大業,應當遵循正道以作為後世的楷模。如今太子的德行對外無所虧損,對內又多得恩寵,將嫡子改易位次,可以說是一個失誤了。然而東海王劉強歸於藩王地位,謙恭的心更加豁亮;明帝劉莊承繼大統,對兄弟的情誼更加深厚。雖然長幼位置改變,一興一廢結局不同,但是父子兄弟之間,存在著真情,沒有隔閡。即使以三代之道來處理,又怎能超過呢! 劉秀任命皇太子劉莊的舅父陰識代理執金吾,任命另一位舅父陰興當衛尉,一齊輔導太子。陰識天性忠厚,在朝廷中雖然直言正諫,但等到和賓客們一起談話時,從不涉及國事。劉秀敬重他,常常指著他告誡皇親貴戚,勉勵左右仿效。陰興雖然禮賢下士,樂於助人,但賓客中沒有豪傑俠客。他和同郡人張宗、上穀人鮮于裒關係不好,但知道他們對國家有用,仍然稱讚其長處推薦他們做官。友人張汜、杜禽,和陰興交往很深,陰興認為他們華而不實,都只在錢財上幫助他們,始終不替他們說話,所以世人稱讚他對國家的忠誠。 劉秀任命沛國人桓榮當議郎,命他教授太子儒家經典。劉秀親自到太學,召集眾博士在他面前討論問題,提出質疑。桓榮辯析和闡述經典的精義,每每以禮讓的態度使人折服,不以言辭鋒利壓倒對方,其他儒家學者都趕不上他。劉秀對他特加賞賜。劉秀又命學生們一面擊磬,一面唱儒家的雅歌。一整天才結束。劉秀讓左右郎將汝南人鍾興教授皇太子和宗室諸侯爵讀《春秋》,封鍾興為關內侯。鍾興以自己沒有功勞而推辭。劉秀說:「你教訓太子和親王侯爵,不是大功勞嗎?」鍾興說:「我是從師於少府丁恭。」劉秀於是又封丁恭為關內侯。而鍾興則堅決推辭,沒有接受。 陳留人董宣擔任洛陽令。劉秀的姐姐湖陽公主的奴僕白天殺人,就藏在公主家裡,官吏不能逮捕他。後來公主出門,讓這奴僕陪同乘車。董宣在夏門亭等候,叫車停下,上前扣住了馬韁繩,用刀劃著地,大聲數落公主的過失,怒喝那奴僕下車,接著就殺死了他。公主立即回宮告訴了劉秀。劉秀大怒,召董宣前來,要用刑杖把他打死。董宣叩頭說:「我請求說句話再死。」劉秀說:「打算說什麼?」董宣說:「陛下聖德,復興漢室,卻放縱奴僕殺人,將怎麼治理天下呢?我不等著被打死,請讓我自殺吧!」就頭撞大柱,流了一臉血,劉秀命太監拽住他。後來讓董宣叩頭向公主道歉,董宣不服從,就叫人使勁按他的腦袋。董宣兩手撐著地面,到底不肯低頭。公主對劉秀說:「你當平民百姓的時候,窩藏逃犯,官吏不敢上門來找;現在當了皇帝,威權就不能行使在一個縣令的身上嗎?」劉秀笑著說:「天子跟平民不同!」接著命令:「硬脖子縣令出去!」劉秀賞錢三十萬,董宣都分給了手下官吏。從此他能夠打擊豪強,京城的人,無不震驚害怕。 九月壬申(二十一日),劉秀前往南陽。又前往汝南郡南頓縣,設置盛大酒宴,賞賜官民,下令免除南頓縣田租一年。父老們上前叩頭,說:「陛下的父親住在本縣時間很長,陛下對本縣的官俯衙門也很熟悉,每次聖駕來臨都賜予厚恩。願陛下免除本縣田租十年。」劉秀說:「帝王之位是天下大器,常常擔心不能勝任,過一天是一天,怎麼敢遠推到十年呢?」大家又說:「陛下實際是吝惜,為什麼要說謙恭的話呢?」劉秀大笑。於是又增加一年。接著,劉秀前往淮陽縣、梁郡、沛國。 西南夷棟蠶部落反叛,誅殺地方官員。劉秀下詔,命武威將軍劉尚討伐。大軍路過越郡,邛谷王任貴害怕劉尚平定南方邊境以後,朝廷的政令和法律必定得以推行,而自己不能再隨心所欲,為所欲為,於是聚集軍隊,築起營寨,釀製了大量毒酒,想先用毒酒慰勞軍隊,然後進攻襲擊。劉尚得知了他的陰謀,即刻分兵先去攻取邛都,然後襲擊任貴,把他誅殺。 二十年(甲辰,公元44年) 春季,二月戊子(初十),劉秀返回洛陽皇宮。 夏季,四月庚辰(初三)大司徒戴涉被指控陷害前太倉令奚涉,被逮捕入獄,處死。劉秀認為三公的職務相連,頒策書免去大司空竇融的職務。 廣平忠侯吳漢病重,劉秀親往探望,問他有什麼話要說。吳漢回答說:「我愚昧沒有知識,只希望陛下特別謹慎,不要赦免罪犯而已。」五月辛亥(初四),吳漢去世。劉秀下詔,命隆重安葬,禮儀如同安葬大將軍霍光的舊例。 吳漢性格剛強有力。每當跟隨劉秀出征,劉秀沒有安頓好,他就總是小心地侍立。將領們看到戰鬥形勢不利,多數人驚慌失措,失去常度,而吳漢卻神態自若,同時加緊準備兵器,激勵官兵的士氣。劉秀有時派人去看吳漢在幹什麼,回報就說正在準備作戰進攻的裝備。劉秀於是嘆息說:「吳漢比較令人滿意,他的威重使人感到就像一個敵國。」吳漢每次出征,早上接到命令,晚上就踏上征途,從來沒有時間準備行裝。及至在朝廷,他處處謹慎,表現在舉止和態度上。有一次吳漢率軍出征,妻子兒女在後方購置田產。吳漢回來,責備她說:「軍隊在外,官兵供給不足,為什麼要大量購置田地房舍呢!」於是全都分給兄弟和舅父家。吳漢因此能夠終身任職,享有功名。 匈奴入侵上黨郡、天水郡,到達扶風進犯。 劉秀被一種頭痛目眩的病所折磨,病得很嚴重。任命陰興兼任侍中,在雲台廣室向他託付身後之事。等到病好以後,劉秀召見陰興,打算讓他接替吳漢擔任大司馬。陰興叩頭,流著眼淚,堅決推辭。他說:「我不敢愛惜自己的生命,實在是擔心有損於陛下的聖德,所以不能隨便冒充。」誠意發自內心,感動了劉秀左右的侍從,劉秀於是依從了他。太子太傅張湛,自從郭皇后被廢之後,便稱病不再上朝。劉秀勉強他上朝,要任命他當司徒。張湛說自己病得很重,不能再擔任朝廷官員,堅決推辭。於是劉秀把他免職。 六月庚寅(十四日),劉秀任命廣漢太守河內人蔡茂當大司徒,任命太僕朱浮當大司空。壬辰(十六日),任命左中郎將劉隆當驃騎將軍,代理大司馬的職務。 乙未(十九日),劉秀把中山王劉輔改封沛王。任命郭況當大鴻臚。劉秀多次到郭況家,賞賜金帛,豐盛無比,洛陽人稱郭況家是「金穴」。 秋季,九月,馬援從交趾返回,平陵人孟冀迎接、慰勞他。馬援說:「現在匈奴、烏桓還在侵擾北部邊疆,我想請求出兵討伐。男子漢只應當戰死在疆場,用馬革裹屍送回家鄉安葬罷了,怎麼能躺在床上,死在女人手中呢?」孟冀說:「確實如此!做烈士就應當這樣!」 冬季,十月甲午(二十日),劉秀前往魯國、東海國、楚國、沛國。 十二月,匈奴入侵天水、扶風、上黨。 壬寅(二十八日),劉秀返回洛陽皇宮。 馬援請求攻打匈奴,劉秀准許,讓馬援出兵駐屯襄國,下詔命令百官祭祀路神,為馬援餞行。馬援對黃門郎梁松、竇固說:「一個人富貴以後,還可以回到貧賤地位。如果你們不希望再貧賤,就要身居高位而自己謹慎小心。請考慮我說的話!」梁松是梁統的兒子,竇固是竇友的兒子。 劉尚進兵和棟蠶等交戰,連戰連捷。 二十一年(乙巳,公元45年) 春季,正月,劉尚追擊到不韋縣,斬殺棟蠶。西南夷人地區全都平定。 烏桓和匈奴、鮮卑的軍隊聯合起來進行侵擾。代郡以東受烏桓部落的傷害,尤其嚴重。烏桓部落的居住地接近邊塞,早晨從他們的帳篷中出發,傍晚就能抵達城郭,沿邊五郡的百姓,家家戶戶受到侵害。以至於郡縣遭到破壞,人民流亡,邊境蕭條,不見人煙。秋季,八月,劉秀派遣馬援和謁者分別修築城堡要塞,逐漸恢復郡縣,在有些地方虛設太守、縣令、縣長,招集百姓返回故鄉。烏桓部落中,以聚居在上谷郡塞外白山地區的最為強悍富庶。馬援率領三千名騎兵襲擊,不能取勝,返回。 鮮卑部落一萬餘騎兵侵犯遼東郡。遼東太守祭肜率領數千人迎擊。祭肜親自身穿盔甲上陣衝殺。鮮卑騎兵大舉奔逃,落水而死的超過一半,祭肜於是窮追至塞外。鮮卑人在急迫中,全都拋棄武器,赤身裸體四散逃命。從此以後,鮮卑人感到震恐,畏懼祭肜,不敢再窺伺邊塞。 冬季,匈奴進犯上谷、中山。 莎車王賢逐漸驕橫跋扈,想要兼併西域,不斷進攻鄰國,索求沉重的賦稅,西域各國憂慮恐懼。於是車師前王國、鄯善國、焉耆國等十八國,同時派他們的王子到洛陽充當人質,奉獻珍寶。等到晉見皇帝劉秀時全都痛哭流涕地叩頭,希望漢朝再派西域都護。劉秀因中原剛剛安定,北方異族還未順服,所以讓各國的人質全都返回,賞賜他們豐厚的禮物。西域各國聽說漢朝不肯派出都護,而讓人質全都返回,十分憂愁恐懼,於是給敦煌太守裴遵呈送公文:「希望您留下我們的人質,向莎車國宣稱:人質已被留下,漢朝的都護不久就會出關,望暫且停止軍事行動。」裴遵將情況奏報,劉秀應允。 二十二年(丙午,公元46年) 春季,閏正月丙戌(十九日),劉秀去長安。二月己巳(疑誤),返回洛陽。 夏季,五月乙未晦(三十日),出現日食。 秋季,九月戊辰(疑誤),發生地震。 冬季,十月壬子(十九日),免去大司空朱浮的職務。癸丑(二十日),任命光祿勛杜林當大司空。 起初,陳留人劉昆當江陵令,縣裡發生火災,劉昆對著烈火磕頭,大火隨即熄滅。後來劉昆當弘農太守,郡中老虎都背著幼虎渡過黃河遠去。劉秀聽說以後感到驚奇,徵召劉昆代替杜林當光祿勛。劉秀問劉昆:「以前你在江陵,轉變風向,撲滅烈火;後在弘農任太守,老虎向北渡過黃河。你推行的什麼德政,竟至發生這樣的事?」劉昆回答:「不過是偶然碰上罷了。」左右侍從都忍不住笑起來。劉秀嘆息說:「這才是年高有德的人說的話。」下令把這件事記載在史書上。 這一年,青州發生蝗災。 匈奴單于輿去世。兒子左賢王烏達侯繼位,不久又去世。烏達候的弟弟左賢王蒲奴繼位。匈奴所轄地區連年發生旱災、蝗災,數千里荒無生機,人和牲畜因飢餓和瘟疫流行,已死去多半。匈奴單于畏懼東漢朝廷乘其疲憊進行攻擊,就派使節到漁陽請求和親。劉秀派遣中郎將李茂回報。 烏桓部落乘著匈奴汗國衰落,發起攻擊,擊敗匈奴。匈奴向北遷徙數千里,沙漠以南地區成為一片空地。劉秀下詔撤銷沿邊各郡亭候和邊防官兵。又用金錢和絹帛招降烏桓部落。 西域各國充當人質的王子長期留在敦煌,都愁眉不展,因思鄉而逃回本國。莎車王賢知道東漢朝廷不會派都護來,於是出兵擊敗鄯善,擊殺龜茲國王。鄯善王安給漢朝上書說:「願意再派王子到洛陽做人質,再次請求漢朝廷派都護。如果漢朝廷不派都護,只能被迫向匈奴屈服。」劉秀回答說:「現在使節和軍隊無力派遣,如果西域各國感到力不從心,東西南北,何去何從,自己選擇。」於是鄯善國、車師國又歸附匈奴。 班固論曰:漢武帝時代,圖謀制服匈奴。擔憂匈奴吞併西域各國,同西羌各部落結成聯盟。於是在黃河以西設立四郡,打開玉門關,打通通往西域的道路,以此切斷匈奴右臂,隔絕匈奴同南羌、月氏各部落的交通。單于失去外力援助,因此不得不逃向遠方,浩瀚沙漠以南沒有匈奴王庭。西漢文帝、景帝時代長期寧靜,人民休養生息,歷經五朝,財富有餘,兵強馬壯。所以看到南方的犀布、瑁,就設置珠崖等七郡;為醬、竹杖所動,就設置柯、越兩郡;聽說天馬、葡萄,則遠交大宛、安息。從此各方的珍奇物品,從四面八方進入中國。於是,朝廷開闢園林,擴建宮殿,帷帳豪華,衣服玩物艷麗。建立酒池肉林以款待遠道而來的各國使節賓客,又作「魚龍」「角牴」的遊戲來觀賞。加上賄賂饋贈,萬里相送,所耗軍旅費用,不可勝計。以至於國庫開支不足,只好實行酒專賣、鹽專賣、鐵專賣。鑄造白金幣、鹿皮幣。連坐車乘船,以及飼養牛羊豬狗等六畜,都要徵稅。用盡民力,財源枯竭。接著又發生災荒,盜賊蜂起,道路斷絕。為此,朝廷派出使節,穿著錦繡的衣服,手持代表權力的斧鉞,到各郡各封國懲罰誅斬,而後才克服了困難局面。所以到漢武帝末年,決心放棄新疆輪台,頒下哀痛的詔書。這難道不是表示仁聖之君的悔意嗎? 再說通使西域,距離近的有龍堆,距離遠的則有蔥嶺,那裡有身熱、頭痛、懸度等險惡地段,按照劉安、杜欽、揚雄的看法,都認為那裡是天地用以劃分疆界、隔絕內外之處。西域各國,各有君王,士兵分散力弱,無法統一。雖然歸附匈奴,卻並不心悅誠服。匈奴能得到他們的馬匹牲畜、毛織品,但卻不能統率他們的軍隊,和他們共進退。西域各國和西漢朝廷互相隔絕,又路途遙遠。得到它,對漢室沒有利益;丟棄它,對漢室沒有損害。盛大的恩德出自漢室,漢室對他們卻沒任何索取。所以,自從光武帝劉秀以來,西域各國思念漢朝的威望高德,全都樂意歸降,多次派出使節,把王子送到漢朝充當人質,請求設置都護。聖明的皇帝縱覽古今,因時機還沒有成熟,推辭而沒有承諾。從前,雖然有大禹的善待西戎部落,周公的退回白野雞,漢文帝的不接受千里馬,而劉秀的做法,卻包含了上述所有的意義。